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洛兰返回游戏中的时候, 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他毫不吝惜法力——或者说金币——地用操纵法术让自己坐回到轮椅上,安排好自己的肩部挂件,远程打开了门。
毫不意外地, 门外是正一脸焦急的法师法斯。
“大……谢先生,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房间里, 外面都快乱成一团了, 你快去看看吧!”
他一边说着, 一边就想要上来帮谢洛兰推轮椅, 显然是急得已经忘了谢洛兰的轮椅早就(在达尼亚的帮助下)实现自动化了。
但他忘了, 塞缪尔可还没忘。
他不仅没忘, 还觉得这个法师如此莽撞, 说不定会伤到魔王大人。
虽然大人法力高强, 肯定不会因为一个小小法师推轮椅不小心就受伤, 但让他冒犯到大人总是不好的。
于是着急上来推轮椅,没听到谢洛兰肩上小黑狼呲牙发出的嘶嘶声的法斯,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轮椅的时候“嘶”地一声猛然收回了手。
法斯捂着自己的手, 一时又惊又怒:“你……!”
他并不知道塞缪尔回到幼崽形态开始二次发育的事,此时看着谢洛兰肩上的小黑狼,只觉得哪怕是谢大人的宠物, 也只是个宠物而已。
那群个个来头不凡的家伙也就算了, 现在连个宠物都能欺负到他头上来, 是不是也太不把他法斯当回事了——他法斯好歹也兢兢业业,帮谢大人经营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法师塔,没有功劳, 也有苦劳啊!
就在法斯又是一阵惊怒, 又是一阵莫名委屈的时候,谢洛兰开口了。
“法斯, 你太着急了。”
他表情淡淡,声音也很平静,但法斯不知为什么,就是能从中听出一股隐而不发的凉意。
他瞬间背后一寒,从头凉到脚,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顿时也不去想什么“宠物”,什么“他法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立刻低下头认错。
“是!是我太着急,还望谢大人原谅!”
他一时嘴瓢,忘了谢洛兰交代过平常不要叫他“大人”,顿时又是一阵惊慌,又不好弥补,只能低着头,更加紧张地等待谢洛兰发话。
谢洛兰没什么想要为难法斯的意思,也不想让这个突发情况影响到他接下来的心情,平淡地“嗯”了一声,就当是不计较这件事的表态了。
只是他毕竟坐在轮椅上,平常想要示弱的时候特意用普通的轮椅自己让人帮忙推是一回事,现在却不是该示弱的时候。
他稍稍思索,索性再大方一次,读条法术,将自己和轮椅,还有肩部挂件一起,直接转移到了法师塔顶上。
尖尖的塔顶有一块突出的小平台,刚好适合他放轮椅。
只剩下法斯一个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只品出来“这次就算了”的信息,却没得到抬头的指令,于是一直不敢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卧室汗流浃背了好久,才冒死发现,谢大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而谢洛兰,他刚一离开法师塔,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法力波动。
深沉如大海,厚重如巨浪,即便他还在法师塔的庇护范围之内,也无法阻止这股强烈到几乎已成一种威压的法力波动的侵袭。
脆弱的魔王之躯向他传来一阵胸闷气短的感觉。
谢洛兰看向自己的面板,上面果不其然显示着一个【海洋之威】的范围性持续掉血buff。
想来这就是地面上空无一人,哪怕是向来最爱看热闹的玩家都缩在法师塔里,只敢从窗户观察的原因。
谢洛兰如此想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一望无际的黄色大地,广阔而暗沉的天空,风沙刮过脸颊带来微微刺痛,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海水的湿气咸味。
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这么鲜活、这么热切,刺激着他每一丛神经末梢,调动起他全身的细胞和感触的体验了。
谢洛兰忍不住笑着摸了摸肩上毛绒绒的黑脑袋,道了一声:“谢谢你,塞缪尔。”
要不是你的眼睛,我大概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再次体会这种感觉。
“……!嗷呜?”
塞缪尔被摸得一懵,待反应过来,即便心知即将面临大敌,整只狼仍不由红了个通透。
……还好大人看不见。
他悄悄地在心里庆幸了一下。
就在这时,法师塔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然后是许多玩家的大声嚷嚷,有几个甚至不由自主跑出了法师塔,然后又被掉血buff给逼得缩了回去。
借着法师塔的高度和塞缪尔的眼睛,谢洛兰比玩家们更早一步看见令他们喧哗的原因。
——天地交接之处的一线深蓝,隐约可以看见其上滚着的一丝白边,正以一个看似缓慢,实则飞快的速度逐渐靠近。
海啸。
很难想象,在比格镇这个帝国边陲,紧邻沙漠,再远处就是深渊,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海的地方,有一天会发生海啸。
甚至这个镇子唯一临近的水源,是穿过附近主城的那条河,就是那条带来精灵佟花,源头在大陆另一端的雪山的河。
假如要让海水绕道来到比格镇,并且掀起这种规模的海啸,那就意味着现在的海洋已经吞没了小半块陆地,除去被深渊浸染的地区外,海洋和陆地已经几乎半分天下。
而那片被海洋吞没的陆地,虽说并没有城镇与村庄,但却是一片十分丰饶的森林,这样被海水淹过一遍后,虽然肯定不会就此消亡,但也必然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到如今的丰饶程度。
因为讨伐魔王而造成了这样的损失……
还等着那片森林给他们带来第二年税收的贵族们,肯定会因此向教廷施压,或者要求赔偿吧。
谢洛兰想到这里,不禁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
不仅是因为想象到了教廷和贵族们的脸色,也是因为……
“这个赌约,你输了哦,塞缪尔?”
谢洛兰笑眼弯弯,伸手点了点肩上的小黑狼。
一边以最简洁有效的手段向教廷表示臣服,一边展示自己的实力,表示自己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同时不忘顺手堵上教廷的嘴,让他们事后没法向自己追责——说不定还暗中契合了教廷中某些人希望有个强大好用工具人的心理。
这么了解人类的心理,还这么擅长利用这些心理的人鱼,谢洛兰只见过一个。
“好久不见,厄里多。”
灰发的魔王朝着远处的天空扬起微笑,风与海浪带来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带起长长的灰发飘扬,像一团无形无状的灰雾悄无声息地显示出自己的存在。
厄里多乘着海浪而来的时候,所见到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隔着一整个小镇,像是穿越了时光一样望见曾经旧友的影子。
在确认此乃真实的那一刻,即便两人此时身处对立的阵营,厄里多也不由同样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洛兰。”
无论他们曾经是什么关系,现在又有什么秘密,在这一刻,在这个相隔几千年的时代里,他们就是两座同样失去归处,孤零零悬浮在时光中的孤岛。
唯有孤独,被时间遗落。
谢洛兰当然听到了厄里多的回应。
或许平常他的听力无法触及到这么远的距离,但在此刻,他已经开启了所有能开启的持续性法术,面板上挂着的增益buff密密麻麻,那个【海洋之威】的扣血状态早就被挤到不知道哪去了。
一层层魔法阵自他周身升起,将他武装得密不透风。
单从状态来看,此时的谢洛兰,甚至要比全盛时期的他自己更胜一筹。
唯独座下的轮椅……
可惜今天没用达尼亚送他的那个。
谢洛兰在心里遗憾的摇头。
只能就近寻个替代品了。
他拍拍塞缪尔的脑袋,在小黑狼疑惑歪头的时候笑道:“借用一下你的能力。”
话音刚落,塞缪尔就感到体内原本蛰伏的力量忽地活跃起来,像是泄洪开闸一样轰隆隆地往外涌出。
……不,不对,不是他的力量在发出轰隆声。
是地震!
