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垂着眼,静默地站立。算起来,这应该是他大病初愈,第一次公开地在派里露面,尤其是在晚辈面前。他感受得到那些落在背上的目光,或好奇或打量,都无所谓。
眼下最令他难受的,是胸口的闷意。
今日一早就沉闷异常,于皖怕出现差错,来前特意服药,现下口间苦味还没消,可惜竟不曾缓解分毫。
他只得无声地、静静地吐息,眼睛不受抑制地闭起又睁开,双唇的血色早在无知间褪去。时辰将至,林祈安站得远,不好上前,只能以眼神递来关切。于皖朝他略一颔首,示意自己无大碍,无需担忧。
伴随林祈安的声音响起,祠堂内大大小小的所有动静尽数平息,落针可闻,静候典礼伊始。
于皖屏息敛神,正过神色,将所有的注意都用来聆听林祈安的话,纵使早在心中排演过许多遍,仍不敢掉以轻心,聚精会神地对待。
他按照林祈安话里的指示,缓慢地转过身。李子韫先从李桓山的背后走出来,端着放有温水的铜盆,尽可能地不让水晃荡得太厉害,走到于皖身前。李子韫没经过这种场面,颇为紧张,脸涨得通红,声音带几分抖,喊于皖一声“师叔”,请他净手。
于皖神色有所松缓,满目柔和地看了他一眼,是安抚也是肯定。他轻轻地点了下头,将双手浸入清水中,洗去污浊后,用绢布仔细地擦拭干净。
完成这一仪式,李桓山双手捧着红绸上前,其下覆盖的正是于扶远和红浅的牌位,在离于皖一步之遥站定。
于皖也早就伸出了手。
他与李桓山对上双眼,彼此眼中都没有任何埋怨,无论是陶玉笛为了帮许千憬报仇而害死于扶远和红浅,还是他后来心魔发作伤害李桓山,有的仅是师兄对师弟的关照,以及师弟对师兄的信任。
于皖缓缓揭开红绸,直面由百年梧桐木雕刻成的牌位,尤其是其上于扶远和红浅的名讳,哪怕是他一手操办,真正得见,还是没忍住,瞬间红了眼眶。
心口狠狠绞紧,于皖已然分不清窒息感到底是来自于伤还是情。他稍稍后仰了一下头,强行止住眼泪,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异常的声音,指尖抖颤,碰到温润微凉的木材,无法抑制地用指腹轻轻摩挲一下。
于皖缓过一会,回神拾起气力,郑重地托过底座,从李桓山的手中取过牌位,在祠堂内几十人默然无声的注视下,走到早已备好祭品的神台前,躬身,将灵位小心、珍重、稳稳当当地放在案几的正中央,后退一步,上香。
青烟袅袅升起,宛若魂灵,将他裹挟。红色的火星一寸寸下移,印在于皖被泛红眼眶包裹的红色眼眸里。他深深地望着,再一次后退,退步至蒲团前停下。
于皖抬起双手,将领口衣袖整理得一丝不苟,而后一掀衣摆,毫不犹豫地跪下,倾身叩首。
他紧闭双眼,额头触及冰凉地面的一刻,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压抑,随双肩的抖动滴落在地面。
三跪九叩。
于皖的动作从流利顺畅变得僵硬缓慢,身子开始发抖,在最后一跪时,没稳住,晃荡一下,更显得衣袍宽广,身形消瘦。旁人权当他是伤心过度,悲愤欲绝,不知还有一点,是他心口又疼又闷。
饶是如此,于皖也没想过停止。单薄的脊背挺直又伏起,他忍住不适,完成最后一叩首。
却是保持跪姿。
他不愿、不想,加之没有气力,无人搀扶,根本站不起身。
一切都在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流程进行,除去于皖的长跪不起。
林祈安和李桓山相视一眼,少为困惑,多为理解。此情此景下,于皖悲情所至,不愿起身乃人之常情。林祈安率先做了表态,走到于皖身后,无声地朝供桌上的牌位俯身鞠躬。
随之是李桓山,以及在场的所有弟子,一齐鞠躬。
礼成。
于皖仍旧跪着,听着身后响起错杂的脚步声,李桓山和宋暮一前一后引领弟子退场离开。叶汐佳走到他身旁,弯腰问道:“是不是有哪里不适?”
