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258页
    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瞒着红浅的秘密。


    于皖被盯得不自在,伸手把窗边洁白的绢纱拉起来。


    纵然如此,他还是能看到苏仟眠的影子,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看得不真切,反倒更添熟悉感。


    这几晚于皖依旧能看到萤火虫,越来越多,从开始的几只,到窗下的一大团,再到昨晚,整个回廊上都被飞满。


    他也依旧做梦,乱糟糟的片段,时好时坏。他梦到过一座荒山;梦到过一片柳林;梦到过自己站在桥上看河里飘荡的花灯;梦到自己坐在一条青龙的背上;还梦到过血腥的山谷,泛起巨大的枫叶纹路,远方传来狼的嚎叫。


    于皖坐在桌前,一手托腮,另一手隔着几层白绢,描绘廊下的那个轮廓。他越描越觉得熟悉,越描越觉得……似曾相识。


    直至勾画完最后一笔,于皖猛地站起身,恍悟到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廊下的那个人,分明就是在他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的身影。


    荒山、柳林、木桥、山谷……梦中的许多场景,都有他相陪。


    于皖拉开帷帐,刚巧对上苏仟眠的视线。他出现得猝不及防,以至于苏仟眠的口型来不及收,被于皖瞬间读懂。


    于皖看到他在唤自己:“皖皖。”


    他直直走了出去。


    赫然被于皖撞见,苏仟眠自然心虚,偏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在喊什么。”于皖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发顶,嗓音发抖,“你到底从哪里来,又到底知晓多少?能不能告诉我?”


    这是苏仟眠抵达幻境第三日的下午,他还剩下两天。汹涌爱意诱发的本他完全藏不住,既然于皖主动发问,苏仟眠决心不再隐瞒,对他如实告知。


    他仰起头,对上于皖困惑的视线,说道:“我从修真界来。”


    “修真界是什么?”于皖眼里满是茫然。


    苏仟眠拉住他的衣袖,见他没抵抗,往下轻轻握住他细瘦的手腕,拉着他坐在自己的身旁,试图解释道:“修真界……是另一个世界,是与你现在所处的,全然不同的世界。”


    苏仟眠顿了顿,继续道:“那里不止有人,还有魔和妖。在那里,人可以修道,可以御剑飞行,延长寿命,妖兽也可以显灵。当然,那里还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会有人为了一己私欲,狠心将他人伤害,充满了肮脏复杂的利用和算计。”


    于皖眼中的迷茫未消。他还被苏仟眠拉着手,手搭在苏仟眠的腿上。手指屈起,于皖捏住苏仟眠的一角衣摆,努力地想象他描述的世界,口中又问:“那你呢?你在那里是什么?”


    “我啊。”苏仟眠压下被单独询问的欣喜,答道,“我是龙,是妖兽的一种。我们龙族居住的地方,叫做万龙谷,要越过一片绿色的海才能到。”


    于皖想起梦里山谷的幻影,说:“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谈不上多漂亮,但那里有你最喜欢的铃兰花,叫落雪铃兰,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就会开。”苏仟眠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铃兰花?”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苏仟眠指腹抚摸他的手背,叹息道,“我知道你很多很多的喜好,也知道你厌恶的一些东西,知道你有害怕的事物,就连你名字的寓意,我都知道。”


    于皖不免瞪大双眼,五指收紧。


    苏仟眠仰头,朝远走并肩在院里行走的红浅和于扶远看去。


    于扶远正用手给红浅遮挡阳光。


    苏仟眠放柔了声音,说道:“你的父母当年是在皖山山脚下相遇的,所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你……”于皖被惊得说不出话。


    苏仟眠回过头,静静和他对视。


    他漆黑的眼眸里映出于皖错愕震惊的神情,于皖分明看到,自己的眼睛,有一瞬的变红。


    一晃而过,犹如幻觉。


    “你真的很眼熟。”于皖的心忽然跳得极快,呼吸急促,锁骨起伏,衣袍里的身子细细地抖,仿佛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何止见过。”苏仟眠倾身,一指挑起于皖的下巴,轻笑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


    少年人的脸“腾”地一下变红。他猛地站起身,抽出手,后退两步,看着苏仟眠,张着唇说不出话,胸膛剧烈地鼓动不息,眉头皱在一起。


    他的脸颊、耳根、脖颈,就连被苏仟眠握过的那只手腕都没能逃脱,全都染上羞涩的红晕。


    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悸动,混杂着滔天的羞耻,堵得于皖几乎窒息。他瞪了苏仟眠一眼,那眼神里有慌乱,有嗔怪,有不满,却独独没有真正的厌恶。


