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不知名的仙人给她的儿子留下的退路实在太多。


    暗处的箭矢齐齐对准了两人。


    应来仙往下走着,加快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和谈从也的初遇。


    那人怎么说来着?


    说以后跟着他,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过往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埋在深渊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望中浮现。


    他从来没选过的路,如今正正展开在他面前。


    不需要犹豫,也没什么顾虑,应来仙伸出了手。


    他说:“带我走。”


    从前,有人冒着寒风暴雪说要带他走。


    那时的他没有退路,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他原以为两人永远都会这般,无论对方做什么,只要不到走投无路,他会将那感情深埋,用不宣之于口。


    可事到如今,无数轮回被打成碎片,这个人还没走。


    还在那里。


    似乎从来都是为他而来。


    谈从也握住那双手,将人拉到身边,低声道:“我带你走。”


    “陛下。”身边人的话语将江云渺拉出思绪,他看着远处的三人。


    一个是他抓不住留不下,却一直想拥有的老师。


    一个是与他有着血缘关系,他却不想留下的兄长。


    “罢了。”他轻叹一声。


    箭矢被齐齐收回。


    “随他们去,这是朕最后一次信他。”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


    应来仙曾对他说过,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帝王。


    只有江云渺自己知道,那些虚与委蛇不过是最适合拿出来展现的表面。


    他不是一个好天子,因为他也有私心,会为了一个答复豁上云辰的安定。


    可这个答复却能叫他稳坐帝位,百年后的人谈起这事,也只会将罪责归咎于红颜祸水身上。


    他还是一个好帝王。


    这一场两国交战,当真像个闹剧一般。


    从始至终,也不过是一场闹剧。


    陈闻抬眼,目光却没落在江云渺身上。


    他的视线只是简单扫过这巍峨的皇宫。


    他的母亲从未走进这里。


    他也不会。


    “走吗?”他看向两人。


    应来仙点点头,说:“阿有在等我们回去。”


    好像他们只是出了趟远门。


    “那就回去。”谈从也牵起他的手,“没人敢拦。”


    应来仙低笑道:“也就是我有面子,叫谈城主亲自来接了。”


    “你是城主夫君,比我有面子。”谈从也将剑扔给陈闻,说:“别看了,咱们回家。”


    陈闻只是一瞬便收回了情绪,笑道:“得嘞,回家,我这段时间奔波可没睡过一天好觉……回去后啊……”


    应来仙再度回眸,高墙之上已不见了帝王的身影。


    闹剧早该结束了。


    不论是江云渺还是钟希午,都该收尾了。


    卫衡曾说过,不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那都不是他的归属。


    流玉瘦雪,也有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第145章 最好的结果


    ◎只是说话的人,不似当初。◎


    沂水城内,有许多人在等着他。


    这场以流玉瘦雪挑起的战争,最终也不过荒诞结尾。


    急报传入皇城,大军逐渐撤去,大漠又恢复了往日的一望无际。


    朝堂之事就此平了,而江湖,应来仙也没打算再入。


    他在沂水城养了些日子,总算把这些天拼出去的血气补了回来。


    燕舟来找他道别时,陈闻正将那浓得发苦的药端来,叫人闻着就难受。


    应来仙顶着一左一右的目光,才忍着没将药吐出来。


    燕舟在屋内环视一圈。


    谈从也、方知有、江妳……全都还在,但他要走了。


    花语阁的重担在他身上,他没什么天大的本事,做不到像谈从也那般潇洒,也没人给他兜底,无法像方知有那样来去自如。


    “我……”可他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窗沿上的水滴点点落下,那是早晨时刚下的雨露。


    应来仙喝了药,接过他的话,“燕公子要走,待午时雨气散掉会好些许,这会子出行,马匹也是不好受的。”


    燕舟噎了一下,他本来还有话想问的,但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话又问不出口了。


    他依旧像个懦夫一样。


    “闷死了。”应来仙双手一搁,说:“该干嘛干嘛去,都围我这做什么?”


