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刻里,于皖无聊地扭头去数对面屋檐下的瓦片,闻着那苦涩的药香,思绪恍惚间回到多年前。


    他见过叶汐佳一两面,也都是年少的时候了。那时候叶汐佳年纪也不大,说话直来直去,打破了于皖对江南女子温婉的刻板印象,却并不反感。


    “于皖,这人是你带来的?”叶汐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扭头指向趴桌子上昏睡的苏仟眠。


    “是,我徒弟。”于皖回过神来,“上次来拿药就为了他。这几日我忙得没顾上他,结果起烧了。”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也该会换药。”叶汐佳轻声道,而后曲指敲了敲桌子,“醒醒,别睡了。”


    苏仟眠有些不情愿地直起身子,一脸警惕地注视叶汐佳。叶汐佳在他对面坐下,“手伸出来。”


    他像是没睡醒一般,扭头看到于皖,才把那没戴玉的左手伸出去,任凭叶汐佳处置。


    于皖在一旁静默地站着,一语未发。叶汐佳的眉头慢慢紧皱,过了许久才道:“去里间把衣服解开,我看看你伤口。”


    苏仟眠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进里间。于皖犹豫一瞬,跟上前去,却是站在门口当门神。


    苏仟眠坐在榻上,一件件把衣服褪去,将伤口展露出来。因他面朝于皖,倒是不能让于皖看清他的伤势。


    叶汐佳细细看了一会,轻叹口气,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苏仟眠。”


    叶汐佳放缓了声音,道:“苏仟眠,你的伤有些严重,处理起来也要费些功夫。我待会念个诀让你昏过去,也能让你少吃些苦头。你别怕,只当小睡一会,明白吗?”


    苏仟眠双眼却一直盯着站在门口的于皖,“嗯”了一声。


    叶汐佳喊来药童备好水和药,而后并起双指默念几声,一道白光落入苏仟眠的眉心间,他昏在榻上。


    于皖始终站在门前,一直偏过头不知在看什么。叶汐佳和苏仟眠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此刻往屋内看去,听到叶汐佳“啧”了一声。


    “怎么了?”于皖问道。


    叶汐佳也有些疑惑,“你站在那干什么?进来说话。”


    于皖这才带着些不情愿走进屋,却一直别着头,不敢往苏仟眠的伤口看。叶汐佳看他一眼,没道破,而是问道:“你这徒弟有什么法器没有?”


    “法器?”于皖有些不解,却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不是耽误什么了?”


    “有些法器灵识极高,会自主保护主人,不让人靠近。”叶汐佳说着,伸手碰苏仟眠,却见他身遭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就像这样。”


    “方才忘了问。”叶汐佳皱眉补充了一句。


    大抵是他的剑,于皖心中猜测。他看向趴在榻上昏睡的苏仟眠,道:“这也没办法,只能等他醒了。”


    “看了这苦头是不得不吃了。”叶汐佳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法咒没持续多久,苏仟眠就皱眉醒来,入目却见于皖坐在身旁。看到苏仟眠满眼的困惑,于皖解释道:“出了点情况,回去和你细说。你的伤口还没涂药,我去喊师姐。”


    苏仟眠的脑子里仿佛压座山,沉得他抬不起头,于皖说的话于他而言像是从十万里外的云端传来。见他起身离开,苏仟眠只知道用尽力气去握住他的手腕。


    “别走。”苏仟眠的声音几近哀求。


    于皖回过头,毫不犹豫地掰开他的手,声音十分温柔:“不走,我去喊师姐来给你处理伤口,马上就回来。”


    苏仟眠头一歪,没有回应,只有手从榻上垂下来,落在半空中。


    叶汐佳折返而来,于皖站在一边帮她举烛台。苏仟眠紧闭双眼,下唇咬得苍白却一声不吭,垂下去的那只手忽地抓住了于皖的袖口,紧握不放。


    烛火猛地一晃。于皖见状,只得换个手举烛台。


    叶汐佳动作很快,她帮苏仟眠上完药,起身喊来药童将方才用过的物品收好,又对于皖道:“你出来一下。”


    许是因为疼痛的缘故,苏仟眠清醒不少。于皖扶他坐起身,听苏仟眠道:“师父快去吧,我自己能行。”


    “歇一会,若是撑不住就等我回来。”于皖说罢,才走出里间。叶汐佳正站在药柜前取药,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他的高热是伤口感染引起的,这几日多注意些就好。倒是体内有种寒毒,我从没见过。”


    “寒毒?”


