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250页
    而于皖一定会因他的话害羞,羞到面颊耳根通红,却又因为力竭,只能在他的怀抱中无奈地承受,被他带离喧嚣,远离危险。


    光是这么想想,苏仟眠嘴角已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个浅笑。


    他笑着,朝于皖伸出手臂。


    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苏仟眠清楚地看到,断剑生生调转了方向。


    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元继投来的剑刺破他的美好幻想,精准无误地刺入于皖的心脏。


    于皖呢?


    于皖因推他而扬起的发丝尚未来得及从空中落下,又哪里来得及躲避。


    刹那间,四周一片静默,苏仟眠目光所及之处,骤然失去应有的颜色,仅剩萧条绝望的黑白。他赫然收缩又放大的黑瞳里,容不下偌大的天地,仅剩下于皖僵直中剑的身影。


    红色的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苏仟眠惊滞在原地,惊到忘记动,惊到忘记收回不合时宜的笑,惊到眼睁睁地看着于皖的衣衫被染红。


    惊到失去魂魄。


    直至元继肆意的笑声传来,苏仟眠才恍惚回神。顾不得喉头堵塞,顾不得血流凝滞,顾不得惊惧,苏仟眠用凄哑的嗓音大声地呼唤那个向前坠倒的、即将脱离他视野乃至生命的人。


    “于皖——!!!”


    苏仟眠毫无章法地抬脚迈步,踉跄着奔向前去。


    顾不得元继是否还会出手袭击,顾不得龙族人投来的纷杂眼光,苏仟眠顾不得一切,能够想到的,就是死死地抓住于皖,不让他消散在自己的眼里。


    那是苏仟眠此生跨越过的最长距离,哪怕仅有方寸之距。他看着于皖身形摇晃,一点点前倾,倒下,摔落。苏仟眠伸出双臂,像是捧起一朵飘零的雪花,极尽温柔地在于皖摔倒落地前,将他搂在怀里。


    看到这一幕,元继大笑出声。


    “苏仟眠……”元继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当真以为……我……那么傻么?”


    “杀了你,未免也太容易了……”


    “苏长书死了……我报复不了他,总归能报复你的。我不会杀你的……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得到的解脱……”


    “我要你痛苦……哈哈哈……我要你痛苦……我要你也尝尝苏长书加在我身上的痛苦……”


    元继勉强以手臂撑起身,目光阴冷,问道:“苏仟眠,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人死去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比自己中剑痛苦多……”


    元继的话没得到机会问完,猛地身子一挺,喷出口鲜血。


    金光骤起,青穹剑被苏仟眠召唤,横空而起,斩断元继的最后一口气。


    这一次,苏仟眠没有再犹豫,没有再顾及往日的任何情。青穹剑一次又一次地刺入元继残败的身躯,刺得千疮百孔,哪怕在元继死后也不肯停息,执着地刺着元继僵硬的尸体。


    饶是如此,他依旧无法发泄心中的滚滚恨意,更无法换得时光倒流。


    如若可以,他宁愿中剑的是自己,死亡的也是自己。


    不要是于皖。


    不可以是于皖。


    可惜。


    可惜元继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命。弥补封印如何?夺得权利又如何?他失去了最爱的人。而元继要的,就是将他生不如死地折磨,拉他坠入无尽的炼狱。


    青穹剑终于停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苏仟眠不再管身后的元继如何。他跪倒在地,紧紧地抱着于皖,目不转睛地痴痴看他,双唇颤抖地亲吻他的眼睑,唤道:“落然。”


    于皖闭着眼,面色惨白,虚弱地躺在苏仟眠怀里,脉搏孱弱缓慢地跳动。苏仟眠不住地往他体内渡入灵力,哪怕明知是无用之功,明知灵力对魔修毫无用处,也不肯停下放弃。他口间不住地呼唤,一声又一声地喊着:“落然,落然。”


    见于皖没反应,苏仟眠用了所有能用的称呼,继续喊道:“于皖,于皖,师父……”


    “皖皖。”


    “你看看我……”泪水毫无察觉地涌出,滴到于皖了无生气的脸上。苏仟眠胡乱地用肩头衣料抹去,生怕眼泪遮挡视线,错过于皖细微的反应。他不肯放弃,强忍住泪水,哽咽着说:“别睡,不要睡。皖皖,你睁开眼,看看我……”


