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元回国那天,霍桑亲自开车,带着翠花一起,将他送到希思罗机场。


    路虎内部空间大,开得平稳,时元靠在座椅上,一路没什么不适。


    眼看机场快到了,他抿了抿唇,问出一个好奇很久的问题:“师兄,你小时候是不是在中国长大的?”


    霍桑表情微微一顿。


    时元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是不是不该问?


    那点细微的不自然只出现了一瞬,霍桑很快掩饰回去,摇头:“我从没去过中国。”


    轮到时元惊讶了。


    没去过中国?那你中文怎么那么好,连中餐都会做。


    霍桑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停了一下,道:“我母亲是中国人,只是我从小都没见过。”


    时元把后半段话咽了回去,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


    因为现在的霍桑看上去很是伤情。


    作为同样从小失去双亲的人,时元非常理解这种心情。他闭上嘴,轻轻拍了拍霍桑肩膀以示安慰,一直到抵达机场,都没再说话。


    下车时,霍桑把翠花抱到时元面前:“跟干爹说再见。”


    翠花很兴奋,急切挣扎着往时元身上扑,对全权负责它衣食住行的亲爹霍桑半点留恋都没有。


    真是养不熟的狗儿子。


    时元放下行李,乐呵呵地接住翠花,立刻被湿漉漉的狗舌头舔了一脸,不住求饶:“够了够了,小乖乖怎么这么亲人呢。”


    霍桑站在一旁,眼睛刺痛刺痛的。


    时元察言观色,一眼瞥见霍桑脸色不太对,在心里迅速分析了一下。


    多半是看见翠花跟他这么亲,当亲爹的不高兴了。


    真是个小气吧啦的英国佬。


    时元眼珠一转,抱着翠花凑到霍桑面前:“花姐,亲亲你爹。”


    狗鼻子被迫怼到霍桑脸上,翠花呜地叫了一声,一个劲地挣扎,拼命往时元怀里钻。


    霍桑:“……”


    有时候真的会怀疑翠花是只gay狗,跟他撞了号。


    不然怎么光喜欢时元,对他这个亲爹爱答不理。


    时元难得板起脸,对翠花语重心长:"花姐,不可以这样,他是你亲爹。"


    翠花听不懂人话,但能听懂语气,察觉到时元有些不高兴了,悻悻地呜咽一声,老实下来。


    时元再次把它往霍桑方向凑。


    就在这时,霍桑突然张开双臂,连人带狗一并紧紧揽进怀里。


    “路上顺利。”霍桑贴着时元耳畔低声说。


    时元被箍得有点喘不过气,耳根倏地烧起来。


    怎、怎么的呢……突然这么暧昧。


    周围这么多人呢。


    “……谢谢师兄。”时元小声唧唧地说。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穿过东海云层,降落在海市机场。


    时元拖着行李出了机场,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贺静川。


    乌泱泱的接机人潮里,贺静川身形清瘦挺拔,极其突出。


    他年轻时是标准的大美人,如今上了年纪,依旧极具风仪,像一幅被岁月浸润过的水墨画。


    如果说时元如春天一般明媚,那么贺静川就是深秋,温和、从容、冷静。


    贺静川迎上来替他接过行李,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下扫了一眼。


    时元摸了摸肚子,讪讪道:“这两天有点吃胖了。”


    贺静川没说话。


    作为一个从医三十年的临床医生,他心里已经隐隐浮起一个念头,只是怕吓着时元,面上不显,冷静道:“先去医院检查,人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时元跟着他走,没察觉任何异样,以前贺叔每年都要按着他做体检,就怕他落下什么病,年年如此,习惯了。


    贺静川的私立医院离机场开车一个多小时。


    抵达后护士麻利地给时元抽了几管血,幸亏时元最近被霍桑养刁了嘴巴,在飞机上嫌餐食气味难闻,一口没吃,空腹回来的,正方便了检查。


    抽完血他又有些困,靠着贺静川的肩膀,没一会儿就沉沉打起了盹。


    贺静川坐在他身边,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从时元这段时间描述的症状来看,最好的情况,是普通胃炎或是肠胃感染。


    但就怕万一……


    贺静川按住隐隐发疼的太阳穴,二十多年前失去孩子时那种感觉,如今卷土重来,压得他胸腔发闷。


    小护士取完血样,看了一眼时元,压低声音问:“院长,只做血常规检查吗?”