于皖眼睫低垂,摇了摇头,后颈弯下一段脆弱的弧度。
叶汐佳无奈地叹一口气。
“走罢。”林祈安见状,低声劝道,“让他一个人待一会。”
众人散去,祠堂内只留有跪在蒲团上,脊背不再紧绷,而是微微躬身的于皖,和靠在门边的苏仟眠。
香火静静地烧。
苏仟眠的视线没离开过于皖。他从来没有见过今日这样的于皖,外表庄重冷清严肃,内里早因过度的悲恸化得脆弱柔软,是与卧于病榻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引得他一边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安抚呵护,吻去他的泪珠,一边又忍不住想一层层褪去他素白的衣衫,将他牢牢地占有,让他的眼眶只为自己红,眼泪只为自己流。
苏仟眠无暇顾及仪式,眼里从始至终只有于皖,只有穿着白衣,乌发被高高束起,一丝没有落下的于皖。他看他的颈;看他的腰;看他宽大袖口中露出的纤细手腕;看他净手时,水滴顺着莹白修长的中指重新滴入铜盆。
他自然也没有放过于皖包裹在白衣中细细发抖的身躯。
苏仟眠正打算上前将于皖扶起,眼前突然一红。他突然停下脚步,瞳仁收缩。
血红的凤凰自于皖体内飞出,发出一声悲凄的哀鸣,张开翅膀,不是寻梧桐求栖,反而紧紧地拥抱住长案上,香火缭绕间的牌位。
可惜心魔化的凤凰并非实体,纵然拼尽全力地拥抱,还是被牌位穿透了羽翼。它全然不顾,歪头不住地蹭着牌位上雕刻的名讳,不知是在汲取温暖,还是不自量力地想用自己火焰燃烧般的躯体传递温暖,妄图将已故之人唤醒,听他们说一个字,唤一声名字。
苏仟眠不敢再动。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站立,静静地注视于皖,静静地看他泪水浸湿身前的地面,在喧嚣褪去后,借心中的凤凰尽情的宣泄。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本就阴沉的天色变得昏暗,于皖终于抬起头。凤凰仰头鸣叫一声,缱绻不舍地松开怀中牌位,展翅飞翔,化为点点星光,重归于皖的体内。
苏仟眠耐心地等待于皖做完一切,等他将凤凰收回,走到他身边,递出双手。
于皖偏头,抬眸看向他,将带有白玉扳指的那只手交付到他的掌心中。
跪立几近一日,于皖双腿早就僵了,在苏仟眠的小心搀扶下站起,站在空荡的祠堂中。
“快下雨了。”苏仟眠提醒一句。
“待我上过香就回去。”先前的三柱香燃尽了,于皖取来新香点燃供上,然后和苏仟眠并肩,一起慢慢地走出祠堂。出门时,他停下步伐,回头沉沉地看过一眼,算作无声地道别。
走出好几步远,于皖才抬起手,按了按不太舒服的胸口。
苏仟眠寸步不离地走在他身侧,目睹他的一番动作,当即话音急促地问道:“撑得住吗?要不要——”
“不用,好多了。”于皖难得打断人说话,对上苏仟眠半信半疑的目光,微微笑了一笑,“真的。”
“毕竟……”于皖声音顿一下,仰起头,注目远望。头顶乌云密布,雨前的天气压抑沉闷,可于皖心里晴空万里,轻松异常。
于皖轻声叹道:“一桩心事了结。”
苏仟眠瞧见他脸色确实比白日里在祠堂那会好上不少,勉强放下心。于皖身上裹满香灰的味道,衣服则被熏香熏过,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苏仟眠试着拉住于皖衣袖下的手,没得到拒绝,就这般握着他的手,和他越走越近,手臂紧贴在一起,仍旧觉得不够,偏头朝他的颈窝里嗅了嗅。
“仟眠?”于皖察觉到他的异样,不解地喊了一声。
压抑太久的情感藏不住,苏仟眠望着他轻启又合的唇,什么话都听不进不去,更没心思解释,只是不由分说地吻住他。
于皖一惊,下意识地后退躲避,不想苏仟眠的手先行上前,揽住他的腰。于皖逃脱不得,勉强承受着苏仟眠的吻,举起空闲的手去推他的肩。
“别在这里……”乍一分开,于皖就急急别过头,神色慌乱,“在路上,会被人看到。”
苏仟眠墨色的眸子定定地看他,没答话,拉起他的手,一改不急不慢的做派,快步走回。于皖被他带的不得不加快脚步,被他拉回房,尚未来得及好好地关门,就被他抵在木门上,在黑暗的屋中接吻。
因为有回应,这一吻比那些夜里的偷吻要深上许多,亲得于皖毫无喘息的机会,好不容易分开,苏仟眠炽热的呼吸和唇又会无所停留地扑上来,亲得他浑身发软,要不是苏仟眠的手揽着,站都站不住。
于皖自知前段日子自己一直忙于修建祠堂的事,放在感情上的精力削减许多,而苏仟眠又是时不时要借亲密举动不断确认爱意的人,压抑多时,总算得到机会,自然会趁机放肆索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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