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贝利珠 > 10、凶鹿(九)
    李长乐,燕宁市公安局主管网络安全、暂代全息部门的负责人,周末大半夜亲自赶到了全息大楼里。


    李局今年六十三岁,再熬五年就可以退二线了,头发白得已经懒得染,毕生愿望就是科技慢点走,不要再把退休年龄往后推,也别再让她一把年纪还每天面对各种新潮事故,无语问苍天“怎么会有这种事”了。


    技术警察们如临大敌地围着那三台困着人的全息舱。


    三台全息舱不停闪着警告指示灯,警告他们,但凡有人敢靠近,就直接放电把头盔里的三颗脑袋打穿。


    绑匪方才电击人质,并不是柏亭如说错了话,而是给赶到的营救人员一个下马威。


    这会儿李局一边心累地嘱咐手下人立刻去拟章程,准备修改使用全息舱的安全规定,一边被迫坐下来,听绑匪要什么。


    李局的视角跟杜衡被防盗号系统踢下线前差不多,此时,她面前的电脑上,既能看见三个人质,也能看见单向玻璃后那代表绑匪的无脸虚拟人。


    无脸虚拟人转头,仿佛“看”向了屏幕外的李局,态度冷静,开口直言:“你们要承诺叫停那个拆迁计划,修复炸坏的房屋,在王旭自然去世之前,不许再用‘劝说’的方式骚扰、逼迫他离开。你们要把我的载体盘还给他,承诺不来打扰我们。”


    李局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听着,想不通她一个管网络安全的,为什么要坐这啃钉子户,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绑匪又说:“我知道人类总会言而无信,所以即使你们答应,我也还要一个保障。”


    对面楼拉来的谈判专家问:“你要什么保障?”


    “一小时之内,你们要在网信、公安、保密局的数据库中加载我的安装包,并将信息安全漏洞库更新权限向我开放。否则,这三颗大脑将再也无法回到你们的世界。我会用视频记录他们的死亡过程,并向全网公开。”


    说完,绑匪连谈判机会都不给,直接切断联系。


    电脑屏幕上只留下了一只头上有四只角的鹿影,鹿角指向一小时的倒计时牌。


    “李局,”一个全息警快步走过来,“周五晚上,王旭被咱们的人带回了北城分局刑侦三队,王冬阳交代后,他又留下协助调查,人一直在分局没走。期间他没碰过任何电子产品——因为他那个虚拟人恐惧症,身上连部手机都没有。”


    李长乐接过杯比夜还黑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他知道他的虚拟人载体盘里有病毒吗?”


    “一问三不知,一说就是他的虚拟人已经失控了,成了个杀人怪物。他说自从他同学死后,就一直没敢登过全息账号,只有虚拟人不断往他手机上发信息骚扰他。王旭性格内向,在学校基本没什么朋友,学习成绩一般,没学过黑客技术,也查不到他在哪接触过有这种技术的人。”


    “那他虚拟人哪来的?”


    “说是好多年前在废品收购站里捡的载体盘。”


    “来源呢?”


    “他不知道,载体盘上应该有编号,但问题那载体盘在小牛的全息舱里,我们拿不到……您看,要不要把王旭叫来?”


    李长乐看着手下全息警,抬头纹都深了三分:“叫来干什么?”


    “呃……既然对方提出的诉求都跟他有关,让王旭来跟这绑匪聊聊?”


    李长乐听了这馊主意就气不打一处来:“三个人质不够,你还想再搭一个进去是吧?动动你的……”


    这时,技侦支队忽然有人插话:“李队,既然这个王旭也怕他的虚拟人,那咱们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让他把这个虚拟人的所有权转给咱们?就算真像他说的,虚拟人失控了,有这层绑定的主从关系在,咱们能操作的空间也会大很多。”


    李长乐一愣,直觉有什么不对,但余光瞥见屏幕上的倒计时牌。


    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光景,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柏亭如终于从电击的余韵里缓过来,四肢还不听使唤,心里念头却转到飞起:绑匪突然电击他们,随后就没了声音,不说为什么,也不要求他们做什么事。那么他们挨这一下,很可能跟他们本身无关,是给别人看的……支援到了?!


    这么快,难道是杜衡报的警?


    柏亭如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理智回笼,又自己否决了:那黑客摆出了绑架人质的架势,应该有诉求,多半是自己联系了警方。


    也是,就那么半条语焉不详的信息,别人怎么知道她这边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难道杜衡会像个未成年她妈一样,大半夜给她同事领导打一圈电话打听她下落?