塞缪尔猛地低头看向地面。
谢洛兰也随着他视线看到了黄色大地如今的模样。
不同于佟花引发的那次地震,这次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此时,大地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小的裂缝,蜿蜒伸向了远处,其中心,显然就是谢洛兰试图调动其中骨质的法师塔。
这超乎意料之外的景象,让谢洛兰暂时停下了抽出骨质的操作,转而利用塞缪尔被增强过的能力,仔细感受了一下法师塔中骨质的走向。
几秒后,他睁开眼,灰蒙蒙的眸子注视着厄里多的方向,尽管眼中所见的还是黄裂的大地,但他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了那个乘着海浪的王的模样。
他轻轻笑起来,带着意外的惊喜,知道对方能听见,于是声音又低又柔。
“这下,厄里多,你带来的海洋就没用了哦。”
随着谢洛兰的话语,法师塔的震动猛然剧烈起来,裂缝破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影。
地面摇撼,像是这小镇忽地变成了一艘行船,正面临着暴风骤雨。
有镇民房屋破裂,眼看就要被埋在乱石堆中,却在下一瞬间,被从地面升起的白骨护住,获得一栋骨质的新房屋。
谢洛兰感受着地下深埋着的那个庞然大物,操纵着它向上、向上,直到钻出地表。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达尼亚曾经提起的那个地下墓穴,想到了遍布帝国疆土的法师塔,想到了像精灵一样一夜之间离奇消失的龙族,想到了光明神,想到了让他出现在这里的光印公司。
千头万绪,最终汇聚成了一句话——还好达尼亚被他派去出差了。
谢老板如此庆幸着,随后毫不犹豫地抹掉了支持法师塔的尾骨上一看就出自学院派法师之手的防御法阵,换做肋骨来支撑法师塔,又用其双翼的骨骼笼罩在整个小镇上,将其四爪用来固定地面的裂缝,最后,以其头尾制成森森的白骨王座,载着他冉冉升起至与厄里多平齐的高度。
这个在圣显大陆已然销声匿迹许久的庞然大物,终于在谢洛兰的操纵下,仿若复活了一般,重现于世间。
至此,厄里多携着海啸所带来的海洋之威,已经全部被排除出了比格镇的范围外。
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股同样古老,却更加霸道而不容反抗的威压——龙威。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终于又收回一个伏笔。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VIP]
对于谢洛兰这忽然的神来一笔, 厄里多露出了些微的惊讶之色。
但对于他所发表的“海洋已经没有用了”的言论,站着浪尖上的海洋之王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有用无用, 一试便知。”
他伸长手臂,五指上举, 臂间的金色钏环在云层间透下的一缕阳光下闪闪发光, 长发好似融化的黄金般在云层海浪间流淌, 咆哮的巨浪仿便仿若被他托举, 腾着巨大的声音与磅礴的气势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衬得他一时间宛如神明。
谢洛兰也笑。
他借着肩上塞缪尔的眼睛观察到这些, 便也抬起手来。
随着他的动作, 存放在法师塔内绝对安全之地的金币瞬间燃烧起来, 化作法力消散在空气中。
如果说厄里多那边只是金发如同流淌的黄金, 那他这边, 就是真正的黄金在融化流淌。
而这些黄金,或者说它们化作的法力, 就在谢洛兰的指间肆意挥洒, 最终化作了巨龙骨翼之前,层层叠叠的巨大法阵。
难以想象,这样庞大而精密的法术, 竟然是出自人类之手。
这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即便借助了黄金和系统等价交换的力量, 也绝非这世上任何一个法师所能企及的境地。
强大、肆意、挥洒自如到这种地步,在所有法师,甚至所有人类, 所有非人种族眼中, 都只有一个词能够形容了。
“神……”
法斯趴在窗上,怔怔地望着被两种色彩一分为二的窗外天空, 心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他的手指颤抖,声音颤抖,身体颤抖,心也在随之颤动不已。
颤抖同时,又无比火热——这就是他所追随着的人,是在法术造诣上到达了另一个境界的举世无双的大法师,是神!
“神战……这是神战!”
他近乎狂热地喃喃,瞪大了眼,要把窗外的法阵变幻的每一个奥秘刻进脑海中,即便他现在根本一个符文也看不懂。
与此同时,裁缝店中的老汉格也在看着窗外。
或者说,此时的比格镇上,就没有一个不看着窗外的人。
与法斯不同的是,老汉格正泪流满面,连手中的老花镜什么时候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都无暇顾及。
“先祖……先祖……”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天空中森白的龙骨上,嘴里喃喃着其他人听不懂的话,既是悔恨,又是愧疚。
谢洛兰不知道此时的比格镇内正在发生的这些事,他与厄里多之间的对抗,已经由法术和海浪的对轰,逐渐转为了更加快速、更加危险的近身博弈。
法术的光辉和幻象的破碎在天空中交错闪烁,令人眼花缭乱,一着不慎,就会被法术轰得连渣都不剩。
是的,尽管身形健硕,腹肌背肌肱二头肌一应俱全,还天生就能操纵海浪为自己作战,但厄里多也是个法师。
他从不因为自己天生就有的强大能力而轻视靠努力和学识来战斗的人类,也向来乐意了解与人类有关的一切。
最终,他凭借自己的天赋与智慧,证明了法力不是光明神单独赐予人类的礼物。
谢洛兰与他的相识,基本就由此而来。
而常理来讲,法师的战斗是不应该有近身阶段的,一旦被近身,几乎就代表着法师一方的落败。
但这样的规则,并不适用于谢洛兰和厄里多之间。
至少不适用于这场战斗。
毕竟,他们一个擅长幻术,在无法轻易看破的情况下,除了大范围全覆盖的洗地攻击之外,基本都难以伤到他。
而另一个,则可以借助海洋恢复力量,无论是使用法术消耗的法力,还是战斗中受到的伤势,都可以通过海洋得到恢复,更不用说他本身擅长的法术就十分多样,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可以根据战局使用对应的法术。
可以说,他们两个一旦认真打起来,绝对会是一场影响范围极大,持续时间极长的消耗战。
对于附近的居民来说,即便有巨龙遗骨的保护,这也绝对是一场无妄之灾。
因此,出于某种默契,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以近身博弈来决定这场战斗的胜负。
在这个距离里,毫不意外地,谢洛兰真实的视力状况没能隐瞒多久,就被厄里多发现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在谢洛兰肩上充作眼睛的塞缪尔,被厄里多视作了谢洛兰的破绽,并在一次交锋中,被他打落了下去。
“!”
