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荒唐 > 10、狗叫什么
    陆国梁把报纸举在那里,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有几秒彻底静默。


    细碎的抽气声从各个角落悄悄漫出来,如同春日回南天砖缝里渗出的水,止不住。


    坐在弥真斜前方的沈嘉木猛地回过头,盯着他看,微微张着嘴,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毫无遮拦——


    “什么?!弥真,你真的不是孔家的人?”


    没有等到回答。


    女生那双猫儿似的眼因为诧异瞪圆了,捂着嘴低下头,和同桌咬起了耳朵,眼睛却亮得很,那是听见了一件天大八卦、正憋着劲要找人说的光亮。


    旁边有人更加迫不及待地接过报纸,展开,大声念起了标题,声音又清晰又响,像是唯恐谁还没听清楚——


    直到先生终于把戒尺拍在了讲台上,力道极大,“砰”的一声!


    那威严是在的,教室里骚动才勉强压下去一些,但只是压下去却不能完全止住,底下仍有嗡嗡的人声,像一群没散的蜜蜂。


    “都坐下!”先生铁青着脸,“成何体统,这是学堂,不是茶馆!”


    有人坐回去,有人还在踮着脚,抢着报纸。


    平日与弥真相熟的许多人反应微妙——


    比如柳望亭。


    相比起这会儿在弥真身边争先恐后四散开去、将谢毓恒团团围起来的那些同学,从陆国梁推门进来,到报纸被人抢来抢去,到整间教室闹翻了天,他始终没动……


    盯着那份报纸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柳望亭只是慢吞吞地侧过头,瞥了弥真一眼。


    脸上堪称前所未有的高深莫测。


    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弥真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收着,桌上的课本还开着,翻到写着姓名的那一页——


    他没有看任何人。


    柳望亭就这样着迷般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哪怕弥真如定格了般,诡异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柳望亭目光闪烁了下,像个变态似的心想,他这样面色因为全无血色而雪白又冷漠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


    直到弥真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他把书包从桌边拎起来,往肩上一搭,迈步往外走,脚步不慢不急,像是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孔……”


    先生下意识地出声,又紧急刹车似的停住,好几个人循声看过来。


    先生站在讲台上,看向黑发少年那顶尖漂亮精致的脸,那句“孔弥真你给我站住”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到底把后半截话吞回去了,偏开眼,拿起粉笔,重新转向黑板,声音沉了一截,老头清了清嗓子:“继续上课。”


    弥真便这样堂而皇之地穿过整个教室,那条窄窄的走道两侧,坐着的人没有一个抬头——


    他推开教室门,前所未有高调地离开。


    而现如今,弥真离开了,休想他善后,于是被推开的教室门就这样很没素质的大大敞开着……


    少年背影一闪,走廊上很快空无一人,徒留教室门像是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刚刚吞噬掉一个他们活生生的昔日同窗。


    门是敞开着,只是大家都不敢看。


    ……


    昔日身边都不是什么好人的“福利”这会儿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翻脸比翻书还快这都不值得一提,绝妙的是这些人那是一批又一批,脸色变得快的是一批,观望的是另一批……


    还有一批,专门等着看热闹。


    弥真在校医室躲了一个下午——


    他看见校医的办公桌上也放着那张报纸,但幸运的是,校医才不管他是不是孔家的少爷,从来都很烦他……


    这会儿倒是一样把他当个突然拱进来的蛆一般,完全一视同仁,对他的到来,像是不想看脏东西,头都懒得抬。


    到了下课铃响,弥真才拉开帘子跳下床。


    他刻意等了一会儿才走出的校医室,不幸的是还是遇见了一些同学……


    比如那个谁。


    ……记不住名字了。


    一个从前那个在弥真跟前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平头小胖子,在学校走廊里同弥真迎面碰上,隔着五步远就开始移视线,脚步一拐,像是突然想起有什么要紧事,低着头匆匆绕开了。


    弥真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还真笑了。


    一个人站在那里,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把书包往肩上一换,继续往前走。


    ……


    林敬齐在校门口截住了弥真,他身后还三三两两聚着几个人,都是些弥真认识的面孔,往日里在一个圈子里厮混的。


    但弥真还是不太记得他们是谁,只有林敬齐这号人物在那日生日趴体过后,他勉强算是记住了。


    林敬齐把双手揣在裤兜里,半阖着眼睛,像是不过恰好路过此地,顺便站了站……等弥真走近了,这人才转过头来,用担忧的目光低头望着他,然而开口的却是他身后跟着的又一个胖子。


    弥真听到有人叫他培远。


    这才想起这胖子好像是高培远,他爹是城西一个小布庄的东家,过去在弥真跟前说话从来不敢高声,然而这会儿姿态却松散得很,拇指勾着裤兜,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楚的笑。


    “弥真,你去哪呢?”


