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揩着眼睛,颤声道:“算了,就算是骗我的也没事。”
季泽淮左瞧右瞧没看出他哪像个可用之才了,无语叹气,道:“跟我来。”
唐元祺便迅速放下袖子,不见悲伤。
雪牙有段时间没见季泽淮,远远瞧见四驱狂奔过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季泽淮黑发白衣,没什么配饰,神情柔和地弯腰摸比他大许多的雪狼,嘴里喊着:“雪牙雪牙。”
唐元祺猛地眨眨眼,见季泽淮还在原地没有携雪狼飞升,不由地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声音百转千回道:“雪牙。”
雪牙在季泽淮手里拱来拱去,连耳尖都没动一下。
唐元祺忽觉不妙,想伸手摸一摸,雪牙和屁股蛋上长眼睛似的,身子一转躲开了。
什么意思,不是说亲人吗?!
季泽淮也没预料到,推了推雪牙的脑袋,道:“去,和别人玩会。”
雪牙灵性极高,这时便听不懂了,抬起头盯着季泽淮,试图让他心软。
这装聋作哑的本事,倒是随了主人……
雪牙不让摸,唐元祺就在旁幽怨地盯着胶黏的一狼一人。季泽淮掩唇咳了声,只好让下人将雪牙牵走,有心补偿道:“要不留下用膳?”
唐元祺拍了拍衣摆,道:“行啊,昨日可热闹了,你真没出去玩?”
季泽淮眨眨眼,答非所问:“怎么个热闹法?”
唐元祺啧啧摇头,这外面都衍生出好几个版本了,他挑了个最精彩的道:“昨日醉仙阁画舫之上,一蒙面公子千般武艺取花灯,你猜怎么着?”
季泽淮抿唇不答。
唐元祺兴味不减反增,呵呵笑了声,长袖一甩道:“只为搏取佳人一笑。”
季泽淮发誓他当时没笑。
“据说那位公子轻功极好,从二楼一跃而下,将花球抛予心上人,当场表明心意抱得美人归,而后从湖面上踏水离开,还有人看到他们吻……”
说得绘声绘色,越来越离谱,当事人季泽淮耳尖泛红,忍不住打断他,道:“你在现场?”
唐元祺很可惜的模样,长叹一口气:“我错过了,不过这些传言我倒是听了不少,还有好几个版本,我个人觉得这版最好,你觉得呢?”
季泽淮瞥他一眼:“我觉得你挺适合去做说书先生的。”
“低调低调。”唐元祺对夸赞一向来者不拒。
“那说书先生自个去找个茶楼解决午膳吧。”
唐元祺居然真的思索了下,道:“一人太无趣,你同我一起吧。”
季泽淮不说话,睨着他。
“我请客。”
季泽淮满意点头:“带路。”
“……”
说找茶楼,二人便真往茶楼去,名字也熟悉,便是画舫主办方醉仙阁。
唐元祺似是常客了,一进去小厮就笑着迎过来,道:“唐大人,还是先前那位置?”
“嗯。”小厮在前开路,二人绕过说书台跟在他身后,唐元祺又道,“先上壶离恨春。”
小厮一面推门,一面应和道:“好嘞。”
季泽淮留意了下,进屋后好奇地问:“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唐元祺道:“这酒烈,喝上一壶便舍断离别愁绪。”
离恨恰如春草,季泽淮了然,恩师离京自是不舍,道:“会醉么?”
唐元祺正勾菜式,闻言笑了声:“我可不会借酒消愁。”
季泽淮也低声地笑。
二人才说完,下方站台来了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开嗓。季泽淮手支着头瞧过去,是位留着山羊胡的先生,负手踱步。
唐元祺看都没看,听音识人:“今日是他啊。”
季泽淮适时接话:“怎么了?”
“不怎么,他说书有意思。”唐元祺将菜单递过来。
季泽淮便收回视线,仍是支着头的姿势,单手随意翻了几下,道:“和你比如何?”
没什么胃口,他勾了道小菜将单子交给一旁小厮。
唐元祺鼻腔里哼了声,谦虚道:“兴趣怎么能和别人吃饭的本事比。”
季泽淮也轻哼,表示赞同。
那说书人开场序幕已说完,正如唐元祺所说,小有名气,楼下渐渐汇聚了些人。
“今日便是搜查前尚书令钱柯府邸的日子,据说涉及到买卖官爵一案,诸位可知那搜查之人是谁?”
