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可是你也砂锅我 > 8、雪中聆旧(八)
    在洛阳城久居过的人,其实都没见过一个发疯的世家子是什么样子,以至于宋怡在明月园看到被吴盈带来的李若林时,当即错愕地愣在了明月楼下。


    谢洇和李善宁的大婚宴上,宋怡见过当时还是谢洇小舅子的李若林。


    那年,扬州风调雨顺,稻作丰收,是饥寒交迫的大魏朝难得好年生。


    苟延馋喘了很多年的国库,终于平掉了半层亏空。


    也就是这一年,谢李两族中最好的两位青年在洛阳联姻,可谓是一场盛会,洛阳城万人空巷。身为谢洇好友的宋怡,在婚仪上被李善宁“托孤”,说他的胞弟年岁尚小,受家人庇护,养得性情乖张,恐他在宴上无礼,得罪皇族宗室的贵人,因此请宋怡代他夫妻二人照看一二。


    宋怡印象中的李若林倒是不似他长姐说得那般不知世故,相反他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宋怡与他清谈“三玄”,也是对答如流见解独到,再加上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人虽年少尚未泛叶浓枝,在一隅静坐,也似一丛小兰。


    可今日……


    “我要见殿下!”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侍卫从芙蕖海边的兰丛里拖了出来,一只手死死地勾着吴盈的胳膊,吴盈被他拽得走一步顿一步,刚腾出一只手去捂他的嘴,谁曾想却被李若林不顾仪态地抱死了整个身子。


    吴盈不得已,愤然斥道:“这人的福气就那么多,第一面你没能得到殿下的心,反叫殿下厌了你,这就是你的福气损完了,强求无用,我劝你听话……”


    他说着看了一眼宋怡,费力地想把手臂从李若林指间抽出来,一面呵道:“贵人在此,你还不快放手,这等不识礼的模样,叫贵人看着成何体统!”


    李若林显然根本没把吴盈的话听进去,一味哭求:“吴长史,我不走,我死也不出明月园,我想求见殿下,您帮我求求殿下好不好,只要她肯见小人一面,小人做什么都可以……”


    吴盈被他扯得眼冒金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宋怡。


    是时,流云搀扶着宋浓下了明月楼,宋怡忙走上前去问道:“他不是你和谢洇送来的吗?到底怎么回事?”


    宋浓看了李若林一眼,转扶宋怡的手腕朝边上走了几步,轻声道:“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寿灵,寿灵不要他了,让我来给兄长传句话,说他此后就交给兄长,生死由兄长来定。”


    宋怡声音陡抬,险些跳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宋浓道:“依我看,我倒想请兄长应下。”


    宋怡道:“你当我是谁?我在廷尉监正的任上,尚书省的人,一日两次地下来同我议李氏的罪,若我家中留着个李氏的公子,我……”


    “什么廷尉尚书省。”


    宋浓打断自家兄长,“平日里你们议你们的事议到天上去了又如何?寿灵一句话就给摁回来了。”


    宋怡忙道:“你这话过了啊,王法……”


    宋浓再度打断他道:“兄长谈王法,太极殿上有几日立着天子?天子又说过几句正经话?”


    “宋浓!还不闭嘴!”


    宋浓知道宋怡动了三分真火,终是闭了口。


    宋怡见她身子沉重,恐她久立难受,自己平复了一阵,放低声音道:“先让流云扶你登车,我在这里等谢洇回来,和他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宋浓立着没动,宋怡只得又压低了一分声音,看向李若林道:“就算我答应了,李若林这幅模样,我就这样带着他,也不成事啊,你总得让我这个做兄长的调停调停,方成体统。”


    宋浓这才点了点头。


    宋怡不禁叹了一口气,面露一丝忧色道:“寿灵和东府,为了西陇番库,皆收着利爪伺机而动,谁也没打算放过谁,你啊,人在东府本就让我们担心,你又事事为寿灵着想……”


    宋浓道:“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宋怡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叹了一声。


    山风入园,天光收尽后,明月园比洛阳更冷。


    李若林从铜镜台被带出来的时候,外罩的羽氅早在抓扯之时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当下山风袭单衣,不防打了一个喷嚏。披发应声垂肩,这幅做派是他前世最熟悉,也是他如今最厌恶的,庆幸王卓仪不在眼前,他还能放出这一身功夫在宋氏兄妹面前自辱,只为他知道,想要杀了王卓仪,他绝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明月园。


    宋怡不忍见李若林这样,几步走到他面前,试图拉他起身。


    “你先站起来。”


    李若林反将吴盈扣得更紧,望向宋怡道:


    “若宋公子一定要带走小人,小人宁可自戕在此地!”


    宋怡听罢愤然叉腰,呵道:“乱七八糟,你倒对着我寻死觅活起来了,谢洇……”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闷道:“这谢洇怎么走得这么慢!”


    宋浓上前道:“要不,兄长先把他带出去?他如此不雅,怎么能留在这里污寿灵的眼。”


    宋怡听了这句话,一时面露犹豫。


    李若林见此再也顾不得,那一句卡在喉咙里羞于出口的话忽地脱口而出:“宋公子不能带小人走!殿下……殿下她已经要了我了!”


