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鞋盒的指骨蓦地一顿,裴学谦掀起眼,对上踩着他大腿坐在他身前的女孩。
最先退怯的却是何绮月。
她终究不敢承担那层掩饰太平的薄薄窗纸被撕碎后的惊涛骇浪甚至地覆天翻,更不敢承受裴学谦在那之后会望向她的震惊厌恶的眼神。
于是女孩挪开视线,眸底的挣扎像弹簧被恶狠狠地压下,压到她胸口闷痛。
何绮月却笑得像花:“你怕什么——我最近在忙着追我的新男朋友呢,哪有时间和你胡闹呀。”
“不要在父亲那里提起他们,”裴学谦垂眸,握着她脚踝,为她穿上那只嵌着红宝石方扣的银高跟鞋,“不管是那个画家还是那个陶艺师,父亲都不会同意。”
“人家叫钧瓷大师,陶艺师听起来像哄小孩的。”何绮月咕哝了句。
裴学谦仰头看她,漆眸如墨。
方才那点余威犹在,叫何绮月下意识想怂,又不甘心,于是她主动换了另一只还未穿鞋的脚,故意用力,踩在裴学谦的腿上。
裴学谦忽皱了下眉,捏住她脚踝。
“别闹。”
他声线抑着点微不可察的哑意。
何绮月使坏得逞,笑得得意洋洋,也不曾注意:“我又不打算和他们结婚,干嘛要和爸提。”
“……”握着她脚踝的指骨停顿,跟着离去,“那你要和谁结。”
那人声线平静,像随口问起。
何绮月眨了眨眼,想都没想:“helena科技的游烈啊,他是我见过的所有同龄男生里,唯一能和哥你媲美的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聪明!我们之前在同一所中学,他拿到了当时最——”
最后一只鞋扣上。
裴学谦起身,朝她伸手,也就截断了何绮月的话音:“走吧。别让父亲等急了。”
“……哦。”
何绮月抚平长裙,起身,挽上裴学谦的臂弯。
他西装微凉,她却下意识贴紧,路过落地镜时,望着里面依偎的人影,她仰脸笑得像只冒坏水的小狐狸:“哥,你今晚的女伴好漂亮呀。”
裴学谦也放任她:“嗯,我的荣幸。”
——
可惜到了宴会厅,何绮月才得知自己今晚的男伴另有其人。
“赵泉明??”
在何得霈身旁看见了半个月前不欢而散的“相亲对象”,何绮月眼睛都睁圆了:“你怎么会在这?”
“何小姐,裴总,晚上好,”赵泉明打过招呼,只得到了何绮月的白眼作为回应,他朝何得霈苦笑,“何叔叔,您看……”
“阿月。”何得霈转回头,瞥见女儿挽着裴学谦的手臂,他笑容敛去了些,“你赵叔叔是我的老朋友了,泉明又比你大几岁,你怎么好这样直呼其名呢?”
“爸爸!”何绮月恼火地蹙眉,不解何得霈怎么会为一个外人落她的面子。
何得霈说:“我知道,你和泉明上次见面闹了些不愉快的误会。今晚泉明还是特意来找我解释清楚,你们两个年轻人之间,有什么话说不开?”
“我们哪有什么误会了?我不想——”
“好了绮月。”何得霈放低了声量,“今晚的宴会本身也是为你回国接风洗尘,来的都是爸爸的朋友和商业伙伴,你可是今晚的主角,难道要让爸爸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吗?”
“……”
何绮月咬住唇肉,用齿尖用力地碾了碾。她垂低了眼睫,压下情绪。
“知道了,爸。”
何得霈这才满意地点头,看向裴学谦:“中明投资集团那位执行官乔尔维斯今晚拨冗出席了。撇开他背后那个神秘合伙人不谈,乔尔维斯自己就是华尔街高索家族出身,往后他们进军国内,开罪不起,也不能随便怠慢了。借这个机会,我介绍你认识,跟我过来吧。”
“是,父亲。”
裴学谦垂眸应声。
那截丝质西装的触感从掌心到指尖彻底脱离,何绮月不甘心地看着裴学谦的背影。
直到讨人厌的声音走近:“真荣幸,半个月不见,我以为何小姐已经将我忘了?”
“……”
何绮月深呼吸。
迎着周遭若隐若现的窥视,她也确实不能和赵泉明翻脸,叫她父亲下不来台。
只那么一两秒后,何绮月脸上就扬起了漂亮得体的笑容,她接过赵泉明递向她的香槟杯,眉眼弯弯,声音柔和得细如蚊蚋:“怎么会呢?赵先生这么优秀。”
赵泉明一愣,笑容刚要发自肺腑。
何绮月又接上后半句:“即便是在我哥数不清的爱慕者里,你也算比较让我印象深刻的了呢。”
“……”赵泉明,“?”
