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不宁,爱怖不止……这于他无益。”


    “……”


    微生淮抬眸,“龙王陛下最擅搅弄风月,怎么这时候反倒哑火了?”


    青阳慎的表情一言难尽,“呃,你高兴就好。”


    这心神不宁、爱怖不止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龙王陛下认认真真将这位多年不见的便宜表弟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对方除了脸尚能看以外没有第二个优点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你是不是最近炼器多了,有点走火入魔?”


    微生淮:“陛下是不是最近纵/欲过度,有些虚弱?”


    ……累了,毁灭吧。


    龙王陛下勉强撑起笑容,重整旗鼓,强忍怒火开口:“我认真的,你方才只说晏钦,那你自己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


    微生淮微怔,视线悄然跟随着台上的青年。


    “……都好。”


    青阳慎被他这神来一句惊得手抖,茶盏离了手,被阙水扇稳稳接住,大半茶汤都泼到了地上。


    青阳慎脸色已经绷不住了:“你又在胡说什么,快些住嘴吧。”老天,这是她能听的吗?


    但显然微生淮并不打算让她如意。


    “至少,我不会让他受伤。”微生淮不为所动,“不是吗?”


    青阳慎倒吸一口冷气:“你要不找个医修看看吧,真的。微生淮,你现在很不对劲。”


    微生淮嗤笑:“不劳龙王费心。”


    青阳慎:“……”


    好心当作驴肝肺。


    这对半路师徒一痴一嗔,往后千机宗的日子还有的热闹呢,她拭目以待。届时,她定要差人将这微生淮这桩风流韵事编成几十个版本流传下去,狠狠报复今日之仇。


    -


    祭台周遭的屏蔽结界散去了。


    祖灵重新栖回云层,这场决斗彻底落下帷幕。两族派来的帮手匆匆入场接应。


    一群黑衣妖侍列队,已经在为首之人的指挥下将黎契扶了起来,准备把人抬回营帐。


    将一堆宝物收入储物戒中,晏钦还是没能松一口气。因为祖灵的灵体化作一尾小龙,此时此刻,还盘旋在他腰际。


    那小龙将头虚靠在他的小腹上惬意闭目,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凉意,似是将那里误当了温床。


    现在遮挡的宝物都被收起,这尾小龙也暴露在了人前。晏钦垂眼,耳边已经能捕捉到台下的窃窃私语。


    青龙族是二族老亲自来接应的。


    “祖灵大人很喜欢你呢。”老者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落在小龙虚影上的眼神还带着怀念,“老朽也活了几千年,拢共就见它主动过两回。”


    二族老挤了挤眼:“你可以偷偷摸它,祖灵其实很喜欢触摸,它一高兴,说不定又会送你些宝贝。”


    晏钦低头看着盘在他腰间假寐的小龙,在宝贝的诱惑面前只坚持了三秒便探出手,向着龙头的方向蠢蠢欲动。


    触感冰凉柔软,像摸到一层暂停的水流,手感意外的好。他眼睛一闭,趁着小龙还没反应过来,用摸猫的手法从头顺到尾。


    手掌下的小龙虚影倏地冒起气来,围着他的腰疯狂打转,灵活得像一条泥鳅,根本握不住。


    二族老哈哈大笑:“哎呀呀,它这是害羞了呢!”


    “……”


    晏钦手足无措,耳根已经漫上了红晕。


    他又听见了。


    “舒服……哼……这是………!”


    小龙蹭的一下飞到晏钦面前,躯壳边缘化的虚影趋近透明。


    它冲晏钦哈了一口气,神气地绕着人飞了一圈,最后窝进了晏钦的掌心。


    虚影消散在风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沉甸甸的宝印。


    四龙聚首,吾王印出。


    晏钦低头,眼前的陌生宝印似乎有什么陌生的吸引,只一眼,便让他忍不住全神贯注:“这又是……”


    宝印迸发出一道奇异的彩光,瞬间钻入了晏钦的身体,消失不见了。可在座所有人都已经看清了它的光芒。


    二族老脸色大变:“不好,我们快走!”


    “砰——”


    电光石火间,蒙面的黑衣“妖侍”从如鬼魅瞬移而来,掌中雷火闪烁,早已蓄势待发。黑龙族派上台接应的,竟是一队元婴后期的暗卫!