被打落的塞缪尔顿时一惊,以最快的速度在空中调整好姿态,稳稳落在支起的龙骨上,试图避免因为自己旋转的视野影响到谢洛兰的反应动作。
好在,塞缪尔的跌落与其说是厄里多所找到的破绽,倒不如说是谢洛兰故意制造出的陷阱。
几乎就在塞缪尔跌落的同一时间,在厄里多因为成功抓住对手的破绽而略微松懈的那一瞬,谢洛兰蓄谋已久的法术也悄无声息地穿过对方周身的层层防护,精准地抵达了它的目的地——海洋之王的心脏。
咆哮的惊涛怒浪瞬间平息,天地之间忽地陷入了一片死寂,暗淡的云霭间,似乎只有谢洛兰手中缓缓转动的法阵在散发着些许光亮。
灰发的魔王偏了偏头,刚才在激烈的战斗中被削断的一缕发丝,这才轻轻地从他脸侧飘落而下。
他弯唇一笑:“你偷走了我的眼睛,我扼住了你的心脏,这是一笔十分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金发的海洋之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心脏被扼住的憋闷感咳呛了两声,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沾了沾嘴角留下的血迹,脸上犹带着几分不甘,却还是召唤出水球来将血迹清洗干净,这才释然叹息道:“我输了。”
谢洛兰只靠感知到的法术波动就知道他又在干什么,不由轻嗤一声:“还是这么龟毛。”
“毕竟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还是要替后辈多爱惜一点的。”
厄里多镇定自若地答到,一边交谈,一边还顺便洗了个手。
洗得干干净净,没放过任何一道甲缝和指缝。
淡定到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谢洛兰稍稍扬起了眉头:“这是可以说的吗?”
“理论上来不可以,但是败者总要献上些足够有价值的贡品来,这是胜者应得的战利品。”
厄里多以陈述的语气反问道,“你难道不好奇?”
谢洛兰不由轻笑起来:“好奇是能令法师受益终生的财富。”
“即便你用伊玛斯的校训来忽悠我,我也不会把这颗心脏借给你研究的。”
厄里多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将谢洛兰的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然而此话一出,两个人却都忽地沉默了下去。
从“伊玛斯”到“圣伊玛斯”,从聚集着整个大陆几乎所有种族的真理尖塔,到如今只属于人类的“真理尖塔”。
数千年的时光,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而能留下的东西,却太少太少。
“我是早已沉睡的亡魂,本该消亡在时光中,只因族人的呼唤,才重临世间。”
厄里多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缓又长,像隔着几千年的岁月,自泛黄的历史中传来,“那么,你呢?徘徊在这世间,固执地不肯离去,又是为了什么?”
谢洛兰沉默一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因触怒了神明,而被悉数埋葬在雪山之上的精灵;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遗骨深埋地下,被用作炼金材料搭建通讯网络的龙族;下落不明,同样离奇消失的其余神之造物……还有你们,苟延残喘至今,仍不得不背井离乡的海族。”
厄里多不由苦笑一声:“苟延残喘……”
“你想过为什么吗?”
谢洛兰没理会他的感慨,而是更进一步地提出了问题。
“……大概是因为,人应当自海中来,而非自树中来吧。”
厄里多叹息。
“……”
这是个完全超出谢洛兰意料之外的答案,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辩词都不由一顿,大脑空白了一瞬。
与此同时,他的直觉又在疯狂向他示警,告诉他,这句语焉不详的话里,绝对包含着能困扰他已久的真相和线索。
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厄里多忽地一笑,这笑容中说不清包含着些什么意味,只是言语简白地揭露了真相。
“你或许不知道,在域外来客们降临之前,古人类分为两种。一种双耳尖尖,擅长跳跃与舞蹈,他们生活在森林中;而另一种,则有着鳍与尾,擅长游泳与歌唱,他们生活在大海中。而神,祂说‘人应当自海中来’,于是来自树中的人被埋葬在了花海中,而海中的人则走上了岸,失去了累赘的鳍与尾,成为了唯一的人。那些留在海中的‘人’,从此便只能叫做‘人鱼’或者‘海族’。”
或许已是世上唯一知道这真相的人转过头去,目光悠远地凝视着黄沙的边际,那里在被深渊吞没之前,曾是一片碧蓝的海面。
“在树与海中,幸运地成为了‘人’的祖先……这份幸运,到了今天,或许是该还回来的时候了。”
“……不,或许还没到时候。”
谢洛兰终于理清了这庞大的信息量,从沉思中清醒了过来。
没错,这或许是个令人瞠目的隐秘的真相,但这还不是他所要寻找的那个真相。
还有一个地方,也许藏有他所要寻找的那个答案。
“哦?”
厄里多像个沉浸在回忆中却被打断的老人,笑吟吟地转回头来,“我这个败者的贡品已经献上,如果犹嫌不足的话,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
谢洛兰缓缓摇头,嘴角已经带起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不,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松开手,掌心展开的法阵忽地运转一滞,随着细微的仿佛幻听的破碎声,化作了点点纯粹的法力。
在厄里多震惊的眼神中,同一时间破碎的,大概还有属于魔王的这具身体。
——谢洛兰在这一瞬间,取消了所有附加在自己身上的增益buff,同时,一把捏碎了系统的存在。
始终悬浮在他眼前的游戏面板瞬间灰暗,像是接触不良一样闪烁出雪花。
谢洛兰的耳边传来系统断断续续的声音,其中的惊愕难言无需细细分辨就能感受得到。
而谢洛兰只是闭着眼,细细地倾听着大地的龟裂之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深渊的呼啸。
一切,就像是光明神将他打落深渊那天的重演。
而没了游戏,或者说系统的限制。
他终于能亲身一探,看看这个镇压了他“三千年”的深渊,里面究竟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VIP]
又一次地, 塞缪尔看见了魔王自他眼前坠落的情景。
他无意识地睁大双眼,瞳孔紧紧缩成一线,仿若有熔金流动的虹膜清晰地倒映出那个与三千年的如出一辙的场景。
有什么窸索振翅的声音在他耳边簌簌响起, 他却分不出丝毫注意力去在意。
塞缪尔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他。
这次绝不能再让他抛下自己离开。
几乎毫无思考的,金眼睛的小黑狼从万丈高空的龙骨上一跃而下, 伸展双爪, 义无反顾地朝着咆哮的深渊投去, 好像那下面不是一片深沉可怖的漆黑, 而是他温暖且唯一的归处一样。
……或许对塞缪尔而言, 事实就是这样也不一定。
毕竟阳光普照的地面上将不会再有一个魔王, 而漆黑无底的深渊中却悬挂着他无可替代的唯一的月亮。
仿佛是在印证塞缪尔的想法。
在这天崩地裂, 深渊之口大开的时候, 原本灰蒙蒙的云层间, 忽然刺出了一束明亮的日光。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为这日光所吸引。
它仿佛一道利剑,劈开云层, 拨云见日, 人们这才发现,在这明明应该已近傍晚的时刻,一轮鲜艳的太阳却仿佛初升一般, 正自它坠落的地方缓缓升起。
而在它的对面, 那轮本该冉冉升起的银月, 却正黯淡地落下,仿若被逼退一般,沉缓地向地面之下坠去。
在遥远的帝都, 大圣堂已寂静了数千年的大钟忽然“咚”地一声, 悠远地响起。
无数人惊愕地抬头,却见天际日轮倒升, 银月东沉,仿若光明神显圣,纷纷在胸前祈祷,大呼“为了光耀遍地之神!”