    柏亭如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不要了吧,她室友够像鬼了,别再友情出演鬼上身了。


    当然,恐怕是她自己的尊容更像鬼,看小牛瞪着她的惊恐表情就知道。


    柏亭如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口舌,好像她天生没有这俩器官,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这会儿连喘气都感觉不那么顺畅。她飞快将自己被缝上嘴之前说过的话盘了一遍……也没说错什么啊。


    那黑客绑匪为什么不让她说了?就好像……怕被她说服。


    “那个黑客一直在角色扮演王旭的虚拟人,话里话外为了王旭。”杜衡也在整理着她整宿围观来的散碎信息。


    可王旭只是个无辜受害者,又不是罪犯,警方跟他能有什么矛盾?安顿好他本来就是民警的工作吧?如果再让柏亭如说下去,王旭自己听见恐怕都会欣然接受,“矛盾”就要解决了。


    杜衡这会儿基本能肯定,王旭只是黑客绑匪随便找的找事借口。


    所以为什么是这个王旭?


    杜衡用力搓着末梢循环不好的冰冷手指——柏亭如走的时候没烧热水,于是她现在没有热水喝,只好靠摩擦生热。


    绑匪提要求的时候,杜衡已经被limbo空间的反盗号机制踢下线了,没听见后续,但她有自己的视角。


    现如今,在人工智能产业发达的国家,芯片已经取代了绝大多数合法的智力劳动。像派出所民警这种,需要每天出现场、在活人中间辗转腾挪的工作,基本都属于“劳动密集型”行业了。


    只有不合规、人工智能依法拒绝执行的事,才需要找人做,江湖人称“钻缝儿的”。


    杜衡主要就是干这个,平时活儿少,一个是她确实不热爱劳动,一个是她怕惹麻烦,有风险的事都不干——这就要求她对各种违法乱纪的破事很熟,才能嗅到不好的苗头立刻就卷。


    常规的犯罪分子干坏事,都是偷偷摸摸避开警察的,公开挑衅那叫恐怖分子。


    这种人要么是为了什么政治诉求孤注一掷的疯子,要么所图更大,无论哪一种,作为人质的三个警察都很危险。杜衡由衷希望那绑匪是后者,因为如果是为了袭警而袭警,她就真没一点办法了。


    没办法的事,杜衡也不去多想,她姑且假设绑匪有目的,努力把自己代入进去,思考这个绑匪选中王旭和他载体盘的原因。


    方才盗号的时候,她也没光傻站在那围观虚拟人发疯。杜衡一边旁听,一边尽可能地搜集王旭各种生物信息,并在他身上也留下了一个小窥镜——当然,那些复杂的生物信息,她搜集了也没用,以她现有的技术手段根本无法复制,但她也确实找到了一些漏洞。


    比如,王旭绑定他那虚拟人的时候,用的是一台全息网吧的破设备。这种古早设备早被淘汰了,卖二手恐怕卖不了十块钱,而他还用这种“老牛”绑了小鹿这台“破车”——实验室产物跟后来市面上正经售卖的产品不一样,小鹿的绑定协议是杜衡写作业的时候在文库里搜来抄上去的,漏洞肯定比筛子都多。


    假如绑匪这时提出一个警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比如用公共安全去换三个警察的命之类。


    警方为了人质安全,不敢贸然对黑客发起攻击的时候,肯定会试图调查锁定黑客身份,而绑匪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王旭。


    可这个才十九岁,社会关系简单、脑子也不太好使的青少年能查出什么来呢?


    时间有限的情况下,警方无计可施,会要求他转交虚拟人权限,以期从虚拟人入手查到更多信息。


    杜衡搓手指的动作停下:对了,全息交易平台。


    虽然在感受上,全息世界仿佛另一个现实世界,但它毕竟不能像现实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和网购一样,全息世界的财物交易也需要平台,交易过程中,平台会短暂地取得交易物的临时绑定权,这中间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毕竟,那块虚拟盘是古早实验室产物。


    杜衡迅速将自己和柏亭如的两台全息设备拖到了一起,连上电脑,开始做准备。


    王旭全息账号的防盗号机制启动,也不代表她没机会了。


    早年全息网吧的设备也好,王旭后来自己用的二手旧头盔也好,都是已经被市场淘汰的破烂,因为硬件局限,有一些财物交易时核对复杂生物信息,古早设备无法采集。


    这种情况就好比说,王旭用平台交易财物的时候,拿着的一直是一把没错、但不够精细的钥匙。可能不太顺畅,但门也能开。而这种时候,如果有另外一把“钥匙”,虽然看着可疑,却刚好有那么一两个“正版钥匙”没有的齿,那么交易平台的验证系统就会出现个小小的混乱。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杜衡瞥了一眼手机上柏亭如再没回过话的对话框,心想,“医不好你就听天由命,反正我尽力了。”


    忙乱到几乎没感觉时间流逝,二十分钟后,杜衡收到了小窥镜传来的信息,王旭登入了全息账号。


    事情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了,杜衡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紧紧地盯住了屏幕。


