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真是好威风啊。”


    有人合掌称叹,“韩司主,早说做你仙德司的人能在千机宗里横着走,我这少城主不当也罢,早早回来投奔你麾下便是了。”


    另一道温和些的声音紧随其后:“七师兄折煞我了。大师兄,你快替我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江流川轻嗤一声,剑已出鞘,绕过秦渡,擦过吕教习的脸颊,猛地一拐弯,直挺挺刺向了掌教与吕长老。


    二人骤然不敌,仓皇分作两边,那剑劈入殿前玉案,嚣/张/地立/住了。


    吕长老惊恐怒喝:“江流川,你敢对长辈动手?!”


    “那又如何?”


    江流川懒懒道,“这蠢货是你徒弟?啧,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他不清楚晏钦的身份,你吕长老还不清楚吗?”


    什么身份?


    吕教习愣了愣,想回头去看师父的脸色,但痛意催使他先抬手一抹。


    满手的血。


    他双腿打颤,就这么扶着桌案软软地瘫跪了下去。


    “大大大大师兄……”


    他脑中忽的蹦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师兄饶命,我不知道这晏钦是你的弟子啊!”


    江流川是什么人?


    他可是谢副宗主的大弟子,最有希望得封剑首之人。方才江流川面对两位长老都毫不手软,更不用说对他这个小小教习了。


    盛风絮扶着秦渡的肩膀,悠哉悠哉道:“骂你蠢,没想到你是真的蠢啊。”


    吕教习一顿,转而看向笑意盈盈的盛风絮:“盛师兄,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只是想吓吓他,不是真的要罚他啊!”


    “我替你求?”盛风絮饶有兴致。


    吕教习看他弯腰凑近,心中生出几分希冀,“是,是,我早听闻盛师兄菩萨心肠,您快帮帮忙……”


    一页薄薄的信纸自盛风絮指尖落下,慢悠悠飘到了吕教习面前,他低下头,血滴滴答答落在纸上。


    “可惜,我也是接了仙鹤诏令来的。”


    又一柄剑,这次是挑起他的下巴。他僵着身子,顺着锋利的剑刃缓缓挺起身,对上盛风絮冰冷的视线,双瞳翠如蛇目,“就是你,罚我家小钦生着病在屋外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


    吕教习吓得快要昏死过去了,奈何盛风絮早已眼疾手快点了他的穴,只能瘫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师尊,师尊救——唔!!!”


    秦渡冷着脸掏出个东西随手塞住他的嘴:“吵死了。”


    是一截骨头。


    他听见那道最为温柔的声音说:“好了好了,七师兄消消气,十师弟,你怎么又乱带东西了?”


    “这个吗?”秦渡小声抱怨了一下,“这是给飞鸿和踏雪的,他们就喜欢啃点骨头,我这不是随身带着,方便他们磨牙吗。”


    “可惜,浪费了。”


    吕教习瞪大双眼,奋力挣扎起来。他听过秦渡的凶名,说他刀法诡谲,鬼见亦愁之,谁知道这人还会随身携带人骨?


    他正魂不守舍,又听那温柔声音笑道:“其实这人也可怜。不过,还是吕长老您最是无辜了。”


    很快,另外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是他的师尊吕长老:“韩司主,我这不肖徒儿枉顾教习之责,说起来,他也是你仙德司的下属。”


    “长老您说笑了。”


    “朽木不可雕,我这做师尊的是教不了他了,这样吧,老朽做主,这人……就交由你们处置,算是替晏小师侄出出气。”


    “我仙德司何时有这等滥用私刑之人了?”那位韩司主笑起来,“再说了,他明明是违反了学堂之规,不是吗?”


    掌教立刻连声回是。


    “那好办呀。”


    韩司主温温柔柔道:“依照学堂旧规,革去教习之职,缴了他的弟子腰牌,再加上三月苦役,把这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若是扫不干净……就重头开始。”


    “什么时候扫干净,就什么时候滚下山。”


    半晌,他听见他师尊缓缓道:“一切听凭司主判决。”


    瘫倒在地的吕教习如坠冰窟,巨压之下,他两眼翻白,咬着那骨头彻底晕死过去。


    秦渡还在心疼那点骨头,好不容易选了块大小合适小猫啃咬的,白白浪费在这里了。


    “欺负人家孩子都不知道人家长辈是谁。”


    韩煦之目光怜悯,轻睨了他一眼,“吕师伯,看来下回拜仙会,贵门又能多一个名额了。”


    吕长老面色铁青,到底没再多说一句,拂袖离去了。


    秦渡回过头,看了看三位师兄:“你们都收到仙鹤诏令了?”


