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264页
    苏仟眠愣了愣,打开瓶塞,果然看见里面的褐色药丸。


    “谢了。”


    ……


    日子一天天地过。


    年关渐近,苏仟眠抽空回了庐水徽一趟,向林祈安和李桓山交代过于皖的情况,又匆匆地回了万龙谷。


    除夕夜,他哪都没去,守着于皖,一如既往地用灵力为于皖温养经脉,并剪了个窗花,贴在窗户上。


    “新年快乐,落然。”屋外响起子时的烟花声,苏仟眠向床榻上的于皖说出新年祝福。


    于皖没有回应。


    年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春天如约地到了。


    苏仟眠留在寝殿的时日越来越长,那些需要他处理的卷宗事务,皆被他带回去处理,除非必须露面的场合,否则他轻易不朝外踏出任何一步。


    白琅一如既往地为于皖诊脉,告知他没有任何问题,只是需要一个时机醒来。苏仟眠放不下心,前去请教族内精通魂魄一术的巫玉潭长老。巫玉潭听过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摸着胡子说:“谷主或许可多留心几个节气日。”


    立春已过,苏仟眠依照他的话,格外注意后面的节气。


    雨水。


    惊蛰。


    于皖都没醒。


    他始终好端端地躺在那里,脉搏平稳地跳动,不见丝毫苏醒的迹象。


    春季过了一半,巫玉潭告诉苏仟眠,假如今年春天于皖没醒,就要等到下一年了。


    苏仟眠等得起,别说一年,就是十年百年,他都等得起。


    只要于皖能醒。


    那一天是春分。


    苏仟眠出去了一趟,回屋后先去内室,看过于皖才算安心。


    他仿照于皖曾经房间的样式,在窗下放置了一张木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有几张纸被风吹落到地上,声响引起苏仟眠的注意。


    苏仟眠道:“我去看看。”


    这些日子里,纵然于皖没法给苏仟眠任何答复,苏仟眠仍旧会主动和他说话,会在醒来时和他说早上好,在入睡前和他说好梦,说铃兰花开了又败。哪怕只是暂时的离开和返回,他都会和于皖说一声,让他知会,形成了习惯。


    又或许是,苏仟眠始终在心底期盼着,或许某一日,说出某一句话后,就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从床榻边起身,走向木桌,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那不是什么卷宗,不是他要批阅过目的东西,仅是素白的宣纸,正面反面皆写满了于皖的名字。


    于皖。


    落然。


    皖皖。


    日复一日的想念默默斥满心房,汹涌外溢。苏仟眠对于皖的思念,化作亲手种下的一棵棵花和树,化成提笔写下的一个个名字。盯着纸上的字迹,苏仟眠摇头苦笑。


    他的字还是太难看了,总觉得配不上这些称呼。


    饶是如此,把纸压在砚台下后,苏仟眠还是没能忍住,提笔沾墨,又一次开始写起来。


    他试着写得慢一点,一笔一划,结果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好像初学的孩童,苏仟眠愣怔地看着,笑不出来。


    每一次提笔,他都会想起于皖右手中指上的那颗黑痣。


    思绪一旦启开,便不受控制。这些日子里,曾经和于皖相处过的每一幕,都会被苏仟眠拎出来反复咀嚼回味。相熟的,不熟的,相爱的,唯有想着这些,他才不会被无尽的思念逼到发疯。


    眼下的苏仟眠浸在看于皖写对联的那个晚上,脑海里全是于皖用银簪将长发全数挽起的温婉模样,如今回忆起来,仿若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清香。


    手上忽地传来一抹凉意。


    苏仟眠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他先是警觉地绷直了身,而后颤抖地,不可置信地移动眼珠,缓缓扭头,朝自己手边看去。


    他的手背上覆了另一只手,又轻又柔,中指上有颗黑色的小痣。


    记忆里的香味涌入鼻腔,苏仟眠听到背后传来沙哑温润的嗓音,像是沉睡很久刚醒,轻声说:“食指向上抬一点。”


    苏仟眠整个人僵住了,包括心跳和呼吸。他惊得浑身抖动颤栗,双手失力。


    “啪嗒。”


    握不住的笔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他无暇顾及。


    他想,是幻听吗?


    还是错觉?


