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来吧。”过去的女巫站在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地板坑坑洼洼,屋外的篱笆或许是刚刚修理过,新旧不一地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层一层长上去的荆棘。院子里放着几个水盆,里面浸泡着衣服——大多数都是带着煤油斑点的旧装,过去,那些富有的人已经用上了洗衣机。
艾琳从橱柜里拿出两只擦得十分干净的茶杯,倒上热水,平静地看向访客。
贝拉特里克斯同样一言不发,她盯着艾琳·普林斯的脸,似乎正在估量着什么。过了一会——漫长的时间——年轻的女巫问:“她是你的孩子,对吗?”
普林斯的脸上一片空白,一双眼睛黑黢黢的,深洞一样。贝拉盯着她,唾弃她自甘堕落地找了一个麻瓜结婚,又生了个混种,心里盼着她早点去死。
而艾琳终于在沉默之中笑起来,她的牙齿掉了几颗,脸色泛黄,古怪又刻薄。她对着贝拉说:“是啊,但是你能怎么样呢?她是我的小孩,是我生下来的,永远都是我的。”
一连五六个早晨,艾琳·普林斯都在想:究竟要把哪个送给普林斯夫妇。
是木讷愚蠢的大儿子,还是狡猾古怪的小女儿?
她暗暗打量着餐桌上正在拿叉子作势要戳哥哥手掌的小女儿,又看了眼逆来顺受的大儿子,心中却难以断决。
倘若从本心出发,她是希望留下小女儿瑞文的。瑞文性格早熟,说话做事都得艾琳喜欢,现在丈夫死去了,艾琳第一个想到的可以互相依靠的人就是她。如果此刻上帝显灵,一定要带走她的一个孩子。那么她毫不犹豫地会让大儿子去死——不是,是上天堂。
就像去认领尸体的时候那样,她必须紧紧搂着瑞文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昏过去。
可是,瑞文的早熟却透着一股令人恐惧的古怪——也正如去认领尸体的时候那样。面对父亲的死亡,这个孩子却像是洞悉了一切一样,平静地望着父亲肿胀的脸。艾琳感受不到她的恐惧,也同样感受不到悲伤,好像那具小小的躯壳里空无一物。
这教她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在怀着瑞文·普林斯——或者说,在她尚未知晓瑞文的存在,而瑞文却已经存在的时候(这很重要!)她在教堂里签下的欠条。
修士和修女慈爱地看着她,对她说:“是这样的,艾琳,我要你的一个孩子。”
那一会,艾琳只知道自己有西弗勒斯,她便以为修士要带走西弗勒斯,心碎难当。可是回家之后,小腹却渐渐长了起来。修士修女送来钱财,又叫她坐立难安。
“你们要哪一个孩子?”她鼓起勇气问道。
当时,她的丈夫托比亚亦知晓此事,他自然不希望是自己的长子。之后,瑞文出生,托比亚便把她抱去教堂,叫修士快快让她受洗。
“就是这个孩子了。”托比亚说。
之后,托比亚便像对待一个商品般对待瑞文,他从不对瑞文施加暴力,当然,也不会给予任何爱。艾琳只能独自肩负起照顾瑞文的工作。她总是在想:难道确实是瑞文吗?
修士和修女什么时候会带走她?
之后,瑞文总是去教堂讨食回来,艾琳也从不拦着,只想叫西弗勒斯和自己干更多的活,为瑞文离开之后的日子做准备。
瑞文有时候会问:“妈妈,你不爱我吗?”
过了一会,她又像是知晓了什么一样,毫不在乎地离开,她按着正在洗衣服的哥哥的肩膀——他们两个人相差一岁,可是身量却有天壤之别,西弗勒斯在她手下,像是一只老病的狗——西弗勒斯被按进水盆里,一副湿了一半,恼怒地大叫:“瑞文·普林斯!”
“哎,老哥~”瑞文快活地叫着,“瞧瞧你!你刚刚差点睡着了!”
