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以你名我的碑 > 6、第 6 章
    第6章


    借着“生病”,何绮月在裴学谦的卧室套房里赖了整整两天。


    可惜裴学谦都没再回家。


    陈阿姨把早点送进套房的外间时,何绮月正抱着膝盖窝在办公椅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桌上堆成沓的财务报表——这还只是她从后面书柜格子里随手抽出的一小沓,那一整长格算下来,数不清多少公司,海内海外的,分门别类,浩如烟海。


    “绮月,裴先生平日里是不让动这个书柜的。”陈阿姨见了,忙放下早点,书桌上堆成一片的惨况让她为难地上前,欲言又止。


    何绮月拈着一页翻过去,眼都不抬:“我哥回来问起,就说我弄的。”


    “你呀。”


    陈阿姨直到阻止不了,无奈摇了摇头,又回去布置桌上的早点了。


    家里待得年份久些的用人们,对裴学谦对何绮月有多宠惯无度这件事早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绮月,吃早餐吧。”陈阿姨布置完餐布和碗碟杯筷,回过身提醒何绮月。


    “哦,来了。”何绮月摊着报表,无聊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边走近一边吐槽,“这么枯燥的东西,他怎么做到当业余爱好读下来的?果然二十一岁就能拿到硕士双学位,这种级别的天才都很变态。”


    陈阿姨笑着:“你还见过其他像你哥哥的人?”


    “当然,我喜欢的人也很厉害啊,”何绮月绕到沙发前,在地毯上坐下来,“将来要和我结婚的,怎么也不能比我哥差!”


    “哥哥和丈夫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呢?”陈阿姨一怔,随即打趣她,“你啊,跟我小孙女似的,一天到晚全是稀奇古怪的想法。”


    “……哪里奇怪了。”


    何绮月拿调羹戳着粥碗,不由地皱起眉,埋低了头。


    [哥,你会和杭思雯结婚吗?]


    [……]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什么叫不要多想,”何绮月咕哝,“他说这种话才最叫人多想好吧?”


    “嗯?”陈阿姨回过身。


    “没事,”何绮月问,“我哥以前也这样,两三天不回家吗?”


    “两三天还算少的呢,”陈阿姨稍缓语气,“裴先生现在很少回老宅这边住,只有何先生从疗养地回来的每段时间里,他才会回家问问安。”


    何绮月咬着汤匙,眼睛倏地亮了:“所以这次是因为我咯?”


    “当然是呀。”


    骄傲的小孔雀立时翘起了尾巴,竖着翎毛心满意足地开始进食。


    只可惜没高兴一会儿。


    “那怎么忽然又不回来了?”何绮月问,“他平常住哪里?”


    “平日应该是住在离公司比较近的,cbd区那边的平层。那是裴先生私人住宅,具体位置,我们也不太清楚。”陈阿姨回忆着,“出差前后,或者偶尔闲暇的话,他会去郊区清湖的度假别墅住一晚。”


    何绮月咬着汤匙开始思索cbd那座大平层和度假别墅里金屋藏娇的可能性。


    陈阿姨还在往下说:“说起来,昨晚裴先生还让助理回来取了衣物,要到外省出差三天呢。”


    “嗯?”汤匙掉下来,“他又出差了??”


    “公司里事情多,裴先生忙嘛,也不能总回家陪你。”


    “…………”


    守株待兔,结果狡兔三窟。


    何绮月恼火地搁下汤匙,按着桌子起身:“我又不是小孩,谁要他陪了?只有他忙吗,我也很忙好不好?”


    “哎,绮月,饭还吃完——”


    “不吃了!”


    何绮月跑回卧室,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乌璞夏!带上备礼,我要去找那个烧泥巴的!”