钟声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边境的比格镇都能听见隐约的钟声。
这钟声夹杂在深渊的咆哮和凄厉的风声中,传到了谢洛兰耳里。
他似有所感地睁开眼,迷雾的一般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却倒映出了追着他坠落而来的塞缪尔的身影。
在他灰雾蒙蒙的眼中,那个黑漆漆的小点就仿佛被冰冷灰雾所包裹的一只小飞虫,左冲右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只能永久迷失在这雾中。
谢洛兰不知道这一点,却会在心里发出感慨。
小狗,偶尔也会有不听话的时候啊。
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仿若春风的微笑。
在塞缪尔目光微亮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灰雾忽地转动,闪烁起点点星光。
“轰隆隆——”
一阵似远实近的剧震随之而起,仿若地底响起的闷雷一般连绵振动。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深渊如同巨鲸捕食飞鸟的巨口,从大地中拔升跃起,在升到与飞鸟齐平的高度后迅速闭合,轰隆隆地带着猎物再次落回地面之下,随即一切平息,地面的裂缝闭合如初,如同深渊从未出现过一样平静。
整个过程毫无让人类反应的余地。
魔族也一样。
塞缪尔重重地砸在地上,陷进自己砸出的凹坑中,尘土四溢,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低下头,塞缪尔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骨质,它们仿若茧一样护住他的全身,四周却又如同延伸的肋骨一般长长的伸展出去,如同展开的翅膀。
无法在天空翱翔的生物也会拥有的翅膀。
可那又如何,依然抓不住想要自己想要坠落的飞鸟。
塞缪尔坐起身,自骨茧中伸展出手与脚,耳边的振翅声已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耳边,转头却什么也见不到。
他心中忽地升起一个怪异的念头。
该不会,和骨茧一样,他的身体里,也正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吧?
如果是,那它……不,它们,又要从哪里出来呢?
塞缪尔这样想着,忽然喉头一滚,他下意识地张嘴呕吐,却从喉咙里吐出来一只半死不活的灰蝴蝶。
它湿漉漉地倒在地上,虚弱地振翅,就好像他每一次午夜梦回中吗,出现在那个最恐怖的噩梦中,倒在地上的魔王一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这些灰蝶,是他的噩梦和恐惧的化身。
噩梦自心而生,这些蝴蝶,自然也是从他的心脏里孵化而出,想要破茧,当然只能破开血肉,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塞缪尔忽然笑了一下,忽地又有几只蝴蝶陆续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他的笑容被打断,掺杂进几声咳嗽,却始终没有停止。
随着他断断续续的笑声,灰蝴蝶变得越来越多,它们从喉咙里、鼻腔里、眼睛里、耳朵里……从每一个可以容纳它们的缝隙中钻出来。
假如没有,就直接破开血肉,从鲜血中破茧而出。
而它们破开的每一个伤口,都会在短时间内飞快愈合。
所以几乎每一只蝴蝶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破茧、浴血、在鲜血中平展双翅,随即轻盈而翩跹地飞起来。
就连最开始那只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灰蝶,都在翅膀上的唾液干透后,平展双翅,如同其他蝴蝶一样翩翩地飞了起来。
塞缪尔看着这一幕,看着漫天飞舞的蝴蝶,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越笑越疯狂,越笑越恐惧。
他太害怕了。
他太害怕这个没有谢洛兰的世界,太害怕这个失去谢洛兰的自己。
而他越害怕,从他身体里钻出的灰蝴蝶就越多,振翅声越来越响,最终成为无人可以忽视的一团乌云。
踏在浪上的厄里多早在谢洛兰坠落进入深渊的时候就跟着落下了地,却因为距离的缘故,比塞缪尔更晚一步,此时看着那团灰蝶组成的乌云,眉心已经皱成了一团。
众所周知,圣显大陆上的长生种都会受到名为“长生”的诅咒,在漫长的岁月中清醒地、一步步走向疯狂与失控的深渊。
而在这些疯狂与失控中,又以人格分裂为最常见和最普遍的表现,比如有两个人格的达尼亚,又比如将自己分割成数份,在继任仪式上由每任海洋之王自愿安置到自己心脏中,寄生其中的厄里多。
所以通常来说,疯狂的程度有一个很容易判断的标准,即人格分裂的数量多少。
而常理来讲,越疯狂的长生种,实力就会越强,就相当于是一个燃烧理智和记忆来换取力量的过程。
所以,通常而言,人格分裂数量越多的长生种,就会越难以对付。
而恰巧,这些承载着塞缪尔的恐惧,作为他的噩梦化身的灰蝶,在厄里多眼中,每一只都带着他的部分记忆和情感。
它们从他身上脱离的过程,就相当于是一片片的自我在从塞缪尔身上剥落。
面对这样已经彻底失控的生物,横冲直撞是不可取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困起来,等待它在自我的剥落中被消耗殆尽,最终化为一处遗泽。
厄里多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召唤海洋,用海水织成牢笼,将塞缪尔和他的蝴蝶牢牢困在其中。
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让这些灰蝴蝶飞出笼外。
于是他将牢笼升起,沉入海洋深处,不让任何族人接近附近。
塞缪尔对此不作任何反抗。
就像他曾经闯入深渊却一无所获,绝望地被法斯抓住后,也丝毫不做反抗时一样。
不在意自己变成什么样,也不在意世界变成什么样。
只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足足一个月之后,厄里多都没能如他所想地看到这只魔族化为遗泽。
塞缪尔依然躺在牢笼中,不哭不笑,只是呼吸,而蝴蝶的振翅声却依然一天比一天更响亮,厄里多不得不一再扩大牢笼的范围,才能容纳下如此多振翅的蝴蝶。
厄里多无数次地升起好奇心,到底是什么,让这个魔族剥落下如此多的自我后,依然保留有最基础的理智和思想?
如果他还是从前在伊玛斯学院学习的那个学者厄里多,他大概早就忍不住去探究这个问题了。
可惜,他现在只是一片承载着守护族群责任的自我碎片。
他不仅是他自己,也是族群的王。
而身为王的理智告诉他,这个问题,还是不要探究为好。
厄里多只能遗憾地压下心底的好奇,耐心地等待谢洛兰再次从深渊爬出来的那天。
是的,他相信谢洛兰会从深渊里再次出现。
毕竟,他因为讨伐魔王成功而受到了教廷的嘉奖,族群的生存危机暂时解决,这无疑是对方送给他的礼物。
而照厄里多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从不会送没有回报的礼物。
假如有些礼物看起来不会有回报,那他送出这个礼物,就肯定是为了更大的回报。
这一次,无疑也是如此。
有什么回报能比得过帮他解决族群的生死危机这个礼物呢?
厄里多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只有一个答案。
也就只有那个答案了吧?
