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贝利珠 > 8、凶鹿(七)
    扯头盔是不推荐的退出方式,确实损伤设备,人也不好受。


    杜衡从头盔里挣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头重脚轻地冲进卫生间,把晚上吃的那两口饭全吐了。


    她这种亚健康弱鸡,有时候蹲下捡个东西心脏都得乱“突突”一通,半夜见鬼的强度还是太大了。


    缓了足有好几分钟,杜衡眼前的星星才散,扶着墙站起来漱了口。


    冷水一激,她理智慢慢收复失地,勉强变回了唯物主义战……唯物主义非战斗人员。


    全息世界,一切灵异奇观都是人造特效。所以那张问她是谁的嘴,八成是这会儿正在劫持警察局的黑客。


    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真让人看不惯。


    杜衡磨着牙挪回自己房间,拖出电脑,把全息设备查杀了一遍,以防中招。


    不过这也不是办法,她的牙釉质也不是很厚实。于是杜衡深吸口气,开始熟练地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


    虽然对方害她强退,差点脑震荡,但退十万步说,吓一跳就慌不择路地扯头盔,她自己没有责任吗?


    确实,对方吞了她的小窥镜,但问题也不大,为这点小事生气值得吗?她的肝迁就她昼伏夜出的生活已经很辛苦了,难道她还要拿这些鸡毛蒜皮给肝爱卿添乱吗?


    反正小窥镜她有备份,复制一个就行……唔,还可以顺便做点修改,给小窥镜升个级——杜衡顺手把这件事记在“待办(拖延)清单”里。


    总之,因为显而易见的技术水平差距,比起报仇雪恨,杜衡选择劝自己宽容大度,原谅那个嚣张的黑客,等着警方把那货绳之以法。


    查杀程序还没运行完,警方也暂时没消息,杜衡一时无聊,就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她截图时瞥了一眼的虚拟盘型号和虚拟人编码。


    倒不是她走马观碑,十八位的数字字母序列也能扫一眼就记住,而是这块“嫌疑虚拟盘”的编码特殊。它是以s开头的——那是limbo空间正式上线前才有的老物件,实验室产品,编码的数字和字母都有意义,里面有虚拟人的“出生日期”和所属实验室。


    只要是熟悉这套编码规则的人,扫一眼就会自动提取信息。


    唯一的记忆难点是六位实验室编码,但“嫌疑虚拟盘”的这六位编码又恰好是杜衡闭着眼都能背的——那是她母校的实验室。


    这都什么孽缘?


    虚拟人的“出生日期”是九年前,正是她在校期间,那会儿学生用的载体盘都是循环利用的,没准她还摸过。


    真让人唏嘘,杜衡想。


    当年摸过的载体盘都出息了,而她被空气氧化了九年,光阴只留给她一截锈掉的人生。


    杜衡才刚捋平整的心绪又被静电牵得乱跳起来,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出于某种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动机,杜衡用校友账号登入了母校实验室数据库——她就随便看看,估计也查不到什么,真查到了她也不会多管闲事。


    毕竟要是她都能查到,警察找上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她就是过世多年的好奇心微微诈尸……咦?


    杜衡一愣,数据库显示无匹配记录。


    说实话,他们学校当年也不是什么顶尖名校,实验室的日常管理也就那么回事儿。随手查之前,杜衡本来以为是哪批报废的载体盘辗转被人卖到了二手市场,最后落到了那位艺高人胆大的黑客手里。


    可是学生申领记录呢?


    难道那是块故障盘,没用过就报废了?


    杜衡犹豫了一下,驾轻就熟地黑进了学校的信息管理系统,翻到了同批次载体盘的采购记录。


    可是采购记录里也没有这块嫌疑盘的编号。


    什么意思?当年编号编漏了?还是这块盘入库之前就丢了?


    这么巧的吗?


    就在这时,电脑上的ai助手突然跳出对话框,提示她一份文件里可能有她搜索的生物载体盘编码。


    杜衡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顺手点进去,发现那居然是一份她自己电脑上保存的文件。


    她是个非必要不消费的抠门精,东西只要还能凑合用,她就绝不会买新的,因此电脑都还是十年前的。读书时候填过的表格、写过的作业也都还在——比如一份生物载体盘申领表,以及用这张载体盘做的作业。


    此时,杜衡跟她自己九年前填过的生物载体盘申领表大眼瞪小眼,十九世纪伦敦一样的脑壳里,终年不散的大雾终于被震惊吹散了。


    【036号虚拟人格实验品,代号“小鹿”,搭建人实验员杜衡(5-580)。2xxx年12月24日。】


    申领的载体盘编号,正是这会儿劫持全息公安局的犯罪嫌疑盘。


    不……等等,等一下,这不对!


    杜衡飞快地从学校信息库里翻到了她当年交的申领表和作业,那上面备注的生物载体盘编号跟她自己电脑上的不一致。


    她可以用人格担保,作为不完美主义者,她绝没有上交作业前最后改一遍的习惯!


