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绮月本以为,早上醒来的时候,裴学谦一定早就离开了。
因此意兴阑珊地下到一楼,却在早餐桌旁见到了等她很久的裴学谦时,她的惊喜完全溢于言表:“哥,你怎么没去公司?”
“今天休息。”裴学谦放下平板。
何绮月跑到紧挨着他的椅子上坐下来,也不管面前空白餐布上完全没有餐具。
在裴学谦对面摆放调羹的阿姨懵了下,看看好奇得伸长了脖子去瞄裴学谦平板的何绮月,又看看裴学谦。后者正将平板递回到何绮月面前,同时开口:“她的餐具也挪过来吧。”
“好的先生。”
离着近了得以一眼扫完,何绮月嫌弃地推开裴学谦的平板:“又是财经新闻,这能叫休息吗?我才不要看。”
裴学谦没在意她的反复无常,将平板放去一边:“你那几位朋友我安排专人接待了。他们会在北城度过一个愉快假期,你不用操心。”
“哦,难怪今早都没见到他们……”何绮月戳着面前的温泉蛋。
“等吃完早餐,我送你回老宅。”
“?”
噗呲一下,温泉蛋戳开了,蛋黄满溢在下面的沙拉上。
何绮月蹙眉抬头:“你和爸串通好了?”
“他今早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没有交待太多,只是希望你尽早回家,”裴学谦抬眼,“和父亲吵架了?”
“嗯……”
“因为什么。”
“不许问我为什么!”
两人话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结束的。
沉默在对视间蔓延数秒。
裴学谦了然地转回去:“父亲让你进公司,你又拒绝了。”
何绮月:“……”变态。
“你要是替爸当说客,趁早免谈了!我讨厌公司管理,绝不会去的,让他死心吧!”
“如果只是在董事会挂名呢。”
“那也讨厌,”何绮月叉了一口球生菜,“更讨厌。”
“……”
裴学谦似乎是叹了声气:“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何绮月立刻奓毛了,仰起脸一副要扑上来咬他了的模样,“你也只比我大6岁而已!”
“六岁还小么,你跟只小豆芽儿一样躺在这么高的婴儿车里,”裴学谦轻敲餐桌,“我都能探进手去,掐你脸蛋了。”
何绮月:“…………”
反驳未能出口,她反而自己涨红了脸颊。
就好像随着裴学谦的话声,她真感觉到脸被他掐了一下似的。
“记不得了?”裴学谦似笑而非。
何绮月恼羞成怒:“当然记不起,我才6岁你就出国了,一走八年,我能记得什么……”
话近尾音自动弱了下去。
裴学谦出国那年刚十二岁,其后八年,他几乎是无亲无故地一人在异国他乡长大,何绮月从来不敢想他那八年是如何过的。
那八年里,他是否又怨恨她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妹妹”,抢走了他曾被许诺的一切。
而这种抢夺至今还在持续……
“哎呦!”何绮月冷不丁被用力摸了一下脑袋,她直回身,下意识要呲牙,跟着便对上了裴学谦溺人的眉眼。
她才发觉他今早也没戴眼镜,难怪看起来这般可亲。
嗯……亲近的亲。
“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有事记得来找我。”裴学谦收回手,“小孩子想大人的事,只会把自己想成一个脑袋皱皱巴巴的小老太太。”
“?”何绮月更气,“我都24了!”
裴学谦则想起什么:“我在客厅看到了一件资料袋,是你那位律所的朋友给你带过来的?”
“嗯,哥你认识卫佳楠?”
“一面之缘。那时候她跟在她长姐身旁,出席过某个商业晚宴。”
“哦?见一次就记得了?”何绮月怀疑打量他。
裴学谦笑起来:“哪天你变成只小狗,在路边让我见一眼,我也能记起来。”
何绮月:“……我要是变成小狗,先咬你一口啊!”
“一口就够了么?”
裴学谦说话时正拿起茶杯,抿了口茶。隔着氤氲的水气,他撩起眼瞥过她,只是极浅淡的捉弄似的似笑非笑,却勾得何绮月心跳蓦地空拍。
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起身,下意识走到客厅,拎上资料袋又硬着头皮回来。
回来时,裴学谦还好整以暇地半靠在餐椅椅背上,搭着手腕望她所作所为。
“拿这个人的资料,是为了你长廊的事?”