    过去一口一个“弥真少爷”的恭敬都不见了。


    “柳望亭昨天说你最近住在和平酒店,我们还奇怪为什么呢,嗐!这是准备长期住下去了啊?这怎么行呢?”


    周遭有人跟着发出一两声轻笑,毫不掩饰看戏的意思。


    林敬齐回过头,不动声色扫了那群人一眼,嘻嘻哈哈的笑声才减弱,然后消失。


    弥真把视线从高培远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而后决定把走廊上那个胖子的罪恶一起算到了这个胖子的头上。


    “怎么不行?我住得挺好,和平酒店的厕所比你家宽敞。”


    高培远脸上的笑僵了僵。


    旁边有人想接话,弥真却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把那一小撮人晾在原地,把书包带换了只手攥着,抬脚往旁边绕,与站在最前面的林敬齐擦身而过。


    即将错开时,他的手肘被人从后一把拽住。


    力道很大。


    弥真猝不及防有些吃痛,下意识偏过头,就看见林敬齐微微弯腰凑近他——


    清醒的状态下,弥真不太习惯陌生人这样靠近,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不明显的动了动。


    “孔家的门你进不去了,今后的麻烦事还多着……但你现在的处境,不是全无出路,跟我说一声,我替你想辙。”


    林敬齐一边缓慢陈述,掌心从弥真的手肘下滑——


    最终掌心贴着他校服的衬衫,不轻不重地握上他的腰侧,五指微微收拢,把那截细腰揽住了。


    他姿态随意,像是揽着一件理所当然归他的东西。


    他俯下头,唇凑到弥真耳侧。


    “你知道的,北城这样的的小地方,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掌心的力道悄悄往里扣了扣,像是要把人揽得再近一些。


    “……”


    弥真失语。


    忽略林敬齐几乎要将他当众给搂入怀中,眼前的人倒是看上去坦坦荡荡,一副真准备帮助同学的模样,没有看不起也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落井下石——


    但弥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这群人里谁是说的算的,换句话说,刚才高培远这猪头一番大放厥词,如果不是先看了林敬齐的脸色,他大概率不敢。


    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好人呢?


    “不必。”


    弥真微微蹙眉,一根一根的,将那意外有力的手指从自己的腰上掰下去。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又不熟。”


    ……


    弥真离开学校也没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晃,他第一时间去银号确认自己的账号,可喜可贺,还好没被封。


    倒不是孔世容或者孔连鹤这两位绝世大好人多仁慈——


    很显然他这点积蓄对于孔家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跟他较真反而显得他像个人物似的,掉价得很。


    从银号出来,弥真无处可去,想了想,去了谢家。


    上回谢承安的车亲自去学校接他,这排场够大,那新区看管整个片区的门房自然记住了这张脸,把门开了道缝,让他进去。


    弥真把手揣在裤兜里,迈进去,抬眼把这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洋房重新打量了一圈。


    比孔公馆自然是比不得,精致秀气,到处都是浅色洋派设计,少了那股压人的沉劲,像精致的西洋摆件,摆在那便很好看,很显昂贵,不显山不露水的……


    也不算差。


    弥真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扬声叫人:“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话音刚落,从大门处便出来个老妈子打扮的奴仆,弥真上次来没看见她,显然是不住家的,那女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太太呢?”弥真问。


    没办法,让他开口叫“娘”或者是“妈”,实在叫不出来——和谢云珊太年轻、太美丽这件事也不完全有干系,只是这两个字自小就没在他的字典里,拗口得很。


    “太太这会儿并不在家,您请稍等。”


    “稍等?”弥真挑了挑眉,“她知道是我来了吗,去找,然后通传一声。”


    弥真这样说也不是毫无根据,上次他来,谢云珊看着他一副要哭倒雷峰塔的模样,总不能因为他不爱吃她做的饺子,就直接变脸吧?


    虽然没养过……


    好歹真是亲生的!


    而这会儿面对他的诧异,那老妈子仍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神情,说:“少爷,太太吩咐过,若有客来,一律先在厅里候着,待她回来再说。”


    ——“一律”。


    这两个字咬字足够清晰,弥真脸上的神情没变,哼了一声,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抬脚往厅里走,大大方方地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搁起二郎腿,把茶桌上的茶盏端起来照了照,嫌成色不好,又重新搁回去。


    “行,等就等,叫人给我换壶好茶来。”


    那老妈子转身进去了。


    茶没来。


    弥真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一双皮鞋的踩地声,从走廊深处笃笃地行过来。


    瘟神的脚步声总是如此立体。


    谢承安站在厅门口。


    浅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袖扣是暗银色的,低调又矜贵。


    今日有闲心仔细打量这人,发现他虽也不是什么善茬,手里头不知道拽着多少条人命,然而那眉眼却比孔世容少了几分凶戾,五官甚至算得上清俊——


    若只看这张脸,你想不到学生私下如何叫他,忌惮他。


    而此时此刻,谢承安的目光从弥真搁起来的二郎腿,移到他手边那只被他拨弄过的茶盏,最后落回脸上。


    “孔少爷。”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


    “上门做客,坐得挺自在。”


    张口就是找茬。


    弥真磨磨后槽牙。恨不得把手边的茶盏飞到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些。


    “谢理事没看今日下午紧急加印的《北城日报》么?”


