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丽这一天过得也是晦气,一早起床下楼,才发现昨晚的餐盘还在餐桌上,根本没洗,更可怕的是冰箱里像被扫荡过,牛肉没了,鸡蛋没了,培根没了,牛奶也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布丽倒吸了一口气。


    她暂时没有把食物丢失的事情往养女身上想,那个养女不可能做这么大胆的事,然而拿着平底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小偷的踪迹。


    看到门口的鞋子,布丽放下平底锅,准备先上楼叫布莱恩起床。


    然而门怎么敲都没人回应,布丽打开门,先看到是儿子撅起的大屁股,布莱恩根本,等看到布莱恩的脸时,这位母亲更是大惊失色。


    儿子脸上厚厚结了一层血痂,像半张鲜红的面具,牙套也不翼而飞,有几颗牙齿不知道掉到了什么地方。


    布丽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拖着布莱恩下楼,飞车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做了评估之后只说人还活着,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护士给布莱恩输了血,布丽守在


    她在犹豫要不要给警察打个电话,但她自己都还对这场意外一无所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这个时候,布丽仍旧不认为是养女干的,她笃定赫蒂没有这个本事。


    布丽只是怀疑有人翻窗进来,将她的儿子打了,再席卷了厨房,至于同样不见的赫蒂,不管是去了学校还是被拐走,她暂时都无心去管,只等儿子快点醒过来要紧。


    等布莱恩醒了,自然能知道一切。


    到时候报警也好提供一些线索,要是报警也不好使,她就要用自己的手段解决。


    心情正烦乱的时候,门外一个干瘪老头在探头往里面看。


    布丽认出这人是追“债”来了,她讨厌一切追债行为,这家伙像一张信用卡催缴单一样刺眼,不同的是这张是黄黑色的。


    她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药材张挪进来一步,仍然靠在门边,“怀特夫人,你不是说今天把人送过来吗?我没等到,打电话也没人接,就过来了。”


    布丽仰头发出咳痰一样的声音,手朝昏迷的儿子一摊,大声说道:“你眼睛瞎了吗?我儿子现在正躺在这里,你觉得我现在有时间应付你吗?”


    这咄咄逼人的架势,药材张心里骂了句“欠债的比讨债的还大爷”,语气更加客气:“很抱歉你遇到这样的事,但是,怎么没看到你的女儿。”


    也就是他付了定金的媳妇。


    “谁知道,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


    “现在已经放学很久了,而且我刚去你家里看了,没有人……”


    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她不会跑了吧?”


    “她跑不掉!”


    布丽虽然不敢确定,但对着药材张一口咬定。


    就算真的跑了,布丽也不可能将钱还给药材张,甚至布莱恩的住院费她都不打算交,只等人醒过来之后就带着他悄悄溜出医院。


    察觉到布丽有赶人的意思,药材张在那里搓着手撑着不走,他今天必得要个说法。


    布丽既然对他新媳妇的去向一点不关心,他索性将两件事强行关联起来:“你儿子受伤了,女儿又不见了,要不要报个警?”


    这警必得白人来报,不然警察来了看到他,才不会把案子当回事。


    他现在也没有资格为逃跑的女孩报警。


    “我会等他醒过来之后报警,不管是谁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子,我一定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布丽交了一个男朋友,是康普顿社区某个帮派的,那是个黑鬼,没有钱,但有一身腱子肉,布丽乐于将男朋友的暴力像atm里的钱一样支取来用。


    药材张急得想跺脚,但面对白人,他有理也弱三分,他唯唯诺诺道:“要是人真跑了怎么办?”


    “跑了我会退你钱的。”布丽毫不犹豫地做出承诺。


    真的不找找她在哪里吗?药材张想再劝一劝,但见布丽一双眼睛,药材张也站不住了,不情不愿地走了。


    医院里,布丽一直守到了深夜,直到晚上一点,布莱恩醒了过来。


    “妈妈,妈妈……”他牙齿漏风,虚弱地喊着布丽。


    布丽惊醒过来,摸着布莱恩的脸,“孩子,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痛”字和着眼泪一起出来。


    布丽心疼坏了:“布莱恩,告诉我,你被谁打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赫蒂,”布莱恩还留存着昨晚的记忆,“……她打我……”


    “什么?”


    这一声惊动了护士站的人,布丽无法压低声音,眼睛里在冒火。


    所以赫蒂真的把布莱恩打了一顿,把家里席卷一遍就跑了?


    她怎么做到的?这种事颠覆了布丽对养女的想象。


    “妈妈,我好痛,我好痛啊……”


    失去牙齿的缺口让布莱恩的脑袋爆炸一样疼。


    布莱恩的痛呼让布丽只能暂时放下一切,呼喊着愣在门口的护士,让她进来给自己儿子打止痛针。


    在临近清晨的时候,布丽扛着布莱恩,母子俩偷偷溜出了医院,开车回家。


    家里还是早晨离开的样子,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难道她的养女真的逃跑了?