    “是。”叶汐佳应下一声,对于皖不解的反应丝毫不意外,“你仔细想想,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比如怕冷之类的。还有,若是能问到这毒的出处,或许有办法解。”


    “这些药拿回去熬了给他喝,一天一副,是三天的量。背后的伤口必须每日清理,早晚各换一次药。你不是粗心的人,不用我多叮嘱,只是……”


    叶汐佳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把沉甸甸的几包药递到于皖手里,“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让他来找我。你没怎么见过,害怕倒也正常。”


    于皖有些不自在地向她道谢,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童声:“娘!”


    是李子韫。


    李子韫熟练地跑进来,看到叶汐佳身旁的于皖时,顿时拉下个脸。叶汐佳蹲下身子挡在于皖身前,拉过李子韫,“跟你说过多少次看些路,怎么了?”


    李子韫这才把目光从于皖身上移开,凑到叶汐佳耳边神神秘秘说着,声音却不小:“我爹给你买了新耳坠!珍珠做的!”


    “是吗?”叶汐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是你偷偷看到的,还是你爹让你来告诉我的?”


    “我爹本来就要来找你的,我跑得比他快,先来告诉你!”李子韫仰起脸,“娘早些知道,就早些开心。”


    “嗯,很开心。”叶汐佳依旧笑着,起身拉住他的手,“走吧,去看看你爹给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于皖见她母子二人离开,收回视线,拎起药转回里间,苏仟眠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榻上望向他。


    “要不要歇会再走?”于皖走过来问他。


    苏仟眠摇摇头,脸色苍白如纸,“不用了。”


    于皖道:“怪我这几天疏忽。”


    “没有的事,师父不用自责,是我自己没认真涂药。”


    苏仟眠声音很哑,跟在于皖身旁走出药堂。他想起方才叶汐佳同于皖的对话,只觉得莫名的隔阂感又涌了上来。哪怕跟在他身边两年,哪怕离他这样近,却总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竟连他怕什么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他走的每一步路为了什么。


    本就不太清醒的思绪被这一想法害得更加混沌起来,可是看到那人停下步子等着自己的时候,他只有满心的欢喜。苏仟眠快步跟上去,突然眼前一黑。


    昏过去的前一瞬,他满脑子都在想,这样摔在于皖面前,未免太丢脸了。


    第6章 道歉


    苏仟眠没有摔倒在地上,而是被于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四下里的时间仿佛都停滞于这一瞬,静谧无声的午后,于皖不知为何,生起股没来由的心慌。他试探着喊了一声:“仟眠?”


    倒在他肩上的人没有回应。


    于皖不自觉捏紧手里用来系药的细麻绳,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苏仟眠醒来已是黄昏,夕阳剩了一角,却依旧照亮满屋金黄。他疑惑地扭头打量四周,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床上,枕边放了一套整洁衣物。


    他恍惚地记得被唤醒过一次,有人让他喝下一碗极苦的药,还塞了块糕点给他。那糕点入口即化,梦里都是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在这里这么对他的只一个人。


    身子上的不适已化解不少,苏仟眠心情极好。他拿起枕边的衣物,先埋头无声地笑了一会,而后才换衣服出门。


    桌子上放着午时带回来的药和一包明显被拆开过的桂花糕。苏仟眠捏了一块放到嘴里,只觉得这桂花香远不及梦里的浓郁。


    他想,当时要是能再清醒些,兴许还可以尝到于皖手指上残渣的味道。


    于皖的房门大开,他正坐在窗边的桌前,提笔埋头写着什么。苏仟眠刻意放轻脚步走到于皖身后,把手搭在椅背上。


    他没出声,站在那看于皖一笔一划对经书作注解。于皖的字写得工整又不显呆板。苏仟眠的注意力正在他修长劲瘦的手指上,于皖忽而后仰起头与他直视,问道:“看什么这样出神?”


    他额边的碎发也随着这一动作垂在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睫长而密。这样仰起头时,左侧锁骨下方的那颗红痣刚好露出来,红艳得像是雪地里的一滴血。


    苏仟眠咽下在那处咬一口的冲动,假装镇静地走到一旁拿起墨块研墨,却又忍不住朝他锁骨那看一眼,结结巴巴道:“就是,看师父的字,写得好看。”


    “那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写差的样子,没少被先生骂。”于皖伸出手去制止他的动作,“我自己来就行,你感觉好些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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