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知却拽住他的衣袖,深黑的眼睛定定瞧他,问:“一起走吧。”


    季泽淮回首,眉间轻皱,似乎难以忍受浑浊的空气,简短道:“嗯。”


    二人很默契地选择了讨论声最低的走法,一前一后离开。


    转条街,二人上了马车。季泽淮坐稳没一会,陆庭知忽然又抓起他的手,准确来说是他的那根有痣的指节。


    季泽淮一时不防,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陆庭知垂眸,眼中神色晦暗,叫人摸不着情绪,说话时声音冷冷的:“查案怎么查到青楼里?”


    季泽淮当他握着自己手指头做什么,原是押去做“人质”了。


    他不挣不动,侧目看过去道:“王爷不也在?”


    陆庭知指腹重重磨了下,那块白皙的皮肤起了道红痕,他笑了声放开手。


    “聂鑫倒卖官府物品,赵二经常为他跑腿,卖完后私吞些银钱。”


    拿了钱就去青楼享乐,被他们夫夫二人一齐捉住。


    季泽淮方才在房里闻了乱七八糟的味道,现在被颠的难受,恹恹搭着眼皮:“瞧赵二贼眉鼠眼的,我跟上去看看,和……”他喉结滚动哽了下,“任柳。”


    陆庭知挑了挑眉,“真是巧,不如和本王一起去瞧瞧赵二怎么招……”


    话没说完,就见季泽淮面色雪白,嘴里匆忙吐出“想吐”两个字,就立刻被手捂住。


    刚喊停马车,季泽淮闪身下车,在路边“哇”一声吐了。


    他弓着腰背,轻薄的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折断,睫毛被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打湿,微上挑的眼角一抹飞红。


    陆庭知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血腥的话咽下去,本意是想敲打季泽淮,毕竟他给的理由太过巧合。


    他对飘渺到可以随口说出的话向来存疑,习惯先敲打再调查。


    细长而脆弱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他想,算了。


    算了。


    世间又不是没有巧合,信他一次吧。


    季泽淮接过递来的帕子和水,漱口后在离那团污秽很远的地方蹲下缓神。


    马车不知压到什么东西,狠狠颠簸了下,他终于压不住胃里的巨浪,下车吐了个一干二净。


    其实在说完话后,他就有些愣神,没听清陆庭知在说什么,不过现在也没精气神去问。


    季泽淮呼出细长的一口气,风有些大,他忍不住偏头将脸往衣襟暖和的地方凑,身子里热气流逝,阵阵发颤。


    最多还有五秒,他就要被冷得撑不住上马车。


    忽地,风小了许多,季泽淮疑惑转头,见陆庭知面无表情地站在风口处低头看他。


    谁又惹他了?


    季泽淮只看了一眼就侧过头,等陆庭知开口催促他。


    过了好一会,他没等到催促,也没因为被陆庭知挡住的寒风瑟瑟发抖,迫不得已上马车——


    他腿蹲麻了。


    季泽淮撑着双膝起身,轻跺了两下麻木的腿,道:“走吧。”


    陆庭知沉默转身。


    再次启程,二人没再交流,季泽淮闭目歪在座位上,眼角的红褪去,面上又只剩大片的白。


    陆庭知无言盯了会,潜意识里没觉得有多久,却听到侍卫在帘外喊到了。


    季泽淮睁开眼时,陆庭知留给他的便只有下车的背影,二人同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今日对方怎么这么奇怪?


    他皱眉想了会,心中了然,劳模忙着上班呢。


    回到屋里后,季泽淮便没出去过,晚膳清淡,估计是因为他下午吐了特意准备的,他胃口不错多吃了点。


    饭后问了一嘴陆庭知去哪了,下人果然说在宫里,季泽淮肃然起敬。


    到了晚上,他更无事可做,没一会就困了睡下。


    第二日,季泽淮依旧迷糊起床,扒着眼睛顶着寒风上朝。


    今日早朝他提了点精神,心中对聂鑫下场的好坏还是感到不安。


    汇报完琐事后,萧弃佑率先出列跪下,身后一派大理寺官员也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众人俯身叩首,声音砸在寒凉的玉石地板上,在殿堂上空汇集。


    “大理寺众员检举大理寺少卿聂鑫以其父之权压人,武断判案,上不敬天子,下不惜百姓,擅欺同僚,扰乱朝纲。”


    皇帝面色凝固一瞬,慌乱地看向被提到的舅舅聂愉舟,见他脸上黑沉一片,又望向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的官员。


    他额上起了一层又一层冷汗,整个人宛如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季泽淮暗暗摇头,怒其不争,正准备出列助力,就听到陆庭知冷冽的声音。