    混沌不清的意识被苏仟眠坚持不懈的喊叫劈开道裂缝,于皖蹙起眉,眼睫闪动许久,终于睁开眼帘,露出那双熟悉的红瞳。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近在咫尺、泪眼模糊的苏仟眠,低低喊一声:“仟眠……”


    “我在!”总算得到他的回应,苏仟眠又惊又喜。他探身向前,一手捧住于皖的脸颊,盯着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于皖,别睡,你撑一会,看着我。我会救你的,坚持一下,你会没事的,别怕,不要怕。”


    “我们不会分开的。”


    于皖半睁着眼。他知道苏仟眠在说话,他听得见苏仟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只是被强行地灌入耳里,进不到脑里。


    于皖已然失去思考的能力。他微微转头,本能地寻求热源,朝苏仟眠怀里不住蜷缩,手指轻轻攥住他的领口,呢喃道:“好冷……”


    苏仟眠凑得更近,用双臂衣袖将他护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安抚道:“马上就不冷了,马上就好了……”


    于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感受着熟悉的怀抱,闻着熟悉的气息,听着熟悉的声音,于皖似乎清醒了一点,手指蜷缩,浮在半空中的那部分魂魄被强硬地拉扯回来。


    滔天痛意不给任何他反应的机会,陡然将他吞噬。


    钻心的疼痛,自心口弥漫到四肢百骸。疼得他意识又一次忍不住要抽离。在这样半昏半醒的折磨下,于皖猛地攥紧袖口,心头生出一股怨愤和不甘:“凭什么?”


    凭什么啊?


    他这一生,几经磨难,历经坎坷,曾经做过的错事,也都付出了代价。至少昨夜,至少在万龙谷,在元继和苏家父子之间的纠纷中,他于皖扪心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情。


    他费尽心神,耗空心血护着苏仟眠修补封印,帮助毫不相干的种族平定灾难。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要遭受这样的结局?为何元继不肯放过他?为何这一场战役的最后一击,一直刺向的都是他,一直打算伤害的只是他?


    幼年的变故,至亲的离去,师长的欺瞒,他好不容易从苦海里熬过来;好不容易在一个又一个浪头打过来时,倔强地起身,坚守下去自己的本心;好不容易重新相信一个人,好不容易动心在一起……


    他陪着苏仟眠,好不容易把诸事解决,尘埃落定,手指已经触及到安宁生活的边缘,明日的到来,不是遥不可及,而是近在眼前……


    却被元继一剑斩断。


    于皖眼里涌出泪珠。


    他活不到明天,更不会有以后了。


    可明明他想要的,不过是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而已。


    为什么这样简单渺小的愿望都不肯让他实现?


    他们还约定过,要一起去西域。


    他还没有见过骆驼,看过沙漠。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要他中剑身亡,要他和苏仟眠生离?


    于皖张张口,想质问上苍的不公,可是喉咙里的不是声音,是上涌的热血,堵住他的咽喉。


    嘴里满是铁锈味,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竟然连问一声都做不到。


    于皖把头埋在苏仟眠怀里。良久,口中的血流得差不多了,体内的血几乎流尽了,他得以又一次出声。然而千言万语,所有的不舍和不甘,最终不过化作一句满腔的委屈:“好疼……”


    这一开口,于皖便停不下来了。


    血泪干涸住了。


    于皖在苏仟眠怀里,重复地说着:“仟眠……我……好疼……”


    “疼……”


    “于皖。”苏仟眠跪在地上,双肩颤抖。于皖亲口道出的痛苦让苏仟眠彻底崩溃,理智荡然无存。他一手按着于皖的头,把他护住,另一手搂着他,痛哭流涕。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是我没拦住他,是我信了他,是我害你这样……我又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咸腥滚烫的泪水流入于皖的发间,轰然砸碎于皖心中的所有怨念。


    苏仟眠褪去所有的漠然冷硬,如同一个不知所措的孩童,抱着他嚎啕大哭,不住地说着忏悔的话,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这个场景,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于皖眨了眨眼睛,竟然真的忆起来了。


    幼年的他,也曾在母亲的怀里痛哭,哀求哭泣,求她不要阖眼离去。


    生死离别,他短暂的一生中,已经历过两次。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作为生者,作为被保护的那一个,孤独地活下来。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死者离世后,活着的人会更加难熬,永远是更为痛苦的那一个。


    如今,轮到他将这种痛苦,亲手赠予苏仟眠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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