申元苏被吓了一跳,他的父亲申元帅牺牲后,另一半虎符一直由他收在身上,待将二者合成一体,验过真假,才不可思议地发问:“虎符都被带出来了,那京中兵部手里的是什么?”


    罗肃说:“那是假的。”


    申元苏哈哈大笑:“就知道京城里养着一群蠹虫,真的虎符都被掉包到西北了,兵部的蠢货还啥都不知道,回头治他们个渎职之罪,看有什么话好说。”


    现兵部尚书燕怛:“……”


    罗肃干笑着不住看他。


    燕怛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开话题:“有了虎符,便可调动边军,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京中再有什么旨意传来也可暂不理会。”


    “如此倒是方便!”申元苏心情舒畅,“当务之急要先把那群鞑子打回老家。”


    说着,他忽然目光灼灼地投向燕怛:“管他什么朝廷不朝廷的,老子早看那群**不顺眼了,这几年来弟兄们连口饭都吃不饱,冬天送来的棉衣里面别说棉花了,连根草都没有,每年都有人冻死。弟兄们拼了命地守家卫国,朝廷在干什么?在想办法层层剥削克扣,填饱私囊!五哥,西北弟兄们都受过燕家的恩,想念你得紧。既然如今你人都在这儿了,只要一点头,弟兄们直接推你一把,让你也尝尝做皇帝的滋味!”


    “咳咳咳咳咳——”罗肃咳得直不起腰,双眼发直,哆哆嗦嗦:“燕侯,下官,下官什么都没听到,下官保证不乱说……”


    “别说笑了,如今国难当前,民生潦倒,要是再发起动乱,百姓们还有活路吗,”燕怛习惯了申元苏这嘴上没门的性子,没有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国贼要除,但也要先把西北的仗打完再说。”


    趁着这场仗,正好可以掌握住西北大军,届时南疆还有个吕子仪,瑞王也不过是篓中蚂蚱,蹦跶不得了。


    三人初步定完口风,第二日召集所有肃州文武官员,燕怛在人前高举虎符,假借朝廷旨意,临危受命为新的元帅,正要重振大军,杀退突厥,收复河西。


    昔年燕家满门将帅,在西北扎根多年,虽然一去十载,但很多百姓和将领还牢记着燕家的恩情,更是一再在朝廷溃兵之时怀念燕家军的勇猛。至于燕怛本人,因十五岁后一度亲近瑞王,被利用而不自知,十九岁那年被祖父一怒之下踢到西北,随父兄在此驻守三年,直到二十一岁才被召回京城。也就是那一次回京,燕家人永远长眠地底。


    待在西北的那三年,燕怛参加过无数战役,立下汗马功劳,对西北战况再熟悉不过。此次朝廷派他前来接任元帅,再合适不过。


    大部分与会官员立马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场调令,无一异议。少部分心里有想法的也没有表现出来,等到散会时可以称得上皆大欢喜。


    既为主帅,肃州知州便在衙门二进堂屋一侧拨了间屋子给燕怛办公。


    燕怛新官上任,先提笔给朝廷去了一封信,信中说:此前出使姑苏,调查罗肃途中,竟被随侍的太监曹恒暗算,原来曹恒早就和突厥勾搭上,通敌叛国,罪不可赦,不得已将其就地格杀。不仅如此,曹恒还招供,突厥内奸竟已渗透朝堂内部,换走了兵部虎符,于是燕怛一路追击,总算在内奸进入突厥领地之前追上,夺回虎符。


    信中还说,肃州战况危急,为了稳定军心,他只好临时代任元帅,只盼朝廷尽早派人过来将这烫手山芋接走,他好回京享福。


    瑞王看到这封信后如何气急攻心吐血三升已是后事,暂且不论。送出这封十万火急的信后,下午燕怛就开始整顿大军,清点军备。也是这时,他才知道,当初败走石关峡,申元苏收拢残军,为了虚张声势,恐吓突厥,向外虚报四万,其实不过一万出头。肃州府兵,一个人头一个人头地数过去,只有三万八千人。


    也就是说,如今的肃州大军只有五万人,而突厥驻扎在石关峡的军队据说有二十万。从上次申元苏发出战报,已有两个半月。这两个半月里,突厥多次发起小规模地骚扰,却没有大军压境,申元苏固守不出,一直在苦苦等候朝廷救援。


    穆缺坐在一旁小案后帮燕怛处理军报。


    燕怛看完手中公文,心情有些沉重,忍不住捏了捏鼻梁,长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穆缺那里许久没有翻页的动静,于是看过去,只见穆缺戴回了斗笠,一手捏着纸张,另一只手搁在案上,食指轻敲桌面。


    这是他苦思冥想时会不经意流露出的小动作。


    燕怛眼眸微深,无声地看了会,走到他身后,贴着后背,俯身抽走那张纸。


    “在想什么?”