赵泉明吃瘪的表情让何绮月心情大好,为了掩饰快绷不住的嘴角,她抿了口香槟杯里的液体。
动作一顿,何绮月蹙眉低眸:“…苹果汁?”
赵泉明这会也已经深呼吸帮自己压下情绪,咬牙切齿地微笑:“何叔叔说了,何家的家庭医生有留过医嘱——何小姐不能喝酒。”
何绮月理亏。
——赵孟生确实说过。
今天下午在他的心理诊所,他还强调了。
她在国外更坦诚相待的那位女心理医师也警告过她,酒精会模糊意识,刺激神经,加剧妄想症状,对她这种人最是大忌,等同于饮鸩止渴的毒药。
“不喝就不喝。”何绮月晃着盛苹果汁的香槟杯,眼神疏懒,若即若离地衔着裴学谦的背影,随他在场中来来往往。
寒暄打发走过来套近乎的人,赵泉明转回头。
跟着何绮月的目光,他也看见了她目光流连的裴学谦。那人正眉眼含笑地与人应酬,一副白玉无瑕的皮相,端方雅正的举止气质,即便盯上全场,也找不到半点疏漏错处。
“虽然何叔叔说,何小姐是今晚的主角,可我看与宴的来宾似乎不这样认为啊?”
听见这话,何绮月刚平和的心情又搅和起来。
她收回目光:“赵先生真的很喜欢挑拨离间。”
赵泉明失笑:“事实而已。我看何叔叔也这样认为吧?不然又为什么要专门做今晚这一场戏。”
“戏?什么戏?”何绮月拿着香槟杯的手一停,回眸。
“嗯?何小姐不知道?”赵泉明和她对视,几秒后才确认什么,他笑起来,“嚯,所有来宾都清楚,何小姐作为今晚晚宴的主角却不知道——今晚就是何叔叔为你入主仁科集团,用来造势的特别专场?”
香槟杯中的苹果汁一颤,何绮月瞳孔轻缩:“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进仁科了?”
“不需要说,只要你出场就够了,”赵泉明道,“从你进场那一刻起,所有来宾都已经认识也记住了你——我猜今晚晚宴的关键发言里,何叔叔就会宣布你作为他唯一的亲生子女进入集团任职,也就代表用不了多久,你将从他那儿接手仁科。”
他缓缓笑起来,“何小姐兴许不知道吧,大家都说,这场晚宴一开,就是要坐实了那句传言。”
明知前面是个充斥报复恶意的陷阱,何绮月还是忍不住:“什么…传言。”
“传言——裴学谦,就只不过是何家养的一条看门狗,注定要被你这个亲生女儿踢走啊。”
“…!”
何绮月颤了下。
香槟杯失手跌落,摔在地毯上,溅开了片深色的水痕。
然而周遭宾客们却没有多少目光落来——几乎是差不多的时刻,宴会厅的另一个角落正荡开低声的议论,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抱歉,麻烦了。”赵泉明朝连忙过来收拾的服务生笑着点头,将何绮月拉向角落。
低议声和两人擦肩而过。
“嚯,她怎么来了?”
“那是谁啊?裴学谦的女伴?倒是郎才女貌,挺般配,不过看着有点眼熟……”
“没认出来吗?影后缪思,杭家小女儿,吴玉生的小外甥女呢。”
“噢——是她!”
“看来这是给裴学谦站台来的。之前的新闻居然是真的,吴玉生真要把宝压在裴学谦身上了?那可是了不得哦。”
“哈哈哈,这下可热闹了,家产争夺的戏码最是好看啊,也难怪何董对他这个养子心怀忌惮……”
“嘘!人过来了,别说了。”
何绮月和赵泉明停住的地方,议论的宾客收敛,笑着点头走开。
扫过那对惹去大半来宾注意力的身影,赵泉明表情有些复杂地转回来:“何小姐对裴总是兄妹情深,可惜,裴总看来也不是全无准备?”
