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90页
    苏仟眠眼皮抬起又落下,双唇紧闭,依旧不言。于皖只得趁他抬眼的功夫,措不及防地凑上前,期待一个答案。


    他知道苏仟眠定是受不住这个举动的。果然,苏仟眠顷刻间就投降落败,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们说你……还说你……玷污许多姑娘清白……”


    于皖坐回到椅子上,没忍住笑出声。


    苏仟眠显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于皖笑罢,支手托腮,歪着头悠悠地问道:“你为何偏偏对这个耿耿于怀?”


    被看破最深的心思,苏仟眠无措的把手展开,拇指蹭着棋盘的边角,苍白地辩解道:“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不是。”于皖收了笑意,正色道,“不过我也曾和一位姑娘有过情。”


    苏仟眠已经自欺欺人地把头偏向一旁,两眼盯着一旁柳树树干烧窟窿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把头转过来,看于皖一眼。于皖知道他表面不语,实则一直都对自己的过往很感兴趣,没有隐瞒,道:“我那会的年纪比你现在还要小一些,什么都没考虑清楚,就答应了她。”


    “那后来呢?”


    于皖道:“后来闹了点矛盾,加之她家里一直不同意她与我交往,索性就分开了。”


    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苏仟眠也难得地没有追究细问,将话锋转回最初的目的,不容置喙地说道:“只要我在诸生会上赢,就能帮你洗去那些不该有的罪名和冤屈。”


    柳枝随风轻轻摆动,荡在于皖眼前。他随手接过一枝,惊觉柳树已经抽芽,冬日于恍惚间走到尾声。


    于皖松开手间柳枝,耐心地分析道:“其实你的剑法并非我所教授,拿到什么名次也都是你自己的功劳,和你师父是谁无关。”


    苏仟眠沉默不语,脸上神色摆明了心间的不愿意。


    于皖继续道:“即便你夺魁拿到第一,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徒弟,是那个一无是处还生过心魔的于皖的徒弟,你觉得世间人又有几个会信呢?”


    苏仟眠执拗道:“我可以用你教我的剑法赢。”


    苏仟眠这般的偏执,于皖不是不能找到几分共鸣。他也曾有过不听陶玉笛劝阻的时候,非得碰壁撞墙,见到棺材了,才愿落泪死心。


    于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也不想再劝解。他考量一番,想到苏仟眠机关算尽到头来只为了他,终究妥协道:“那就去吧,千万保护好自己。”


    总算得到松口,苏仟眠的喜悦无法抑制地从眼中口中齐齐流出,最终化为一声“好。”


    “要不要再下几局?”于皖拨动棋子。


    苏仟眠依旧应“好”。不再执迷于结果,他反而开了窍,竟真的赢下一局。


    于皖笑道:“看来是上天都要你去。”


    苏仟眠道:“我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他的眼底露出坚定和执着。于皖停下棋,犹豫一番,还是垂着眼问道:“仟眠,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再花心思付出这么多?”


    说罢,于皖抬起眸,神色轻松,毫无畏惧地对上苏仟眠沉沉的目光,好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而不是他在心里想过多次的试探。


    “不会有那么一日的。”苏仟眠坚定地说,“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我自己不活也会救你。”


    于皖面色未动,双唇微启,到底还是把话咽下去,什么都没说。坐于对面的人面色真挚,满心满眼都是他。于皖一直想问他到底有没有野猫,又忽然觉得,有或是没有,其实也都不重要了。


    第66章 御剑


    苏仟眠不会御剑。


    于皖初次听闻时十分惊讶。御剑而行, 英姿飒爽,多的是刚结丹的十几岁少年急匆匆学御剑,结果从空中掉下来摔个大跟头。于皖问他原因, 苏仟眠道, 我化为龙便可直接飞行, 为何要学御剑?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于皖无法反驳。彼时他们尚在荒山里, 于皖没想过出山, 即便回来后,碍于苏仟眠的身份,他也没想过带苏仟眠去别的什么门派, 对此一直搁置未提。


    “诸生会, 难道师父不去?”苏仟眠把玩棋子的手停下,话里满是讶然。


    于皖道:“我要提早几日,在百家大会前赶去。”


    “那我也提早几日。”苏仟眠浑然不在意, 歪头一笑,补充道,“和你一起去。”


    他闭口不提以何种方式去。苏仟眠的提议本无不妥,大多数弟子都会和师门一起去,等到百家大会后直接参加诸生会,省去临时赶路。但于皖看得出他一双黑眸下藏着的期许,也猜得到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戳破道:“你的意思是, 让我御剑带你去?”


