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从不畏惧强大的敌人。


    达尼亚也一样。


    从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没遇到过能让他产生退却之意的敌人。


    不过是个魔族。


    虽然这个种族很早就随着魔王的消失一同销声匿迹了,严格来说,这还是达尼亚第一次和他们正面对上。


    但达尼亚对自己很有信心。


    他可是龙。


    没有人能在一头龙的守卫下盗走他的财宝。


    这是铁则,想要违抗的人,通常会在龙的怒火下十不存一。


    解释一下就是,把人分成十份之后,能留下的连一份也没有。


    或许面前这个黑发的魔族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达尼亚的眼中亮起法术的光辉后,他皱了皱眉,面上的骨甲重新褪去,很快就自己退走离开了。


    达尼亚警惕地注视着魔族离开的身影。


    直到确实不再能闻到那股带着海水咸味的魔族气息后,他才终于确认这里已经安全,洋洋得意地转身走回小巷。


    “洛兰,那个魔族已经……咦,哪里来的蝴蝶?”


    达尼亚疑惑地看着翩翩飞到他眼前的灰蝴蝶,心头忽然升起了一股浓重的违和感。


    他往小巷里探头一看。


    果然,空无一人。


    眼前的景象就在这一瞬骤然碎裂,发出玻璃一样的清脆的碰撞声。


    达尼亚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他之前向谢洛兰求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那时夕阳将落,茜色的余晖十分动人。


    虽然谢洛兰看不到,但是达尼亚觉得那个光还挺漂亮,他打算下次求婚的时候还选这个时间。


    而现在,月亮已经不知何时从天边升起来了。


    今天是满月。


    所有与幻术有关的力量都会在今天受到月亮的增幅。


    那个魔族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达尼亚,正站在他身后,对着光线晦暗的小巷沉默不语。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这个念头在达尼亚的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了无痕迹,被一无所觉拉入幻觉和财宝遭人觊觎的怒火冲走。


    他冲上前,猛地想要按住这个魔族,然而却被其反应极快地抬手架住。


    两个非人类就这么凭着纯粹的反应速度和肉/体力量互搏了几下,好像有志一同地忘掉了自己的其他进攻手段。


    达尼亚的余光在这个过程中扫过小巷内的景象。


    里面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眶在这瞬间的分神中被魔族的拳头击中。


    黑发的魔族收回拳头,金黄的竖瞳早已变回人瞳。


    他冷冷地瞥了捂着眼睛愣在原地的达尼亚一眼,像是在莫名这头龙竟然守着一条空无一物的巷子阻拦他半天似的,丢下一个冷眼,转身就走。


    也是,巷子前后通透,虽然窄,但是畅通无阻。


    即便里面原本有什么,在达尼亚阻拦拖延下的这段时间里,也早就该被转移走了。


    而那一拳虽然打中了达尼亚的眼眶,但对皮糙肉厚防御力极高的巨龙来说,其实完全构不成什么伤害。


    但它似乎影响了达尼亚原本就转速不高的脑袋。


    巨龙对着什么也没有的小巷子愣了半晌,才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他和美人儿原本藏在巷子里的时候不是很挤的吗?


    那些在小巷中间高高堆积成山的杂物到哪里去了?


    怎么它们也和美人儿一起消失了?


    就在达尼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好像玻璃镜面碎裂一般,小巷中空无一物的夜景哗啦啦啦地碎开。


    露出了镜面背后堆积如山的杂物,还有藏在镜面后安然静坐的谢洛兰。


    好像察觉到了法术的碎裂一般,灰色长发的轮椅青年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看来你发现我了,达尼亚。”


    镌刻着以镜面法术为基础而设计出的幻象+气息遮断法术的卷轴,在他的脚边悄然化为灰烬。


    做戏就做全套,谢洛兰向来不会忽视任何一个小细节,既然要在达尼亚面前装个什么法术也不会的柔弱药剂师,那他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会使用法术的事情。


    “多亏了你在外面吸引他的注意力,我使用卷轴的法术波动才没有被他发现。”


    谢洛兰微笑着,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地对达尼亚表示感谢。


    银发紫瞳的巨龙闻言,有点心虚地偏开视线,心想这大概不是他的功劳。


    是那个魔族自己使用了幻术,幻术的波动将美人儿发动法术卷轴的波动掩盖了过去,所以才没能发现这里的幻象。


    他砸砸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概就像看到一朵看起来将要枯萎的花,他以为这朵花没了他的保护就活不下去,结果却发现这花是朵玫瑰,人家自己就有刺。


    虽然那刺又少又小,在他眼里只显得玫瑰更加可怜可爱……


    但这总归让达尼亚觉得自己没那么被需要了,让他有点失落。


    ……不过,好歹那玫瑰没把刺对着他吧?


