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孟砚南。


    倪夏像是被一颗小石子堵住了心口,说不上多疼,就是闷得慌。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交握在一起。


    杨平坚说完这句话,转头又跟文沛交代了几句采访的注意事项。


    文沛从头到尾没有看倪夏一眼,回答杨平坚的语气冷淡而专业,末了拿着文件站起来,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杨平坚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整个人的气势柔和了许多。


    他看着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倪夏,语气里有种长辈面对晚辈时才会有的无奈和歉意。


    “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和孟砚南的关系,”杨平坚的声音放低了,“但倪夏,孟砚南那边我让人联系过好几次了,都被婉拒了。只有你出面,他才有可能同意这个采访。”


    倪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杨平坚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神情疲惫。


    他今年五十三了,在新闻行业摸爬滚打三十年,晚都新闻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就像他的孩子。


    可这几年纸媒式微,传统新闻行业举步维艰,晚都新闻的日子也不好过。


    “你也知道,公司现在的资金链很困难,”杨平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投资方的钱迟迟不到位,广告收入也在下滑。如果想把民生部门继续做下去,我们得靠娱乐版块来输血。孟氏娱乐是目前市面上最大的娱乐公司,拿下孟砚南的专访,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他顿了顿,看着倪夏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倪夏,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利用你这层关系。但眼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倪夏当然知道公司的困境。


    晚都新闻不像那些背靠大集团的媒体,杨平坚当年创业的时候是把房子抵押了才凑够了启动资金。


    这几年民生类的新闻报道不仅不盈利,还经常因为报道了一些不该报道的事情被找麻烦,光是去年一年就被发了三封律师函。


    换成别的公司,早就把民生部门裁掉了。


    但杨平坚没有。


    他不止一次在部门会议上说过,民生新闻是老百姓最需要的东西,是社会的一面镜子,再难也要做下去。


    倪夏之所以在毕业后选择晚都新闻,就是因为杨平坚。


    她应聘过很多家公司,面试的时候她坦诚地说自己想跑民生线,想做真正能帮助到普通人的新闻报道。


    大多数面试官听到这句话的反应都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然后告诉她“我们这边暂时没有民生记者的空缺”。


    只有杨平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鼻子发酸的话。


    他说:“小姑娘,做民生新闻不容易,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就是这句话,让倪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签了晚都新闻。


    这份知遇之恩,倪夏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杨平坚开口让她帮忙,她没有当场拒绝。


    不是不能,是不忍。


    但她心里也清楚,让她去采访孟砚南这件事,远比杨平坚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杨总,”倪夏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只能尽力。”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这句话对杨平坚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甚至难得地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了不少:“好,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文沛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本性不坏,该配合的地方她都知道。”


    本性不坏。


    倪夏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觉得杨平坚对文沛的评价大概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滤镜。


    她站起身,朝杨平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刺眼,倪夏眯了眯眼,刚拐过弯,就看到文沛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姿势悠闲得像是在等人。


    确切地说,是在等她。


    文沛看见倪夏出来,站直了身体,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倪夏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不耐烦。


    她比倪夏矮两三公分,但踩着高跟鞋,气势上反而压了一头。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加入这个采访,”文沛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记住,我才是主采访人。稿子的框架我来定,问题的方向我来把控,你配合就行。”


    文沛的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那种“我才是主角”的姿态摆得很明显。


    换作别人,大概会觉得被冒犯,但倪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既没有争辩的意思,也没有示弱的委屈。


    “随你。”倪夏说。


    两个字,不冷不热,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文沛显然没料到倪夏会是这个反应,顿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那背影腰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高傲的倔强。


    倪夏看着她走远,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


    戚许早就伸长了脖子等了半天,看到文沛从走廊那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又看到倪夏不紧不慢地走回来,那颗八卦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把脑袋从隔板上探出来,像只警觉的土拨鼠,等倪夏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杨总跟你说什么了?我怎么瞅着文大美人那张脸又黑了三度?”


    文沛属于是漂亮的一挂的,但由于脾气不好,在公司里并没有太多人愿意招惹,但纵使是这样,公司里也没有人不承认,文沛确实是大美人。


    倪夏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刚好能压下嗓子眼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杨总让我跟着文沛做个采访。”


    “什么采访?”戚许的眼睛亮了起来。


    倪夏把水杯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孟氏的采访。”


    戚许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椅子差点被她的大动作带翻。


    她一把抓住倪夏的手臂,力道大得倪夏都觉得有点疼,声音尖得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孟氏?孟砚南??那个孟砚南???”


    倪夏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臂从戚许的铁爪里解救出来,揉了两下被掐红的地方。


    戚许根本没注意到倪夏的小动作,整个人兴奋得像是要去采访的是她自己。


    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种狂热的激动:“夏夏!是孟砚南诶!!我终于明白文沛为什么不高兴了,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单身高富帅让你也分走一半,哈哈哈哈哈哈!”


    戚许的笑声压得很低,但那种幸灾乐祸的快乐简直要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倪夏被她感染得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但随即注意到了某个词,眉心轻轻一动:“单身高富帅?”


    “可不是嘛!”戚许掰着手指头给倪夏数,“孟砚南,三十一岁,孟氏集团掌门人,旗下光娱乐板块就占了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三十往上。人长什么样你又不是没见过,前阵子那个财经杂志的封面,我跟你说,那张脸放在娱乐圈里都是顶级的。关键是还单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戚许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夸张的捧心动作:“意味着全京市一半以上的适龄女性都还在做梦!”


    京市最头部的四大家族为应钟孟沈,排名不代表实力,而是底蕴。


    应家为百年大族,底蕴深厚,钟家底蕴差一些,但在钟伯暄的手中如今隐隐有赶超应家的趋势,孟家为第三,从资历来看不如前两个家族,但孟家的总体资金流却为四大家族之首。


    而孟砚南身高一米八九,妥妥的行走的衣架子,又是因为身份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掌权人,露脸的机会比应洵和钟伯暄只多不少,因此,若是算谁为京市的梦中情人的话,孟砚南拔得头筹。


    倪夏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单身。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觉得有些荒诞。


    她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钻戒呢,在外界看来,孟砚南居然还是单身的。


    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


    她和孟砚南的婚礼办在爱尔兰,几乎没有对外公开,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以孟砚南的性格,他不会主动跟外界提起自己的婚姻状况,而她更不会到处宣扬自己是孟太太。


    在外界看来,他确实是个单身高富帅。


    “我感觉文沛也没什么机会,”戚许还在自顾自地分析,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想啊,孟砚南是搞娱乐公司的,他身边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估计早就对美女免疫了,而且我听说这个人特别难搞,之前几家大媒体想约他的专访都约不到,也不知道杨总是怎么谈下来的——”


    倪夏没再听戚许后面的话。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杨平坚说联系了好几次都被婉拒了。那为什么这次忽然就同意了?


    正想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倪夏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在触到屏幕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发消息的人,赫然就是戚许刚刚口中的“黄金单身汉”。


    消息内容很短,一共只有两行字,却让倪夏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孟砚南:半个小时后到机场,记得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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