    贺静川沉默了很久,摇头:“再做一下生化检查,另外……检查一下hcg激素。”


    听到hcg,小护士愣了一瞬。


    正常人的hcg值极低。女性怀孕后会急剧升高,但如果是男性hcg异常……


    通常意味着患者极有可能患有睾.丸肿瘤或某种癌症。


    小护士心跳猛地加快,不敢耽搁,抱着血样立刻往检验室去了。


    贺静川重新在时元病床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哄小孩入睡。


    这小家伙,一眨眼就长大了。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个满脸血呼啦茶的小豆子,他给他清洗伤口、换药换纱布,快疼死了也没见他哭过一声,咬着牙,眼睛红红的,就硬撑着。


    贺静川当时就心软了,后来得知他家里没有别的亲人,便主动留下了他。


    这十多年里,时元早已成了他后半生唯一的一抹亮色。


    但愿老天爷这次,不要再亏待他。


    时元在飞机上没睡好,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小时才醒。


    贺静川亲自下厨,给时元准备了他平时最喜欢吃的菜。时元美滋滋吃完,检测结果也出来了。


    贺静川从小护士手中接过单子,直接找到hcg数值看了一眼,最害怕的情况果然出现了。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贺叔!”时元一把推开餐桌,连忙扶住他,“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贺静川强行稳住心神,摆了摆手。


    他深呼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男性hcg升高,未必就是肿瘤或癌症,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在旁人看来或许极其荒谬,但对贺静川而言,完全可能存在。


    他一把抓住时元手腕,直接问:“最近有没有性行为?”


    时元吓了一跳,一张脸噌地红了:“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静川:“……”


    这表情就差没把“没错贺叔,我从英国鬼混回来了”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对方是男人?”贺静川又问。


    时元一脸震惊:“这都能查出来!?”


    抽几管血把他底裤都扒没了,国内医疗技术已经先进到这种地步了吗。


    贺静川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复杂念头。


    但眼下他无暇细想到底是谁家猪拱了他家的白菜,此刻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倒是悄悄松了几分。


    无论如何,跟时元得了绝症比起来,什么事他都能接受了。


    贺静川当机立断,把单子收起来,对时元说:“先不做ct,去做个超声检查。”


    时元年年都被贺静川拉去做检查,超声还是头一回做。


    他再迟钝,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了。


    难道我肚子里长了个瘤子?


    时元猛地坐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不行啊,他还没给师兄准备毕业礼物,不能就这么死了。


    但他扭头看了看贺静川的脸色,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要真出了什么大问题,贺叔不可能是现在这副冷静的模样。


    贺叔这个人,内心可脆弱可脆弱了。


    于是时元把心放回了肚子,不过一想到肚子里可能有点什么,他又稍微把心提上来了一点。


    贺静川单独带时元进了超声室,时元很自觉地躺上检查床。


    贺静川深吸一口气,越想越生气。


    暗骂自己当初就不该让时元去英国留学,英国佬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他冷着脸,熟练地取出超声耦合剂,一把涂在时元白生生的肚皮上,然后拿起探头开始检查。


    屏幕上出现黑白影像。


    贺静川忽然停住。


    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看了一遍。


    整个超声室安静下来,时元盯着贺静川的侧脸,莫名开始紧张:“贺叔,怎么了?”


    贺静川闭了闭眼。


    两个月了,胎心都他妈有了。


    超声室里光线昏暗,时元误以为贺静川哭了,慌里慌张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往他脸上递:“别哭别哭,不就是瘤子吗,切了就好了。我命硬,肯定能逢凶化吉一辈子陪在贺叔身边的对不对?”


    贺静川感动之余又生出一丝好笑,拉住时元不让他动作:“元元,你怀孕了。”


    “……”


    时元愣住了。


    怀什么?


    什么孕?


    谁怀孕?


    过了半晌,他终于回过神,低头摸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表情惊恐。


    怎么回事,他不是直男吗!?


    贺静川静静地看着他,有无数个问题压在喉咙里。


    虽然他迫切想知道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到底是哪个小垃圾,但又怕问出来刺激到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时元。


    最终他只问了时元一句话:“想留下这个孩子吗?”


    时元消化了一会儿没吭声。


    沉默很久,他抬起头,问贺静川:“男人也能生孩子?”


    出乎时元意料,贺静川没有半点迟疑,斩钉截铁地点了头:“能生。”


    不待时元开口,贺静川开口又说了下一句话,像一块巨石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将时元砸得脑瓜子嗡嗡直响,半天没回过神。


    他说:“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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