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王卓仪只觉得有些想笑。
再重来几次都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她最后一定会独自一个人,爬上喊杀震天的飞雪关的城楼,面对王朝猝死的国运,坠向那个属于大魏公主的噩梦。
没人能救得了她,李若林就更不可能了。
她这样想着,看了一眼李若林踩在雪地上的那双赤脚,那皮肤微红,脚背青色经脉因为年轻而并不十分凸显,像年轻的乌桕青枝。可是今日她的心比前几日都硬,观赏不了李若林的惨艳,甚至一句话也不想对李若林说。
“谢洇。”
她回头看向跟来的谢洇,催促道:“上车走了。”
谢洇在门后暂且站住,见吴盈在车边为他备好了马,仆从手中也捧着他的甲胄,于是回道:“臣今日披甲戍卫殿下。”
“不用了。”
王卓仪扶着车壁,说完已经自行悬起车帘,“你跟我坐车。”
竹帘拂过王卓仪的鬓边的凤凰簪,至此她再也没有看过李若林。
可李若林又怎么会甘心,他倒是不觉得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处境配得上王卓仪抬举谢洇去刺激他,他只是认定西山雪猎几乎是他挣脱樊笼惟一的机会,如果丢失,他就会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可面对王卓仪的背影,他心里更深的一层恐惧却还是来自王卓仪过去那十年的默杀。
他如此恨王卓仪,但他又如此害怕这个女人的冷漠,如此想要她的目光和关照。
竹帘将落,几乎是意识牵引,李若林什么都没有想,忍着脚底的冻痛,踏雪踉跄地追至车边,伸手一把托住了即将落下的车帘。
帘后只见半张阴沉的脸,李若林一手撑车帘,一手扶在车辕上,跪下求道:“殿下,小人最后再求您一次。”
吴盈见李若林如此,倒是想替他说几分话,但他知道这话往王卓仪身上递是不行的,于是给谢洇递了一个话头。
“回殿下,小人为殿下套车的时候,他就这么……这么追过来了。小人劝过他,在殿下面前要得体,他不肯听,一直守在门前。小人原本是要请驸马的意思,但见殿下和驸马在明月楼上说话。不敢打扰。”
“带他下去把衣裳换了。”谢洇果然和吴盈有这一层默契。
一旁的李书常听了,忙上前去拉李若林。
谁想王卓仪却道:“既如此,李书常随侍,谢洇你上后面的车。”
李书常一下子愣住了,与其说是受宠若惊,倒不如说是害怕,不知所措地看向李若林,“小人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
王卓仪招手,“上来。”
李若林知道王卓仪一定是故意的,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怨怼王卓仪施宠于李书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羞辱和嫉妒竟油然而生,令他难忍。
王卓仪对吴盈道:“让队伍起行。”
“是。”
李书常要奉命登车,李若林跪在车边就显得有些碍事,吴盈示意仆从上前,去把李若林扶起带走。
李若林被人架起,他忙死死地抓住了竹帘的一角,立即有人上来,毫不客气地掰抠他的手指。
就在李若林撑不住要脱手的那一刻,他忽然忍不住喊了一声:“王卓仪。”
众人皆是汗毛陡立。
不多时,竹帘被王卓仪掀开一道口子,“你叫我什么?”
仆从应声松开了李若林的胳膊,他耸动着瘦削的肩膀跪在车旁,屈辱、不甘、绝望……无数情绪一时齐汇,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喉咙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命门,令他被迫抬起头来,目光随之越过王卓仪,望向渐渐升空的朝阳。
他想见天日。
他说不出口。
但王卓仪听到了。
她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李若林的,比如叫人把他锁进铜镜台,又或者以冒犯之罪把他拖下去打。
但她没有。
帘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叹息,随后她丢开了车帘,就着那只挽帘的手,将惶恐不安的李书常带上了安车,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来处置李若林。
对于李若林而言,真就像那只掐住他咽喉的手,松掉了三层力。
她对他是于心不忍吧。
可是为什么是“不忍”呢?
李若林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就像他至死也没想通,他写《西山赋》的那个夜晚,蹲在阶上的王卓仪,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自以为他试出了一条靠近她的路径,不断地作死,不断地头铁去碰撞她,试图摸到她底线,最后找到拿捏住她的方法,这似乎是他与身俱来的本能,又好像是上辈子的他自己承袭给他的经验。
可是,如果试出的底线是“色欲”、“淫望”都好,他至少不会愧疚。
为什么偏偏是“不忍”呢?
