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缺露出惭愧神色,又听瑞王道:“不知先生可知道河西节度使丰廉和任乾兴将军的现状?”
穆缺茫然。
并非他有意隐瞒,而是他离开时确实没有听说丰、任二人。
瑞王:“朝廷任命任将军为西北大军元帅,敕书抵达河西时,燕怛已擅自为帅。任将军留了个心眼,一边找节度使同行,另一边则在入肃州之前留下一名心腹,若三天不出,心腹立即将早已备好的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到朝廷——燕怛扣下两位朝廷命官,这是公然谋反!”
穆缺脸色发白,沉默不语。
八百里加急素来只传紧急军报,从肃州到京城仅需七日。任乾兴竟如此谨慎,这点燕怛未必知晓。
“先生不必担心,加急密报已在朝廷上呈给诸僚阅过,燕怛谋逆乃板上钉钉。听说这些日子突厥士兵只驻守石关峡,从未挥师东下,这是何故?显然燕怛早已和突厥人勾结,结为盟友,这才秋毫无犯。难怪这些年突厥人突然多了很多精良铁器军备,如今真相大白,原来是有个窃国贼。”
瑞王越说越开心,最后几乎忍不住笑出来:“这件事已经得到百官赞同,先生回得及时,再两日讨伐燕怛的檄文就要下了。”
檄文一下,天下共讨。燕怛所在肃州将如水上孤岛,孤立无援,腹背受敌,死路一条。
最关键的是,瑞王提到的“窃国贼”,虽无确凿证据,但穆缺可以断定就是瑞王一伙。瑞王贪了无数钱财,私造武器,并且用部分武器和突厥换来战马。他潜伏这么多年,正是要找到瑞王的这批兵马藏身之处,让瑞王永无翻身之地。
可现在,贼喊捉贼,瑞王竟然想把这些脏水全部泼到燕怛身上。
穆缺几乎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露端倪。
“殿下……”
瑞王看着他:“先生有话请讲。”
穆缺:“外敌环伺,这个时候不宜生乱。朝廷和肃州两败俱伤,岂不正好让突厥渔翁得利。倘若肃州失守,西边门户大开,突厥挥师直指京城,国将不国。覆巢之下无完卵,殿下三思。”
“三思?”瑞王将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地念了一遍,翘起嘴角,虚心求教:“那依先生看,本王要如何做呢?”
穆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瑞王好似知他迟疑,不多为难,拍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先生的意思我懂,但如果想等燕怛赶跑突厥再对他动手就晚了,到时候肃州完全是他的地盘,就和如今的吕子仪一样,兵强马壮,圈地为王。肃州还算是大夏的肃州吗?而且,燕怛和吕子仪本就有旧,别的不说,燕怛能放出来全是吕子仪的功劳,虽然后来二人面上不和,但真真假假谁知道呢?先生有没有想过,万一日后一切安定下来,这二人联手,朝廷不就成了腹背受敌的危墙之地?”
最后,瑞王又加了一句:“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朝廷百官的意思。凶獠之兽,不可不防啊。”
“至于突厥?”瑞王语带轻蔑,不屑一顾,“一群鼠目寸光的蛮夷,最多抢一些过冬的财物就会缩回草原,打不到京城。”
穆缺轻叹一声,闭上眼,微微颔首。
入夜后,穆缺吃力地爬起来,顾不得肩上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崩裂流血,来到窗前,轻轻推开横窗,把一只细颈白玉花瓶放在窗台上。
因心乱如麻,他就这么坐在一边等着。屋外无比安静,直到三更时分,大部分奴仆全都睡去,终于有人有节奏地轻叩窗棱。
穆缺动动手指,以叩击回应。声音一停,那人就翻身跳进了屋子,乃是个长着大众脸的王府侍卫。
“主子。”
穆缺:“替我一夜,我要入宫。”
侍卫欺身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只拇指大的大肚瓷瓶,倒了点液体在手指上,沿着穆缺下巴轻搓,很快,毫无瑕疵的肌肤卷起一角。侍卫继续用那液体浸揉,眨眼间就动作熟练地扯下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露出一张温润的脸,五官如水墨画里淡淡的一笔,眉目疏朗,气度雍容。当他睁开眼,那一丝君子之感骤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凌厉莫测的上位者威严。
“穆缺”的长相是在这些五官的基础上调动,已是中上之姿,在庐山真面目的对比下却只能称得上平平无奇了。
侍卫把取下的人皮面具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型身材都和“穆缺”仿佛,当他停下动作,桌前出现了另一个“穆缺”。
第51章
◎母子◎
