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只埋头跟着师兄的脚步,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往师兄那掩在袖中的手上瞟。


    祁鹤寻走在前头,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师弟那点纠结的小心思。


    忽地,他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


    季清寒正心神不属地跟着,一时没刹住,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祁鹤寻挺直的背脊上。


    “唔!”他吃痛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向后退了半步,抬眼看去。


    祁鹤寻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微红的额头上,又移到他灵动的眼里。


    “知道如何化解树根的因果吗?”


    “啊?”季清寒脸上腾地一热,一半是额头撞在师兄背上残留的痛感,一半是骤然被问住的窘迫。他脑子还有点懵,怎么话题突然就跳到了化解因果?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努力在还有些晕乎的脑子里搜刮相关知识:“化解因果……通常需了结缘起,偿还亏欠,或是以功德善行相抵,消弭怨结。树根这情况,是被强行改命、种下烙印,属于无端被卷入的孽债……”


    说到一半,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祁鹤寻:“师兄,是这样吗?”


    祁鹤寻无奈地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贴在了季清寒刚才撞到的额头上。指尖依旧带着凉意,但掌心的温度却温和许多,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那微微发红的地方。


    “被撞傻了?”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教你这么久,怎么还是只会背书。”


    “好在你不是我徒弟,不会让我颜面扫地。”


    “师兄!”


    季清寒脱口抗议,可对上师兄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淡笑,自己先绷不住,嘴角弯了弯。心头那点别扭,被这突如其来的打趣一冲,散的干干净净。


    或许师兄并非心悦他呢?


    这念头像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心头。季清寒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揣测,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遥远。


    七拐八拐,季清寒被带出了城。


    眼前是个不起眼的荒僻小山坡,坡上零星散布着几个低矮的小土包,形状不甚规整,像是匆忙堆垒而成。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打旋,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后的焦苦气味。


    一位衣着朴素、背影佝偻的妇人,正跪在其中一个小土包前,默默地将手中的黄纸投入微弱的火堆,火光映着她泪痕未干、神色木然的脸。


    “还记得黑蛇妖害的那些幼童吗?”


    祁鹤寻没有靠近,只站在不远处的坡下,目光掠过那几个孤零零的土包。


    “这便是他们的坟。”


    季清寒心头一沉,他当然记得。当时只道是黑蛇妖手段残忍,那些幼童尸骨无存,只余下几件染血的小衣服。


    黑蛇妖食人是真,造孽也是真,可救了树根那孩子亦是真。


    为了护住树根那孩子,它转头便吞吃了更多童男童女,恩是真的,债也是真的。血债血恩在它腹中搅作一团,早分不清哪滴血是为报恩而流,哪道魂是为偿债而灭。


    他只觉得心头堵着慌,吐了口浊气:“所以树根的因果,有一部分是落在了这些枉死的孩子身上?”


    “嗯。”


    “那些孩子死时年岁尚小,魂魄未固,又遭横死,大多积了怨,执念不散。”祁鹤寻的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凡间有个说法,小孩子夭折是不作兴正经立坟的,怕压不住,往往草席一裹,寻个僻静处埋了便罢。”


    “殊不知,正是这随意一埋,反倒将他们的残魂困在此地,徘徊不去。”


    祁鹤寻顿了顿,又道:“若长久无人超度,这些残魂的怨气消磨殆尽后,最终恐会逐渐消散,连来生都没有。”


    那位烧纸的妇人终于踉跄起身,蹒跚着往回走。可没几步,又猛地回身,痴痴地望着那小小的土堆,仿佛要将它望穿。


    风吹散纸灰,她浑身透着绝望的气息。


    “执念深重,魂亦难安。”


    祁鹤寻稍稍抬手,一缕极其稀薄的乳白色雾气,自那矮矮的坟头悄然飘起,落在了祁鹤寻摊开的掌心。


    那雾气极淡,仿佛一吹即散,雾气微微聚拢,轻轻蹭了蹭他掌心。


    祁鹤寻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拂过那缕雾气,仿佛在安抚,又似在探查。


    “伸手。”


    季清寒听话的伸出手心。


    白雾蹦到他手心,在他掌心安静下来,不再飘动,只是静静贴着,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来自生者的温度与安宁。


    他屏住了呼吸,声音几不可闻:“师兄,这是?”