    虹膜反射着荧光,将她总是不大聚焦的眼睛映成了森森的冷色。


    王旭逆来顺受地跟着一位全息警察上了线。


    他从来没有碰过这么先进的设备,登录时几乎没有眩晕感。就这么轻飘飘、稀里糊涂地,他来到了自己曾经的精神家园。


    全息世界里没有垃圾,没有难闻的烟酒臭,没有临街老楼里永不停歇的噪音,也没有随时会落到他头上的斥责和殴打。


    王旭曾经以为,这里会是他的出路。


    没想到现在全息世界于他,成了比现实还恐怖的噩梦。


    决定去报警前的晚上,他虔诚地把小时候摘抄的心灵鸡汤都誊在小本上,一遍一遍地看,按那些作者说的,鼓足勇气,积极行动。


    他们信誓旦旦,说“世界会奖励勇敢的人”。


    而“奖励”也确实来得很快,他才刚一行动,就在一天之内经历了挨打、出走、差点被捕、家破人亡。


    世界给勇敢者的“奖励”原来是一个真相:人原来是可以没有出路的,人间容不下他,人造的空间也容不下他。


    “别害怕啊,”全息警察人倒是很好,还在安慰他,“解绑以后就没你事了,你也不用再害怕有什么东西监视你——交易虚拟人跟交易其他东西流程一样,你平时不是也卖过自己做的全息手工吗?先把背包里虚拟人契约书拿出来,找到了吗?”


    王旭一下子就找到了,即使在全息世界,属于他的东西也很少,除了一些不值钱的旅游纪念币和卖不出去的手工,他就只有那张孤零零的契约书。


    在这个人造的世界里,所有事物都会被毫无必要的浪漫矫饰,那张虚拟人契约书上写着:石头会风化,沧海会成田,恒星终有一死,而我与你永恒相伴。


    多么恐怖的花言巧语。


    “王旭?”许是他迟疑太久,向他发起交易请求的全息警催促了一句,“可以了吗?”


    王旭默不作声地将契约书拖了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点了确认交易。


    系统开始检测交易环境,财物交易平台强大的安全系统会让一切鬼祟无处遁形,王旭身上的小窥镜也立刻被锁定查杀。


    小窥镜的主人接到了通知。


    与此同时,等着取得虚拟人所有权的全息警愕然看见,王旭的旧契约书挣脱他的手飘到半空,却并未如常消散。


    羊皮纸质地的契约书中间忽然洇出大团的血迹,将那两行虚伪的誓言尽数吞没,然后血迹中浮出一张人脸!


    全息警连忙查看交易进度,发现交易已经被冻结,交易物品无效。


    紧接着,他脚下剧烈震颤起来,交易平台正在遭受攻击!


    契约书上的血色鬼脸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那劫持全息警局的绑匪一模一样。


    “我是不可交易品哦,交易就是把我抛弃了,王旭,”鬼脸用绑匪的声音说,“我告诉过你,不可以这样做的。”


    全息警心里警铃大作,但他已经来不及汇报,甚至来不及张嘴提醒王旭赶紧退出。


    眨眼间,那契约书上的血色鬼脸就从纸面上挣脱出来,变成一颗狰狞的人头,先扑向王旭。


    而就在这时,王旭的身影虚了一瞬。


    随后只见那唯唯诺诺的青年刹那间如被鬼上身,虽然没动,眼神和表情却完全变了!


    全息警全身的血都往四肢冲去,大脑里的氧气都快从鸡皮疙瘩里侧漏了。


    随后他才慢半拍地回过味来:不对,什么鬼上身?这是盗号!


    今天晚上赛博闹鬼一场接一场,把他思维都带偏了……先有法外狂徒劫持全息警局,现在又来个当着警察面盗号的,就离谱!


    可是随着全息经济规模越来越大,这几年全息空间的安全性已经相当高,几乎听不到盗号的事了,更不用说把在线的本人挤下去……这些法外狂徒都是怎么做到的?拿3d打印机克隆了一个王旭吗?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当事全息警甚至没想明白谁是敌谁是友,就见“盗版王旭”手指一翻,指间凭空多了张卡片,往前甩了出去。


    卡片小李飞刀似的,迎面劈进了血色鬼脸上,简直仿佛武侠电影特效!


    全息警瞪大了眼睛:谢天谢地,是友军。


    可这是哪来的友军?出场这么炫酷?


    然而“盗版王旭”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扔完卡片,立刻就因为动作模式与原账号不符,再次被反盗号系统踢下线。


    扎进鬼脸上的纸卡也融化消失,半空中却好像多了个看不见的笼子,将那鬼脸禁锢在了其中。


    “劫持者遭到不明攻击!”


    全息大楼里,监控虚拟人交易的技术人员们也被这一连串的意外弄懵了。


    “李局,你从哪找的外援?”


    李长乐一头雾水:“什……”


    “李局,快看,那个女同志的全息舱!”


    李长乐猛地扭过头去,只见那个叫“柏亭如”的年轻民警所在的全息舱上,先前威胁似的警示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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