深夜,太后居所寿康宫万籁俱寂,外间守夜的宫女合衣蜷在榻上小憩。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宫女惊醒,只见一道黑影伫在榻前。
宫女险些惊叫出声,幸好及时清醒,看到来人面容,把声音吞了回去。
“连公公,您可吓死奴婢了。”
连岳笑眯眯道:“困了就回去睡,今夜咱家替你。”
内廷中,连岳可谓是太后之下第一人,乃太后心腹。宫女并不多问,乖巧地起身离开。
等脚步声消失,连岳进入内室,来到拔步床前,隔着帘子轻喊:“娘娘,娘娘。”
太后终于被喊醒:“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连岳不作声,摊开手掌,只见一枚通体洁白的圆形玉佩,四方刻字,乃“圣善周闻”。
太后脸色一变,短短时间转过无数念头,捂住心口:“他这个时间来作甚么?莫非真出什么事了……带他进来。仔细点不要叫人见到。”
连岳领命而出,不多时再入,身后跟着一人,浑身裹在宽大的连帽斗篷内,却也能看出仪态不凡。
只是可惜,右足微跛。
到内门前,连岳就停住了步子,弯腰请人入内,他自个儿则出去守着大门。
太后仍坐在床上,纱帐低垂,两边看人都有些朦胧。
来人走到床前脚踏外才停下,双手平举,躬身一礼:“太后。”
太后心情复杂。如果可以,她恨不能此生都见不到这人。她曾经亲手带大的养子,也是她因一己之私亲眼看着毁去的男人。
“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你冒着暴露的风险入宫?”太后不耐烦地道。
“我听说,朝廷决定出兵讨伐肃州。”
“是又怎样?”
“请您想办法收回成命。”
太后将他的话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十分不可置信:“你入宫不是因为找到了瑞王谋反的证据?就为了这个?”
对方无动于衷:“是。我入宫就为此事。”
“你疯了吗!就为了这件事动用深植王府的势力?你知不知一旦被发现,我们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就要功败垂成!”
任太后如何激动,对方仍然平静,:“突厥大军虎视眈眈,肃州是中原最后的门户。如果这时候讨伐肃州,将无人可以抵挡突厥大军,届时别说一个肃州,怕是京城也要改名换姓了。”
太后有些许动摇,这些她也想过,但片刻后道:“瑞王说过,突厥人不会打过来。”
“瑞王?他与虎谋皮,和突厥勾搭在一起,这些年的权力早就令他自视甚高,妄自尊大,岂知突厥安会放过到嘴的大肉。太后,难道你也变得和他一样了吗?”
“放肆!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太后脸皮涨红,“我告诉你吧,檄文早在旬日前就已发出,你现在求我也晚了。”
“那就百里加急追回。”
“追不回了。算算日子,河西各镇再过两天就收到了。”
李宣:“那就,再发一道诏,撤除檄文。”
“凭什么。”
李宣猛地抬起头,厉声道:“就凭那本该是我的位置!是你,和李昶利欲熏心,夺取不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李昶乃是瑞王的名字。
太后脸色煞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后悔了?
李宣摘去兜帽:“就凭我的姓氏,我的血脉,我的这张脸。太后,朝中清流站在你这边乃是因为维护正统,但倘若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呢?”
“你,你不会,当初是你答应我……放弃那个位置,我才会救你……”
“我要的是大夏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如果大夏迟早败在你们手上,那我也顾不得什么,就让一切更早灭亡好了。”
太后在这一刻,忽然莫名其妙地想:有些东西是模仿不来的。不说年仅三岁的幼帝,哪怕现在让瑞王龙袍加身,在此刻的李宣面前也只是一颗混珠鱼目。
他就那么站着,脊背笔直,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垂落,却有着久握大权的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那是从出生起就被立为储君,由先帝亲自教养,三岁习礼、五岁问政、十岁便能旁听先帝与老臣议天下事的人,渗进骨血里的东西。
太后忽然想起,那年他十五,代先帝祭天。登坛时冕旒纹丝不动,步履不疾不徐,百官跪伏,无人敢抬头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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