    双手捧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团小小的魂魄吹散。


    “是那位妇人的女儿。”祁鹤寻又随意朝不远处的树丛勾手,“她不愿去投胎转世,想陪在她母亲身边。”


    一道小小的、僵硬的影子,从树丛深处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托起,飞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脚边的草地上。


    是一只猫。


    准确说,是一只幼小的、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小猫。体型很小,皮毛凌乱,沾着泥污,显然已经死去多时,身体僵硬,唯有一双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猫,是冻饿而死的。无主,也无甚怨气。”祁鹤寻施了道法,小猫的身子焕然一新,“我应当教过你怎么引灵。”


    季清寒回忆起引灵的法诀,右手小心翼翼拖着小团白雾,左手虚画符阵,灵光微闪,口中低诵法诀,额角渗出细汗。


    白雾在他的牵引下,缓慢渗入小猫眉心。祁鹤寻静立一旁,袖袍微动,为他护法。


    最后一缕白雾没入,法印落下,灵光隐没。


    小猫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原本僵硬的身子舒展开来,恢复了生前的柔软姿态,皮毛上沾染的泥污纷纷脱落,露出底下原本应该有的干净蓬松的浅色绒毛。


    “喵?”


    小猫眨了眨眼,茫然地翻起身,似乎还不习惯这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季清寒心头一软,轻轻摸了摸猫猫头:“去吧,你会和母亲在一起,很久很久。”


    小猫仰起头,用柔软的头顶蹭了蹭季清寒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然后,它转过身,四条依旧不太协调的小腿踉踉跄跄,朝着那位妇人的背影奔去。


    那位妇人正沉浸在悲痛中,步履沉重,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她,伸出前爪,极轻地勾了勾她的裙角。


    “喵……”


    那声叫唤细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停下脚步,迟缓地、近乎僵硬地低下头。


    那是一只干净漂亮的小猫,毛色雪白,正仰着小脑袋望她。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清澈得映出她满脸的泪痕。不知怎的,一股陌生又汹涌的酸楚猛地冲上喉头,撞得她心口发疼。


    那眼神,那仰头的姿态,像极了囡囡每次讨抱时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在即将触到那柔软绒毛时,又怯怯地顿住。


    “是你吗……囡囡?”


    她声音哑得厉害


    小猫立刻凑上前,温热的脸颊主动贴上她冰凉的掌心,来回蹭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轻响。


    “喵喵喵~”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小家伙那么轻,那么软,乖乖蜷在她心口,小小的脑袋贴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又轻轻“喵”了一声,便不再动弹


    她抱着它,缓缓站起身,再一次望向山坡上那个小小的土包。她将小猫往怀里紧了紧,贴着自己泪湿的脸颊,终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去。


    季清寒和祁鹤寻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直到妇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季清寒才缓缓收回目光,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头一回引灵,还是用在如此脆弱特殊的对象上,他全程提心吊胆,生怕哪出了岔子,还好无惊无险。


    “这回总算是能安心了。”他吐出一口长气,一颗心放回肚子。


    见师弟这副模样,祁鹤寻笑着调侃道:“看来我们小师弟,不只是会背书嘛。”


    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寒身上,带着些许骄傲。


    得了夸奖,季清寒尾巴立刻翘了起来。他挺直腰板,下巴一扬,眼睛亮晶晶的,得瑟道: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他故意拖长调子,字字铿锵:


    “我可是少年天才,季、清、寒!”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了。


    祁鹤寻也跟着笑:“那想必,超度亡魂这等事,也不在我们季小天才的话下了。”


    他特意加重了“小天才”三个字,眼尾微挑,看向季清寒。


    “此地尚有不少孩童魂灵徘徊,不如就请我们季小天才,代我超度一二?”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