西弗勒斯拿起棒槌,却被瑞文轻易抢下来。两个孩子打打闹闹,却让艾琳心中愧疚不已。
一天晚餐时,艾琳把瑞文带回来的香肠切片,放进锅里煮了。盯着汤汁咕噜咕噜地在锅中冒泡,瑞文忽然说起她回来的时候瞧见的一桩事:
“妈妈,我在河道那里看见一栋着火的房子。”
“嗯。”艾琳搅动汤锅。
“那里有一个羊!”瑞文说,“它浑身香喷喷的,睡在房子前边,我想凑过去看,它也就睁开的眼睛看着我。妈妈,天空真亮啊,像是所有星星都掉在河里一样,透亮的蓝色。那会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渴极了。”
“你准是看错了。”西弗勒斯舔了舔嘴唇,他很饿了,“这里和水都是红色的,那里有蓝色的河。肯定是你听别人说了,然后幻想出来的。”
——根据报道,纺织业对当地的污染至少要花两代人的时间去填补。
“我瞧见了,是真的!”瑞文的声音尖利起来,她拽着妈妈的衣摆,大声说:“那头羊在看我,它的四条腿站起来,真古怪啊,妈妈,它竟然长着一双翅膀。”
“羊都长出翅膀了!”西弗勒斯嘲笑道,“你肯定是在做梦!”
瑞文恼怒地打了西弗勒斯一下。西弗勒斯捏紧拳头,两个孩子打作一团。艾琳转过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又把头转回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般。
长子和爱女打架实属正常,瑞文的性格十足地像她的父亲。
过了一会,两个孩子带着敌意地各自看着一面墙。艾琳拿起碗,先给瑞文舀了土豆和香肠,又想了想,在西弗勒斯的碗里加了一勺汤汁。
西弗勒斯沉默地接受了,他对这种分配习以为常。
瑞文踢了一脚西弗勒斯的膝盖,把一块香肠递给他。
“好吧,羊是存在的。”西弗勒斯嚼了嚼肠衣,他说,“你真应该去那个房子里,说不定我们今晚就有羊肉吃了。”
“西弗勒斯!”艾琳沉声,她又带着警告地看着瑞文:“不要靠近火。”
“知道了,妈妈。”瑞文哼哼唧唧地左顾右盼,她似乎是已经在教堂吃饱了,随便吃了两口,就叫着要艾琳吃掉自己的剩饭。西弗勒斯气急了,也在桌子底下踢瑞文的腿。
“你到底会不会吃饭?”他问。
“你到底想不想吃饭?”瑞文反问。
他们又吵了一会,瑞文又继续说那栋着火的房子。
“我走进去一看,那只羊竟然给我让道了,它的翅膀呼啦啦地扇动,火焰越来越高,河水越来越亮,现在,我觉得所有星星都在我的肚子里!”
咣当一声,艾琳脸色惨白。她焦急地问:“你去喝那个河水了?”
“喝了呀,妈妈。”瑞文笑眯眯地说,“沙曼修女就在河边上,我都没有瞧见她,直到我想跪下来喝水的时候,她用杯子取了水给我喝。妈妈,她教我:只有动物才是跪着喝水的,不要做一只动物。”
“真奇妙,妈妈!难道动物是低人一等的吗?”
瑞文在艾琳耳边叽叽喳喳,她成天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晚上,西弗勒斯都会房间睡了,托比亚还没有回来,她拉着艾琳的袖子,忽然说:
“妈妈,我觉得,人的一生,见面是有定数的。”
“什么?”艾琳正在补衣服。
“妈妈,人和人一生里头,能见面的次数,说不定上帝已经计算好了。现在多见,以后就会少见。如果我们天天碰在一起,说不定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艾琳心中一颤,七上八下得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知道了抵债的事情,强行镇定下来,问道:“有人和你说过什么吗?”
瑞文没有说话。
也就是那一天,托比亚喝多了酒,倒在河道里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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