    方知有低笑一声,招呼人出去,谈从也冲应来仙点点头,不必多说什么。


    一时间,偌大的房间空旷下来,燕舟甚至觉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药味正在刺激着他的五感。


    他看着应来仙,终于开口:“我们是朋友,对吧。”


    应来仙站起身来,和燕舟平视着。


    他太清楚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了。


    当年初入江湖的少年曾说过,他们是朋友。


    当时的应来仙一口否决,他说他是不需要朋友的。


    那时的燕舟似乎没有气馁,应来仙记不清了。


    如今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可在面临事情的终端,即将分别时,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应来仙记得,他之前对燕舟说过,他只要方知有这一个朋友就够了。


    “燕舟,我的答案还是和当年一样,不论如何都不会变。”应来仙没有丝毫犹豫说出这句话。


    一如当年。


    而燕舟,也只是低笑了一声,对于这个答案,似乎早就了然于心了。


    屋外陈闻几人的谈话声隐隐传来,是少有的热闹。


    “可若你想。”应来仙说:“任何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可以帮你。”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是交易。”


    屋外传来阵阵笑声,不知是谁闹了笑话。


    燕舟眉心舒展,笑道:“好,我把你当朋友就好了。”


    这话就更耳熟了。


    只是说话的人,不似当初。


    “花语阁那地方是真的好。”应来仙给他倒了杯热茶,“虽说如今的江湖不行,可总不能一概而论,燕铮能做到的,他的弟弟也可以。”


    这是两人第一次谈论到这个名字。


    燕舟几乎是在瞬间就红了眼。


    应来仙将茶塞进他手心,说:“我欠你一句抱歉。”


    燕舟摇了摇头,垂眸抹去眼角的泪水,“命由天定,事在人为,你不必自责。”


    “我最讨厌这种话。”应来仙说:“但世人总是喜欢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似乎这样就能宽慰自己。”


    “那你呢。”燕舟选择自动跳过这个话题,“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是在沂水城,还是……”


    应来仙将窗户推开,屋外的几人几乎同时回头,陈闻还朝这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


    “我已经找到归处了。”应来仙说:“早就找到了。”


    陈闻不知道说了什么,被谈从也拧着耳朵嗷嗷叫。


    一向不爱笑的江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庭院的绿荫下,生机盎然的不仅仅是绿植。


    “好吧。”燕舟没有去深究这句话,他从前看不透的人,如今一样看不懂。


    但他知道,现在的生活对应来仙来说是最好的。


    对谁来说,好像都是。


    结局已定。


    “路上所需已经准备好了。”应来仙说:“茶还没凉,趁热喝了再走吧。”


    燕舟当真就喝了那杯茶,他说:“师傅说我们两个有些相似之处,可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应来仙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两人如何就像了。


    可能是……都曾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


    “我走了。”燕舟放下茶盏,笑了笑,“花语阁永远欢迎你们,下次见面,我们还是朋友,当然,只需要我这样认为就好了。”


    燕舟说走就走,这次没再停留。


    大漠罕见地又下起了细雨,混着阳光,竟也是一副好天气。


    应来仙叫人来撤走了茶盏,所有的一切都将告一段落。


    方知有进屋时,空气中已经没有了那苦的药味,他说:“来仙,可要与我一道回极寒古境?”


    应来仙了然,“方前辈知会你了?”


    方知有点点头,在他身边落坐,说:“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入住极寒古境,反正以后这江湖,是没我们魔教什么事。”


    应来仙本来没考虑真正的去处,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他倒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外面的天那么蓝,却还是下着小雨,可连雨滴的声音都那么真。


    真切地像做梦,像是假的。


    像是他再度睁眼,又会回到那火光冲天的夜晚。


    却还是死了那么多人。


    这个结局是好是坏,应来仙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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