金发蓝眼的海洋之王抬头望向天空,正忙碌着建设新家园的族人们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
不远处有奇形怪状的玩家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而他眯起眼,目光落在天空中自那天之后就不再坠落的日轮上,心中的答案越发明晰。
日升则月落。
那么反过来,月升,自然也是日落之时。
==========作者有话说:==========
毕了半个业,上了个破班,这段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总算安顿了一点。之后的更新频率应该会高一些,不过还是忙,尽量稳定。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VIP]
当意识从坠落的失重感中清醒过来时, 谢洛兰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坐在公交车站打了个盹,做了一个梦。
汽车的鸣笛声吵吵嚷嚷,旁边是短视频外放的节奏感bgm, 灰尘、尾气,以及掺杂在其中的叽叽喳喳的鸟鸣。
这是城市的声音。
尘封在地下遗迹中的巨龙遗骨, 挥手就能唤来滔天巨浪的人鱼, 咋咋呼呼但十分好用的玩家……以及在最后依然不肯放弃, 拼尽全力向他伸出手的黑发魔族。
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梦。
他似乎从未穿越进游戏中, 在另一个光怪陆离的时间获得呼风唤雨的力量。
也从未为了恢复光明而回到一个早已忘记的游戏中赚取金币——根本没有游戏公司会为这样无厘头的任务给出一大笔酬劳。
他只是个因为医疗事故而失明的游戏策划, 一个用自己下半辈子的人生换取了巨额金钱的倒霉蛋, 一个普通人。
也是一个谢洛兰最不能接受套在自己头上的称呼。
现实与梦境间的落差如同一记巨锤重重砸在谢洛兰心头。
他呼吸一滞, 四周顿时平地掀起一阵狂风, 是他体内的法力受情绪操控, 不由自主地逸散而出。
……等等,法力?
没有小地图, 但他忽然再次借由法力探知到了周围的环境。
金属制的长凳, 广告牌,缓缓停下的公交车。
草丛中的流浪猫受惊窜出,长叫一声, 一个人正从公交车上下来, 正向他的方向走来, 目标似乎是他空着的另外半边凳子。
谢洛兰思绪还未理清,并不想在此时被身边的人打扰,于是下意识地发动幻术, 制造出另一个自己, 抢先一步坐在了自己身旁。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这个他随手捏出的自己, 与大学刚毕业时的他一模一样。
没有经历过上班的折磨,也没有失明,还意气风发,青春勃勃,眼睛里闪动着无穷的野心和希望。
将他与现在的谢洛兰放在一起,任谁都不会将他们认作是一个人。
……现在的,谢洛兰?
宛若大梦初醒,谢洛兰忽地抬手,触碰到了自己从肩上披散下来的长发。
是长发。
他又抬手,触碰到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上面有符文起伏的凹凸。
这是他常穿的那件法师袍。
他是魔王谢洛兰。
那这里是哪里?
现代?还是只是现代的幻影?
他还处在圣显大陆?还是已经借由穿越深渊这个手段回到了现实世界?
“不,都不是。这里是我的遗泽。”
一个声音忽然在谢洛兰身旁响起。
他微微偏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法力探知得到的信息告诉他,这是刚才那个想在他身边坐下,却被他抢先一步造出幻象阻止,现在只好绕到他的另一边,蹲在地上与他对话的人。
凭借着对于他人情绪的直觉,谢洛兰判断出,此人在说话时,应该是微笑着的。
谢洛兰:“……”
遗泽?这是个已死之人?
死人上来凑什么热闹,留个遗泽给生人看看他从前的故事,赚几声感慨不也就够了?
生死有序,阴阳轮回。
死人还上来抢生人的故事,只会给这个世界添乱,乖乖在地下待着才是正理。
“你的观点很正确。但是抱歉,我还有些事……不得不留在这世上。”
正体不明的死人语气微微遗憾。
谢洛兰微微皱眉。
这人会读心?
不对,他平常的想法不会这么活跃。
是这个遗泽有问题,它会放大他内心的想法,让这个人读到。
……不行,控制不住,转移注意力……六分之一等于0.167,七分之一等于0.143,十一分之一等于0.091,十二分之一等于0.083,十三分之一等于0.077,十四分之一等于0.7……
“……不不不,够了够了,停一下,不用再给我背分数小数互化表了,我不考公。”
死人语气微弱,发出奄奄一息的声音。
谢洛兰挑眉,停止了背诵,转而在心里默道:
那就不要再监听我的想法。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只是个死人而已。”
死人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他是个死人。
看来连这部分内容,也被他监听到了。
谢洛兰轻笑一声,笑音里带出几分讽刺之意。
是吗?原来你只是个死人?
我还以为,你是那个藏在深渊的帷幕后,肆意观赏我们在台上精彩演出的光明神。
死人:“……”
“你学得很快。不愧是我看中的继任者。”
他由衷地赞赏道,语气相较之前再次一转,回归了刚从公交车上下来时,带给谢洛兰的那种超然之感。
其变化速度之快,之丝滑,简直像是身上有两个人格。
……不,考虑到圣显大陆一众人等的精神状态,这个猜测说不定才是事实。
谢洛兰若有所思。
“……好歹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这已经相当于是在我耳边举着喇叭喊‘你这个神经病’了。”
死人,哦不……死神语气无奈。
谢洛兰笑意吟吟。
又不是我让你听的。
“是是是,对不起。都怪我这个‘死’神无能,连自己的遗泽都控制不了。”
死神只有一点好,认错认得很爽快,“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帮忙了吗?”
哦,原来是有求于人,那难怪了。
谢洛兰抱臂眯眼,毫不掩饰自己坐地起价的打算。
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这是一个人有求于人时对他最基本的要求。
而想要别人帮你的忙,只做到最基本的要求是不够的。
“我知道……但你好歹也给我点面子,掩饰一下啊……怎么说我也是个神……”
已死的光明神无语扶额。
==========作者有话说:==========
浅发一章证明我还没死……如果哪一天很久没发了,那一定是死在班上了。
到底是谁在一边上班一边写小说啊……狗屎的办公室键盘,害我回来才写几百个字就感觉腱鞘炎要犯了,可恶……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VIP]
“如你所见, 我原本是个现代人。”
已死的光明神如是说道。
嗯……
谢洛兰不置可否。
他没有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只要是个人,都能从他此刻的表情中读出“我不相信”这四个大字。
当然, 毕竟无论他表面上做出什么表情,内心的想法都一定会被这个光明神听到。
所以没必要掩饰, 与其掩饰, 倒不如大方地将情绪都展现出来。
表演得浓烈一点, 说不定还能引走此人的注意力, 不让他窥探到更深的想法。
“……这句话我也听得到哦。”
光明神无力扶额。
嗯, 看来只要有一点念头, 就会转化为心声被听见。
真是令人厌烦啊, 这个放大内心活动的能力。
谢洛兰见好就收, 若无其事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事物上。
“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什么‘真是令人厌烦’之类的话……总有种下一秒就要被你嘎了的感觉。”
光明神反手抱住自己, 状似被吓到一般抖了两下。
“说正事。”
谢洛兰微笑。
直面这“微笑”的光明神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我这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是个现代人嘛!你连这都不信,我后面的请求, 你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啊!”