    布莱恩的痛哼又扯回布丽的思绪。


    她将止痛药给儿子喂下,用健怡可乐灌下去,等他不再痛呼,睡过去,她才走下楼,在走廊上踩到一点硌脚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颗牙齿。


    很快,布丽又找到了她儿子的牙套,和其他两颗牙。


    布丽的眼睛被怒火点燃。


    她“噔噔噔”跑下楼,开始拨打男朋友的电话。


    报警只会让她那可恶的养女作为未成年人逃脱惩罚,她要去找她那位靠暴力吃饭的男朋友,让那个小婊子为自己所做的一切痛哭流涕!


    嘟——


    嘟——


    没有人接电话,布丽将话筒盖上。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我一定会让这个小婊子付出代价!”


    布丽咬牙切齿出门上车,踩下油门踏板,青色的大众甲壳虫在清晨里冲了出去。


    —


    前一天。


    药材张一边走出医院,一边骂骂咧咧,咒这两头白皮猪必不得好死。


    “一对穷鬼,死了连块墓你都买不起!”


    “别想做局坑我的钱,到时候咱俩碰一碰,你就得谢谢我今天的好脾气!”


    骂完,药材张还想去找找,眼瞅这时候离放学已经很久了,人要是没跑,应该也到家了。


    他又去了布丽家门口,从门缝往里张望了好久,绕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动静。


    这时候也不回家,别是真的跑了。


    药材张一拍大腿,边走边摇头。


    明天要是还看不到人,他必是要把钱要回来的!


    这么念叨着回到唐人街,就听到一个街坊说:“药材张,你家铺子里好像有什么人咧。”


    人?


    药材张赶紧加快脚步往自家药铺赶去。


    人果然就在这里。


    在看到新买的媳妇没跑,还自己送上门的时候,药材张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地了,但是眉头又立刻皱了起来,药香里头还有参味儿。


    这药味是怎么回事?


    而且他这新媳妇的样子也不一样了,不,不如说,昨天他就没瞧清楚。


    现在一看,竟是个好模样。


    付出去的一千五百美元也算值当了,药材张心情由阴转晴,语气也变得好了一些:“你是怎么进来的,退学的事办好了?这屋子里什么味儿,你弄的?”


    李至臻正在喝药,旁边还有好几个打包好的药包,听到对面人开口说话,才慢悠悠抬眼看向来人。


    在见到药材张那一刻,和他年老的面孔重叠在一起的,是一张晃动的、醉酒扭曲的暴怒老脸,伸出黄指甲、枯树枝般的老手在赫蒂·怀特身上掐出青紫瘢痕。


    和见到布莱恩一样,这具身体又涌起了痛苦的反应。


    颤抖的手让药碗表面漾开涟漪。


    “我等了你好久。”她将碗放下,轻声说道。


    药材张又不痛快起来,埋怨道:“你早该说你来这儿了。”害他这半天跑了这么多地方。


    “现在告诉我,你在煮什么东西,你别是拿我的药材煮饮料喝吧?”


    药材张想在第一天给他漂亮的新媳妇好脸色,但谁要是动他的药材,他能跟人拼命。


    李至臻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道:“昨天没机会说上话,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呢。”


    “什么事?”


    “你是帮你侄子讨媳妇吗?”


    “你——”药材张皱眉,她怎么知道自己有个侄子,在唐人街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能看穿你所有的秘密。”李至臻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尾寒光闪烁的鳞蛇。


    她看过赫蒂·怀特悲惨的一生,当然知道原主嫁给这个老头之后不久,他的侄子因为没了父母,就从福建漂洋过海来投奔这个叔叔。


    老头也足够无情,将人打了出去,根本不认。


    这侄子在街头游荡了三天,加入了唐人街堂口,从此三天两头来要账,顺道闹事,把药铺的生意搅黄,渐渐就没什么人来这儿抓药看病了。


    没有生意,药材张心气不顺开始酗酒,靠原主的片酬生活,在某次看到原主和那侄子说话后,怀疑原主和侄子通奸,将她打个半死,之后原主挨打挨骂成了家常便饭。


    药材张不信她能看穿秘密的鬼话,只当她偷看了自己的信件,或那小子已经找来美国,让她碰见了。


    “我是有侄子,但他关我什么事,我出一千五百美元,是给我自己讨媳妇,你以为你要嫁给我侄子,你是嫌我老了?”


    “你娶?”李至臻颇感惊讶,上下打量了他,实在难以置信的样子。


    药材张被她的态度刺得跳脚,“我怎么了?”


    “你又老又丑啊,”李至臻但凡抓到人的死穴,就喜欢在上面猛踩:“没有女人会考虑你吧,不然你怎么会想到花钱买媳妇,可见没有银钱,你这个人实无可取之处。”


    这话梗得药材张呼吸困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是你的丈夫,你的天!你敢嫌弃你的天?”


    李至臻摇摇头:“我是绝不会跟你扯上什么关系的,那会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不给药材张说话的气口,她继续说:“像你这样的人,有要找女人的念头就该算违法,看一眼女人就该算犯罪,要是没有女人来你这药铺抓药,你指定一整天都没机会跟女人说上一句话。”


    “就你还天呢,出去但凡有人伸个懒腰,你都吓得把脑袋缩起来了吧。”


    药材张已经气成了一只虾蟆。


    “你该受教训!”


    他已经气坏了,大步走过来,举起拳头,“我教你以后这里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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