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后的金色光环剧烈地闪烁着,宛若风中残烛,原本缓慢流转的光点也混乱地四散逃逸。
浓郁的黑色攀上了光环的边缘,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圈微弱的光。
他能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那片由他自己的绝望喂养出的深渊。
然而,一双手撕开了黑暗。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宿霁希!”
逄见秋听见自己在嘶吼,声音却沙哑至极。
他想推开面前的人,却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代表着污染源的黑色物质正从他身上疯狂涌出,像找到了更甜美的猎物,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个紫发青年。
青年头顶的银灰色珠光在同一瞬间迸发出刺目的光,令逄见秋不禁想要落泪。
“我在救你,蠢货。”
紫发青年的双手以近乎禁锢的姿态捧住了他的脸,拇指用力按在他的颧骨上,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逄见秋在这双粉色的眼睛里见过轻蔑,见过高傲,见过嘲笑,却唯独没有见过此刻的滚烫与灼热。
禁区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扭曲的天空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层层叠叠地倾泻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
空气粘稠得像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除了眼前张狂到不可一世的笑,逄见秋什么都看不见。
“宿霁希,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混蛋!”
同时缠绕着宿霁希与逄见秋的黑色触须剧烈地痉挛起来,就像他此刻剧烈动荡的情绪。
他的咒骂声还在回荡,双眸却先一步溢出恐惧。
污染的黑色已经爬满了宿霁希的双臂,并继续贪婪地向上蔓延,享用着来之不易的美味。
然而,紫发青年没有丝毫退缩。
“你总说我迟早会把你气死。”
宿霁希盯着逄见秋的眼睛,语气是一贯带着笑意的漫不经心。
“所以在我把你气死之前,可不能死了。”
“都这个时候了,宿霁希!你还在油嘴滑舌!”
逄见秋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这是当然的,因为这些污染都被吸走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缠绕上宿霁希,并一点点地将他吞没。
就像他上一次犯下的错误。
——
五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永久地改变了世界。
人类的极端情绪被具象化为拥有极强破坏力的污染,侵蚀着现实。
这些被污染的地带,被称为【禁区】,从中诞生出名为【熵感体】的怪物,会本能地猎杀所有人类。
禁区的范围在不断扩大,被熵感体猎杀的受害者也在不断增加,就在人类陷入绝望之际,能感知污染并战胜熵感体的超能力者开始出现。
作为人类对抗灾难的唯一希望,他们被称为——
【净化师】
——
“老师,我也能成为净化师吗?”
听完生命教育公开课老师的介绍,坐在前排中间的女孩儿举起手,颇为向往地问道。
“还有我!还有我!”
“老师,我也想要成为净化师!”
孩子们天真地表达着自己的向往,全然不知那禁区中的危险。
“安静,安静,孩子们。”
老师站在台上,无奈微笑着抬手招呼大家安静。
“你们当然也可以成为净化师,老师相信你们!”
“太好啦!”
“耶!”
孩子们又欢呼起来,仿佛自己已经成为了能够保护世界的英雄。
公开课外的走廊上,穿着保洁制服的男人听着教室里的动静。
听见他们为想象成为净化师而欢呼的时候,他握着扫帚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扫帚继续在地面推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
保洁间里,水哗哗地流。
冲洗拖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水槽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
‘你们当然可以成为净化师,老师相信你们!’
公开课老师的回应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净化师是什么值得向往的存在吗?那个老师到底知不知道,净化师需要面对什么?那些孩子又知不知道,走进禁区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被污染侵蚀是什么感觉?
他用力按着拖把,声音愈发地大。
“再怎么用力,也改变不了你的过去哦。”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起身,冷漠地看向门口,在看清楚来人后,充满敌意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站在那里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少年。
紫色头发,粉色眼睛,脸上还挂着一个过于灿烂的笑。
“你是谁。”
紫发少年的笑容更盛,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男人语气里的寒意。
“逄见秋,你是逄见秋对不对?”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的兴奋,“虽然在职员表上你不是这个名字,但果然你就是逄见秋,对不对?”
好吵。
这是逄见秋对紫发少年的第一印象。
“我不是。”
他把洗干净的拖把塞进旋转拖把桶里,脚一下又一下地踩着踏板,甩干桶嗡嗡作响。
男人背对着门口,不再看少年,只盯着桶里飞速旋转的拖把。
可脚步声在靠近——少年不光没离开,反而走了进来。
保洁间本就狭小,他的闯入让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不,你一定是!”
紫发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就像在他耳边说话,逄见秋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躲开了一步,转过身盯着他。
“做什么?出去。”
少年笑嘻嘻的,完全没有被他的态度吓到,他歪着头,把逄见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就是逄见秋对吧?”