    “真是久违了,寰龙印玺……”


    黑龙帐内,黎弛骤然起身,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怜意:“此子断不可再留了。”


    寰龙印玺每次出现,都是被命定的主人召唤,而其主会被视作天定妖主。


    上一任银鳞真龙消亡后,寰龙印玺便被祖灵收回,沉寂七百余载。


    如今,它却为一个人修而现身。


    实在不成体统。


    黑袍沉沉,如乌云遮蔽天际:“诸君,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龙啸震天,数千黑龙化作原形,半边天空似是染上浓重夜色,雷电交加,火光冲天。


    晏钦被二族老扯着衣领往后撤去,黑龙暗卫的火爪已经刺到了他眼前。他们一行人被那群暗卫死死咬住,不知不觉便已被包围。


    “这又怎么了?”晏钦还在状况之外,身体下意识后退,又躲过一击暗器,“不是!怎么又打!!!”


    二族老气喘吁吁:“这是黑龙族的老毛病了!他们总这样输不起,每次都要偷袭。而且你……”


    他叹了口气:“谁让你还把寰龙印玺拿出来了呢?”


    晏钦一脸懵:“那是什么东西?”


    二族老目光复杂:“能让你当妖族共主的东西。”


    “公主……什么公主?我是男的。”


    “我特么……那是共主!共主!”


    二族老气急了,双手抓住晏钦的肩膀扯人往营帐方向逃,“老子说你现在已经是妖主了!听明白了吗!”


    烈火又一次烧掉一绺头发,晏钦呲牙乱叫着后退:“老人家,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个人啊!”


    二族老和他对吼:“我也不知道祖灵抽什么风!我只知道黑龙族本来只想和咱们对着干添点堵,现在你给他们干急眼了,黎弛老贼直接谋反了!”


    晏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太过孱弱,而是自天边压制而下的黑龙雷压。


    他动不了了。


    他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拉扯着,五脏六腑几乎要炸开 他被蛮横地拖拽着,如断线的风筝飘向了空中,眼睁睁看着二族老被追上的暗卫一刀砍伤了左臂。


    他终于看清了龙王帐里的人。


    一位大乘期的黑龙族老自戕于王帐前,以命数铸起囚阵,困住了龙王。


    王帐里没有微生淮。


    他当真没有来。


    数道灵力攻向台上,雷火其鸣织就天罗地网。晏钦被困在期间,渺小得不如一张单薄易碎的纸。


    他在天地间婆娑飘摇,只需再一刹那,再一道微小的灵力,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削成千万碎片。


    那是来自多位大乘期的压迫。晏钦努力睁开眼,雷云之上,黎弛目光冰冷,笑得嗜血。


    寰龙印玺若要易主,只有一种可能。


    杀之,代之。


    惊恐从放大的褐瞳中溢出,晏钦没法闭眼,只能死死盯着从四面八方攻来的灵力。他被吊在半空中,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成了寰龙印玺的容器,即将成为这群龙激战争抢的祭品。


    天空被成千上万的飞龙占据,阳光被遮挡在外,视线模糊昏暗,那种对于死亡的感知再次出现,惊惧之下,晏钦战栗如筛糠,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能死。


    他明明已经痛苦地死过一回,明明已经活得那么小心,他明明已经有爹娘、有朋友、有师门,明明已经有家了。


    他甚至……甚至还会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不可以,他不能死。


    晏钦闭上眼。


    可惜在这雷云面前,他的声音太轻,融在风里也无人能觉察。


    “……微生淮。”


    微生淮。


    刹那间,空中撕扯出一道狰狞的裂口,温和的水流凭空出现,自晏钦身后而来,慢慢环绕着他发抖的身躯,拥上他,替他驱散寒冷。


    蓝雪花印于心口亮起,刀鸣清脆,潮汐双刃挡在他身前,刀鞘向着天边龙群,锋芒毕露。


    黑龙群已经隐隐骚乱:“潮汐!那是……那是……”


    黎弛咬牙,面上青筋毕现:“镜尘……”


    潮汐双刃。


    七百年前,也是在这祭台上,微生淮用潮汐斩去他爱子一臂,逼得他爱子郁郁而终。


    怎么可能……这孩子怎么会和他有关系?


    而此刻,晏钦尚来不及觉察。


    因为有双大手已经紧紧贴住他的腰,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温柔地将险些溺亡的伤鹤抱出了这方密不透风的灵力沼泽。


    天旋地转。


    他费劲地睁开眼。


    那双蓝眸始终沉静,如海包容,似镜冰凉。包容他的不安,照出他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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