他努力自辩。
“……”
谢洛兰微笑不语。
“我穿越到了异世界成了光明神看不下去这个世界要毁灭所以连上了老家希望老家能支援一把让我拯救这个世界没想到却被原住民给搞死了只留下这个遗泽!”
光明神不带标点符号的一口气说完了前因后果。
“还有我有名字叫路远不要再在心里叫我死人死神和光明神了谢谢!”
谢洛兰忽然安静, 心声随之沉寂。
路远以为他是终于恍悟自己这样很不尊重人,开始愧疚之前给他乱起绰号,睁大了眼期待地看着谢洛兰, 等待一个真挚的道歉。
在他的殷殷注视之下, 谢洛兰缓缓开口:“……你是怎么死的这部分, 展开来说一下。”
路远顿时瞪大眼,这次是震惊与失落并存:“你说话怎么这么像我导师!”
谢洛兰:导师微笑。
路远顿时怂了,乖觉地回答问题:“就是那个教廷, 他们表面上供奉我信仰我, 实际上阳奉阴违不怀好意居心叵测私下里搞小动作!……然后我就被他们给算计死了,现在只能在遗泽里做一抹残魂。”
教廷?
谢洛兰陷入深思。
“是啊, 他们害我神格不稳,人格分裂,然后趁我虚弱,把我宣扬成什么深渊恶魔,召集龙骑士来讨伐我。”
路远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磨起了牙,“明明我本来是想拯救这个世界的,结果那群家伙……!真是不识好人心!”
这话的信息量很大,解答了许多谢洛兰一直深藏在心底的疑惑。
但与此同时,也有许多新的矛盾出现在了这段话所描述的事实中。
“能有什么矛盾?”
路远纳闷。
……再说一遍,这个放大内心活动的能力真的很烦。
谢洛兰微笑地收回思绪。
路远再次一抖:“我我我……我都说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就杀了我哦!”
又莽又怂,竟然真的像是个现代人。
谢洛兰想到。
“都说了我就是现代人。”
路远再次插嘴。
谢洛兰不理他,继续往下想。
但假如此人……此神的性格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那个在漫长的历史中不为人知地灭绝了除人类外几乎所有种族,最后又死在塞缪尔手下的光明神,又是谁呢?
“谁?那个杀我的龙骑士叫塞缪尔吗?你认识他?”
路远莫名其妙,“不对,什么叫灭绝了除人类之外的所有种族?!”
他大吃一惊:“圣显大陆上现在只剩人类了吗?”
不等谢洛兰回答,又或者已经从谢洛兰的潜意识中听见了肯定的答案。
路远痛呼一声,捂住心口哀哀道:“我的龙!我的精灵!我的天使!我完美的西幻世界——只有人族的西幻算什么西幻啊,哪个没品的家伙……”
谢洛兰眉梢一扬。
这些种族都是你创造的?
“嗯咳……那倒也没有。”
路远心虚地收回了浮夸的姿态,但是心痛的确也是真心痛,“但是天使啊天使!这个可是我一手捏出来的种族!”
他再次捂住心口:“我都不知道原来的创世神在想什么,好好一个西幻世界,竟然连个天使和恶魔的设定都没有,害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捏出来几个……告诉我,还有天使活着对吧?”
谢洛兰扬眉,没说话。
路远再次露出像是被会心一击的表情:“可恶啊!到底是谁!只有人族的话,游戏平衡不就全都烂完了吗——!”
游戏……平衡?
谢洛兰表情一滞。
“怎么了?这个词有什么奇怪的?”
路远不解,“等等,莫非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个游戏?你把它当真了?”
“啊,老天爷!”
他似乎又一次从谢洛兰的心声中获得了回答,“我竟然在一个NPC的面前演了这么久,太浪费感情了。我就说哪有玩家的心声那么严谨,一点多余的信息都听不到。”
他嘀嘀咕咕嘟嘟囔囔,自顾自地向一旁走去,显然已经没再将谢洛兰当成是个平等的人。
“一会晚饭吃点什么呢?啊,得叫哥帮忙清除一下这个NPC的记忆数据。白演一通,说不定还要挨顿骂,郁闷。什么时候才能有真的玩家探索到这里来呢……算了,下线下线!”
路远一边说着,一边逐渐失去了所有表情,好像灵魂已经从这个躯壳里脱离一样,步伐机械地向一旁走去。
在谢洛兰的感知中,这与其说是下线之后身体被系统接管,倒不如说,是进入了另一个幻境。
一个只存在于路远脑海中的幻想世界。
或许在幻想之中,他是结束了今天的游戏,下线回到了现实的家中,在晚饭菜肴的香气里挨了兄长不轻不重的一顿教训。
然而在谢洛兰的眼中,他反而是脱离了现实,进入了一个更深更虚幻的幻境。
不,或许他所感知到的这个现代世界,本身就不是什么现实,而是一个巨大的幻境。
心愿所成,所愿即所见。
这是幻术的最高境界。
而他所愿的是……
繁华的现代都市在谢洛兰心念转动间倏然褪色,宛如一副被水溶解的画卷,隐没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谢洛兰在一片黑暗中抬起头,与悬挂在深渊上空的日轮对视。
那日轮无悲无喜,无怜无慈。
尽管自身散发着无尽的明光,却照不亮周围一丝一毫的黑暗,只是威严地俯视着众生,任由世人对祂顶礼膜拜。
这才是光明神。
或许也是路远所以为的,他的第二人格。
“汝之所愿,即为‘看见’?”
日轮睁开眼,声音煌煌如天地同声。
谢洛兰眯起眼,直视着刺目的阳光。
是啊,这就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愿望。
所以即便是最高明的幻术,都骗不过他的眼睛。
只不过,真正的太阳和光明神沉在渊底,那地面上的太阳又是什么?幻术么?
既然将幻术伴着自身的光芒播撒向大地的是太阳,那向来被安着这个传言在头上,能够在月圆之夜增幅幻术力量的月亮,竟又是什么?
深渊中的日轮沉默一会,再次开口,竟然回答了谢洛兰的这个问题。
“是你的故乡。”
祂说。
谢洛兰:“……”
他讨厌会读心的人和神。
==========作者有话说:==========
辞职了,终于有时间码字了!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VIP]
所愿则为真, 所信则为真。
万般一念起,不过蝶梦庄周,庄周梦蝶。
最强的幻术, 是有这种能将虚假化作真实,真实变为虚假的能力的。
所见不一定为真, 所听、所触、所感也不过是被蒙蔽的途径。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在这样的幻术面前, 不过是虚妄的我执我念。
万事皆虚, 万事皆允。
只有信为真。
而语言, 又何尝不是一种被蒙蔽的途径呢?
所以……
“你希望月亮会变成我的故乡?”
谢洛兰抬起头, 灰雾蒙蒙的眼中映出那轮威仪煌煌无边无际的巨日。
“你在拉近两个世界的距离?”
他往前一步, 日轮在他眼中变得更大一分。
“你靠幻术蒙蔽地上的众生, 也蒙蔽了我?”
他再往前一步,言辞逐渐犀利, 心中的不满越发高涨, 到最后,语气中却竟然带上了几分笑意。
“你在利用我?”