    他不敢动,更不敢眨眼,生怕这细微的举动,会将正在经历的幻觉打破。


    直到他的食指被朝上推了一下。


    真实的、微凉的触感。


    苏仟眠飞快地转过身,未待看清,就紧紧地将站在身后的人搂紧,狠狠地拥入怀中,仿佛抱住的是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我在做梦吗?”苏仟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抖。


    怀中人轻轻吸了口气,随手伸出双臂,柔软地将他回抱。


    “不是梦。”于皖轻拍他的后背,躯体间跳动的脉搏化作具体的吐息,洒在苏仟眠的颈窝,“是我,仟眠。”


    “我回来了。”


    ……


    万龙谷的建筑对于皖很不友好。


    这里的石柱粗硕,需得几人合抱才能堪堪环住,台阶长得望不到尽头,殿宇更是庞大高耸,多数如山一样高,人少的时候,在其间说话都能听及回声。如此修建的本意是展现龙族的威严,以及方便他们随时随地化作龙形不受制约。久居在此的龙族人不会觉得有异,然而对经过一次死亡、身体虚弱到暂时无法御剑的于皖来说,则成了无形的负担。


    醒来的最初一段日子,他只能待在寝殿。伤口早已愈合,但魂魄离体,又是和柳树融魂后才得以归位,致使于皖不得不重新适应,犹如新生。春天结束时,他的精力只能支撑他走出门,偶尔在外面的露台上站一会,透透气,就不得不赶紧回去。曾经有一次,他在归途中晕在了苏仟眠怀里。


    到了夏末,于皖稍微能走得远一些了。


    这一日黄昏,苏仟眠处理完族中事务,带他一起去找白琅。穿过长廊,面对长阶,于皖停了下来,有些犹豫。


    他醒来后,还没走过这样长的台阶。


    “我抱你下去?”苏仟眠问得很是寻常。过去的几个月,于皖行动不便,他常用这种办法带于皖去想去的地方,不过都是在屋里。


    “不用。”于皖当即摇头,“我想……自己试试,总不能一直依靠你。”


    苏仟眠应好,拉着他的手,揽着他,耐心地陪他一步步地迈下,确认过于皖没有不适后,他们又一起走去白琅的药堂。


    “还经常做噩梦吗?”白琅问于皖。


    “最近少多了。”于皖答道。初醒之时,他常常半夜做噩梦吓醒,梦里反反复复是中剑身亡的场景,醒来一身冷汗。


    “恢复得很好。”白琅朝他温和一笑,“但别掉以轻心,急不得,毕竟你受过那么重的伤。慢慢养,会好起来的,休息为主,千万不要逞强。”


    待于皖和苏仟眠拜别白琅,走回寝殿,夜幕早已降临,天空中布满了星星。


    于皖停在了通往长廊的台阶前。


    其实这里的台阶每一个倒算不得多高,但是长,好像要一直延伸到天际,上下皆是挑战。于皖扭头看一眼苏仟眠,想和他说歇一会,待会再走,话没说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苏仟眠弯下了腰,手臂从他的膝弯和背后穿过,牢牢地将他抱了起来。


    于皖抓住苏仟眠的衣襟。


    “白琅不是说了多休息。”苏仟眠的声音响起在于皖头顶,稳稳地抱着他一步步走上阶梯,“累了就不走,我抱你回去。放心,这会夜深了,没人会看到。”


    于皖被他戳中心思,不说话,只是搂住他的脖颈,歪头靠住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苏仟眠走得极稳。看到于皖阖起的双眼,苏仟眠当他是力竭睡去,下意识地调整姿势,想让他枕得更舒服一些。


    踏入殿门,唤亮了灯,苏仟眠一低头,发觉怀中人的眼睫颤得厉害。他停下来,垂头吻了下于皖的发顶,话里带着笑:“落然。”


    苏仟眠有意放慢语速,道:“你我都相处这么久了,怎么抱你还是会羞。”


    “像第一次那样。”


    于皖不说话,苏仟眠也不追究。他笑着走入内室,把于皖轻轻放在床榻上,低头去吻他。


    于皖醒来后,苏仟眠常常吻他,有时是于皖愣神,有时是苏仟眠忍不住想亲,还有很多次是深夜,于皖被噩梦惊醒。但这些吻和曾经的不一样。苏仟眠吻得轻柔,克制,如同羽翼,恰到好处,不会让于皖急促喘息,更不需要于皖被迫回应。


    他只是借亲吻的方式,尽可能驱散于皖心底的不安,驱散于皖对死亡的恐惧以及重生的迷茫,无声地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永远陪着你,你再也不要害怕。


    “落然。”一吻结束,苏仟眠又一次抱起于皖,让他侧坐在腿上,将他搂在怀里,“你真的……不考虑回庐州吗?”


    苏仟眠和于皖提过不止一次,要不要回庐州,要不要回庐水徽。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