    让玫瑰竖起尖刺的是那个魔族,他的玫瑰有刺来保护自己,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达尼亚想到这里,自我安慰一通,心情又从阴转晴,变得美好了起来。


    然后他心情变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谢洛兰使用法术卷轴没被发现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毫无愧疚地接受了美人儿的夸奖:


    “那当然!我达尼亚说话算话,说了要拦住他,就肯定不会让那个魔族发现你的。尽管相信我!”


    他满脸自信地拍拍胸脯。


    怎么说呢,毕竟要不是他在外面拦住了那个魔族,那个魔族也不会为了绕过他而发动幻术。


    而假如那个魔族自认能够在正面对抗中赢过他,那他也不会选择幻术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


    ——所以到头来,还是因为他达尼亚够强,美人儿才没有被危险的魔族发现,那这份功劳算在他头上,也没什么值得质疑的嘛!


    达尼亚将自己几秒前的心虚,还有几分钟前砸到眼眶上的拳头抛之脑后,自信满满地收下了谢洛兰的夸赞。


    于此同时,对幻术这一偏门法术实在不够敏感的巨龙没有发现,在他们头顶的屋檐,泼洒着满月的清辉,被增幅的幻象遮蔽下的地方。


    去而复返的塞缪尔正在那里怔忪地望着他们。


    谢洛兰倒是发觉了他的存在。


    因为塞缪尔的幻术正是从他那里学来,是曾经的魔王操纵局势、玩弄计谋的一大得力帮手。


    而圣显大陆的法术等级之差向来是很残酷的,尤其是像幻术这一类的法术。


    一旦持有的技能等级超过对方,甚至都不必进行什么特殊的操作,直接在小地图上就能发现对方的踪迹。


    谢洛兰对塞缪尔的情况,现在就是如此。


    只不过,他有什么必要拆穿塞缪尔呢?


    谢洛兰笑眯眯地听着达尼亚在他面前大夸海口,信誓旦旦。


    虽然他的幻术等级比塞缪尔高,但那是魔王的技能,不是现在这个柔弱药剂师洛兰·谢的。


    对于一个不想承认身份的魔王来说,无论什么都不能逼迫他脱下自己的马甲。


    而假如塞缪尔对他的忠诚度真的有那么高的话,那么无论谢洛兰脱不脱马甲,他都是有办法让塞缪尔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劳的。


    哪有那么麻烦呢?


    这就是主人想要使唤自己的狗狗而已。


    *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谢洛兰实在是没想到,塞缪尔竟然这么能憋。


    整整七天,他都像个幽魂一样,借着幻术的遮掩跟在他后面。


    在这期间,谢洛兰已经下线好几次,取了三个快递,吃了五顿饭。


    然而每次等他重新回到游戏的时候,塞缪尔都在旅馆的屋顶上,小地图显示的位置与他下线前相比几乎一动没动。


    要是塞缪尔真的就这么一直安分地待在屋顶上,把自己待成一个装饰也就算了。


    谢洛兰就当他不存在。


    忽略小地图上那个小点和几个大字,他也就清净了。


    但塞缪尔,这个家伙。


    他虽然人不出现在谢洛兰面前,但他的踪迹却在这几天里无处不在。


    谢洛兰喝杯水,水杯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给自己装满水。


    他推着轮椅上街,风会从背后吹来,减少他前进所需要的力气。


    他进酒馆吃饭,厨子做的菜会被悄悄替换成味道更好、更合他口味的菜。


    而他想建药剂商店,商店就会在无人的夜晚自己推进施工进度条。


    谢洛兰真的大开眼界。


    他从没想过,圣显大陆上那些明显是为了战斗而设计的法术竟然还能起到这个用途。


    那些攻击性强到可以一招削掉人头盖骨的法术,竟然还有一天,能被用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建房子。


    帮谢洛兰打工建商店的那群玩家这几天都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在满镇子掘地三尺,想找出是不是这版本还开启了一个叫做“亡灵法师”的隐藏职业。


    要不是塞缪尔的行动还算有一点最后的分寸,只敢在公开的场合搞这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一旦谢洛兰回到房间或者进入法师塔,他就自动自觉地收回窥探的视线,谢洛兰早就把他从房顶上揪下来,踢回深渊里去了。


    哪还能让他在上面当装饰当七天。


    说实话,谢洛兰是真的想不明白。


    塞缪尔的动作,说明显也做了不少遮掩,说隐蔽又实在不太隐蔽。


    尤其是这几天没了满月的增幅,塞缪尔的幻术隐蔽性下降不少。


    就连大大咧咧的达尼亚都察觉到了些不对劲,抓着谢洛兰满脸严肃地问“你有没有觉得有东西在看我们?”


