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似懂非懂地应下一声。红浅曾经是魔修,受不得被红慎献祭做炉鼎的屈辱,从而弑父离开魔界,为逃到人界甘愿废去一身修为。由于人魔两族的世仇,于皖也听过不少对母亲的平白无故的恶意揣测。他理解于扶远话中暗含的担忧,虽是对修真界及修道有关的事满心好奇,也懂事地没有再问。
“于皖。”红浅适时地提醒道,“你嫌在家闷得慌,想出去玩,我带你去了,想吃的糖人和糕点,我也答应给你买了。那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还记不记得?”
“记得。”于皖顿时蔫了气,不情不愿地回应道,“我答应过娘,回来会好好练字。”
“记得就好。”红浅看一眼天色,话里染上几分催促,“快回房练字去,完不成程先生留下的课业,明日被打手心了,别来找我哭。”
“谁哭了!”于皖大声否认一句,双颊染上羞愧的红晕。于扶远顺势安抚几句,拍拍于皖的肩,让他回房了。
红浅目送着于皖离去的背影,无奈道:“程先生同我说了,于皖这孩子聪慧,就是静不下心,也不知练练字能不能好些。器乐方面我是没指望了,一个月气走三个古琴师傅,说什么人都不教了。”
红浅不满地拍了下于扶远搭在肩上的手,嗔道:“不愧是你的好儿子。”
“随我,随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于扶远笑盈盈地搂住红浅的腰,埋头在她肩上蹭来蹭去,“好娘子,不要生气了。”
“放开。”红浅的脸上染过几分薄红,“在门前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
“不放。”于扶远耍起无赖,抱得更紧了,佯装哭诉道,“娘子好狠的心,我离家一个多月,今日刚回来,竟是抱都不让我抱。”
红浅无奈,不得不随他去了。
真好啊。
苏仟眠只是远远地看着,都能感到其间传递出的幸福,不自觉地泛起笑意,眼底流露过几分艳羡之情。
如果没有陶玉笛,于皖还能无忧无虑地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继续放肆地玩闹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过往(中)
日头渐渐地落了, 苏仟眠跟随于扶远朝于皖的房间走去。于扶远蹑手蹑脚,探头敲几声门,得到应允后才进。于皖正趴在偌大的木桌旁, 一笔一划地耐着性子练字。一见到于扶远, 他二话不说搁下笔, 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喊道:“爹!”
“嘘。”于扶远急忙竖起手指比在嘴边, 示意他小声。于扶远回头看了一眼, 小心地把门掩上,压低声音道:“我偷偷背着你娘来的,被发现了咱俩晚上都没饭吃。”
于皖点点头, 心领神会。他两眼忽地一亮, 看见于扶远手上的一个白玉扳指,指着问道:“爹,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见你戴过?”
“哦, 这个。”于扶远摘下来递给他,解释道,“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前几日回来的路上遇到个老人,见他生意不太好,顺手买的。你要是喜欢,我下趟出门给你多带几个好的,带十个, 十个手指全戴上。”
“十个手指全戴上?那也太丑了。”于皖撇撇嘴, 学着于扶远的样子把扳指套在拇指上。可惜他还小,扳指有些大, 根本戴不住,只能遗憾地收起来。于扶远毫不在意, 直起身去看他写的字,顺口问道:“练得怎么样了,还差多少?”
“快写完了,还有两三页。”于皖说着,不免朝父亲埋怨道,“爹,练字真的好没意思,我不想写了。”
“你娘也是为了你好,静静心总是好的,何况练字也没有坏处。”于扶远语重心长道。他随手翻过于皖刚写完的字,感慨道:“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静不下来的。”
“要不要剩下的我帮你写了?晚上带你出去逛逛。”于扶远扭头看向于皖,挑眉提议道。
“不用。”于皖连连摇头,拒绝道,“我自己的事自己做。再说了,被娘发现,咱俩可就不止今晚没饭吃那么简单了。”
“当真不想出去玩?”于扶远继续引诱他。
于皖歪头思索道:“今日娘带我玩过了,还是等明日晚上罢,叫上娘,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对了爹,你这次回家能过多久?”