    苏仟眠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于皖怔怔看了苏仟眠好一会,赶在苏仟眠起身抬脚前,总算回过神,步子快得像风,一转身躲进房里紧紧关上门,任凭苏仟眠在外如何敲门道歉,也死活不肯开了。


    他后背靠在门上,双手翻来覆去贴在脸上降温,然而怎么都无法冷却。


    直到夜深入睡,于皖还能感觉到脸颊在暗暗地发烫,耳根的灼热更是半点没消。


    他埋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过了一会,被闷得受不了了,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盯着床帐出神。


    羞赧是真的,他好端端地被人调戏,一个男子,被另一个男人称作“妻”,怎么可能会不羞不恼。可待到铺天盖地的羞愧褪去后,于皖深深垂着头,攥住被角 ,捂住心口。


    胸膛下的心房仍在毫无章法地乱撞,他居然没有感到过分的不适。


    抑或者说,是反感。


    为什么?


    从始至终,自听到那句话后,他所有的感受,都可以用“羞耻”二字概括形容。


    于皖捂住脸,反反复复想不通。一闭上眼,他的脑海里便自动浮现苏仟眠眉眼深邃的面容,浮现出那双含满爱意、珍视和苦涩,如同看过他千次万次的漆黑眼眸。


    明明口里说的是不正经的话,可看他的眼睛又是那么认真,那么诚挚,真挚到藏不下任何轻佻的逗弄。羞愤在充满真切的目色中无声地化解,于皖隔着帘纱看向深夜里那个孤独守护的身影,突然很想去找他问一句,为何你看起来,好像一直在难过?


    他不是没看出苏仟眠的强忍,但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背过身,回忆着这几日相处的点点滴滴,在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里,阖上眼睛。


    这一夜,于皖没再做梦,更没心思注意窗边是否飞过萤火虫。


    今日苏仟眠到幻境的第四日。


    听到于皖问出那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苏仟眠实在无法隐忍,在爱意驱使下,将真实的关系告知于皖。


    曾经的于皖听到这般直白的话都会脸红,更别说眼前的于皖还忘却了往事,被他失去分寸的玩笑话伤到不肯见人。


    苏仟眠又悔又急。


    去除今天,还剩最后一天。


    倘若于皖保持这个态度持续下去,始终紧闭房门不愿见他,那他就是彻底失败,彻底没可能将于皖的魂魄带走。


    哪怕苏仟眠早就自我劝说过无数次,决心不再纠结。留于皖在此的美好愿景和将于皖带走的私愿拉扯不停,他不愿追究结果到底是什么,只想趁着还有时日,能够再多看于皖一眼,多在他身边陪他一会……就足够了。


    苏仟眠在廊下坐了一整夜,不敢走动,怕吵到于皖睡觉。他一直在思索,在想如何为自己无礼的举止道歉。天亮时分,苏仟眠满心绝望地抬起头,左右环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先去买点东西慢慢地哄。


    走出于家旧宅,瞥见脚边的一簇草丛,猝然间,苏仟眠改变了主意。


    复杂情绪经一夜后散个差不多,于皖醒来,披着衣袍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隔着窗纱没看到那个身影,才敢开窗透气。


    岂料眼中猝不及防地闯入一抹绿意。


    他的窗台上,有一个草叶编成的圆环,不算大,至于圆环里面,赫然坐着一只狗尾草编成的兔子。


    兔子绿色的长耳朵在晨风里晃动,晃得于皖有些眼花,没能注意到躲在一旁的苏仟眠。后者慢慢走过来,见他没再退后躲避,轻声道:“对不起。”


    “昨天……是我不好,说错了话。”


    于皖本以为自己调整个差不多,结果光是听到他的声音,脸就红了。


    他避开苏仟眠的视线,本欲继续躲藏,又深知逃避不是办法。许久,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把草兔子取回来,捧到眼前仔细打量一番,终于愿意说话:“这是你编的?”


    苏仟眠急忙道:“是我编的,送给你,让它替我赔礼道歉。”


    “它又不会说话,怎么道歉?”于皖反问一句,没忍住笑出声。心头的最后一点不适被毛茸茸的手感驱散,他于皖歪头看了一会,用手指戳了戳兔子头,惊奇道:“咦,你这个地方是不是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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