谢洛兰怒极反笑。
从现代社会到游戏世界,他拼尽全力所在追求的, 就是对于身边事物的掌控。
早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 谢洛兰就已经受够了随波逐流, 只能看他人脸色生活的日子。
只有掌控住了自己,掌控住了身边的事物,他才会有身处于安全之地的安定感。
失去视物能力, 对他来说是一种失控。
同样的, 被人利用,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列入他人的某个计划中, 也让他感到失控。
尤其是当他发现,这场失控或许早在他失明的那一刻,甚至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的时候。
“……你的目的是什么。”
谢洛兰闭了闭眼,沉下了心情。
“此乃无奈之举。”
巨日如此道。
没有营养的废话,不过至少透露出了这项计划还需要他的配合。
谢洛兰冷静地在心里分析。
“目的。”
“……为了此世之存亡。”
“需要牺牲什么?”
“吾。”
“还有呢?”
“并无其他。”
“……”
谢洛兰没有说话,他用沉默表达出了自己的不信任。
怎么可能呢?
如果只需要光明神自己的牺牲,那祂想做到的事应该早在三千年前就做到了。
之所以现在还在和他纠缠,无非就是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谢洛兰都懒得费那个口舌。
他知道光明神能听见他在想些什么。
剿灭精灵,放逐海族,杀死龙族,镇压魔族。
这绵延了数千年的驱逐外族的行为,全都是在光明神的操纵下进行。
从古人类变为海族和精灵。
这个世界原本的种族不仅失去了其原本的地位,同时也被剥夺了原本的姓名。
大动干戈,只为将现在存在于这块大陆上的“人类”奉为人类,让他们当上这块大陆的主人。
能做出这一切的光明神,难道会好心到不利用他这个自投罗网的外来者?
如果祂真有这么好心,从一开始,就不会用那份劳动合同将他引诱到这个世界来。
“……这并非谎言。以神为祭,方可让此世获得新生。”
“哦?”
谢洛兰不由眯了眯眼,“‘以神为祭’。那你难道没有想过假死,推个不相干的人登上神位,然后将他作为祭品,代替自己献祭吗?”
这么说来,之前他与光明神争夺神格的那一次,如果不是夺取神格失败,只看光明神之后的假死、将他拉入这个世界的行为,与这个猜测几乎完全吻合。
这么说来,光明神的计划之所以拖到今天,不会就是因为那一次被他吓到,所以才错过了时机吧?
谢洛兰抛开了其他想法,故意将思维往这个方向发散。
他在尝试激怒光明神。
“……你的确有着登神之姿。”
光明神沉默片刻,吐出这样一句话,“若非如此,吾也不会允许你进入此世。”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VIP]
裁缝店的老汉格躺在摇椅上, 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久到梦境的边缘都已磨损、泛黄,像是阁楼里一卷被遗忘的旧羊皮纸。那时的老汉格还只是小汉格, 而他爷爷的爷爷,一位同样继承了“汉格”之名的老人, 也还没有忽然病得奄奄一息。
那一天, 小汉格被父亲领进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尘埃混合的奇特气味。他爷爷的爷爷就躺在房间最深处的床上, 皮肤干枯得像是风化了的岩石, 眼睛却依然清澈、纯真, 宛若孩童。
小汉格记得, 老人凝视了他很久, 久到他几乎要因为恐惧而哭出来时, 才缓缓开口, 声音像是两块古老的石头在摩擦。
他说:“小汉格,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死吗?”
小汉格愣住了, 他老实地摇了摇头。
对于一个当时还只有五岁的孩子来说, 要让他理解“死亡”这个概念,实在是太难了。他甚至不明白,眼前这个与他同名的长辈, 与他已经躺在病床上的爷爷之间, 还隔着已经死去的两代人。
老人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那悠远的目光越过小汉格的头顶,望向了墙壁,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 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
“因为我无法死去, ”老人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调说,“在将这个秘密传承下去之前, 祂不允许我死去。”
父亲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这个房间,似乎预示着这个秘密将由小汉格独自一人传承。
“祂?”小汉格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
“对,祂。”老人的眼中浮现出一种小汉格无法理解的情绪,那是混杂了极致敬畏与深刻恐惧的狂热。
“我们家族的每一代,都只是祂存在的证明,是先祖当年窥见的那一丝神迹,才让我们家族传承至今。”
老人没有给小汉格提问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不是在对小汉格说话,而是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进行着一场迟来的忏悔。
“孩子,你抬起头,看看窗外,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小汉格听话地扭过头,望向房间里那扇窄小的窗户。窗外是黄昏,一轮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太阳正悬在天边。
“太阳。”他小声回答。
“太阳?”老人干枯的嘴唇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不,孩子,那不是太阳。那只是一具尸体,教廷自以为那是光明神的遗骸。但它早已死去万年,如今挂在天上的,不过是它所制造的幻象,用剽窃来的、虚假的光和热,欺骗着这片大地上所有愚昧的生灵。”
小汉格被这番话吓得呆住了。太阳是尸体?这个念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惊世骇俗。
“真正的太阳,并不在天上。”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骄傲,“祂……在我们脚下。祂是这片大陆隐藏在地底的脉搏,是万物真正的根源。我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源于祂的恩赐。你听……”
老人示意小汉格安静。
房间里一片死寂,小汉格什么也听不到。但渐渐地,他似乎真的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他骨髓深处共鸣而起的一种……节律。
那是一种无比缓慢,却又无比沉雄的节律。
咚……咚……咚……
仿佛一颗无法想象的巨大心脏,正在大地深处,沉稳地搏动着。
“是大海。”老人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是大海的潮汐。每一次涨潮,每一次退潮,都只是祂的一次呼吸。祂吸气,于是海水退去,露出滩涂;祂呼气,于是巨浪滔天,席卷海岸。整个世界,都与祂的呼吸同频。”
小汉格张大了嘴巴,他曾在家门口的小溪里玩过水,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海。他无法想象,是怎样伟大的存在,仅仅一次呼吸,就能引动无边的海水。
“那……祂是什么样子的?”他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禁忌。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没有人见过祂完整的样子。我们家族的第一位先祖,也只是在一次深入地底的探险中,有幸瞥见了祂的一丝痕迹。”
“那是什么?”
