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去了。”李宣咳了两声,转身往回走,留库楚儿呆呆站在后面。


    从这之后,李宣再没单独召见过库楚儿。


    肇元九年秋天,太后崩。皇帝广邀天下高僧设水陆法会超度亡灵。


    从这之后,皇帝忽然迷恋上了佛教,不仅在宫中修建佛堂,每日早晚做功课,且在燕府原址修建了一座燕侯祠,每日着人供奉。


    说来有趣,燕怛受了这些香火,只觉神智愈发清灵,偶尔有人疾病乱求医到他的祠堂祈愿,他也能小施一下神通。日积月累,燕侯祠的灵验远近闻名,香火越发鼎盛。


    同年冬天,寿王染天花不治去世。


    三个月后,李忱揭发,寿王感染天花乃李邺故意为之。眼见寿王愈长,受皇帝宠爱,李邺担心皇位最终会落在其手里,于是买通宫女,将天花患者的疱疹液涂到寿王日常所用的器具上。李宣大怒,李邺斩首,其亲眷贬为庶人,不得入京。


    储君之选只剩李忱和李颂二人,斗争由暗转明,肇元十二年,李颂乘船外出时不慎落水身亡。李宣闻之,在书房坐了许久,拟旨宣瑞王遗孤李嵘和李峥入京。


    是年,趁着京中朝局混乱之际,吕子仪自立为帝。


    肇元十八年,李宣铲除一切阻碍,废黜李忱,将与其结党之人或贬或免,立李峥为皇太弟。


    肇元二十年,肇元帝崩。起居注记载,是日未时,帝病笃日久,忽睁眼,对着床前空无一人之地露出微笑,泪湿眼眶,溘然长逝。


    【作者有话说】


    燕怛和李宣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


    后面有两个番外,一个是死后两人相见,一个是来世现代篇(评论区看到要写十世姻缘,二人没有十世哦,缘分是从这世才开始的)。


    谢谢陪我走到这里的读者宝宝,鞠躬


    最后推推接档文,温柔摄政王攻x忠犬影卫受,攻的性格有点像本文李宣,点进专栏第一个就是,预计五月左右开文


    第69章


    ◎死后第二天◎


    陈英娘挎着自己编的竹篓,踟蹰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走进眼前的大门。


    看守祠堂的人打了个激灵,自瞌睡里醒来,清清嗓子,说道:“请香三文,写祈愿带子另加八文,若是都要,只需十文。”


    英娘数出三个铜板,细声道:“我只请香。”


    守祠人接过铜板,从桌上香桶里取出三支线香,交给英娘。英娘道了声谢,来到塑像前。


    整个燕侯祠,只在最中央立了一尊金像,手握长缨,顶天立地,垂眸俯瞰,不怒自威。英娘与他对视一眼,就受不住地低下了头,只觉浩气激荡,令人格外安心。


    她点了香,举在胸前,念念有词:“侯爷……”刚开口,便觉不对,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侯爷神仙,沈郎半年前外出行商,迟迟不归,信女每想到此事,心里就十分不踏实。望您保佑他平安归来,切莫出事,切莫出事。”


    祷告完,正要敬香,想到什么,又腼腆羞涩地加了一句:“最好在十月前回来,他答应过我十月飘桂时娶我为妻。侯爷神仙,都说您很灵验,望您见我心诚,应我此愿。”


    英娘将香插进香炉,又拜了拜,满心期待地提着竹篓离开。


    在她身后,乳白的烟自线香顶部盘旋而上,渐渐没于半空。


    祠堂静了没多久,有个总角小娃娃在门外探头探脑,守祠人见了,朝他招了招手:“怎么了三娃?”


    这个孩子是善人斋的孤儿,因为在同一年进去的孩子里排第三,就叫做三娃。善人斋虽然提供饭食,但每天只吃两顿,他饭量又大,从来不知道饱腹是什么滋味。有一天从祠堂外晃荡过去,瞅到供桌上摆着五个大胖馒头,馋得魂不守舍,熬到半夜摸进来偷馒头,吃到一半,只觉得背后有道阴森森的视线,吓出一身白毛汗,僵硬许久,有道凉风吹在脖子上。


    墙角的长明灯火苗纹丝不动,却有风在吹他脖子……


    他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第二日顶着黑眼圈过来,抱住守祠人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昨天偷吃贡品,被燕侯在梦里喊起来背了一晚上的“勿以恶小而为之”,背得口干舌燥,头昏眼花,战战兢兢,还不能停下,且一觉醒来,梦里种种清晰如昨,实在可以占据噩梦榜前三,于是今日来诚心悔过。


    守祠人哈哈大笑,心里认为他是做了亏心事才会做噩梦,却没有多说,只让他拎着笤帚把整个祠堂扫一遍,以作饭资。


    三娃打扫完祠堂,归还笤帚,抽抽嗒嗒地跟守祠人作别,经过金身时,贡品里忽然有个馒头滚了下来,说来也巧,就滚到他脚边。


    那天,三娃不仅吃了顿饱饭,而且这顿饭吃得格外坦荡,香甜,于是他懵懂地知道了一个道理:用劳动换来的食物更美味。


    三娃跑到守祠人跟前,小声道:“今日祠堂缺人打扫吗?”


