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臻死了,练功练死的。


    她一个人守着逍遥门实在无聊,便打算挑战逍遥门最危险的功法——长生不老无极功。


    这门功法除了建派祖师奶奶,就没有人练成过。


    李至臻算盘打得好,要是练毁了不幸羽化,就跟师父师伯们地下团聚去,要是修成了,那就再去闯荡江湖,在俗世红尘好好逍遥热闹一番,百年之后羽化了也是美美的。


    左右她是不亏。


    然后李至臻就失败了。


    死之后没看到师父师伯们,而是来到了一处陌生地界,这处地方真是神奇,人坐在铁器大虎里跑,房子高耸,到处都是白色和黑色皮肤的人,显然不在中原。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竟然也叫李至臻。


    在这里,大家都叫她赫蒂·怀特。


    赫蒂是被白人家庭从华国“慈善收养”的孩子。


    收养她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喜爱,而是养母布丽当时的疯狂变态男友想要建造一座以年幼亚洲女孩为卖点的妓院。


    可惜他的预想还未成真,刚收养赫蒂一个月,就因为过失杀人进了监狱,李至臻也被留给了布丽。


    男朋友蹲监狱,养母布丽已经有了儿子布莱恩,不想留下这个小累赘,于是趁着夜色把赫蒂拖到了树林里,挖个坑要埋了她。


    谁料被人发现,只能拖着埋半截的养女李至臻仓皇地跑回了家。


    隔天,慈善组织上门,表示会定期回访,布丽不得不咬牙留下了这个华国养女。


    很快布丽发现,只需要付出一点点食物,她就能够把年幼的儿子留在家给赫蒂照顾,自己出去工作,回来就能吃上饭,她不用买洗衣机,一切家务都有人做,这些收获让她的气顺了一些。


    到了年纪,在慈善组织督促下,赫蒂去上了免学费的公共学校。


    读书并没有给赫蒂喘息的机会,她的东方面孔,还有长久受压迫养就的沉默寡言,让她在汉弗森高中成为被所有人排挤的对象,没有朋友,辱骂殴打是家常便饭。


    到十六岁时,欠债的养母将她卖给了唐人街的老头。


    赫蒂柔弱可欺,嫁人后做洗衣工补贴家用,还兼职着好莱坞群演,导演看中她秀美柔弱的东方风情,把她捧成艳星。


    在片场,赫蒂承受所有人注视,穿上那些暴露性感的衣服,对着镜头倾吐露骨台词。


    导演强迫她接受潜规则,又嘲笑黄人想当电影明星是痴人说梦,老头看不起她,却霸占她的酬劳,日日打骂她发泄不满。


    赫蒂精神渐垮,却无法拒绝工作,不得不过量服食药物坚持。


    又一部影片上映,难得反响热烈,老头对她的虐待却变本加厉,赫蒂忍无可忍反抗,失手杀了老头。


    那一刻她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当明星了,她沦为了杀人犯。


    伤痕累累的赫蒂走去了戏院,坐在最后一排,在观众别具意味的怪笑声中,呆呆地看着荧幕上的自己。


    她割断了自己手腕,死在了黑暗中。


    李至臻就这么旁观了这个无辜女人的一生。


    不胜唏嘘,无能为力。


    —


    李至臻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那种痛她很熟悉,是骨头断了之后,身体在昏迷中自行接骨时的酸胀感,上辈子少说经历过七八十回,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是哪根骨在作妖。


    左臂桡骨,轻微骨裂。


    她睁开眼睛,头顶是白色墙体,没有房梁,吊着一盏样式古怪的灯,透出均匀黄光,不是会火光跃动的灯笼……


    这里不是她居住木屋,门是白色的,四面墙壁贴着带碎花的纸……还有一个人!李至臻惊得立刻翻身而起。


    然而“碎心仙子”那曾为整个武林称道的惊鸿身姿此刻像拍到岸上的鱼,原地蹦跶一下,正面扑在地上,鼻梁生疼。


    唔——


    她难受地出声,是这具受伤的身体拖累了她……


    李至臻忍着疼露出眼睛四处看看,多虑了,没人看见她的蠢样。


    墙上并没有人,只是一幅过分鲜艳仿真的海报而已。


    海报……她脑子里怎么会出现这个陌生奇怪的词语?


    精神还在紧绷着,空气里充斥了地毯霉味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房间外有年轻男子在大呼小叫,说的是英语,语速快得像炸鞭炮。


    英语?


    什么是英语?