    谢洛兰于是还得帮塞缪尔打掩护。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难道他曾经作为魔王的时候,在塞缪尔的眼里智商就那么可悲吗?


    连这么明显的人为痕迹都发现不了,总不会在塞缪尔眼里,他的智商其实比起达尼亚都还不如吧。


    虽然谢洛兰自从重新回坑后就一直在装柔弱,但装柔弱是一回事,装弱智是另一回事。


    装柔弱可以让敌人小瞧他、轻视他,方便他抓住破绽达成目标。


    而装弱智……


    谢洛兰想了想,感觉还是不太能放得下形象。


    算了,虽然弱智也是一种迷惑人的良好伪装色,但不得不承认,人的脸皮厚度是有极限的。


    他还没修行到这个地步。


    还是再观察一下吧。


    如果这狗子真的是这么看待他的,那就直接把他踢回深渊里去好了。


    房顶上,还藏身在幻术之下的塞缪尔并不知道他刚刚侥幸躲过了什么样的命运。


    他两眼空空地注视着脚下的屋顶,好像视线能穿过房顶,看见下面的谢洛兰似的。


    事实上,他当然不能。


    再借他十个胆子,塞缪尔都不敢在魔王的房顶上放什么透视法术之类的。


    哪怕他始终觉得,那只是个幻影。


    是的,塞缪尔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追寻了三千年的魔王,忽然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么简单,这么轻易。


    甚至指引他发现魔王大人的信使,还是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幻象蝴蝶。


    这叫塞缪尔怎么能够相信。


    哪怕说这些东西,这个魔王、这个旅馆、这个法师塔、这些建设商店的域外来客……这些都是他的幻想。


    是他塞缪尔在这三千年里发了疯,终于在今天给自己编织出了一个美梦。


    他都觉得,这个解释要比自己真正找到了魔王大人更加可信。


    但他真的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吗?


    塞缪尔也很疑惑。


    他觉得自己还很清醒,除了那些老在他眼前纠缠不散的灰蝴蝶之外,他的精神状况都还算良好。


    怎么会突然就恶化成这样?


    还是说越是疯狂的人就越会觉得自己神志清醒?


    塞缪尔想不明白。


    但他还是会在那个魔王大人的幻影想要喝水的时候偷偷把杯子装满水,在他上街的时候悄悄帮他推轮椅,在他吃饭的时候把酒馆粗制滥造的小菜换成他精心制作的,在那群域外来客休息后暗中推进商店的施工进度……


    如此种种。


    这些本来就该是他的责任。


    假如魔王没有在那一战中被镇压进深渊里的话。


    塞缪尔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小心翼翼,从不敢太过接近这个魔王大人的幻影。


    因为一旦他从幻影的身上看出破绽,这个幻术就会对他失效。


    假如这真的是他彻底疯狂之后给自己编织的美梦,最后却因为被他自己看破而对他失效,那这个结局也实在是太过惨淡了。


    所以不要破碎,就让他在这个美好的梦里,一直沉沦,沉沦……


    这已经是塞缪尔能想到的,他最圆满的结局了。


    “嗨!洛兰,你今天有事吗?要和我去约会吗?我从吟游诗人那里借来了琴,给你弹弹我新学的曲子。”


    一个聒噪的声音从下面响起。


    一个碍眼的家伙叼着玫瑰抱着琴从不远处出现。


    在七弦琴断断续续、不堪重负的呻/吟中,塞缪尔面无表情地从屋顶上站了起来。


    不,只有这个家伙,只有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他编织出来的幻象。


    他绝不会在自己的梦里,将这种碍眼的家伙放在魔王大人身边,还让这个家伙直呼大人的名字。


    那可是他都没能获得过的殊荣。


    所以即便要做梦,也得先把这个碍眼的家伙从大人的身边清除再说。


    塞缪尔森森地注视着下面正在陶醉拨弦的家伙,一瞬目露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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