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怛沉默。
“看来是不记得了。我是陛下的人,史蕉。”
燕怛摇摇头,表示自己确实不记得。史蕉无所谓地道:“您不知道我也正常。从前我只是东宫的一名普通禁卫军,也是死士。我年轻的时候混过江湖,会一些易容手段,陛下于我有恩,他失踪的这些年,我一直听他调遣。”
他说得笼统,本以为燕怛会追问一二,没想到燕怛“嗯”了一声就不再作声了。
撑了会船,听不到身后动静,史蕉问:“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燕怛回过神:“你呢?”
还以为他不会问了,史蕉道:“陛下派我来杀瑞王,我自然不想放他活着回去……他现在这样,和死也没两样了吧?”
燕怛已经恢复了大半力气,拎起已经卷刃的刀,干脆利落地割下瑞王的头。
“我要这个,剩下的你去复命吧。”
“……死了就行,丢船上吧。”
史蕉不忍地看了他一眼,丢下竹蒿,跳进河里,很快消失在岸边。
燕怛脱下上衣,包住头颅,背在身后,也跳下河。
水花翻涌,涟漪一圈圈荡开,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恢复了平静。无人掌舵的小船顺水漂流,晚风拂过,已经有了一丝秋意的凉爽,两岸芦苇随风起舞,惊起两只白鹭。
燕怛在水里游了一段路,洗掉脸上的血污,从僻静处上岸。他的精神亢奋无比,一点都察觉不到疲倦。他的马原本拴在城外,还准备了干净的衣服,但现在如果回去,官兵们带着狗,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只能先摸到一户农家,偷了两件衣服,然后继续往北。
一夜奔走,第二日清晨又遇到一个村庄,官兵也许已经发现了瑞王的尸体,被一时绊住,未搜到这么远。他买了一匹驴,骑上回京。
若非毛驴要休息,他恨不能一路不停。饶是如此,四天后就抵达了京郊。这一路他一直都处于亢奋的状态,哪怕夜里强迫自己睡觉,也大多无眠。到目的地时眼睛通红,胡子拉碴,看起来就像个疯子。
目的地是一片无名无碑的荒坟。
昔年燕家满门被抄斩,曝尸荒野,是太子李宣偷偷派人收敛了尸首,还不忘捎口信给他,寥作慰藉。
出大理寺后,他一直有意无意忘记祭奠,这还是第一次过来。也是过来的路上,他才意识到,坟地的地址早就扎根在他的记忆里,从不敢忘。
也许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片灵魂里,一直在期待这么一天。
他栓好毛驴,一步步走到坟前,不知道哪个土包下躺着的人具体是谁,但是没关系,都是他的血亲。他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在最前方跪下,解开布包,把瑞王的头颅放到面前。
“爷爷,爹,娘,叔叔伯伯……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
他用力地磕下头,久久不起。
荒野的风吹过,好似谁在叹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树下走出二人。“陛下。”史蕉低声道。为首之人抬起手,制止他跟上,迈着跛脚走到燕怛的身边,犹豫片刻,低声喊道:“弃之。”
无人应答。
李宣愣了下,缓缓蹲下身,搭上燕怛的肩膀,又是一愣,转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将人轻轻揽在怀里,温柔地遮住光亮。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二更,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写完了根本存不住_(:з」∠)_
明天开工了,就不能更这么勤了QAQ
第60章
◎这嫌犯,说的好像是燕侯啊◎
竹鸿知县从牢里出来,望着青天白日苦笑一声。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瑞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他的地方出事。如今别说头顶乌纱帽,能查出凶手,保住项上人头就阿弥陀佛了。
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合眼,眼下青黑,脸色惨白,再熬一天就可以跟瑞王作伴去了。走到衙门后头的花厅门口,他停下揉了揉脸,打起精神,这才慷慨地迈进去。
“葛大人,下官审了王三家的船娘,这是她的供词。据她说,那货郎六月十三第一次出现,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去街上秀坊寄卖绣品,回家的路上撞上,因那货郎生得太俊俏,她印象尤为深刻。”
葛相云坐在花厅内等消息。他是五品王府长史,压知县一头,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是当之无愧的话事人。
葛相云接过供状。
船娘王氏在口供里回忆,那货郎自称赵五,她喊他小五哥。年纪有些算不准,看起来细皮嫩肉,不似年长,可眼尾有些许纹路,眼神有时候也像经历过很多的人。
“不是二十多,就是三十多。话很少,听口音像北方人,又不像北方人……这都说的什么?”葛相云脸色铁青。
知县讪讪道:“大人别急,下官按她说的日子找了守城门的卫兵问话,还真有一个身形类似的外地人。路引上写的是,来自河西。卫兵事后回忆,总觉得他口音有些奇怪,虽然掩饰过,但听起来鼻音很重,像京城人。”
“河西,京城……”葛相云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脸上阴云密布,不再言语。
如果真是那个人,在这里说给小小知县也没用。今时不同往日,李宣成了皇帝,太后缩进乌龟壳,而瑞王惨死,话语彻底握在了皇帝手里。葛相云沉默的工夫已经在心里琢磨开,要联络哪些大臣,才能顶着皇帝把那人拉下水,真相大白,给瑞王报仇。
也给他们这些瑞王党争些实在的好处。大树轰然倒了,树上的猢狲可还活着呢。
这时来了个衙差在花厅外道:“禀大人,京城特使已进入城。”
葛相云问:“来者是谁?”
