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百年,他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这床又大又软,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去,不如先好好睡上一觉。
“不管了。”季清寒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嗅着空气中安神的熏香,咕哝道。
紧绷了百年的神经,在这般禁锢中,竟然第一次松弛下来。
不过片刻,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季清寒抱着枕头,睡得一脸满足。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柔软的云,云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似乎带着笑的白色身影。
这屋子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季清寒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仍然是满屋的金光。
唯独床边多了个黑影。
他眨眨眼,看清来人:“……怀清?”
怀清没应声,只是静静站着,兜帽低垂,目光晦暗不明。
季清寒坐起身,金链子叮当作响。他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懵懂:“怎么了?”
怀清的嗓音里满是干涩:“……你恨我吧。”
“啊?”季清寒一愣,没跟上这思路,“我恨你干嘛?”
“我囚禁了你。”怀清咬着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浸着痛苦。
“哦,这事儿啊。”季清寒反应过来了,“那你放我出去,我就不恨你。”
“不行!”怀清猛地抬头,声音急促,“不准走!”
“好吧。”季清寒从善如流,立刻切换话题,“我渴了,给我一杯水。”
怀清似乎没料到季清寒的反应,噎了两秒,转身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季清寒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毫无戒心。
怀清盯着空杯子,声音发颤:“你就不怕我下药?”
季清寒抹抹嘴,放下杯子:“你都把我管在这了,是清蒸还是红烧不都一样?下不下药有区别吗?”
怀清:“……”
怀清没有久留,只是站在那里望了他片刻,便转身欲走。
“等等。”季清寒叫住了他。
怀清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现在天黑了吗?”季清寒问。
“天黑了。”怀清背对着他。
“哦。”季清寒顿了顿,极力装作不在意地邀请道,“那……你不睡一会儿吗?床挺大的。”
怀清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一片沉默,季清寒耐心等着,甚至能听见怀清略微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怀清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一条柔软宽厚的黑色绸带,在手中无意识地捻了捻。
“眼睛闭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紧张。
季清寒顺从地合上眼。冰凉的绸缎随即覆了上来,带着怀清指尖微颤的触感,轻柔地绑缚住他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被彻底剥夺,世界沉入一片温软的黑暗。季清寒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内衬光滑的绸缎。
接着,手腕被轻轻握住。另一条更细的软绸缠绕上来,将他的双手松松地缚在身前,并不难受,却足够让他无法随意动作。
“怀清?”他在黑暗里轻声唤。
“别动。”怀清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压得很低,“……睡觉。”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轻响。怀清躺了下来。
失去了视觉,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季清寒能听见衣料与被褥间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能嗅到那股熟悉的、带着药香的清冽,甚至能感知到另一具躯体存在所带来的微弱的热度。
心口莫名有些发痒,像被羽毛轻轻搔刮。
他试探着,将被缚的双手朝着感觉到的热源方向,轻轻挪了挪。
指尖尚未触及任何实物,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按住。
“别乱动。”怀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比刚才更哑,带着一丝紧绷,“好好睡觉。”
那只手很快便松开。
紧接着,身侧的床褥传来轻微移动的声响。怀清向另一侧挪开了。
随后,怀清立马收回了手。
虽然看不见,但季清寒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空出了一段刻意拉开的距离。
近在咫尺,又远隔山海。
他听着身旁那人极力放轻、却仍显局促的呼吸声,在温暖的黑暗里,悄悄叹了口气。
方才睡得许是不够,听着怀清浅浅的呼吸声,季清寒竟像被催眠了似的,意识又慢慢模糊,沉进了梦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简直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再次醒来时,他只觉得神清气爽。下意识动了动手腕,绑着的绸带已经解开了,软软地搭在腕边。只有眼睛上还蒙着那条黑绸。
“怀清?”他带着刚醒的鼻音,满心期待地唤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
没人应。
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心里那点雀跃的小火苗,噗嗤一下,有点熄了。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绸缎往下扒拉了一点,露出一条缝,偷偷往外瞧。
床边空空如也。
怀清躺过的那一侧,锦褥平整,连个褶皱都没有,仿佛昨夜那小心翼翼的呼吸和衣料的窸窣,都只是他睡迷糊了的错觉。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好啊,睡完就跑?把他当什么了?
季清寒一把扯下眼上的绸缎,腕上的链子叮当作响。
屋子和昨天没什么大差,唯一不同的是,床边的小几上多了个精致的食盒。
热气袅袅,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季清寒瞪着那食盒,一肚子火气像被戳了个小洞,噗嗤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胃里咕噜噜转了个弯。
他自然不会饿,但那么久没有吃过饭,也确实想念。
季清寒盯着饭菜看了三秒,又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床铺。
开始想念某个不告而别的混蛋。
“算你还有点良心。”季清寒对着空气嘟囔完,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
怀清一走,这屋子顿时显得空旷又无聊。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分一秒都黏糊糊地挪不动。季清寒在床上滚了两圈,又对着墙壁上的金色符文研究了半天,差点被那符咒的光晕给催眠。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开始数自己呼吸玩的时候。
吱呀——
那扇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紧接着,季子凛那溜了进来,反手轻轻把门带上,动作鬼鬼祟祟,神情却异常严肃。
“快走!”他压低声音,几步蹿到床边,“我探查过了,他现在不在!”
季清寒没动,先瞥了眼门缝,确认人跟着,才挑眉看他:“你怎么进来的?这地方看着可不好闯。”
“我跟踪怀清,摸清了路线,趁他出去的时候溜进来的。”季子凛语速飞快,目光扫到季清寒腕上那几条链子,眉头拧起,“他栓的?”
“话说的真难听。”季清寒撇撇嘴,不仅没起身,反而往后舒服地一靠,“不走。”
“不走?”季子凛愣住了,指指那看起来并不粗壮的链子,“这些东西可困不住你,你为什么不走?”
季清寒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傻孩子,你真以为你能这么容易摸进来?是他故意放你进来的。怀清他想放我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捉弄人的狡黠:“但是,我为什么要如他的意?”
他轻轻挣开手上的链子,拎着季子凛,几步走到门边。
“听着,”他把季子凛往门外轻轻一推,压低声音,“他既然好吃好喝待你,你就当是来做客,多留几天,别乱跑,也别再试图救我。”
“可是你必须走!”季子凛扒着门框,小脸绷得紧紧的,“斩杀天魔需要你成神,你修为已够,现在最缺的是功德。你得出去除魔卫道,积攒功德才行。”
“嘘。”季清寒将食指放在唇边,“师兄现在摆明了状态不对,先让他稳定下来。”
“嘘——”季清寒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却柔和下来,“我知道。但你也看到了,师兄现在状态不对。我得先让他稳定下来。”
说完,不等季子凛再开口,他便轻轻将人完全推出门外,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合拢。
季清寒转身,悠哉游哉地踱回床边,捡起那几条金链子,比划了一下,又重新松松地套回自己手腕上,还调整了一下松紧,让它们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然后,他拍拍手,开始在屋里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他一边翻,一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让我看看,师兄除了把我关起来,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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