    守祠人笑道:“你天天来扫地,这儿地都要被你扫穿了。”三娃面露失落,守祠人又道:“不如今天就给燕侯擦擦金身吧。”


    三娃眼睛一亮,接过守祠人翻出来的棉布,打来清水,费劲地爬到供桌上,擦洗金身。等忙完,接过守祠人塞过来的两个苹果,乐陶陶地捧着,就要离开,被守祠人喊住,说:“是不是忘了什么?”


    三娃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把苹果放在桌上,取过三柱香,点着了,虔诚地插进香炉。


    一整天里,燕侯祠虽不至人来人往,却也陆陆续续地有人来拜,没有断过香火。等到天色近晚,闭祠,两道幽影慢悠悠晃出大门。


    “咱们这是要去做什么?”李宣问。


    燕怛一本正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受了一天的香火,当然是去做好事。”


    此时的李宣驾崩第二天。


    前一日,他刚死的时候,因还没过头七,耳边总有幽幽呜呜的哭泣声,一时是大臣的哭嚎,一时是嗣君李峥的抽泣,还有马全福又老又尖的哀鸣,有时候一口气没抽上来,就会发出烧开的水壶一样的尖啸,听得先帝陛下脑仁直跳。


    燕怛知道后,也不知做了什么,李宣只感觉一股清凌凌的气息包围住自己,那些烦人的哭声如隔云端,听不太到了。


    当天晚上,他跟着燕怛到了燕侯祠,坐在从前燕府栽的杏花树上,顶着又大又圆的月亮,燕怛枕在他膝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夜的话。


    他半生操劳国事,已许久不曾有过这样放松的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给我寄的信,有一封被我不慎烧坏了,后面写的什么都没看到。我一直想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燕怛忸怩:“有些话写下来还好,但你要我说,我说不出口。”


    一时又说:“你给我写谯州有形似神女的奇石,我召当地大臣问过,说那块石头三十年前就滚下山崖碎了。”


    燕怛讪笑:“许是翻的地理志年岁太久。”


    李宣发出一声不冷不热的轻笑。


    燕怛一个翻身揽住他的腰,讨好道:“你我现在皆自由,不如承少年之诺,同游山湖如何?”


    李宣垂眸看他,不语。


    二十年的皇帝不是白做的,这么居高临下看过来,喜怒难辨。燕怛愣是没从他的脸上看出半点表情,想了想,支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脖子,钻进颈窝撒娇。


    “别生气了,不许和我生气。”


    “我没生气。”李宣说道。


    “你就是生气了。”


    “我真没生气,”李宣轻轻抚过他的背脊,声音温和,“我只是在想,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就和肇元二年那会儿一样……原来那么早,你就去世了。”


    燕怛一怔,笑容渐消。


    李宣道:“你离京的时候,没有见我。我知你心思,离别何须太过隆重,又不是见不到了,所以便合了你的意,未曾相送……一开始,我对你的信半信半疑,虽未尽信,却也怀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你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你当真痊愈,回来了呢……后来,我总是生悔,为什么要放任自流,我也恨过你,你好狠的心。”


    离别何须太过隆重,静悄悄地走,总好过刻骨铭心。对活着的人来讲,时光会冲淡一切,继而移情,继而释怀。


    可是李宣没有。


    “燕怛,我再没见过比你更狠的了。”


    燕怛在他颈窝蹭了蹭:“对不起……”


    李宣问:“你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离京后二十天。”


    李宣怔怔地,过了许久,苦笑一声:“我想象不出……我想象不出如果亲眼送你离世会是什么情景……”


    只是假设,心就绝望得厉害。


    也许他要多谢燕怛的温水煮青蛙,把莫大的悲恸碾成细丝,一圈圈缠绕在余生里。渡我一时,困我终身。


    燕怛缓缓松开他,低声道:“你的语气,听得我心里难受。”


    李宣弯了弯嘴角:“不说这个了。”


    为了缓和气氛,他故意用有些惆怅的语气道:“看你现在还这么年轻,我却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你会嫌弃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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