“是户部侍郎宋大人。”
宋颜成乃宋太师之子,彻头彻尾的皇帝党。把瑞王的案子交到他手里,跟把猪大腿丢给狗有什么区别?最多吐出来两根交差用的骨头。
看来皇帝这是决心要保人。
葛相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起身,低声道:“我就不露面了,两位王子受惊不轻,昨夜四王子嵘发了高烧,啼哭一夜,我再去看看。”
宋颜成受命彻查此案,但是来之前皇帝私下特地召他一见。要他如果查出什么,先按兵不动,密报给皇帝,其余一切再说。
听到这里,宋颜成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瑞王之死,恐怕还真像朝中流言那样,和他们陛下有关。再怎么退一万步,皇帝也是个知情人。
他虽然平时因做事一板一眼被同僚戏称木头桩子,但并非不知变通。虽然暗杀手段实不光彩,但也要看看用在谁身上不是?
杀个李昶,实在是腐肉剜疮,枯木去蠹,家国之幸。
实不相瞒,瑞王出京前,他爹就几番秘密给皇帝出招,下毒刺杀围剿勿论,先把瑞王摁死再说。没想到瑞王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连皇帝摆的饯别宴都不出面,只能让他爹的诡计胎死腹中。
此时此刻,若非身份不对,他都要神清气爽地大笑三声,为无名壮士叫一声好。这一趟钦差之行,他全当走个过场。
和知县见面,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谈到了案子。听到知县已经有了线索,宋颜成心中喜悦略减,开口便要拿走卷宗。
知县简直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就把烫手山芋交了出去,两人各怀鬼胎,短短半个时辰便交接完毕。宋部堂连口热茶都没喝,借口案件紧急,就地打道回京。知县含泪相送。
坐上马车,宋颜成才第一次展开卷宗,慢慢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
这可,如何是好……
七月初五,燕府旧邸,李宣站在外间,听太医回话。
“燕侯身上有几道刀伤,看起来像一个月前留下的,处置不当已经化脓。微臣清理过,今夜恐会发热,燕侯肺腑虚弱,用不得峻药,得自己熬过去。”
李宣问:“他为何一直不醒?”
太医道:“燕侯这是疲累所致,昏睡一时,无大碍。”
李宣朝内间望了一眼,问道:“你说他的肺腑虚弱,是怎么个虚弱法?可以治吗?”
太医迟疑不语。
他就是从前奉过太后和瑞王的命给燕侯看病的那个太医,大半年过去,上头换了人,还是要他看这位燕侯。
太医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和这侯爷有什么不解之缘,每回都是他当值的时候撞上。
“回陛下,微臣年前曾给燕侯看诊,当时的燕侯寒入肺腑,一副药石罔效之象。今次再诊,竟好了许多,也许是燕侯在西北时吃过什么秘药……又或者微臣曾在书中读过,病人的心情对身体也有影响,心情舒畅,身体就会转好。”
说到这里,太医顿了一顿,自眼风处不动声色地望了眼皇帝,只见皇帝仔细地听着,显然十分关切,剩下的话就不太敢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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