季泽淮来了兴致,目光投下去,就听说书人否了底下一众说法:“错错错,搜查人是当今摄政王!”
嗯?!
季泽淮从板凳上挺起腰背,神色带了些认真。唐元祺端酒杯的手也一抖。
下面有个男子道:“那这二位不是臭味相投?!”
季泽淮皱眉。
“哎!这位便说错了!”说书人一摸胡子,笑眯眯道:“此案正是经摄政王与摄政王妃之手查明。据说那钱柯可是个贪官,关于他的死因也有诸多说法,有说他是病死,也有说是被齐王鬼魂索命将其吓死的。”
季泽淮眉头皱得更深,唐元祺见他表情凝重,将窗子放下,楼下的声音便朦胧了,让人听不清。
“怎么?”唐元祺咽下口中的酒,呲着牙问了句。
季泽淮拨了下窗棱,道:“在想钱柯是怎么死的。”
厉鬼索命自然是不可能,否则宁梏与聂愉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先前他怀疑齐王的死或有更多牵扯,因而暂且没有报上去,陆庭知此番搜查怕是也与此有关,希望他能查到点线索。
本就没胃口,心里又装了件事,季泽淮食不知味,吃了两口就停筷了。
唐元祺也不如他说的那么轻松,一壶离恨春都要见底,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见他又要往杯里倒酒,季泽淮夺过杯子道:“你到底是不是借酒消愁之人?”
唐元祺没去抢,直愣愣盯着一桌子菜,半晌捂住眼:“我不是。”
失望。
寒窗苦读考取功名,誓要忠君忠民,又要他如何去深恨皇帝呢?
老师膝下无子,发妻早逝,只他一个学生。为免帝王猜忌,为保学生官途,说得好听是主动辞去官职,可不辞官还能怎么样?被迫无奈罢了。
居之无倦,行之以忠,青丝到白发,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
季泽淮垂眸将杯中剩下的酒水洒去,安慰道:“遵从你心。”
静默许久,唐元祺松开手眼眶充血,不知是情绪压的还是酒意上头,闭了闭眼似乎下定决心,道:“那唐某便听从你与摄政王安排。”
周兹走前特意告知,季泽淮心有准备,可还是难以避免地幻视拉帮结派现场,唔了声算做答应。
仔细辨别了下唐元祺的神情,道:“没醉吧?”
唐元祺抹了把脸:“不会断片。”
季泽淮没这个意思,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还能走回去吗,没马车送你。”
气氛缓和。
唐元祺连着哦了两声,“可以回去。”
结完帐,季泽淮观察了下唐元祺的行为举止,确认还算正常后,出了茶楼与他分路而行。
元宵才过,街上依旧热闹,季泽淮慢悠悠晃着。路过一书铺,忽地想起前几日收走澈儿一本话本。脚步止住几秒转了个弯,季泽淮进店,要了几本时兴的话本,提着一摞书出来。
回院后,他绕了几圈也没找到澈儿,只见到平日与澈儿交好,名唤小桃的侍女在院中。
手被勒得有些痛,季泽淮换了只手提书:“澈儿呢?”
小桃眨巴着眼,犹豫了下道:“澈儿姐姐病了。”
澈儿是贴身侍女,独住一个屋子。季泽淮推开门时,她正坐在暖炉旁发呆,听到动静扭过头,连忙起身道:“公子你怎么来了,快快快,离澈儿远些,别被传染上。”
季泽淮把书放在桌上,对此充耳不闻,站在她身边:“什么时候病了?”
澈儿捂着嘴,似乎担心病气渡给季泽淮,道:“昨晚。”
季泽淮拍了拍她的头:“那便多放几天假,要好好喝药。”
澈儿吸着鼻子,望向桌子道:“公子提的什么?”
季泽淮将绳子解开,抽出一本拿在手里翻了翻:“话本,赔你几本。”
澈儿头埋得深,不说话在抽鼻子。
季泽淮便把书翻下,弯腰去看她的眼睛:“怎么了?”
澈儿用袖子把脸遮住,气息不稳哽着脖子道:“公子…”
季泽淮揉了下她的头:“别哭了,去休息会,公子要去处理公务了。”
澈儿呜呜咽咽说了再见。
上任第一天,事务难免琐碎,季泽淮坐在位上翻翻写写,工作时间拉长至晚上,已经算得上加班了,他一口恶气哽在脖间。
暮色垂落,敲门声响起,季泽淮忙得恨不得把头塞在书册里,只喊了句:“进来吧。”
“还没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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