“……”
何绮月从那句咒言似的话入耳开始便如坠冰窟,到此刻才慢慢苏醒,却又好像只是醒了一具躯壳。
她木然望去。
一双人影并肩在聚光灯下,女人踮脚在男人身侧,正亲密耳语。
如宾客们所说,确实是郎才女貌,般配养眼。
如赵泉明所说,不管她认不认,从今晚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裴学谦的对立面。还是她最敬爱的父亲亲手推上去的。
而这一切,裴学谦早就知道了,吗。
何绮月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她听见嘈杂议论里有个若近若远的、歇斯底里的笑声,看见觥筹交错里有道似有似无的、挣扎绝望的身影。
她觉得头痛,胸口也痛,到十根手指寸寸都痛。
浑身每一处、每一处都好疼。
哥哥……为什么……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我早就跟何小姐说过,兄弟姐妹又如何,碰上钱这一个字,再深厚的感情也要一刀两断、争个你死我活……”
玩笑着转过身的赵泉明神色一滞:“何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还好吧?”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香槟杯被何绮月夺过,面色苍白的女孩仰头,一饮而尽。
赵泉明有些急了:“何叔叔说你身体不好——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何绮月却充耳未闻,放下了空杯,她向不远处摆着香槟的酒桌走去。
如果有人从极近处看就能看到,她此刻连瞳孔都是未聚焦的。
“哎——何小姐?”赵泉明呆了半天才回神,连忙追过去。
何绮月已经停在酒桌前。
她拿起最近处的一杯,就要往口中送。
然而刚抬到唇前,尚未触及,何绮月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女孩停顿,落眸。
她看见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不久前,它的主人还亲自跪地为她穿上高跟鞋。
“lune,”裴学谦要从她手中拿走香槟,“病愈之前,你不宜饮酒。”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平静,和在造型间的帘子里时一般温柔,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
太平静了,像面无波无澜的镜子,冷漠地映照着她的惊惶无措。
原来温柔与冷漠本也是一线之隔。
“……”
何绮月终于从裴学谦的手上拉起视线,落到他的肩,然后又向后,瞥见拢着羊绒披肩走来的杭思雯。还有他们之后,满场宾客望来的看好戏的眼神。
所有人推她去他的对立面。
他身旁站着的,从头到尾,都不会是她、不能是她、不容是她。
原来她从生下来就是个错吗。
何绮月忽地粲然一笑。
“好啊,我不喝。”女孩手腕一翻,一整杯香槟倏然倾倒,泼在了裴学谦的西装与衬衫上,淋淋洒洒,“……哥哥喝好了。”
满场震惊怔住。
连带两人身后,刚跟到的杭思雯和赵泉明也都惊呆了。
为了争家产皮笑肉不笑地都见过,当众泼酒还真是头一回。
“绮月!”不远处望着这边的何得霈眉毛一竖,眼底真实情绪压下,他佯怒大步过来,“你怎么能对哥哥——”
“父亲误会了。”
裴学谦转身的间隙里,拿走了还在何绮月手里的空杯。
他眉眼低垂,神容淡然近乎冷冽,“是我没拿稳。很抱歉惊扰了各位来宾,我先去换下衣服。”
“……”
一场纷乱消弭无形。
回过神,宾客们各自也压低八卦的眼神与议论。
何得霈表情有些复杂地望着裴学谦远去的背影。
不论是能力、人品、气度,甚至是最无甚作用的样貌仪表,他的好儿子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比起历世未深的何绮月,裴学谦显然是更适合、无数同辈都渴望得到的继承人。
只可惜啊。
怎么偏偏就是那两人的儿子。
“何叔叔,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何小姐。”赵泉明的声音打断了何得霈的思绪。
何得霈回神,有些遗憾地瞥过无论哪方面都相形见绌的赵泉明,然后捧起慈和的笑容:“没关系,一点小插曲。不过也好,借着这个时候,我就宣布一下绮月她进公司——”
声音戛然而止。
何得霈不解地环顾四周:“阿月她人呢?”
——
更衣间内。
裴学谦临时换上一套备用的西装,刚要从帘后出来,就听房门被人推开。
“咔哒。”
满室灯火倏然熄灭。
黑暗骤临,裴学谦系上西装纽扣的指骨停顿,他皱眉抬眼:“谁?”
帘子被夜风掀起又落下。
无边无际的昏昧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扑入他怀中,攥住了他衬衫衣领。
长裙和垂低的帘子绊住两人脚踝,黑暗间踉跄,几乎是前后倒下——裴学谦衬衫被拽得凌乱,扑入他怀里的身影将他压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lune?”察觉气息,裴学谦被撞过后背而皱起的眉峰松懈,他撑地支起半身,“你怎么——”
衬衫被攥到褶皱。
一个满斥着酒香与血气的吻向上,陡然堵住了他的唇。
黑暗里,裴学谦的瞳孔蓦地收紧,指骨僵撑在地板上。
直到那只手松开他的衣领,沿腰腹往下,摸到他冰冷的腰带扣上。
纤细的指尖卡入金属扣内。
在解开它的前一秒,被一只凌厉修长青筋绽起的手狠狠捏住——
“何绮月!”
那是她第一次听裴学谦如此狼狈低沉的嗓音。
换作往日,何绮月早该怕了,她最怕他称呼她的全名、最怕他真动怒。
然而黑暗里。
“no,nononono——”
伏在他身上,欢笑的女孩支起蛇似的腰肢,又攀着他衬衫一点点贴近他下颌。
灼人的气息流连过他喉结,逼得男人扬颈,裴学谦侧脸避过她的唇,而她欢笑的字音坠落在他的每一寸肌骨,又如放肆而亵渎的吻。
“哥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何绮月。”
她缠上他腰,如伊甸园的蛇攀上那枚禁果。
耳廓抵入她亲密无间的昵语。
“我是你的……”
“lune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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