    “正巧臣近日查到件关于私卖官府物品的案子,也与聂鑫有关,把人带上来。”


    留云压着人进来,赵二蓬头垢面,衣服却整齐,但瞧脖子上露出的从胸膛蔓延上来的鞭痕就知晓布料下的惨状。


    季泽淮遥遥望向陆庭知,没想到对方也在看他,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对角线,对视片刻又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留云跪地行礼,开始叙说案件,将聂鑫如何贩卖物品,卖给了谁,又如何抓到的娓娓道来。


    这几日聂鑫得了教训,下令最近不许漏什么马脚,但赵二平日里奢侈惯了,赌钱又输了个干净,只好偷偷出来卖点东西拿钱,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他在旁供认不讳,头点的像被不停拍打的皮球,嘴里胡乱喊着:“饶命,再也不敢了”。


    季泽淮见时机正好大局将定,又将唐元祺被诬陷的事情捅出来。


    数罪并列,绕是聂鑫的亲生父亲聂愉舟也不敢求情,皇帝被阶下数道目光压得直不起腰,咬牙道:“将聂鑫按律法处置,众爱卿平身罢。”


    季泽淮松了口气,心道这小皇帝还真是……


    他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陆庭知冷淡的侧脸上,真是让人操心。


    这早朝算得上惊心动魄,唐元祺的案子重审,罚的官员有一大串,其中包括那位与他职责有别的同僚。


    季泽淮撑着下巴,将马车帘幔掀开一角,无聊地望向萧瑟的外边。


    天气冷虽冷,可生活还得继续,因此行人并不少,无数人陆续走过,陌生的面容模糊在冰天雪地里,季泽淮瞧了个大概,明锐捕捉到方才还想到的同僚顾潘的身影。


    他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个愉悦的弧度。


    顾潘咬牙切齿,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将卷宗送错,害他因公事过失,被罚了三月俸禄。


    他埋头走路,并没有发现路过马车里一闪而过的清瘦白皙侧脸。


    停下脚步,顾潘抬头望向左相府的鎏金牌匾,低头整理衣襟,深呼吸抬脚迈入。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正厅,宁梏坐在凳上,一手端茶,一手摸着胡须,正上方挂着两袖清风,是先帝赏赐的牌匾。


    顾潘双脚刚踏入屋内,一盏瓷杯便落在脚边,茶水洒落在地,热气徐徐。


    宁梏横眉竖眼指着他,厉声道:“你还敢来?”


    顾潘双腿一颤立刻跪下,道:“对不起老师,是我鬼迷,不不不不,是聂鑫他蛊惑我,用银子蛊惑我。”


    宁梏面上闪过不耐,“此后莫要再来找我,快滚,别逼我让人将你拖出去。”


    顾潘惊恐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丢了魂似的离开左相府,他得罪了聂家,又不再受宁梏庇佑,该怎么走下去呢?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巷口一道身影悄然没入黑暗。


    *


    聂府。


    聂鑫被罚了杖刑,不省人事地被抬回来没多久,院里下人进进出出,忙成一团。


    屋内药味苦涩,大夫掰开他的嘴灌药,又去看他皮开肉绽的下身,道:“少爷这腿是不行了,往后怕也不能再行房事。”


    其母胡露闻言,两眼一翻,悲伤过度昏厥了。


    屋里又是一通尖叫,下人又去请了大夫。


    聂愉舟面色发青,喘着粗气确认道:“真瞧见顾潘从他府里出来?”


    侍卫跪地垂首道:“是。”


    他一掌拍在桌上,额角青筋炸起:“好好好,早便知这宁梏瞧不起我等武将,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终于露出真面目,竟同陆庭知害我儿落到如此地步!”


    第9章 恩谢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八百年不出现一次的系统在脑海中发话,季泽淮正在摸雪牙头,被吓得一抖,力道没收住,扯了几根毛发下来。


    雪牙嗷了声,他一手安抚地拍了拍它,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背在身后,几撮白毛被撒出去。


    好歹也是看过原著,对朝堂局势分布还是有些印象的,宁梏与右相周兹皆有学生,前者是顾潘,不过二人关系较为隐秘,鲜为人知,后者则是唐元祺。


    宁梏与聂家两方皆要一个字——“权”。


    奈何陆庭知对此严防死守,只好暂时联手,周兹则原属病逝的齐王麾下,也就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皇兄,大皇子,自齐王逝后便不从任何一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桩案子会递到他手上,是萧弃佑的利;宁聂两方互不信任,一朝有疑便会分道扬镳,是各自的利;他查清且利用案子,让聂家元气大伤,宁聂联盟分崩离析,是他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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