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珏抿了抿唇,眼中闪过纠结,母后前些日子的低语清晰涌入耳中,不断重复。


    你要受陆庭知控制一辈子吗?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默念一句,忽地从梦中惊醒般周身震颤。他才是皇帝,难道要一辈子受制于陆庭知么——


    不要!绝对不行!


    此二人跟随聂愉舟多年,若是提拔上来,或能为自己所用,助自己坐稳皇位。


    心中的声音不断嘶吼着,谢朝珏胸膛剧烈起伏,道:“我偏要提拔他呢?!”


    周兹作揖行礼,高呼:“请皇上三思!”


    谢朝珏稚嫩的眉眼隐匿在灰暗中,胆怯犹豫通通被阴鸷之感埋没。


    季泽淮直觉不妙,下一瞬太阳穴传来阵痛,呼吸因这突如其来的疼停顿几秒。


    他极力忍下颤抖的声音道:“先不说提拔之事,买官者品行不端,唯利是图,假以时日他人若以利相诱,必有所摇摆。”


    “且先帝在世时最是选贤举能,齐王也甚是推崇,皇上此举岂不是寒他人之心,日后往事败露,世人又会如何看您?”


    一针见血。


    聂愉舟保下二人是因孟帆、顾沉章二人为尚书令做事,手中或有书信证据,便对谢朝珏言二人可用。


    可谢朝珏又不是傻子,再用先帝与齐王的名头压一压……


    果然,听了这番话,谢朝珏嘴唇张合几次,脸憋得通红,或许是想到他会被别人与齐王对比,一股又怒又惧的情绪爬上四肢百骸。


    谢朝珏立马便反悔了,忙顺着台阶下,佯装茅塞顿开模样,道:“季御史所言极是,方才是朕判断有误,那,那便按照律法来吧。”


    话落,在脑中搅弄的痛感消失不见,季泽淮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无语。


    这惩罚有时来的太莫名,他还有招没用。


    孟帆与顾沉章二人见状,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神情惊恐地不断磕头,几下后额头便殷红一片。


    然,此令下得虽一波三折,但终是多数人期盼的结果,已成定局。


    四位侍卫上前,架住孟、顾二人拖走。孟帆眼见求情无用,趋于崩溃,不仅被自己半时辰前的话打得脸痛,更是绝望。


    他心一横,张嘴便要说些什么。


    聂愉舟立刻察觉,厉声道:“堵住嘴,莫扰了皇上耳朵!”


    侍卫眼疾手快地用布料塞住二人的嘴巴,孟帆四肢扑腾着,眼睛都快瞪出来,形容狼狈。


    除了激烈挣扎发出的声音,殿内一片安静。


    宁梏以为事了,正行礼准备离开,岂料陆庭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还有一事。”陆庭知道,“前日右相府中失火,歹人趁机劫持右相,本王与王妃恰好行至附近,将其救下,而那歹人供出的对象正是左相。”


    季泽淮捕捉到称呼,看他一眼,陆庭知面不改色,似在等宁梏解释。


    宁梏几乎是瞬间就猜到是谁做局,咬牙切齿看向聂愉舟,对方因失去自己人而阴沉的脸,正有回暖的趋势。


    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早知聂愉舟要害他,方才他就应该跪在地上,磕几个头,与那周兹高呼皇上三思!


    宁梏额角突突地跳,道:“臣最近确购入一处宅子,不过已赠予聂大人,并不知情。”


    谢朝珏似乎陷入某种沉思,双目放空,闻言微回神,道:“交于摄政王处理,朕乏了。”


    他起身步子迈得飞快,身旁的驼背内侍忙不迭更上。


    聂愉舟见皇上离开,心头一虚,也要随着走。


    “拦住聂统领。”陆庭知淡然开口,“确如左相所说,卖主也言此宅已赠人,聂鑫还曾去瞧过。”


    聂愉舟被两柄交叉的剑鞘拦下,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怒呵道:“陆庭知你反了不成!”


    季泽淮蹙眉反驳:“何来反一说,聂大人可不要污蔑我们摄政王府。”


    颇有些护人的意味。


    陆庭知周身凛冽的压迫感,如寒雪入春般融化了。


    对聂愉舟说的话倒是依旧冷漠,“此宅为你二人所用,既然分不出个所以,那便一起罚吧。”


    宁梏恨得牙痒痒,这下聂愉舟也同样如此了。


    既看不惯陆庭知,又厌恶宁梏。


    这件事他是要污蔑宁梏,如何能让陆庭知彻查?