眼前的车轮动了,李若林来不及再细想,慌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王卓仪没发话,也就没有人敢拦他,任凭他抓着车尾上那一座凤首雕饰,“疯疯癫癫”地追在王卓仪的车后面。
从明月园到浅云滩,约行一个时辰,王卓仪虽行得早,但她所乘的安车由四马并拖,她又因腰伤才愈,不肯快行,不多时,从下面长秋寺起行的五姓氏家,就渐渐追了上来。
天光大亮,道上人马一时多了起来。
春来雪破时,是西山一年当中的次好时节,仅逊于杏林盛期,雪猎虽在杉木林场提前打上了青幕帏帐,山中但却并不设民禁,洛阳城中的富户也趁晴日,携妻儿家仆,沿当年建长秋寺所辟的山道,一路游山,遇水则赏,遇亭则饮。
宋怡骑马穿过热闹的山道行人,遥遥地看见了王卓仪的车队,他以为谢洇今日当为王卓仪披甲,路上无聊,倒可闲扯几句,然而行近时才发现谢洇并没有骑马,反倒是在车队的末尾,看见了单衣赤足的李若林。
他已经和王卓仪的车队有了几十丈的间隔,浑身被冷汗浸透,走得是三步一踉跄,五步一扑跪。
宋怡见此忙打马追了上去,在他身旁稳住马问道:“李家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说完看了一眼王卓仪的马车,又问道:“你又做错什么了吗?怎么谢洇也不帮你求个情。”
这句话刚一说完,李若林就在眼前跌跪了下来,他人已经快到极限了。
宋怡忙勒住马头,盘桓回头,低头看向李若林的脚,他的脚底早就被山道上的碎石划破了,路上的积雪大半融成了水,沾染着泥泞和他脚底的血,裹了他大半截裤腿。
“没人管你的吗?”
李若林摇了摇头,他想回答宋怡的话,奈何他磕伤了膝盖,正一时痛极,哪里说得一句话。
宋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禁伸手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先上来。”
李若林仍是摇头。
宋怡见王卓仪的安车已经走得很远了,又再劝道:“你不要怕,先上来,等到了跟前我去跟殿下求情,不会让你遭罪的。”
李若林终于从缓过大半口气,抬起应道:“你求情她就会让你把小人送回去。”
宋怡道:“送回去就送回去啊,你要这样走到浅云滩,你这双脚就别想要了,况且你知道浅云滩还有多远吗?你走不过去的。”
李若林忽然看向宋怡的马缰,问道:“宋公子这会儿也要上浅云滩吗?”
宋怡点头:“对。”
李若林又看了一眼身后,太子殿下和宋良娣今日也会上山吧。”
宋怡虽不太明白李若林这个时候问起宋浓和王宪是何意味,但还是回答了他:“太子殿下要随帝驾戍卫,良娣携东府内眷从洛阳城内来,上到浅云滩……应该要近申时了。”
“行……”
李若林跪坐在雪地里,在单薄的衣衫间搜寻了一阵,最后摸到了他寝时束发的一根青带,忙反手解下,绑住了自己的一只手腕。
“你做什么?”宋怡疑惑地问道。
李若林没有回答,挣扎着站起身,抓住宋怡的马缰,将青带的另一头紧紧地绑了上去。
“不是你……”
宋怡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忙要阻止,谁想他却毫不留情地给他自己系了一个死结。
“宋公子,你就是拖也要把小人拖上浅云滩。”
宋怡看着马下脸色苍白的李若林,不禁叹道:“李若林你何必呢?”
李若林吞咽了一口,“有水吗宋公子。”
宋怡把自己的水袋递给李若林,李若林仰起头,一口接一口,几乎将水袋灌空。
宋怡的马此刻站得有些不耐烦了,忽地朝前迈了一步,青带牵扯,李若林顿时被扯绊在地。
宋怡忙伸手去拉他,一面不忍道:“寿灵公主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她又变态了,对着别人施宠,对着他施虐呗。
李若林光顾着灌水,顾不上回答宋怡,正在此时,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宋怡!”
宋怡回过头,见归仁县主挑开车帘,正向他摇手,“你怎么这么快?我看宋老夫人他们还在翼然亭上休整,你都到这里来了。”
宋怡见她安车后面械缧了几十个奴隶,不禁问道:“这些人是?”
归仁回头看了一眼车后的人,明眸笑道:“这些人都是漠北的细作。”
宋怡道:“你在胡说什么,这里面有女人。”
归仁道:“我没有胡说,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做细作了。”
宋怡此时其实已经几乎猜到了这些人被带上山的作用,对归仁抬高了声音,“你不要胡来,长秋寺就在下面,佛头上造杀孽,你不要福报了?”
归仁立即拉下了脸,“你别拿神佛压我,你是被你妹妹又灌了什么酸汤吧,一天天也跟她一个做派,口蜜腹剑,面上看着像观音,肚子里面养蛇蝎!她还把李若林那些人往寿灵府里送呢。”
“那她也没伤人性命。”
“我就伤人性命了吗?”
她说完,指着那群奴隶道:“这后头的拴着的人都是太子殿下捕来,送给陛下和我母亲射杀取乐的。”
“归仁!”
“宋明心,你不要凶我!”
归仁县主的声音盖过了宋怡,“我知道你想说,这些人里,有人有冤。可他们本来就是贱口,你看看,跟那李若林一样,饿得一层皮包骨的,也就寿灵看得上,我看着就觉得烦。既然活也是活不好,死了一了百了,死前还给陛下和我们取乐,这么大功德,来世不得修成个大和尚。哈哈……”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