何绮月有些窘然又懊恼——裴学谦好像总是能轻易将她看透,气定神闲运筹帷幄,而只有她仓皇失措,像个被他轻易玩弄操控的小木偶。
小木偶也想跳起来吓他一下。
“不是啊,谁说是为长廊了,”何绮月断然否认,将资料袋递给裴学谦,藏起的俏皮鬼灵终于忍不住冒头,泛上她眉眼,“哥,我看上他了,要追他,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
伸出去接资料袋的修长指骨蓦地一顿。
但似乎只有零点几秒,何绮月甚至来不及观察裴学谦的神色,便见他如常地打开那封牛皮纸袋,将里面的资料倾倒出来。
那人翻开了资料的第一页,靠着椅背,不抬眼道:“我记得,三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你和我说你非helena科技的游总不嫁。”
何绮月眨眨眼:“我说过吗?”
裴学谦无声抬眸。
没了镜片遮掩,被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睨得心里一虚,何绮月转开脸:“哎呀,年龄增长,那么多事那么多话怎么可能每一句都记得。”
“嗯?”
何绮月回过头:“难道哥哥从小到大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答应过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吗?”
“……”
见裴学谦骤然沉默,何绮月得胜之余不由酸溜溜地睖他:“看来有些人当初也是海誓山盟过的,后来不还是要负了人家。”
比如那个阻拦了他订婚的神秘女子。
到底是谁呢,完全想不到啊。
然而裴学谦好像真叫她那一句话问到了痛处,直到几分钟后,他合上资料前,都未曾开口再说一句话。
“看完了?这么快。”何绮月早被沉默煎熬得坐立难安,第一时间卖乖地凑到他椅子旁边。
裴学谦阖了阖眼,声线无故有些哑:“他在国内关系最好的那位师兄,在北城教习制瓷,偶尔会请他代课。”
“额……”
何绮月当时看就看得一目十行,而即便让她对着资料找,在那茫茫大海似的信息量里,翻不到这么一点浪花也完全正常。
于是她囫囵点头,只当自己记得的:“那又如何?”
似乎听出了她的敷衍,裴学谦侧了侧身:“你真想追他?”
“嗯,他长得帅啊。”何绮月在心里呸了一声,长得帅怎么了,脾气像狗的蓝毛土鳖,要不是为了那套waxingmoon,她才不会多搭理他一眼呢。
裴学谦道:“那我帮你寻个事由,让他师兄无暇。等他去代课,你报名去制瓷班里做他的学生吧。”
“……哎?”何绮月眼睛一亮,绷直了腰,“有道理啊。”
去制瓷班当学生,左峻山总不能替机构赶人吧?多上几节课,多纠缠他几番,还怕waxingmoon和他的展台搞不到手吗?
“谢谢哥!你完全是个天才!”
何绮月接过资料就要往楼上跑,只是楼梯上到一半,她又折返,趴在玻璃扶手上看裴学谦的背影:“…哥。”
裴学谦回过身。
“明天开始,我就会每周去赵医生那里治疗了,”何绮月轻声垂眼,“不要再躲着我了。你搬回家住吧。”
“……”
直到女孩的身影和脚步完全消失在二楼楼梯内,裴学谦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望回到已经空了的右手手掌。
这只手白皙,骨节分明而修长,拇指内与中指侧有一点常年握笔生出的薄茧。也确曾在他6岁而她刚出生的那年的某个晚上,扒着婴儿睡床,让他往里面眺望。
只是那时候,它伸进去,掐住的并非女婴的脸颊。
而是……
她的脖颈。
“——”
指骨抽搐了下,骤然攥紧,骨节深处泛起苍冷的白。
裴学谦微微佝低了腰,只觉着心口翻涌上来的复杂又痛苦的情绪叫他后背都要生出一层冷汗。
只是如记忆里,小小的婴儿从熟睡中醒来,她笨拙又依赖地抱住了少年的手,像是得了什么宝物,咧开还没长牙齿的小嘴巴咯咯笑起来。
那只小小的手啊,什么都握不住,却将悬崖边的少年拉了回来。
又如后来、幼小的她陪他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哥!”
楼上女孩换好了衣服,又雀跃着跑下楼来。大片的阳光从落地窗后铺洒她满身,和那无数个夜晚的月色一般清澈,耀眼。
她站在阳光底下朝他飞奔过来:
“我们回家吧!”
lune。法语里的月亮。
是他给她取的小名。
是裴学谦本该熄灭如长夜的人生里,骤然升起的那盏月亮。
[……你认贼作父!]
[为了何家那点荣华富贵,你就像条卑贱的看门狗一样讨好他吧!]
[裴学谦,你的父母在天上看着你呢,你会下地狱的。]
“好。”
裴学谦听见舅舅歇斯底里的诅咒回荡,最后被碾灭作无声,他起身,朝跑过来的何绮月轻笑了下。
“我们回家。”
——好。
那就下地狱吧。
他终将为那盏月亮践踏过一切。也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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