    宁梏此时也沉默着,他算不上冤枉,最起码在假证弹劾方面,他无法明说。


    他弄疯了薛原辞,但是却没有那通天能耐去除掉陆庭知。


    这场对决,他丢了盟友,失了学生,两个挡箭牌一个疯了,一个跑到对面去——


    可谓是损失惨重。


    两人沉默下来,总比一人罚好,已是打算共同受罚。虽性格截然不同,却不约而同往季泽淮安排的道路上走去。


    季泽淮抬头朝陆庭知眨了眨眼,陆庭知微不可察地勾唇,气氛微妙。


    一直安静配合的周兹目光游离,早已看出端倪。


    他自然而然将这一幕理解为眉目传情,自对峙以来,二人这种暗戳戳的小动作便不少,他因此放下心来。


    陆庭知挪开视线,嘴角立刻扯平,下令道:“左相与聂统领各杖十五,罚三月俸禄。”


    侍卫又进来一批,将面色铁青的二人带下去。


    事了,周兹只在路上关切几句便离开了,一副怕误了好事的模样。


    身后宫廊延绵,檐牙高啄,季泽淮没去瞧,与陆庭知并肩走在路上。


    衣袖摩擦间,季泽淮心想,今日真是干了桩好事,只是小皇帝太过气人。


    那番话到先帝陵墓念一念,估计能把人气活过来。


    不知会不会有人觉得失望心寒。


    季泽淮不着声色地看了眼陆庭知,想起书中陆庭知确消沉过段时间。


    手背挨得极近,季泽淮轻轻碰了碰他的,问:“心里难过?”


    教导五年有余,却不见分毫长进,反倒对他心生间隙,说没有失望是假的。


    陆庭知心中确有情绪,但却远远没有自己所想那般深刻。


    他低头看见季泽淮仰起来的脸。


    季泽淮总喜欢这么瞧他,这时那双琉璃色眼睛就格外漂亮,无论蕴含什么情绪都是极致而鲜活的。


    比如说现在,他在关心自己,毫无保留。


    陆庭知极轻“嗯”了声,淡到像是从嘴缝里飘出来似的。


    季泽淮心头一紧,将这种表现归于示弱,他握住陆庭知的手腕,轻轻晃了晃,道:“别伤心。”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道:“是皇帝的问题,不怪你的。”


    没由来的,陆庭知偏了下头。


    季泽淮的视角完全瞧不见他压下了嘴角的笑容,以为是伤心的不能自已。


    手指无声下滑,堪堪拢住陆庭知的手,道:“怎么了?”


    陆庭知喉结动了动,将他微凉的手握紧后,还觉得不够似的,强硬地插入指缝,掌心紧密相贴,十指相扣。


    季泽淮还没反应过来,整只手就被控制住了,宽大的袖摆落下,遮住二人交握的手。


    正要有所动作,陆庭知恰好开口道:“让我握一会。”


    季泽淮一哽,乖乖停下动作,小指动弹了下以做安慰,立马感到陆庭知握得更紧。


    这一会便一直握到上马车,二人的手短暂分开了会。


    “脸怎么这么红?”陆庭知俯身贴近,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


    季泽淮不知道,连他脸红了都不知道,睫毛颤了颤,眼睛转过去看陆庭知。


    于是那只手便挪到他的脸颊上。


    在外走了段路,陆庭知手背裹挟丝丝凉意,贴在面上有些舒服,季泽淮本能地蹭了蹭。


    “怎么不说话?”陆庭知声音很低。


    季泽淮望着他道:“不知道。”


    陆庭知笑了声,放下手,问:“哪个不知道?”


    不太成熟的问题,在问他回答了哪个问题。


    季泽淮思索了下,说:“都不知道。”


    陆庭知还是笑,没再问话,转而牵起季泽淮的手,精准地摸上那颗痣。


    季泽淮不知他为何总是对自己的手那样感兴趣,这些日子深有体会,也习惯了,任凭揉捏。


    在熟悉揉按的力道下,他思绪飘远,回想起孟帆被拖走时的反应,那副模样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眉心微皱,膝盖碰了碰陆庭知的,道:“能不能将孟帆挪到你眼皮子底下?”


    陆庭知闻言抬了下眼,大概是觉着这说法好笑,周身气息放松:“能。”


    他也有此打算,不过季泽淮这话简直像是要仗着权势做些坏事。


    马车上新添了软枕,放在腰下垫着很舒服,季泽淮眯着眼,“嗯”了一声又轻又散。


    陆庭知的手顺着指骨摸上手腕,不轻不重按了下,季泽淮有些困了,昏昏欲睡懒得管。


    就要睡着了,马车忽地一晃继而停下,到了。


    季泽淮揉了揉眼,迷糊中被陆庭知牵着下了马车。


    天由晴转阴,浓云沉沉压着苍穹,沉闷又寒冷,季泽淮偏头咳了几声,觉得陆庭知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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