    一年一度的仙门盛会,各派修士云集, 苏仟眠化为龙形是实打实的不妥之举。苏仟眠朝于皖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可怜模样, 问道:“不可以吗?没剩几天时间了,我学不会的。”


    于皖平静地望着他。心理上,于皖能理解他,对修士来说出行必不可少的御物之术于苏仟眠而言如同鸡肋。此外,苏仟眠拒绝地如此决绝,明明就是还有别的心思。于皖思索片刻,道:“可你修行多年不会御剑,本就不合理。倘若被人问起来,我该如何回答?”


    他皱起长眉,露出犯难神色,看向对面满腹心机的青龙。


    苏仟眠如何受得了于皖这番表情,心中幻想的和他共御一剑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连同手心棋子一同被抛至脑后。他站起身,道:“劳烦师父教我。”


    于皖轻轻一笑,应下他的请求。


    霁月剑出鞘,倒印出于皖的双眼时,他有一瞬的恍惚。


    林祈安没过问他离开的日子去了什么地方,甚至不予他解释和多想的功夫,只急迫地与他下棋对弈,分明是想借此把他尚未归来心绪全部拉回。而苏仟眠同样只字未提,给他足够隐瞒的权利,只关心蛇毒发作和他的名声。


    手心不觉将剑柄握紧,微微一晃,剑身上蓦然地浮现出另半张脸。于皖一惊,扭头看去,对上苏仟眠的视线。


    他一直把苏仟眠当晚辈,又或许是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多日,如今才恍然发现,他的徒弟不知何时已长得几乎和他一样高,两三年前尚且带有的微末稚气,也早在他未曾发觉时尽数褪去。


    “师父。”见他愣神,苏仟眠略有不解,轻声喊了一句,“在想什么?”


    于皖猛地眨眼回身,摇摇头,把心思放回到教授御剑中。他举起剑,对苏仟眠道:“将灵力注入剑中,以灵力操控它,想象你与它一体,让它按照你的心意先浮在眼前。”


    苏仟眠点头,腕间青光一闪,青玉化剑横在手中。他按照于皖的指引,注入灵力,青穹剑发出声低鸣,忽而从他手底飞出,浮于二人眼前。


    于皖继续教导道:“运转灵力,踩上剑身。”


    苏仟眠应好,让青穹剑缓缓落于身前,抬腿踩上去。于皖还站在地上,微微抬起头,待他站稳后才说道:“试着让剑飞起来。”


    “好。”苏仟眠话音一落,青穹剑便缓缓飞起,载他升入半空中。


    于皖仰着头,接收到苏仟眠于空中投来期盼的眼神。他无法彻底放下心,随即也御剑飞身至苏仟眠身边,见他一路平稳,不禁笑道:“什么学不会,明明一教就会。”


    苏仟眠闻言也是一笑,没答话。他到底是第一次御剑,加之被于皖看着,难免有些紧张和局促。于皖看出他的窘迫,温声道:“放松些,你同剑本是一体。你想往哪去,剑自会带你飞向哪去。”


    苏仟眠还是点头。渐渐适应后,他便能自如地让剑随心飞行,于皖一直陪在他身边。


    夕阳西下,晚霞余晖洒在身上,回头望去可以看到庐州城内升起的袅袅炊烟。苏仟眠朝于皖示意一眼,不再往前,而是停下,坐在剑上观赏落日。身后是城郊的重叠山丘,苏仟眠一眼便识出于皖带他回去的是哪座山,在哪里待过两年。


    私心来说,苏仟眠还是想和于皖待在山里。他时常怀念起只有他们二人,那段如世外桃源般的时光,也想念他给于皖种下的那些花,有月季,有栀子,虽然他种花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最后没活下来几棵。


    苏仟眠的目光由远及近,落在身侧的于皖身上。


    于皖依旧穿着昨日那件桃粉的衣服,被暮色笼上浅淡的橙黄,金色云纹熠熠生辉,低束的乌发随风摆动。他双手撑在身侧,两扇肩胛骨因而凸出,无意地将背后衣袍撑起,惹得苏仟眠心痒难耐,想伸手去摸一摸。


    苏仟眠偏过头,把手握成拳,尽力克制。他已经数不清有过多少次,唯一清楚的是,每次他这样看着于皖,总会听到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两声问好打断苏仟眠的思绪,是虞城和阮峰。他二人同样在御剑,好似借此比试什么,朝于皖行礼后又飞快地离开。苏仟眠看过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暗自庆幸于皖只收下自己。他想,若是有朝一日,于皖收了其他弟子,恐怕也会这样一步步地耐心教他御剑,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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