“我不是。”
“不可能,你就是逄见秋,【情绪安全局】史上最年轻的s级净化师!十七岁晋升s级,十九岁时以一己之力灭杀了红色禁区里的三只五级天灾熵感体,但一次意外事故中,你的队友——”
话音未落,少年就感觉自己被双手拎着衣领提了起来,后背撞在了墙壁上,生疼。
逄见秋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银黑色的眼眸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盯着少年,一字一句。
“闭上你的嘴,小子。”
面对警告,少年没有丝毫害怕,粉色的眼眸依旧亮晶晶的。
“我叫宿霁希!”
就像逄见秋小时候见到的星星——干净,明亮——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怎样黑暗的世界。
“很高兴认识你!见秋哥!”
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这是逄见秋对宿霁希的第二印象。
他盯着这张笑脸看了三秒,然后松开了手。
“离我远点。”
宿霁希双脚落地,还有心情整理自己的衣领,他把被揪皱的地方一点点抚平,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刚刚被拎起来撞墙的人不是他。
“见秋哥气势不减当年啊!”他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赞叹,“虽然我只看过关于你的录像,嘿嘿,真人可比录像里的帅多了——诶?这就走了?”
逄见秋一点都不想理会少年,已经提着拖把往门口走去。
听到他的呼唤,不仅没有回头,还加快了脚步。
但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见秋哥,禁区最近又有异常了,就在这座城市,我可是个新手,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好不好?”
“不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逄见秋穿过那些光斑,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
但这样显然是甩不开少年的。
宿霁希简直就像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声轻快,呼吸平稳,嘴上完全不停。
“诶~别着急拒绝,真的,和我一起去嘛~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在邀请您呢~”
逄见秋停下脚步,看向宿霁希的眼眸中带着某种讽刺。
“你知道禁区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宿霁希依旧笑着,“就是会死人的地方嘛。”
真是无知者无畏。
逄见秋突然觉得很好笑——为自己会跟一个未成年孩子较真这件事。
“既然知道就别去,别再跟着我了,不然我叫保安了。”
“唉,好吧。”
宿霁希出乎意料地答应了下来,叹了口气后,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逄见秋也同时松了口气,少年能够放弃是最好的,他也不想再和禁区有任何瓜葛。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夜里会突然醒来的梦——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不想再翻出来。
可这口气刚松,少年的下一句话就从身后传来。
“那我就自己去了,反正新禁区形成在学校旁边,我要是死了你不想进也得进。”
少年的语气很是轻快,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一样。
逄见秋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
“你说的在学校旁边是什么意思?!”
然而,少年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双手插在兜里,悠闲地往外走去。
夕阳的光芒洒下,给紫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橙光。
逄见秋只觉得自己被气得发懵。
宿霁希分明就是故意的!
虽然在他的眼中,宿霁希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少年显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学校如往常一样平静,就说明禁区等级不算高,还不算太过靠近,不至于立刻疏散。
毕竟贸然疏散容易引起恐慌。
净化师是唯一能够杀灭熵感体并暂时关闭禁区的存在,可特别的能力也意味着可怕的后果。
和普通人不同,净化师在被熵感体杀死或被禁区侵蚀时,会被转化为污染源。
污染源会使禁区的危险升级,也会创造出新的熵感体,甚至打开新的禁区。
所以宿霁希说得没错,如果他死在了禁区里,变成了污染源,禁区升级扩大了范围,将学校也笼罩其中,那逄见秋就算不想去也进去了。
逄见秋把打扫工具放在墙角,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宿霁希的肩膀。
“站住,你给我说清楚!”
宿霁希这才回过头来。
“哎呀,见秋哥没有必要勉强自己的,既然那么不情愿就算了,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不是嘛~”
他的笑容明明很真诚,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莫名让人觉得欠揍。
“别再油嘴滑舌了!”逄见秋依旧没有松开手,“给我仔细说清楚。”
如果禁区远在天边,他还能说服自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也无能为力。
可少年却说,新的禁区在学校附近。
如果学校里的孩子出事了,他还能说服自己是无能为力吗?
“就如我所说呀。”宿霁希眨了眨眼睛,“橙色禁区在学校后山废弃的教学楼附近形成,哦哦,对了!这就是为什么保安会把我放进学校里来,嘿嘿。”
橙色禁区...
禁区的危险程度,按照从普通危险到极度危险,依次是灰色、黄色、橙色、红色、黑色。
灰色只是初级,不会生成熵感体,只需要定期巡检。
黄色需要高度关注,熵感体是否生成取决于特定条件。
而橙色,就需要派净化师处理了。
逄见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安慰自己不要生气,随后才松开了少年的肩膀。
“你给我等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脱下保洁的制服,再提起墙角的工具放回了保洁间,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刚才的地方。
但这里...哪里还有宿霁希的身影呢?
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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