    话音落下,吴盈被惊得目瞪口呆,宋浓顿时红了耳根,宋怡也跟着愣住。


    李若林半张着口,手肘颤颤,耳边风声阵阵,而他颅内轰然作响,他真得很鄙夷自己,很想死,但他没有办法了。


    明月楼上,王卓仪看着李若林的背影,手心发冷,心想李若林果然十分恨她,恨得尊严不要了也要给她造这样一个谣,与此同时她也能够确认,李若林的确不记得他们的第一世,否则凭他在那一世修出的心性,他有一万句话能哄得了她,绝不至于把他自己逼成这幅模样。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简直不堪入耳……”宋怡撇过头,不足兴地又狠狠添了一句:“简直不堪入目!”


    一直看着李若林的宋浓,此时却忽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宋怡忙护她道:小心他伤着你,回来!”


    宋浓没有在意宋怡的提醒,低头对李若林轻声道:“你是我带进来的,如今我带你走,也不会给你死路。”


    然而李若林却没有听清宋浓的话,无耻之语出口,他已然没什么好矜持的,只管对着宋怡道:“小人只是犯了错,惹殿下不快。殿下这是要教训小人,不是要真的弃掉小人。小人无知殿下矜贵,嫌隙偶生在所难免,殿下回转心意,一定会收回小人,宋公子,你不要行了好事却反做了恶人。”


    宋怡又好气又好笑,想他富贵至极一遭低落谷底,一无所有说出来的话和贱口无异,一面又觉得李若林可怜。


    明月楼上王卓仪彻底听不下去了,宋浓抬眼见王卓仪起了身,立即趁机又近了李若林一步,压低声道:李若林,你越这样闹越让人厌烦。再闹下去殿下绝不可能不会带你在身边,西山雪猎你去不了,你一辈子都会被锁在这园里,可是你也世家出身,你就一点也不想入洛阳贵人的眼吗?”


    这一番话,李若林听到了四五层意思,而这足以让他怔住了,缓缓移过眼,朝宋浓看去。


    与此同时,他身后裙尾拂尘,轻盈地扫至他的脚踝边。


    李若林浑身一颤,顿时哽住了脖子,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王卓仪,背脊僵得像一根湿棍。


    王卓仪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宋氏兄妹,对宋怡道:“你先护送宋浓回东府吧。”


    宋浓问道:“殿下没事吧,他……”


    “我没事。”


    王卓仪仰起下巴,“能有什么事,大不了我赐死他。”


    说完摆手道:“你们回去吧,难得叫你们在我这里看了一场丑事,离了我这里口下留情,我自然知道谢你们。”


    宋浓还想说什么,宋怡已经行了辞礼,略带尴尬地留下一句:“不知殿下腰伤安否,切要珍重玉体。”


    说完这句,就只顾拉着宋浓的手飞快地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明月楼下,两个都还没想好今生怎么面对彼此的人,终于不得不四目相对。


    李若林凌乱地跪在地上,想起自己将才说得那几番话全都入了王卓仪的耳,一时自恨、几欲发疯。理智告诉他,此时他应该乘胜追击,照着王卓仪在他临死前告诉他的那般,虚与委蛇地去取悦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没在王卓仪眼前的时候,他颠得不知名姓,什么话都敢说,可真到了王卓仪眼前,他竟一点也张不开口,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王卓仪先出了声。


    这是李若林下手杀她之后,她和李若林第一次相对。从某种意义上讲,李若林还是赢了,至少他把她从明月楼上逼了下来,至少他还在她的明月园中。


    “我问你你究竟要怎么样?”


    李若林肩头一颤,“我……”


    “不是自称是小人吗怎么又称起‘我’来了,李若林你到底几副面孔?”


    李若林被王卓仪问住了,眼前的王卓仪和记忆里那个嬉笑怒骂,恣意妄为的寿灵公主有些不一样。


    她站在他面前,裙裾就温柔地逶迤在他手边,说话的声音一点都不刺耳,萦着两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倦和无奈。


    “把衣裳穿好。”


    李若林一怔,低头见自己的腰上的绦带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他忙手忙脚乱地去系上,王卓仪则沉默地转过了身。


    最初烈火干柴烧熬鸳鸯白骨,重来就算被杀身之仇隔绝,她也肆意观赏,从没回避过这副绝好的身段,此时竟不敢细看,不忍细看,王卓仪摁住自己的太阳穴,脑中不断地在想,到底应该把李若林扔到什么地方去。


    “吴盈。”


    吴盈怔了怔才回身应答:“是,殿下。”


    “等他穿好了就把他带回去。”


    “是……”


    “我不回铜镜台!”


    李若林抬头看向王卓仪的背影,“不是,小人,小人只是想留下。”


    “留在哪儿?”王卓仪问他。


    明明“留在殿下身边。”是一句很简单的表白,可李若林就是难以启齿,王卓仪却从容地替他说了出来,“留在我身边吗?”说完声量赫然一抬:“然后再伺机给我一刀?”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