    “什么?”


    谢承安问了声,然后停顿了下,相当做作的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说你被孔家登报扫地出门的事吗?看到了,看到了。”


    眼前的人那模样是明摆着要给他难看,弥真也顾不得害怕了——


    他用面对胡闹的三岁小孩的宽容嘴脸,叹了口气。


    “谢理事,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没有。”


    “也没得罪谢家。”


    “难说。”


    “……”弥真沉默了下,“上次虽然是勉强算不欢而散,但归根究底不过是我同谢毓恒的口味不一样,这也要怪我么?”


    弥真想不明白,谢毓恒是什么耶稣上帝?


    他爱吃的东西别人就也得爱吃,否则就是犯了天条,是大不敬,凭什么?为什么?


    他是真想不明白,眼下简直是困惑压过了所有的愤怒,以至于他可以做到慢条斯理的讲话,当真是显得很有教养……相比之下,倒显得像谢承安这么大一位人物,在这为了一口姜的事儿为难小孩似的——


    忒不像话。


    听他委屈完,谢承安眉眼一动,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弥真等了一会儿,实在是没耐烦心同这位阎王爷大眼瞪小眼,于是又主动开口:“我来找谢云珊有点事,劳烦通传一声。”


    “什么事?”


    “就是有事。”


    谢承安慢慢走进来,在弥真对面坐下,两手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就像坐在他的公事房里审问什么人一样。


    “说来听听。”


    弥真看了他片刻。


    “我现在住酒店,钱快不够了。”他选择实话实说,所以语气相当坦然,“孔公馆那边我是回不去了,谢家这边——”


    “谢家这边,“谢承安接过话茬,露出个像变态的温和微笑,把他的话截断,“也不算是你的家。”


    弥真的话卡在喉咙里。


    大概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局,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姓谢,是我名义上的外甥,这没错。但谢家不是什么孔家不要的流浪儿的收容所,甲乙丙丁路过都能进来混口饭吃,你什么时候进这道门、能在这里住几日,要我点头,不是你自己登门就算数的。”


    “我知道谢家你说的算。”弥真皱了皱眉,试图和疯狗讲道理,“但我不是来白住的——”


    “那你拿什么住?”


    谢承安语气仍旧平和,他盯着弥真,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你现在有什么?学还没毕业,没有差事,没有进项,那点银元是你作为孔家少爷攒下的私房钱,花完了呢?”


    疯狗果然叫的好大声。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谢承安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翘起,带着点很淡的笑意。


    “在孔家,你是小少爷,有人供着你,你可以不想这些。在我这里,没有。”


    在谢承安看来,弥真唯一的那一丁点儿用处就是哄谢云珊开心……


    但光这个,他也做不好。


    还口口声声叫“谢云珊”,连名带姓的,毫无恭敬,妄想站着把饭要了?


    做梦。


    吃口芹菜怎么了,不爱吃而已,又不是吃一口就要了他的命,惺惺作态地就此放下筷子给谁看呢——


    那感情好,不吃不就是不饿么?


    这年头,城外到处都是战火之下流离失守的流民,饿了别说是树皮野菜,屎都能吃!


    他孔弥真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挑三拣四?


    而此时此刻,或许是谢承安话语里山雨欲来的训诫姿态太放肆——弥真当然不愿意被狗反过来训——于是他干脆把嘴闭上了。


    见他不说话,还挺犟,谢承安起身在他跟前站定,俯视着他,把那点笑意收了,声音吐字,字字清晰。


    “你要回谢家住,可以,但得先把你自己值什么算清楚,再来谈……现在,出去。”


    弥真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两秒,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把椅子轻轻碰了一声,转身。


    一路穿过院子,穿过侧门,让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


    街上风大,弥真站在台阶下,风把他的发吹乱了几缕。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重新揣回裤兜里,稍微确认了一下和平酒店的方向便抬脚离开,这一次,他径直路过了巷子里冲出来冲他狂吠的狗,没有再坐任何一辆冲他吆喝活计的黄包车——


    因为他真的要成穷光蛋了。


    坐不起黄包车。


    惹不起疯狗。


    good。


    good。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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