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108页
    真是天衣无缝的借口。


    纳兰荣笑了一声,不巧牵扯到胸口被剑鞘击过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他抬手捂住,想到府里明明每日都派人巡护把守,却活得像一个个空摆设,能被这般身份低劣的人潜入进来,要挟语薇,甚至伤及到他。纳兰荣心间怒火腾起。消散的火焰复燃在他痛不可忍的胸膛里,说是火上浇油也不为过,纳兰荣被气得咳出口淤血,颈侧被剑划过的地方也一并发疼。


    他作为纳兰家的长子,长到这么大,一路顺风顺水,从来都是被层层保护在最中央,哪里遇到过这般险急,生生被持剑要挟相逼的境地?哪曾受过这样重的伤?白白遭人辱打蔑视不说,对他动手的偏偏还是那个于皖的徒弟!


    丢人!


    一群废物!眼都白长了!平日里给他们的那些丹药灵器还不如喂狗!狗遇到生人好歹都知道叫几声!


    纳兰荣在心间骂道。他越想越气,简直被气得耳鸣,凌厉的尖叫声响彻不停,从脑海里刺出去。他愈发烦躁,急躁地想出去找到纳兰语薇,希望她没有被过分为难,希望她还算安好没受伤,以及召来那群光吃不干的窝囊废仆从,施下责罚和惩戒。


    耳边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大,已然超过他原有的因气急而生出的尖锐声,是一声声不曾间断的清晰的“嚓嚓”声,好像有什么事物被一点点割开。纳兰荣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急急转头回看而去。


    青碧长剑刺穿炉盖,剑尖自上而下一寸寸划过,削铁如泥,毫不费力,宛如儿戏。紫金丹炉竟然就这么被生生割开,不但如此,连同其下的几层台阶都没被放过。伴随一声“轰隆”巨响,一阵热浪携浩荡剑气袭来,碎石残骸飞落满屋,纳兰荣连忙抬袖抵挡,双眼被吹得几乎睁不开,却还是强行睁开条缝,看清了屋内正中央那个毁天灭地的身影。


    苏仟眠一手持剑,泰然自若地稳稳飞在空中,衣诀纷飞,连衣角都没被烧去一角。纳兰荣还没来得及震惊逃离,苏仟眠长剑一挥,睁开眼扭头朝他看来,满目杀气。他的双眼尽数褪去黑色,赫然是一双金色竖瞳!


    “你……你是人是鬼……”


    “呵。”苏仟眠冷笑一声,足尖一点,飞身而来。有那么一瞬纳兰荣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入目直直朝他飞来的分明不是个俊朗青年,分明是——


    是条青龙!


    可惜还没待他揉眼定神分辨个清楚,青年的身影已闪身至他的身前。身遭四处从头到脚传来如山一般的威慑感,他竟然一动都不能动,就这样白白地等着被苏仟眠一手握住脖颈,双脚离地,悬在空中。


    “这么点破铜烂铁,还不配拦住我。”苏仟眠冷冷斥道。


    他手下愈发用力,指节发出“咔咔”声。纳兰荣双手无力地抬起,想要掰开他的手挣脱逃避,却都只是徒劳。他一张脸憋得越来越红,头渐渐垂下去,口鼻间吐出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实话实说,苏仟眠挥剑劈开炉壁和地下阵法,从灼热的丹炉中脱身并看到纳兰荣的一瞬,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是真想杀了纳兰荣。


    可苏仟眠心间再清楚不过,他来此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听纳兰语薇讲过去的事,不是为了毁人物品,更不是为了杀人。


    他是要为于皖讨个公理正义,为于皖洗清冤屈。


    他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纳兰荣,就像碾碎只蝼蚁,可然后呢?


    那些由纳兰荣泼在于皖身上的污水,于皖因纳兰荣而被损坏的名声,那些于皖本没有做过却要一直忍受的讥讽辱骂,还要过多少年才能洗得清漂得净?所谓的公道又到底何时才能回来,还于皖一个清白?


    恐怕他一旦杀了纳兰荣,谣言只会更加过分。此后于皖的数种罪名又要被多添一项。他们会怪他教出个魔头徒弟,教出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甚至杀人如魔的徒弟。


    那他一直期待的和于皖在一起的安宁生活怕是永远得不到安宁。更可能的结局是由于他的一时冲动,害于皖不得不再一次离开庐水徽,因他的失智行事永远无法回到珍视的门派,被迫长久地避世。


    苏仟眠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金色竖瞳恢复成墨色黑瞳。他指尖彻底松懈气力,纳兰荣就像块没力气的黑布,在他松手后摔落在地上。


    甫一落地,纳兰荣顾不得身上的阵痛,连忙抬手捂住被掐出血印的脖颈剧烈地咳嗽,张大口呼吸。


    苏仟眠好整以暇地等他缓神,等他无神的双眼重新聚焦。他再一次蹲下身,漠然地注视着纳兰荣。


    “你到底……你要做什么?”纳兰荣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放心,我不杀你。”苏仟眠不急不慢地道,“我说过,我今日来,只是为给于皖讨个公道而已。”


    “所以我要的,是你在明日的百家大会上,当着全修真界的面,给于皖道歉。”


    “哈……哈哈哈……”


    纳兰荣突然大笑出声。他挣扎着坐起身,笑得像个疯子,恶狠狠地瞪大眼盯着苏仟眠,道:“想让我给他道歉?”