    -


    大小姐永远想一出是一出的。


    于是,上午还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钢铁森林,下午就到了300公里外山野连绵的偏远乡村。


    乌璞夏敢保证,何大小姐尊贵的高跟鞋鞋底,这辈子都没沾过这种雨后一踩一个坑的乡间泥路,更没见过这种能让她落地七位数的超低底盘跑车直接宕机的村口路中坑。


    “到底多么性格孤僻古怪的大师,才会把工作室开在这种山沟沟里?”何绮月拎着她的黑丝绒大衣尾摆,踮着脚尖,跟趟地雷阵似的一步一皱眉地挪动着,终于站到了石桥两边凸起的石板上。


    她松了口气,背过身来。


    乡村的石桥不比城市里那些多已失去本身功用的景观建筑,主打一个简单实用——何绮月踩着的这座更是连护栏都没有,两边只各有一截比路面稍高出二三十公分的石拱,起到一个拦住车辆不至于一打方向盘就直接冲到桥下的作用。


    对人来说,这点围挡显然形同虚设。


    尤其是何绮月踩着那双后跟纤细的红底高跟鞋,往上是两截白皙匀长的小腿,再往上是将她整个人环裹其中、衬得她精致脸庞只有巴掌大的丝绒长大衣。


    配着昨夜雨后桥下滚滚淌过的流水,怎么看怎么一副摇摇欲坠的濒危感。


    乌璞夏检查完车况,刚直起腰来就看到这样叫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何——”险些直呼金主大名,乌璞夏忍了忍,“…姐姐,你是非要站那么高不可吗?”


    何绮月像没听见,踮着脚尖:“车开得出来吗?”


    “能,但得有人帮忙推一下。”乌璞夏盯着她的高跟鞋。


    “看我干嘛,”何绮月往后退了步,离谱地瞪他,“你不会想我给你推吧?”


    “你别……”


    乌璞夏看得眼皮直跳,双手合十,生怕这人一不小心直接掉进石桥下面去:“姐姐,算我求你了,你先下来,别站那里不行吗?”


    “不行哦。”


    何绮月侧过身,向后弯翘起左腿,将高跟鞋艳红色描金玫瑰纹的鞋底给他看,“会弄脏。”


    “……”


    乌璞夏的眼皮已经快跳麻了。


    然而似乎看穿了他的情绪,原本蹙着眉的何绮月笑起来,一副得逞模样:“逗你的,我先进去问那位钧瓷大师工作室在村里什么位置,你在这儿等人帮你推车吧。”


    她眺望了下乡野间的来路,转回来:“这边村落要进出车的,我们的车把这儿堵了,他们为了进村也会帮你推的。”


    说完,也不等乌璞夏,她转过身,沿着咫尺石桥边的石墩,蹦蹦跶跶地过了村口石桥。


    乌璞夏一直目送到何绮月安全地下了石桥,才放下了那颗快要悬停的心。他这边紧张得屏息,那个背影倒是悠闲自在。


    和她相处久了就总会发现。何绮月身上既有一种不谙世俗的天真,又有一种死都不怕的残忍。


    矛盾到了极致,反而成了一种致命性的吸引。


    “打住啊,乌璞夏,”少年叹着气,长腿一叠,靠坐到跑车前车盖上,他仰起头一边看太阳一边眯着眼给自己洗脑,“干咱们这行,最忌讳爱上客人。比卖艺不卖身更重要的,是卖艺不卖心……”


    另一边。


    浑然不知自己刚动摇了一位青春男大的心,何绮月正像跳芭蕾舞似的,拎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走过车痕泥泞的路面,朝村口不远处的小型超市走去。


    这会已是晌午,家家户户炊烟已起,村口看不到什么人。


    偶尔几道身影进出村口超市,多也是饭前忽然想起落了什么柴米油盐的,只不过过路的有一个算一个,看到何绮月以后总是要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看半晌,甚至一步三回头地盯着。


    何绮月从前习惯被人瞩目,但极少经历这样直白赤裸不加遮掩的注视,她不由停住身,摸了摸脸颊。


    ——难道是脸上溅到泥点了?