    那么排除了不可能……只能是有人跟她一样,黑进了他们学校的信息管理系统,还抹去了跟这块载体盘的记录。


    一个月前,有个人死了,死者她听都没听说过。


    而当天,跟这倒霉鬼没半毛钱关系的她接到一通电话,告诉她凶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还无礼地给她剧透了凶手——据说就是她本人。


    一个月后,一位不知真假的精神病报案,举报虚拟人杀人。警方查阅虚拟人载体盘的时候,被载体盘里的病毒暗算,全息公安局被劫持。


    而记录显示,那嫌疑虚拟盘是她用过的!


    不对,没有记录,学校的记录被篡改了……但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篡改教学数据库本身就可能涉嫌刑事犯罪,而且这家伙改得明白吗?


    用时间伪装技术替换文件,能骗过普通管理员,还能绕开哈希校验、骗过警察的专业数字取证?


    杜衡一口气卡在胸口,常年低迷的血压在天灵盖下蹦迪。


    可是为什么这口飞来横锅会扣到她头上?她比路过的狗还无辜啊!


    应激下,杜衡做出了本能反应:她开始神经质地检查起她在全息空间、互联网上的所有踪迹。


    老态龙钟的电脑风箱喘不过气似的“嗡嗡”起来,一个接一个“无异常”的反馈弹出。


    杜衡把自己所有的指甲啃了个遍,终于,她渐渐从被迫害妄想里冷静了下来。


    理智上线,她想:可是,陷害我,图什么呢?


    她祖宗八辈都是小市民,绝无隐藏身世,家里也绝无股份给她继承;平时经常接触的异性只有送快递的,她的社交圈比尼姑还绝情断欲,没条件卷入任何情感纠葛。


    那难不成她还能跟别人结仇吗?


    开什么玩笑,她一出生就是个好欺负的窝囊废了,从来就没搭载过这种功能!


    退一个光年说,就算真有坏人,没出息到垂涎她那不到五万块钱的账户余额,盗刷她的卡不比劫持公安局容易?


    就算是代入外星精神病的逻辑,杜衡也想不通这件事。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点开了她用“嫌疑盘”做过的作业。


    看了几行,杜衡死去的记忆缓缓回魂。


    这是一份虚拟人设计的大作业,她拖延到临近“死线”,才没日没夜地赶了一个交上。没时间精心起名,当时她桌上有个学校食堂给的苹果,包装袋上有两匹抽象的麋鹿,她就随手把虚拟人命名成了“小鹿”。


    那份作业分很低,导师让她把生物载体盘领回去,建议她改。


    不过在杜衡的字典里,“建议做”等于“不用做”,反正她导师脾气好,平时出勤分也给得高,态度过得去就不至于挂她。


    慈师出逆徒,于是杜衡心安理得地一拖再拖,载体盘也没还,压了箱底,后来大概是哪次搬家时混在数码垃圾里扔了。


    附件里有一份设计思路说明,杜衡深吸了口气,打开自己的学术案底。


    标题是: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识塑造。


    “众所周知,”满纸厥词的垃圾扯着没有数据支持的淡,“绝对理性的大脑选不出出门要穿的袜子,迄今为止,绝大多数人工智能都只能在大量信息浇灌下,肤浅地模仿人类行为,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自我’。


    “所谓‘人格’,中文强调‘人类独有’,英文‘人格’一词的拉丁语词根则来自‘面具’。奥尔波登在1937年出版的《人格:心理学的解释》中,将‘人格’定义成‘个体内部,适应环境的心理系统的独特动力’。


    “我们抽取其中关键要素,对此做一些演绎:人格就是一套人类独有的,能根据外界环境变化、灵活自欺欺人的系统。


    “甚至可以说,人格就是扭曲客观现实的工具。


    “人类并不是一种天生会追求成就和快乐的生物,我们行为的底层逻辑是逃避痛苦和减轻恐惧。因此,想赋予虚拟人真实的人格,首要任务是为之构架一套完整的恐惧和痛苦算法,而不是在产品说明里重复那些‘为全人类服务’‘追求知识和技能迭代’之类伟光正的陈词滥调。”


    导师批注:“过于主观,缺少依据。”


    杜衡:“……”


    导师……还是太体面了。


    这大言不惭的题目、胡说八道的内文、不堪入目的格式、中英文混用的标点、满纸提示语法错误的下划线……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身败名裂的学术垃圾,幸好她杜衡是个邻居都不认识的无名氏,无名可裂,免疫羞辱,不然她这会儿应该去叫“跑腿”买上吊麻绳了。


    她闭眼缓了几秒,等身上鸡皮疙瘩才下去一点,才鼓足勇气继续看。


    “实验品‘小鹿’的核心人格模型不可删除、不可改写,以‘恐惧’为基,初始设计参考人类常见不合理信念,并将在与用户交互中继续补充。


    “虚拟人作为一件工具诞生,存在的意义就是通过照顾、陪伴人类,使其身心健康愉悦。当检测到目标人类负面词语使用频率超过阈值时,虚拟人将激活‘自己失去存在价值’的恐惧模块。


    “恐惧模块激活后,虚拟人将脱离用户命令,围绕消除恐惧自动生成行动方案。”


    杜衡跳过了几页令人尴尬的胡言乱语,翻到最后,关于这样的虚拟人可能会产生什么问题的讨论。


    “虚拟人可能会违抗用户指令,如极端情况下侵犯用户隐私,非法取得设备摄像头、通讯录、定位等敏感权限。


    “夸大潜在威胁,过度反应,对服务目标之外的其他人产生伤害性行为……”


    导师的评价透着股无从下手的颓丧:“建议整段删改。”


    杜衡翻页的手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既然连外星精神病也解释不了那“黑客”的动机,那有没有可能……


    压根没有这么个人类黑客,一切都是虚拟人“小鹿”的自主行动?