    他啐了一口,怒吼道:“做梦!”


    “当年他花言巧语欺骗语薇,我留他一命都已是仁慈。如今要我反过来给他道歉?你想都别想!你倒不如即刻杀了我!我就是死,也不会向他这样的人低头道歉!”


    苏仟眠沉静地看着他,对他的愤怒熟视无睹,只问道:“你如何就知道,他骗了你妹妹?”


    “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纳兰荣冷笑道,“出身卑贱,总想着走捷径。他对语薇根本半点真心也没有,不过是贪图我族中的人脉和荣耀!”


    苏仟眠被他吵得有些头疼。他和这种尊卑观念太深的人实在无话可说,也不觉得和纳兰荣解释清就能换来他态度的转变,撼动他早就根深蒂固的原有观念。苏仟眠扭头往外望一眼,夜渐渐地深了,他在这里耽误得足够久了,须得尽早结束赶回去,以免于皖忧心。


    可这纳兰荣又偏偏长了几根硬骨头,宁死也不愿意道歉。只要他不肯低头,那些由他散布出去的谣言就不会消散,于皖就永远无法被归还一个清白。


    苏仟眠略一眯起眼睛,看向纳兰荣,想到他话里话外对纳兰语薇过分的关切,有了主意。苏仟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出一句威胁,“此事原本就因你而起,我本意是由你了结。既然你死活都不愿意,那只好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偿还了。”


    眼见他直直要走,纳兰荣顾不得起身,跪坐在地上,急急伸手扯住他的衣摆,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仟眠面露厌恶地把衣角从他的手里扯出来,颇有耐心地解释道,“想让我杀了你,可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不愿松口道歉,又那么心疼你妹妹,我倒不如放过你,去让她体验一下于皖这些年遭受过的一切。”


    “被羞辱,被谩骂,被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和恶意,走到哪都要被人议论是非,连去到最偏远的北域都逃不了,一生都要活在讹言侮辱里,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苏仟眠声音变得狠厉,歪头朝纳兰荣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反问道,“你说,她承受得住这些吗?”


    “你——”


    “哦,对了。”苏仟眠全然不顾的他声嘶力竭,只是因忽然想起件事才选择停下步伐,回头斜睨纳兰荣一眼,挑眉嘱咐道,“你有办法传出凭空捏造的流言,我同样也有的是办法,不用担心,我说到做到。”


    说罢,他不顾纳兰荣脸上会浮起何种恐惧还是害怕的表情,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炼丹房地下所设的阵法主要是为了引火和防护,阵眼汇聚在炼丹炉下的台阶里,已被苏仟眠一剑砍破,出入也就不再需要什么银叶令牌。


    苏仟眠有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慢,走出声响,为的就是给纳兰荣足够的时间挣扎考虑,逼迫他改变主意。


    果然。


    就在苏仟眠走到门前,正欲伸手开门时,一个黑影扑闪而来。


    纳兰荣以身躯抵在门上,伸出双臂拦住紧闭的门。他的发冠早就掉在地上,玄衣上伴有猩红血迹,狼狈不堪,像话本里描述的疯子。他挡住苏仟眠的去路,哆嗦着开口道:“别,别去找语薇。”


    “她是无辜的,当年那些事,她都不知道,与她没关系。你若要寻仇,只找我一人就好,不要牵连到她。”纳兰荣咽了咽口水,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没对她做什么吧?”


    苏仟眠知晓他心里是已妥协了。但是还不够,他要的是逼纳兰荣主动松口,主动低头道歉。因而他没答话,只“铛”一声拔出剑,冷漠道:“晚了,让开。”


    “不就是要我给于皖道歉吗?!”纳兰荣动也不动,好像和垒墙的石头融为一体,咬牙道,“只要你愿意放过语薇,只要你放过她,不就是给于皖道歉吗?我道歉还不行吗?!明日我定会按照你的心意,当着修真界的面,向于皖道歉!”


    他说完,又狠狠咳过几声,再次泄力滑跪到地上,落到苏仟眠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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