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却茫茫不见。


    就像是身在此中,却寻不见曾经的自己一般。


    燕敬已经等待了燕承昱很久,还在寝殿内点了香,颇有几分仙境之感。


    香烟袅袅升起,隔着云雾而来。


    就像是从一个梦境,到了另一个梦境。


    燕承昱进来了以后,李晋就退出去了,偌大的龙章宫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燕承昱什么话也没说,直直地就冲着跪下了。


    身姿挺拔,脊背挺直,就像一棵浴着风雪的小松。


    晃动,却坚守。


    燕敬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禁心头火起,怒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是觉得朕做错了,借此表达对朕的不满吗?”


    “儿臣不敢。”


    燕承昱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儿臣只是觉得有愧于君父,特来请罪。”


    燕敬怒极反笑,“那你倒是说说,来请的什么罪。”


    “朕不叫你过来,想必你也没想过,过来找朕吧。”


    燕承昱道:“儿臣未能提前对这些流言做出反应,还累得父皇为儿臣费心费力,当真是不应该,自然该来请罪。”


    “流言?”燕敬沉声问道:“所以你是不打算对这些所谓的流言有什么解释吗?”


    燕承昱笑着说道:“儿臣解释了,难道父皇就会信吗。”


    “您心里早就有决断了,又何必非要听儿臣这一句解释呢。”


    燕敬自然不是想听他解释什么,只要他今天说那些流言都是假的,他什么都不会追究。


    可他一进来就跪了下来,言辞间都说自己要请罪,又对正经的过错绝口不提,燕敬突然有种自己的预料错了的感觉。


    他安慰自己说:他和太监又能有什么真感情,不过都是因为利益聚首罢了。


    “行了,朕什么也不想听,今天只想问你一句。”


    “你跟戚砚,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


    燕承昱刚想回答,就被燕敬打断了。


    “你不用着急回答朕,慢慢想。”燕敬顿了顿,言语间似有希冀之意,“只要你说,你跟戚砚什么关系都没有,朕保证,你还是太子……”


    看着燕承昱毫不所动的神情,燕敬勃然大怒道:“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朕是让戚砚辅佐你,不是让你跟他产生什么感情的,你是什么都不想要了吗。”


    燕承昱神色平静,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儿臣不是不要,儿臣不过是做了一件自认为正确的事,仅此而已。”


    “自认为正确?”


    燕敬难以置信地说道:“跟一个太监在一起,说出去难道就好听了吗,学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之道,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


    “就算戚砚不是太监,就算他真有能力,你再想拉拢他,也不需要舍弃自己啊。”


    戚砚,不是太监?!


    他都不知道,燕敬是怎么知道的。


    等等,如果戚砚不是太监的话,那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


    比如,他方方面面,也不像一个真正的太监。


    燕承昱看着气急败坏的燕敬,似乎是闻到了香料的味道,他认得,这是檀香的味道。


    他轻声说道:“父皇,这一切都是儿臣的错,与戚砚无关。”


    “燕承昱!”


    燕敬怒极之下,拿起手边的一个茶杯就砸了出去,滚烫的茶水四溅,阴湿了绣着无数华丽花纹的地毯。


    茶渍越来越大,蔓延到了燕承昱的眼前。


    他不闪不避,连表情都没有动一下,就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燕敬走到了他身边,在他耳边吼道:“你是大燕的太子啊,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时刻注意着。”


    “现在你告诉朕,你爱上了一个男人,还要为了这个男人来求朕,你是真以为朕不会罚你吗?”


    “况且,戚砚他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


    “他是给你灌了什么样的迷魂汤,让你满心满眼都是他,现在还要为他求情。”


    “你是觉得,因为你母亲的原因,朕就会永远对你网开一面。”


    燕承昱了解燕敬的脾气,这个时候他最好就是闭嘴,不然只会起到火上浇油的反作用。


    燕敬越说越气,又不舍得真的打他,突然想起来,上回在澄心殿的时候,那回他就问他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那时候他说没有……


    难道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燕敬低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是不是早就……早就背着朕偷偷私会了?”