“真乖。”于扶远颇为欣慰地摸了摸幼子的头,“我这次回来,少说能待半个月,定是陪你玩个够。”
“你更要多陪陪娘。”于皖表情严肃,十分认真地叮嘱道,“你不在家的时候,虽然有方叔帮忙,但大小事还是需要她过目操心。”
“不错,知道心疼你娘了。”于扶远感慨道。他背起手,转身朝外走去,摆摆手,道:“那你好好写,我就不打扰了,待到饭好了来喊你。”
“爹。”见于扶远要走,于皖连忙上前拦住他,挡在父亲和门之间。于扶远不得不停下脚步,低头问道:“怎么了?”
于皖眼珠转过一圈,带些小心翼翼,抬眼问道:“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修真界,还有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平日里于扶远多是在外经商,一走离家几个月的情况也不在少数,留于皖和红浅在家。这些事于皖是不敢向红浅问的,奈何今日确实是因陌生人的闯入生出几分好奇,趁着和于扶远独处时,大着胆子问出口。
柔和笑意滞在于扶远脸上。他叹一口气,心下对于皖为何会这么问再清楚不过。于扶远蹲下身,稍稍仰头对上于皖的双眼,扶住他瘦弱的肩,缓声道:“于皖,修真界庇护人间,抵御魔族人进攻不假。但有人的地方就免不得有争斗,所以它的内里,未必如世人口中所述的那般好。”
于皖道:“可我听说,修道的人引气入体,能长生不老,甚至得道成仙。”
“长生不老并不一定就是好事。”于扶远用手指点点他的头,“你想想,百年以后,我和你娘都老去,但你还要活着,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认识的人一个个衰老死去,留下自己活在世上,是不是很孤独?”
于皖懵懂地望着父亲。他到底还是太小了,没经历过生死之别,也想象不出于扶远话里所表达的那种孤寂凄凉。于扶远看破他的困惑,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手抚过于皖稚嫩的脸,说道:“我和你娘,从没想过让你去修什么道。”
于皖应道:“我知道。”
在附近几州的门派收徒,身边的父母都带孩子四处奔往前去测灵根查天赋时,于扶远和红浅对此提都没提。于扶远道:“一来,你的血脉特殊,并不适合修道,这是最首要的原因。二来,我曾经听你娘提起过,修道一路漫长,其间更是有数不尽的苦楚,实在是不想你去吃苦受罪。”
“你快快乐乐,平安顺遂地长大,就是我和你娘对你最大的期愿。”
于皖眨眨眼,问道:“不要我跟你学经商吗?”
于扶远笑了,道:“你若想学,自是最好,等过几年,你再大个几岁,我就可以开始慢慢地引你上路。不想学也无妨,我挣下的这一方家业足以保你衣食无忧,玩乐一生,前提是得保持本分,不能沾赌。”
“只要你开心就好。”于扶远手下用力,伸手把于皖抱在怀中,温厚的手掌轻拍他的背,低低重复道,“只要你开心。”
于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从于扶远的怀抱中挣脱。于扶远还没来得及感叹他又长高了,就见于皖一脸狡黠地说道:“爹,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心就好吗?”
和睦氛围被打破。于扶远冷笑一声,看穿自己儿子心里又在打坏主意。
果然,于皖凑上前,可怜巴巴地哀求道:“那你和娘商量商量,不要我练字了好不好?我不练字就是最大的开心快乐。”
“好不好?”于皖拉起于扶远的手臂,左右摇晃开始撒娇。
“小兔崽子,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知子莫若父,于扶远弯起手指刮了下于皖的鼻尖。刚好门外传来红浅的声音,于扶远赶忙应下一声,毫不留情地掰开于皖的手将他抛弃,扬长而去,悠悠留下句:“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自己找你娘说去。”
于皖没得逞,只能朝于扶远离开的背影愤愤地做个鬼脸。
苏仟眠静静地在一旁观看,却是半点笑都露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于皖,没有温和有礼的疏离,也没有藏匿心事独自舔砥伤痛的强忍。眼前的于皖不过是一个在父母宠爱保护下,安稳成长的天真烂漫的孩童。他锦衣玉食,最大的烦恼估计是今日的字何时才能写完,以及明日去哪里玩。
于扶远走后,于皖又坐回桌边,认命地拿起笔写字,神情逐渐认真专注。苏仟眠走到于皖身后,瞧着他专注的模样,心头的悲伤在一片安静中汹涌肆虐,随着于皖写下的一笔一划,将他完全淹没。
苏仟眠想张口质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如此其乐融融的场景,越是<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越是祥和、越是美好,想到当夜要发生的事,苏仟眠就越是崩溃,越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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