    盛风絮对他翻了个白眼:“不然小钦只传给你,然后你们两个嘴笨的家伙一起挨骂吗?”


    “小钦低调,不会想惊动我们。”


    韩煦之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掌教身上,“传信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掌教也是一把年纪了,摸着自己那把花白的胡须为自己争辩:“我只是个送信的。”


    江流川挑眉:“那你到底传了几只仙鹤?”别到时候仙鹤把信送到谢副宗主案前,把他们那位素来爱操心的师尊给惊动了。


    掌教窥着他的脸色:“也就一两……三四只?哦对的对的,就是四只仙鹤!”


    盛风絮:“你确定?”


    “哦不对不对,应该还有一只……嘶,可是登记在册的住址只有四处啊?哦对的对的,那应该就只有四只仙鹤出去了!”


    韩煦之按了按眉心:“好了,小钦怎么样了?”


    掌教忙道:“人在殿后廊下待着呢!”


    秦渡快步上前,推开走向殿后的门。盛风絮健步如飞,第一个冲了出去。


    廊下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他家小师弟的影子?


    江流川猛地回头:“不对……你到底传了几只仙鹤?”


    -


    鹤鸣幽幽。


    一只通体雪白的鹤落在茫茫雪地中,一下子失去了踪迹。


    银发仙尊垂下眼。


    臂弯中,青年枕着他的肩膀,亲密地贴着他的胸膛,手不安分地摸着什么,很是放肆。


    晏钦已经彻底睡熟了。


    微生淮轻轻翻过他的手掌。


    掌心的那道伤口看着很吓人,但在十几日光阴之后,那长长的疤痕已经痊愈了大半,只剩下一行浅印。


    微生淮低下头,冷光闪过。


    手上的伤痕彻底消失,就像那场旖旎又残忍的梦。


    他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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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微生淮你继续截胡,师侄们一点都不苦一点都不累!


    第36章 误会


    36.


    眼前影影绰绰。


    晏钦睁开眼, 那阵朦胧影子已经散去,如梦似幻。不知何时,他又被人摆弄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入睡姿势, 眼前还是熟悉的帐顶。


    午后在廊下罚站时许的愿望成了真, 他果真回到了最让人安心的被窝里。


    意识还在缓缓重启, 他抱着被子,在宽敞得能容下两三人的榻上滚了滚,让被褥完全包裹住自己,像一团胖乎乎的茧。很不体面, 但舒服。


    晏钦眯起眼,小半张脸已经埋在了被子里。又半刻钟,意识即将模糊时, 窗外传来一声脆响, 有花枝折断, 坠倒在地。很轻,但一下打断了浅眠。


    不对,他是怎么回来的?


    晏钦猛地睁开眼, 裹着被子就慌慌张张扑向那扇半开的窗。


    流苏花开得闹,雪白一片挡在窗前。他一把拽下那枝挡住视野的流苏花。


    白珠簌簌,流苏花蕊落了满地。


    银发仙尊坐在树下,安静得像一尊被落雪覆盖的仙傀。


    今日的猫儿都乖得过分,安安静静窝在各种角落夹缝,忍辱负重地“让”出了平日最爱躺的流苏树。


    没有一只敢靠近微生淮。


    晏钦有点想笑。


    但在此之前, 身体已经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反应。


    从月/退根到小腿肚, 都曾被坚硬冰凉的鳞片磨过一圈,夹出泛红的一道长痕,像碾碎捣烂的花汁, 淅淅沥沥地//淌///了一腿。


    明明只需要最简单的清洁术就能消除,可他现在扶着窗台,好像又回到了双手无力印在无垠镜上的瞬间,回忆的闸门被一地凌乱飞溅的落花冲/开,潮水卷土重来。


    他有些腿酸,似有些黏//月贰//仍未拭去。


    刚刚在他榻前的那道影子……


    来不及想,微生淮已经回过头,精准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窗前花如雪虚,美人清癯,似水杏眸迢迢望来,给人一种他眼中只盛得下你的错觉。


    玉戒轻转,微生淮只在那错觉中耽搁了一秒,便淡淡移开了视线。


    “醒了?”


    晏钦这才彻底醒了。


    他慌张地冲出屋,眼睛眨了又眨,凑到微生淮面前,长睫扑扇似蝶翼,语气还带了点惊讶:“师尊,您出关啦!”


    他装得天衣无缝,扑在师尊身上,字字句句都带着忧心,像极了一个乖巧的好徒儿,满腔孝心拳拳,感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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