    燕承昱答非所问,“那您深爱母亲,到底是为什么?”


    燕敬皱眉沉思,过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答道:“不为什么,没什么原因。”


    燕承昱默默地把茶杯的碎片都收集到了一起,又在地上拼成了一个茶杯的形状。


    虽然外貌如初,但却早有裂痕。


    “所以没什么原因。”


    “没有为什么,自然也就没有凭什么。”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是燕敬却听懂了。


    他就是想说,在他的思维里,戚砚和阿柔是一样的。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难道把戚砚处死,他就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吗?


    难道没有了戚砚,就不会有下一个戚砚吗?


    燕敬忽然犹豫了,他既然提到了阿柔,恐怕就不是玩玩而已,可这样的事,传出去终究难听啊。


    燕敬还是缓和了语气,劝道:“你是大燕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你的一言一行,都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是要给天下人做表率的。”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燕承昱点头道,态度及其良好:“儿臣明白。”


    “明白,你明白什么。”燕敬突然没了下文,来了句:“你就非他不可吗,他到底哪里好啊?”


    “他没有哪里好,但是,儿臣就是离不得他。”燕承昱的眼神清冷,似乎中间还有戚砚的倒影。


    “谁也代替不了。”


    燕敬还想说些什么,就看见燕承昱突然磕了个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父皇,儿臣自请,赶往青州赈灾。”


    “灾情一日不解,儿臣一日不归。”


    第107章 要废太子吗


    “青州,穷山恶水的,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


    “你去那里做什么?”燕敬有些不解,问道:“而且青州的灾情没有那么严重,不需要你过去,你给朕老老实实地呆在京城就行。”


    “那些危险的事,不需要你去做。”


    燕承昱抬起头与燕敬对视,神色冷淡却执拗,他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儿臣坚持要去呢?”


    “你的理由是什么,总不能你说要去,朕就同意吧。”


    燕敬也想知道,他还能说出什么让他不喜欢的话来,反正都听了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一句。


    而且燕承昱刚才有一句话很打动他,他喜欢阿柔,也没什么原因。


    爱情嘛,能说出来那么多原因也就不是爱情了。


    若是他真心喜欢戚砚,成全他也未尝不可。


    戚砚若是女子,他喜欢也就喜欢了,没什么不可以的。


    作为父亲,他也乐得成全他,也好成就一段佳话。


    可戚砚是男子,又是司礼监的人,这样的身份说出去怎么也不好听啊。


    他是一国的太子,未来的皇帝,这也太不像话了。


    燕承昱自然是听得出来燕敬语气的松动,看来这一步,他又赌对了。


    燕敬对他母亲,应该不仅仅是爱护,甚至还有忌惮。


    楚郁柔极具政治才华和谋略,在这样的生活中天长日久,人就会出现两个极端。


    要么说一不二,要么就会下意识地跟着别人的思路走。


    燕敬显然不是第一个。


    “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为天下计的原因,一个是为个人计的原因。”


    燕承昱跪得笔直,恭敬道:“父皇想听哪一个?”


    燕敬自然是哪个都不想听,跟燕承昱大眼瞪小眼片刻,无奈道:“说为天下的原因吧。”


    燕承昱勾起嘴角,道:“青州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天灾人祸加在一起,百姓们苦不堪言。”


    燕承昱的语气十分真诚,“儿臣身为一国的储君,不能对民生的艰难熟视无睹,若是只在一宫之内畅谈治国之道,岂非纸上谈兵?”


    “得民心者得天下,儿臣不想仅仅是在画上看着大燕的国土,而是想亲眼看看这山河万里。”


    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燕敬也没有办法反驳什么,他总不能说这些都不对吧。


    燕承昱想去看看百姓的真实生活,想去青州治理灾情,他自然应该是一百个同意。


    可他若是要去青州,他就并不是很愿意了。


    燕敬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问道:“为什么要去青州,是因为有什么人在青州,你才想去吗?”


    燕承昱顿了顿,一副不知道你在问什么的无辜模样,愣愣地问:“谁在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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