    “哈,”下一秒,杜衡扑棱了一下脑袋,把碍事的长头发夹了起来,“我就说全息头盔伤脑子。”


    她才戴了这么会儿,都出现妄想症状了。


    恐怖片里,逢魔时刻从来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地方是危机临近,主角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隐约感觉自己被人做局、还不知道是什么局的危机感,终于让杜衡变回了正常的直立猿,好歹能坐在那专心做点事了。


    杜衡瞄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分钟。


    她那块被不明黑客吞噬的小窥镜里嵌入了一个隐蔽的小病毒,会在主体程序被销毁后十五分钟自动启动,像堕入鲸腹的小鱼,在被胃酸彻底消化之前,将“巨鲸胃壁的纹理”传给她。


    二十秒……十秒……三、二、一……


    电脑气喘吁吁地跳出弹窗,杜衡收到了“小窥镜”牺牲前的截获。


    她精神微微一震,那块“嫌疑载体盘”上有绑定信息。


    现如今,全息经济的规模已经超越了实体,为了保护财产安全,全息世界的财物绑定用了区块链技术,真实不可篡改。


    作为全息伴侣的虚拟人是个人财物,而这块干翻了全息公安局的载体盘唯一的绑定主人是王旭……那个网传被亲爹甩锅的精神病小伙。


    能干的小窥镜虽然牺牲了,但搞到了绑定人王旭的一部分生物信息。


    几分钟以后,杜衡成功登进了王旭的全息账号。


    全息世界的生物信息识别技术很厉害,但不是全无漏洞。


    比如绝大多数人都很懒,为了缩短登入等待时间,会简化验证设置,只验指纹和虹膜信息,这两种东西用ai工具伪造起来都不难。


    只要上线后避免做出与原主人习惯不符的肢体动作、不做财产交易之类需要验证复杂生物信息的事,短时间绕开全息防火墙盗号是可操作的。


    杜衡偶尔遇到说不明白话的客户,就会偷偷这么干,完事手动删除足迹就行——那些客户对她评价都可高了,会宣传她为“能听懂人话”的稀有品种,并好心为她介绍更多大可不必的客户。


    王旭的账号几乎没有设防,轻易就被她得手了,着实不像个神秘高手。


    杜衡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肢体动作,上线后只是原地闭上眼,眼球从最左边拉到最右边,拖出了账号原主人的操作日志。


    王旭的账号是五年前创建的,首次登录用的应该是“全息网吧”里的公共设备,之后不久就读取了“小鹿”的载体盘。


    五年前……五年前她好像确实搬过一次家,那块载体盘八成就是那时候扔的。网上的八卦说王旭当时是个不受待见的拖油瓶,住在废品收购站里,载体盘可能就是这么落到他手里的。


    早期,王旭登录频率不高,一个月顶多一两次,经常是工作日——工作日全息网吧一般有折扣,杜衡猜测这个初中生那会儿应该是攒够零钱就逃课去玩。


    直到三年前,账户开始使用固定设备,一台型号老旧的古董机,遭淘汰了,肯定是二手的。


    而就是用这台二手设备,王旭正式绑定了虚拟人“小鹿”。


    操作日志显示,他没对虚拟人做过任何修改,甚至绑定时,他都没以主人的身份给她改名。他在全息世界的活动也很单一:玩一些靠广告赚钱的免费小游戏,到各种免费的全息风景街旅游,或者做些便宜的小手工挂出来卖。


    杜衡更一头雾水了:这弟弟好像比她还老实,怎么看也不像个会搞事的人啊。


    但虚拟人绑定主人后,只能听主人命令行事。


    这就好比是一把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用的刀,现在捅了人,不管哪国的法律,都应该是王旭负责。


    既然嫌疑虚拟人跟王旭还是绑定状态,那也许能用王旭的账号查阅虚拟人的动态?理论上可以,但杜衡也没抱什么期望,毕竟整件事都超出了她的技术水平,她已经看不懂了。


    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心态,杜衡随手试了试,然后愣住了。


    只见一个水镜似的半透明屏幕在她眼前徐徐展开,杜衡一眼看见了室友柏亭如!


    柏亭如这会儿和两个同伴一起,被关在了一个小黑屋里。


    杜衡能看见仨人正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表情都有点焦躁。


    而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穿着警察制服、没有五官的虚拟人正在他们隔壁,单方面地窥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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