    李至臻艰难而缓慢地撑起身体,除了骨裂之外,手腕的刺痛才更让她在意。


    沿着细瘦的手臂看到手腕,一路是青紫交加的瘀痕,指甲缝有半凝固的血痂,以手腕为中心,鲜红的血迹浸入地毯,洇成暗沉的棕褐色。


    再摸摸脸,颧骨肿着,嘴角破了,嘴唇咸腥。


    李至臻深吸了一口气。


    ——这具身体很陌生,不是自己的。


    她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臂,骨裂的位置很熟悉,和她上辈子十二岁那年练铁臂功时伤过的同一根。


    那时候师父说,她这骨头痊愈之后,会比原来还硬三分。


    因为李至臻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根骨奇佳,天赋卓绝,逍遥门更是堪称修仙一样的存在,所以李至臻大多数时候过得格外潇洒,视伤痛为无物。


    可现在这副身体……


    太弱了。


    不是她原本得天独厚那具,更无逍遥门的神丹妙药,要完全恢复需要不少时间,若是恢复情况不佳,很可能拖成沉疴,终身遗患。


    与此同时,李至臻脑子里像放映电影似的塞满了画面:食堂里被泼的可乐,储物柜上被人用红漆写“chink”,操场上将她围成一圈嘲笑的白人,还有今天下午的楼梯口,三个人,拳头和脚密集落在身上,还有那句“滚回你的国家去,黄皮猴子”……


    海量压抑痛苦的记忆让李至臻紧紧皱起眉头。


    这些记忆她曾亲眼见过,并不陌生。


    来自李至臻死前见过那位被白人家庭从华国“慈善收养”的亚裔孤女赫蒂·怀特,华国名字也叫李至臻。


    记忆告诉她,就在今天,赫蒂刚在学校被打到手臂骨裂,晚上回来就被养母带到唐人街去,见了一个药材铺的独身老头——也是她未来的丈夫。


    老头见过她之后,不满于她几乎看不清脸的长长刘海,但很满意她的年轻,他和布丽谈定交易,给了赫蒂养母一笔很可观的钱,要求李至臻回来收拾行李,从学校退学,住到唐人街去。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回到家的十七岁女孩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静静躺在地板上,任鲜血流淌。


    十六岁的赫蒂·怀特就这么死了。


    来美国十二年,忍受十二年虐待,今天晚上在无人发现的房间里,年华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知道多少百年之前的灵魂。


    李至臻坐起来按住脑袋,深深吐出一口气,两世的记忆宛如挤在一个狭窄的房间,撑得她头痛。


    逍遥门讲究洒脱超逸,心同流水,意似白云,一点气不能憋在心里,原主的记忆里是一大段都是阴暗痛苦,无数冷眼殴打嘲笑,充满了沉郁怨愤,李至臻要全部接纳,更是百倍难受,有种走火入魔的感觉。


    她痛苦地转动脖子,习惯性去找茶台。


    局面有点复杂,她需要喝口茶冷静一下。


    茶台当然没有,屋子除了床和书桌,还有一个婴儿摇篮,扫把篮球纸箱等杂物堆积在各处,这间房同时充当着卧房和杂物房。


    甚至唯一的窗户都被用木板钉死。


    门一关,房间就是一个封闭的木盒子,空气不流通,沉闷而腐败。


    李至臻世外高人做久了,待在这逼仄得堪比洞穴,连吐纳都费劲的地方,都有一种人生无望的感觉。


    为什么没有窗户呢?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就知道外面安了一个篮球筐,用来给布莱恩联系偷懒,养母布丽不舍得钉坏房子的墙壁,就钉死了她的窗户。


    真是欺人太甚!


    正仔细检索着原主记忆时,门被一脚踢开。


    一个十四五岁的白人少年晃进来,棕发被倒扣的洋基棒球帽盖住,脸上连片雀斑,李至臻光是瞧一眼,这辈子都对芝麻饼敬而远之。


    白人少年是一身运动过的臭汗,直挺挺倒在李至臻床上,抛接着他的橄榄球。


    这是养母的亲生儿子——布莱恩。


    他的眼睛就没往地毯上看,只是瞥眼看李至臻坐在地上,嘴里的口香糖吹成大泡泡,炸开——


    “把你剩下的钱都给我。”布莱恩懒得去找。


    李至臻没有回答,记忆里,布丽从不给她一分零花钱,赫蒂的钱是帮班里同学写作业,和照看社区邻居的孩子赚取而来,十分微薄。


    这些钱根本存不住,只要被布莱恩发现就会要走,不给就打,拳头比要钱的话多得多。


    见养姐不吭声,布莱恩坐起来,“聋了?不要浪费我时间,总是要给你拳头才乖乖交上来吗?”


    说着就把橄榄球朝她身上砸去。


    没想到这一次他那废物养姐没躲,而是一只手就接住了橄榄球。


    李至臻歪头,捏了捏手里的橡胶制品。


    布莱恩愣了一下,以为是巧合,没当回事,起身朝她走去:“听说你马上就要搬出去了,很好,一定要找份挣钱的好工作,这样我就会经常去找你。”


    在布莱恩靠近时,李至臻的身躯控制不住开始微微颤抖。


    她皱眉感受着,这具身体大概还遗留着对迫害者本能的恐惧。


    李至臻皱眉压下那股颤抖,戾气上涌。


    布莱恩站定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养姐,弯腰要拍拍她的脑袋——像拍一条听话的狗一样。


    手还没有碰到,耳边莫名听到“咻——”的风声。


    然后,眼前看到的画面就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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