    穆缺一惊,侧过半边身子,仰起头:“我在想,突厥按兵不动两个多月之久有点奇怪。好像在等什么。”


    一府一仰,目光似乎隔着斗笠下垂落的幕帷撞在一起。


    燕怛呼吸一滞,抬手捏住斗笠一缘,轻轻揭开。穆缺一动未动,只平静地看着他。


    “不要戴斗笠了,以后还是戴面具吧。”


    穆缺眉稍抖了抖,似乎想挑起,又被按下:“侯爷好生奇怪的要求,我戴斗笠还是面具您也要管吗?”


    燕怛没有理会他竖起的刺,轻声道:“我想看到你的眼睛。”


    铛——


    铜漏滴答,一声轻响撞碎寂静。穆缺喉结微动,垂眸避开目光,取过他手里的斗笠,放在一旁桌上,淡淡道:“我戴斗笠也正是为此,人的眼睛会泄露很多事,挡住会轻松点。”


    “在瑞王身边这么累吗。”


    穆缺眼神迷茫,闪过痛苦,“当然。”最后,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燕怛沉默片刻,屈膝展臂,他本就站得极近,曲起的膝盖碰到穆缺的后腰,那块肌肉顿时绷紧。


    看着燕怛凑近的脸,穆缺下意识攥住桌沿,某一刹那,他荒诞地以为燕怛想要从后方抱他,或者亲吻。然而燕怛只是将刚刚抽走的公文放回桌上,就直起了身。


    有那么一瞬,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对方灼热的呼吸。燕怛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到他因为自己凑近战栗的睫毛,看到他呼吸急促,和如临大敌般绷直的唇角,也看到了在自己离开后他松了一口气,随即闪过一抹失落和自嘲。当然,燕怛仍然注意到了桌上那只手,修长骨感,苍白的手背上隐露青筋,好像在引诱人凌虐把玩。


    “他们在等秋收。”燕怛说。


    穆缺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之前自己提出的困惑。


    燕怛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谈及正事,穆缺强逼自己把乱成一团的杂念赶出头脑,很快就明白:如今已至暮春,春种结束,这时候若是打起来,突厥就算赢了也只能面对一片焦土,颗粒无收。而等到秋收结束再打,到时候仓廪充足,突厥人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一大批粮食。


    穆缺虽然智计非常,但更多是工于心计或朝堂政斗,对突厥人一窍不通,所以虽然他一眼就意识到了军报里的不对劲,却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燕怛不同,突厥人对他来说可以称得上是老朋友了。突厥长于草原,秋冬牧草凋萎,粮食不够,每年都会扰边,就是为了抢夺粮食和女人。


    然而今年又大不一样。新的大汗一统各部落,挥师东下,进退有度,按而不发……如果他们一举获得整个肃州境秋收的粮食,用这么多粮食养兵,赶在入冬前说不定可以直指京城。


    越想越心惊。


    “这位脱斡里勒大汗可真不一般,野心勃勃,有勇有谋。”穆缺由衷感叹。


    “你这叫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怕什么,再有勇有谋,也是个蛮子。有你我在,何愁守不下西北。”


    燕怛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书,笑道:“饿死我了,你饿吗?”


    在衙门饭堂吃过中饭,燕怛开始马不停蹄地安排募兵之事。招募人数、招募方式、士兵待遇、抚恤方式都需要商榷,除此之外,还需要在肃州全境公开布告,下面的村庄则命人一个个地敲锣通知。这些都要在两天内完成。


    这些琐事看似不多,但一件件安排下去也颇为费时,等终于送走最后一个听令的衙差,燕怛靠上椅背,长出一口气。


    穆缺整理好散乱的公文,揉了揉额角,沉默如他在这时也忍不住说了句:“总算结束了。”


    “才刚开始,之后还有好长时间的硬仗要打,”燕怛笑着看去,语声温柔,“害你陪我这么久,连晚饭都没空吃。”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天色黑透,屋内点着数盏灯,其中一盏就在穆缺的桌案一隅,暖黄的烛光透过灯罩映出,勾出高挺的鼻梁和温润的轮廓。从燕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完好的半张脸。分明是五官线条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但是看着看着,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那里有一场下了十年的雨。


    “穆缺。”


    “嗯?”


    穆缺转过脸,烧伤的那半张脸完全地暴露在眼底,烛光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格外狰狞。可是看到完整的这张脸时,燕怛心里却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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