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钦眼睛一亮,热切地打量着刀上的奇特纹路:“果然是好刀!师兄,它有名字吗?”


    秦渡眉梢微动,低声吐出二字:“流水。”


    晏钦眼皮突突地跳,心中那块大石悄然落下。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开玩笑道:“那他岂不是还有个兄弟叫落花?”


    秦渡点头,收起刀,显然不想多聊。


    晏钦一噎,换了个话题:“师兄也喜欢猫?”


    秦渡语气淡淡:“就那样。”


    很好,晏钦扯了扯嘴角,这天完全聊死了。


    脚边的小三花不会看人脸色,吃完了瓷碗里的猫饭便仰头叫唤起来。晏钦正要弯腰去抱它,却见那小猫两三步蹿上台阶,抓着秦渡的衣摆就是一通乱挠,毫不客气地把饭粒菜汁沾了他一身。


    秦渡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唇线绷紧。似是忍到了极点,他忽然弯下腰,大手朝着三花的后颈掐去。


    晏钦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都顾不上了,焦急地跑上前:“师兄手下留情它不是故意的!”


    他喊得大声,秦渡动作一顿,即将触碰到小猫的手紧急刹在了半空中。反而是猫被吓得调转了方向,扭头钻进了虚掩的后门。


    “……”


    晏钦抿起唇,忐忑地望向秦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十师兄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同门情谊岌岌可危,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和猫都丢出剑云峰。


    不过秦渡只是弯下腰,面不改色地捡起了脏瓷碗:“进来说吧。”


    秦渡的院子很大,但并不空荡,东边一大间屋子都是灶房,墙边整整齐齐地垒着一人高的木柴,另一侧放着一排装着饭菜的瓷碗。旁边的灵田里是一片长势喜人的绿,晏钦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是菜。


    看着围在碗边上吃得正香的一圈猫,晏钦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没有走错,鬼愁刀的院子里有一群猫。


    晏钦转头看向秦渡:“师兄,这是你的院子吗?”


    秦渡很明显地挣扎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猫少说也有十几只,其中有三四只是晏钦做过标记的,其他的应该都是剑云峰的原住民。看那刻着猫爪印的瓷碗,还有这些完全不怕人的猫,明显是有人在日日喂养。


    晏钦忍不住偷瞥了一眼秦渡。


    他轻咳一声:“师兄也喜欢猫?”


    秦渡视线飘忽:“……还好。”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回复太过敷衍,忽然又追了一句:“在你七师兄那儿。”


    晏钦懵懵看他,追不上他的脑回路:“什么?”


    秦渡认真道:“落花剑。”


    晏钦哑然,没想到话题兜兜转转又拐回了这里。


    见他愣住,秦渡又干巴巴开口补了一句:“我们的法器,都是微生师叔送的。”


    晏钦微怔:“落花流水竟然是师尊亲手所锻吗?”


    秦渡点了点头,俯下身抱起一只小橘猫崽开始喂奶:“是师叔三百年前炼的。他说制得不好,随手送与我们了。”


    晏钦听得有点控制不住表情。


    三百年前随手送的法器都能排到名刀第三,还挑剔“制得不好”,全天下也就只有微生淮敢这么说了。


    “说起来,师尊这次闭关快有一个多月了吧?”晏钦给怀里的三花顺着毛,“也不知道师尊还要闭关多久。”


    秦渡摸猫的手停了停:“快了。”


    晏钦笑道:“是吗?看来很快又有新的极品法器要炼成了吧。”


    秦渡压低声,叫人分不清他的情绪:“嗯。”


    -


    “法器法器法器,法你个头的器!人都要没了还想个劳子的法器?!”


    谢长恒面色不虞,嗓门大得无雪殿内都有了回声。


    “微生淮,我再帮你算我犯贱!”


    而后是长长的寂静,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刺破厚重的围帐,咳得撕心裂肺。


    韩煦之刚刚送走医修,才走进内殿便被满室药气熏了一身。但药气哪里比得上谢副宗主冲天的怨气,韩煦之加快脚步走入室内,只装作不知,依旧笑着行了礼:“师尊,师叔。”


    坐在桌边的谢长恒勉强对他笑了笑:“小九来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谢长恒在淞崖峰护法的时候,宗门事务都落在了他的弟子头上,韩煦之管着其中最要紧的仙德司,自然也最忙。


    韩煦之笑道:“能为宗门分忧,是我之幸。消息前日便已封锁,对外仍说师叔在闭关。”


    “好。”谢长恒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还是你最省心,不像某人,恨不得把我这个副宗主磋磨死。”


    帐帘后的人轻咳:“我已无大碍,师兄和煦之不如先回去。”


    “已无大碍?”谢长恒阴阳怪气道,“是灵气失控无碍,还是镜炉反噬无碍?”