    何绮月连忙四下搜寻,可惜这里是找不到一块干净得能当镜子用的橱窗玻璃的。寻找无果,她勉为其难地锁定了那辆停在超市对面的吉普车。


    拎着大衣衣摆又绕过几个路面凹陷留下的泥坑,何绮月艰难挪到了车窗旁。


    对着车窗玻璃的反光,何绮月将自己的脸庞转过一百八十度,又凑近了仔细看看——确实没有任何污脏,连每一根头发丝的弧度都精致又随意得恰到好处。


    所以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车窗反光里,妆容精致到像一尘不染的女孩眉尖微蹙,无意识地咬了咬唇肉。


    如果乌璞夏在这里,就晓得这是何绮月生气的前兆了。


    不过没等何绮月直回身,就在她鼻尖前,隔着十几公分,被她当镜子用了的吉普车车窗玻璃忽然缓缓下移。


    何绮月一呆。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颗蓝色寸毛脑袋,侧背对着车窗外。那人正俯身去后方拿东西,看不到五官,倒是颅骨骨相生得很正,看起来很适合当素描模特。


    就是这头蓝毛……蓝得……


    很质朴,很有乡土气息。


    何绮月刚想完,车里的男人转回身来,一抬眼,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上视线。


    显然两人都很意外——


    车里那人是在意外他给她留足了尴尬离开的时间,但那位提着她昂贵大衣、踮着脚尖、精致乃至贵气到这个村落格格不入的女孩竟然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何绮月是在意外,这么质朴的蓝毛下,长得竟然还挺帅。


    嗯……眉眼,还是鼻梁,哪里有点像裴学谦呢。


    “眼睛啊。”lune不知何时靠在了吉普车旁,也不在意那些肮脏的泥点子沾到她身上,吐着泡泡糖朝何绮月在眼睛前比划,“你看眼睛轮廓,多像?他们这种算桃花眼吧?最滥情了!我看你哥也是。不然他怎么会不告诉你到底要不要和杭思雯结婚呢?”


    “…………”


    何绮月咬唇的力度更大了点,长睫扑扇着垂下去。


    只是想到某人都会让lune出现,看来赵孟生说的没错,她确实是把她的噩梦和第一个救下她的裴学谦关联在了一起。


    像个懦弱又无能迁怒的胆小鬼。


    “小姐,”车里男人终于皱着眉开口了,“你有事吗?”


    “没事不能站在这里吗?这儿是你包下的地皮?”何绮月恼火的时候,总是嘴巴比脑子快,等她想起来自己怼了人家,也为时已晚了。


    吉普车里的蓝毛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


    何绮月鼓了鼓脸颊,再抬头,换上个乖巧无害的笑,语气也稍微放缓了些:“我想请教下,你们村里有一位叫左……”


    她卡了下壳,不确定地回忆了下前天扫过的名字,“哦,左峻山的大师吗?”


    男人沉默两秒,缓缓挑眉:“大师?”


    “对,可能四五十岁,烧钧瓷……”何绮月想了想,对着那头质朴的看起来学历不高的蓝毛,她“体贴”地换成了更接地气的说法,“烧泥巴的。”


    男人低头嗤笑了声。


    何绮月:?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知道了,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尽头,再往西拐,”扶着方向盘的手指从屈到直,薄茧覆在他修长的指骨侧,他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走到最西边,村头就是。”


    何绮月从远处收回目光:“这样,谢谢啦。”


    “不客气。”


    吉普车前车窗,女孩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道路的高坡下。


    副驾驶座的车门拉开。一个年轻小个子窜上来:


    “峻山哥,听邹姨说刚刚过去了个城里来的小姑娘,水嫩得跟电视上的明星似的,特别漂亮!你见着了吗?”


    “见了。”左峻山发动起车。


    “哎?哪呢?人呢??”


    “往西去了。”吉普起档,车转向东。


    “啊……那看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谁家亲戚,都没人认出来呢。”小个子遗憾,过了两秒还是不死心,“她好看吗?真和邹姨说的一样??”


    覆着薄茧的指骨懒洋洋敲了敲方向盘。


    “好看,像天上来的,”


    男人扫了一眼早就没影的后视镜里的高坡,“脾气也像天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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