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管家头也没回,从驾驶座扔过来一副防风眼镜,“多少年没回这片了,那帮老伙计怕我借车跑路,就给了这一辆无证黑车。等出了D区,咱再换乘。”
叶鲤接住眼镜架在鼻梁上,又把口罩往上扯了扯。
车子发动,哐当哐当驶入夜色。
叶鲤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他压在帽檐下的碎发。
他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从眼前掠过。
陆地不是海底那种幽蓝深邃的无边无际,而是层层叠叠的高楼,灯火阑珊,电子大屏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倒也有种别样的热闹。
管家闲不住嘴,透过后视镜瞄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你怎么瞒着小傅溜出来的?这可不容易啊,那小子看你看得跟什么似的。”
叶鲤正被风吹得眯起眼,听到这话,伸手压了压被吹得乱翘的头发,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这个嘛……”
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脑子里闪过傅寂洲躺在沙发上微蹙的眉头,还有那盘没来得及品鉴一番的蛋糕。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他都跑出来了。
车子在夜色里颠簸前行,叶鲤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指腹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没失忆之前,他几乎跑遍了东西联盟交界处的每一片海湾,逢鱼便打听大哥的下落。现在大哥平安回来了,他自己也恢复了记忆,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乡情怯。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我还以为你把你大哥忘了,”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调侃,“躲在D区乐不思蜀了?”
叶鲤弯了弯眼睛,熟练地换上讨好的语气:“怎么可能忘了大哥您呢!”
大哥没接他的糖衣炮弹:“打电话来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打吗?我想你和嫂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响起一声了然的轻笑。
“又闹脾气了吧。”
叶鲤噎住。
大哥太了解他,从小到大只要他和谁置了气,就往大哥这儿跑。这毛病到现在都没改。
“想回就回,”大哥的语气松散下来,“正好回来给你嫂子帮忙,今年猫草丰收,忙不过来。”
叶鲤:“……”
打电话是为了叙旧温情,不是为了回去种地的!
他敢怒不敢言,还没来得及抗议,大哥又开了口:“对了,前几天在族里抓了个勾结海盗的叛徒,查到了点东西。有一段通话录音,传给你听听。”
手机轻轻一震,文件接收完毕。
叶鲤毫无防备地点开。
【我是谁?叶鲤,你还有心吗?】
【你说你是为了全族的安危,不得已才和人类结婚,那现在叶慕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离婚?!叶鲤,我连尊严都放弃了,你还要这样一年一年让我空等,很有意思吗?】
【我只问你一句,你还爱我吗?】
叶鲤悚然一惊。
这声音……这不是当时他和秦望的聊天语音吗?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
他皱起眉,努力回忆那段混乱的日子——秦望说自己是他的前任,把他骗去某个地方。然后呢?
然后鱼都没见到,秦望就被炸死了。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
“秦望知道你失忆,”大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特意把你骗出去赴约。没等我动手,傅寂洲就先把他处理了。”
叶鲤愣住了。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卡住,转不过来。
“等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秦望知道我失忆……你也知道我失忆了?”
叶慕在那头顿了顿,似乎是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
“不难猜。”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兄长特有的从容,“五年没见,还是这么清澈单纯,猜不出来才奇怪。”
叶鲤:“……”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缠着一团。
所以秦望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失忆,特意编了个“前任”的身份来接近他,把他骗出去——
骗出去干什么?
“他是西联盟的卧底,”叶慕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这些年一直和西联盟勾结,贩卖族人。当初我失踪也和他有关。他想趁我不在,把我们兄弟两人杀掉取而代之。”
秦望确实对叶鲤动过心,但在权利面前,一切都是垫脚石。
叶鲤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一直以为秦望只是个说话怪里怪气、让人不舒服的长老。他从没想过,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背后深埋的是杀意。
可傅寂洲怎么知道的?
傅寂洲向来不插手人鱼族的内部事务。东西联盟对峙多年,他作为东联盟的上将,立场敏感,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干涉内政的帽子。
如果不是秦望要害自己……
“今天是你生日。”大哥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带着点难得一见的温和,“就算是失忆,也是十八岁的大鱼了。这些事情,我想应该告诉你。”
叶鲤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飞快地后退,路灯的光影从车窗外一帧一帧掠过。
“如果当初我还在族里,”叶慕的声音继续响着,“是绝对不会让人类和你在一起的。”
“但是现在看来……”大哥顿了顿,“人类也没什么不好。种族不同,善恶相同。”
“况且,不得不承认,傅寂洲的爱的确拿得出手。”
作者有话说:
本来要写到完结,但一写就刹不住了……
应该还能再写两章。
四月份开新文。本来是想写大哥大嫂的故事,但人鱼文写倦了,想换换脑子TAT
第51章 终了
叶鲤握着手机, 靠在车窗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这么多事。
失忆前,他确实对傅寂洲有偏见, 所以失忆后, 他可以理解傅寂洲为什么选择偏他。
傅寂洲欺骗里面有呵护,有求爱, 唯独没有恶意。
可他不能原谅的是另一件事。
傅寂洲对他的态度, 永远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哄着,顺着, 敷衍着。把最锋利的东西都藏起来,把最沉重的部分都自己扛。
如果不是他上次闹着跑到了D区, 他永远不会知道傅寂洲曾经暗恋过自己;如果不是大哥打来这通电话, 他永远不会知道傅寂洲为了保他安全, 果断杀了秦望。
傅寂洲瞒了他太多事。
那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 挡在他面前,山外面有刀光剑影、风霜雨雪,山里却永远是风和日丽、岁月静好。傅寂洲把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包括他自己的内心。
叶鲤垂下眼,睫毛在光影里颤了颤。
他忽然很问傅寂洲:不累吗?
他甚至能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把这些问题摊开来问, 傅寂洲一定会微微皱眉, 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不累, 我自己可以。”
他当然可以。
他一直都可以, 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从不说累。
可是叶鲤会累。
他不想和傅寂洲之间有那么多时差。更不想有一天, 傅寂洲受了伤,他却是从新闻上, 从别人口中,最后一个知道他的消息。
那会让他非常难受。
——
车子叮叮咣咣地往前行驶着,夜色被甩在车窗外。管家老头已经数十年没踏足过这片故地,此刻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边调大导航音量,一边发出“啧啧”的感慨声。
“恍如隔世,真是恍如隔世啊!”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复杂,“这儿以前是个孤儿院,我那会儿住的老破小就在南边那片小区里。有时候小傅没饭吃,我就——”
“你就干什么?”叶鲤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
窗外只有黑漆漆的高铁站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哪里还有什么孤儿院,什么老破小小区。
傅寂洲……住过孤儿院?
还会没饭吃?
叶鲤很难把这两个词和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掌控全局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管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讪讪地打了个哈哈:“没干什么没干什么,咳,你别跟司机说话,司机得专心开车!”
叶鲤:“……”
明明是您先开口聊天的吧?
又是这样。每次提到傅寂洲的过去,话说到一半就生生掐断,好像那是什么不能碰的禁忌。
傅寂洲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叶鲤哼了一声,把头转向窗外,不再说话。
管家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欲言又止地咂了咂嘴:“哎哎,别生气啊!”
叶鲤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下巴微扬,端着一副高冷的架子:“我不要和司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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