    “……”


    帐帘后传来一阵咳嗽。


    韩煦之适时开口:“荀长老方才说,虽然紊乱的灵气已经压制,但师叔仍需静养一段时间。师尊您已经在这里守了几日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谢长恒很头疼:“放你师叔一个人在淞崖峰,他能把自己熬死!不说他了,小钦那边怎么样?”


    韩煦之回:“剑云峰上都已安排妥当,其他几位师弟轮流照看着呢。”


    水晶轻晃,遮了几日的帐帘被挑起,露出银发仙尊略显苍白的脸:“他怎么样?”


    “小师弟已搬到剑云峰半个月了,每日养养猫,叫师弟们领着先学了几篇入门的心法,过得挺好。”


    韩煦之话锋一转,“只不过……”


    微生淮平静地盯着他。


    韩煦之笑道:“小师弟十分挂念师叔,总是心不在焉的,也不爱出门。”


    谢长恒没好气地白了微生淮一眼:“放心了?当务之急是把你这破身子养好!省得你徒弟看到了哭鼻子。”


    微生淮:“养孩子这种事,到底还是师兄经验多,你多担待些。”


    谢长恒气不打一处来:“教徒弟不是管宗门,这一回你可别想当甩手掌柜!”


    某位从不管事的宗主大人撇开眼去,从容淡然地好像被阴阳的不是自己。


    韩煦之打圆场:“小钦聪慧通透,本就不需要我们多操心。”


    想到晏钦那孩子,谢长恒又忍不住叹起气来,“小钦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泥人似的,什么时候被人欺负了去都不知道。”


    微生淮低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左手虎口。月牙胎记上,叠着一层不明显的红,像是一抹新鲜的咬痕。


    性子软?也不见得。


    旁边谢长恒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有些意外:“这伤口又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微生淮收起手:“没什么。”


    谢长恒皱起眉。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微生淮的手,只有淡红色的月牙胎记,咬痕已经消失了。


    微生淮笑了一声:“师兄还有事?”


    谢长恒冷哼:“你好自为之。”


    他总感觉事情有点怪异,奈何找不出微生淮的破绽,索性不管这祖宗了,直接起身走人。


    韩煦之紧随其后。


    殿前,谢长恒随手捻起一片趋风草的卷叶,那是他思考的习惯:“煦之,去查查近两个月出入淞崖峰的人,低调点。”


    “是。”


    “趋风草快开花了呀。”


    谢长恒低下头,故意弹了弹手边那朵可怜的花,忽而笑道,“明日让小钦回来当值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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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暗爽中。


    第9章 雪人


    9.


    混沌间,重重雪色遮不住透亮天光。


    微生淮缓缓睁开眼。


    渡劫后期早已不需要睡眠,他阖目,调息打坐,千机宗数千峰皆在眼前,神识一铺,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不过炼器极耗心力,微生淮很少会在琐事上分散精力。


    殿外万籁俱寂,不知下了多久的雪,他才松懈片刻,便听见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微生淮瞥了眼悬在榻前的水晶鎏银镜。


    不成调的拍子顺着屋檐上的冰棱慢慢晃落,从山下一直晃到了殿前,然后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


    殿门被风雪吹拂而开,无声无息。凌冽的寒意呼啸,匆匆灌入殿内,微生淮还未跨出门槛,目光已随风吹落。


    晏钦蹲在殿前的一座连廊上。


    地上的雪积得很厚,来时的脚印还未被完全掩盖。背对着殿门,青年在捏雪人。


    晏钦身边没有可以装饰的东西,只好在雪球上戳了两个孔当做眼睛,又戳了几个孔当纽扣。他捏得认真,手心冻得通红。


    在他正给雪人戳笑脸的时候,一件月白色大袖外衫轻轻罩在了晏钦肩头。


    薄薄一层拢在身上,熟悉的灵力瞬间温暖了全身。仙衣无缝,微生淮的外衫上没有繁复的刺绣和珠玉,只有一捧浅浅的蓝,随着角度变换泛出柔和的光泽。


    晏钦回过头,微生淮一身单衣,无视了漫天风雪,静静站在一步之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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