“是雾。”老人说,“一片灰色的雾。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地心深处。但那不是普通的雾,孩子,你要记住,在那片永恒的灰暗之中,会不时地……有光华闪烁。那光华,比天上的伪日耀眼亿万倍,比最纯净的钻石更璀璨。那才是世界真正的光芒。”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向往。
“先祖说,我们头顶的月亮,是唯一忠诚的造物。它从不奢求散发自己的光芒,它只是像一面镜子,谦卑地、努力地,想要反射出地底深处,那伟大存在不经意间泄露出的、一丝一毫的光华。所以,孩子,当你以后在夜里看到月光时,你要知道,那不是月亮自己的光,那是你脚下这位真正神祇的荣耀。”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那干瘦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都咳尽。
小汉格被吓坏了,他想上前去帮忙,却被老人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许久,咳嗽才平息下来。老人重新躺好,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我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我仍保守着这个秘密。这是一份契约,会保佑每个传承这个秘密的人。它像一个锚,将我的灵魂牢牢地钉在这个世界上。但现在,它也快要消散了……”
老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地放在小汉格的头顶。他的手冰冷而干燥,没有任何温度。
“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不是要你继承什么,也不是要你背负什么。我们家族的使命,或许在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已经终结。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见证祂。”
“你要记住,小汉格,”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我们脚下的世界,比我们眼中的世界,要真实得多。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要去感受你的心跳,感受那与你同在的、伟大的呼吸……”
老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也缓缓地闭上了。
那一刻,小汉格感觉房间里那若有若无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律,似乎停顿了一下。
……
“嘎吱——”
摇椅的晃动声将老汉格从深沉的梦境中拽了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坐在裁缝店里,窗外已是深夜。
梦里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曾曾祖父那干枯的面容,那狂热而敬畏的眼神,还有那番颠覆了他整个童年认知的话语,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寂静的夜里,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那沉雄而古老的节律,从大地深处传来,穿透了地板,与他自己的心跳,缓缓地合而为一。
老汉格抬起头,望向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正高悬于天际,清冷的月华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宁静而神秘的光晕里。
他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了梦中曾曾祖父最后的话语。
——那不是月亮自己的光,那是你脚下这位真正神祇的荣耀。
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从他的尾椎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阔别了太久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感动与共鸣。
……
距离比格镇的那场变故发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在那一位坠入深渊后,人鱼一族的王就像来时一般突然地,卷着海浪离开了。
深渊就像有自我意识似的,如狂风一般席卷了城镇,又如狂风一般离开,地壳随之愈合。
因此这三个月来,比格镇的镇民们都在忙着重建这里,老汉格也不例外。
那场变故毁坏了几乎大半个镇子,要重建这里,花费的精力不亚于在新的土地上再建立起一座新的城镇。
甚至因为残垣断壁遍地的缘故,重建的消耗,说不定还要远超过新建城镇。
常理来讲,这里本不该再有人居住的。
就像所有战后荒芜的土地一样,因为眷恋故土而选择留下的老人们会一个个死去。没有了新鲜血液的注入,这个小镇名字,将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消失在地图上,最终连记得它的人也没有。
然而,或许是那场大战后仍旧矗立在镇上的巨大龙骨的缘故,留在比格镇帮助镇民们重建这里的域外来客们竟然意外地多。
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域外来客们还在变得越来越多。
因为这群人的欢快,老汉格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将这里当作了一个景点,在结伴来旅游。
置身于这片百废待兴而又欣欣向荣的氛围中,老汉格不禁思索起来。
自那天的梦境后,他常常这样思索。
见证。
让他活到今日,让他在毫无意识中来到这个边境小镇的神祇,那位地底的、真正的太阳,究竟想让他见证什么呢?
这一切,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VIP]
这一日, 距离老汉格做梦的那天过去不久。
这是比格镇平常的一天,也是圣显大陆上平常的一天。
午餐的烟气从烟囱上冒出,在灰沉沉的天空中蠕动着往上爬。
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铁匠铺里锤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 溅起泥水。
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老汉格站在裁缝店门前, 取下老花镜, 用衣角擦拭着镜片上的灰尘, 抬头去看那灰沉的天空。
太阳被乌云遮盖, 透不出一丝光芒。
厚重的云层像铅一样压在头顶, 让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种昏暗的光线中。这样的天气在比格镇并不罕见, 尤其是进入秋季之后, 阴雨连绵更是常态。
但今天, 老汉格总有种不一样的预感。
教会说太阳光是光明神的视线,尽管神明已死, 但祂的视线仍然平等地笼罩着每一个信众。
如果按照教会的这个说法, 那今天这样阴沉的天气,岂非就意味着光明神合上了眼,已看不到祂视线下的圣显大陆正在发生些什么了吗?
老汉格不由得再次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梦。
那个心跳, 那种预感——冥冥之中, 有什么指引着他在此处等待。
等待光明神的视线所不及之处, 将要发生的事变。
异变始于一种极其诡异的静默。
起初是云层绽开。
那些厚重的、压抑的灰色云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露出底下的天空。
层层叠叠的光明撒落下来, 仿佛神明重新睁开了眼睛。
而后, 光线的质感变了。
那原本均匀铺洒在每一寸地砖、每一片树叶上的白光,忽然像是电压不稳般闪烁了一瞬。
原本应该是温暖的阳光, 此刻却给人一种冰冷的、不真实的感觉。
本已打算离开的老汉格揉了揉眼睛,他以为是自己的老花眼又犯了毛病。
可紧接着,他看见对街那个正准备泼水的妇人停住了动作,惊愕的神情从她脸上出现,而后又一瞬暗下去。
并非她本身走入了阴影,又或者光线被遮蔽,是老汉格自己的视线被阻断了。
他看不见了。
不,不只是他。
所有人都看不见了。
那个悬挂在头顶千万年的“太阳”,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连同所有的声音一同被吞噬般,顷刻寂静。
那一刻,无论是比格镇的贩夫走卒,还是远在首都法师塔上的观星法师,都感受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战栗。
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种新的声音出现了。
仿佛数月前的灾难重演一般,大地开始震颤,只不过这次,地动的范围由比格镇,扩大到了整个大陆。
老汉格伸手摸索着墙壁,想要稳住身形。
他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砖石表面,感受到震动从墙体传来。他听见周围传来惊呼声、哭喊声、祈祷声,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模糊而遥远。
有人惊恐地点燃蜡烛,火柴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但烛火点燃后——依然什么也无法看见。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无论是法师,还是普通人,亦或者大陆上所剩无几的超凡生物,都如待宰的鸡雏一般无力。
因为“光”会被吞噬。
就像天际熄灭的“太阳”一般,无论是火焰发出的光,还是法术制造出的光,都无一例外,会被这片静默的黑暗所吞噬。
只有被火焰灼伤的痛感,又或者法力从体内抽出的感觉,能够提醒他们,他们所做出的行动依然存在于现实之中。
静默的黑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人能够清楚地知道这片黑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孩子们在父母的怀中蜷缩,面包房的学徒跪伏在烤炉边,首都的教堂外传来信众们呼喊,而很快,那些呼喊就变成了一致的祈祷声,那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起。
他们在哭喊着,祈祷光明神的重临。
“光明神啊,请您睁开眼睛……”
“请您怜悯您的子民……”
“请您不要抛弃我们……”
祈祷声在黑暗中回荡,带着绝望,带着恐惧,带着最后的希望。
然而,这大概是圣显大陆最后一批仍真心信仰光明神的信众了。
因为就连主教们和教皇,此刻在恐惧慌乱的,也是自己是否会因此次异变失去原本的地位和权力。
圣显大陆,海底。
被灰蝶环绕的塞缪尔抬起头。
多日的疯狂和绝望中,他已再看不出半分从前身为“魔族”,亦或是“人类”的形状。
此时抬起的头颅,以人类的视角来审视,也不过是一团栖息着无数灰蝶的血肉模糊之物罢了。
按理来说,这样的生物,实际上已是薛定谔的遗泽——受到刺激会有反应,但其生物性也就仅限于此——失去视觉什么的,对于这样的生物而言,已经是它转变为遗泽之前很早的一个阶段了。
但他仍然感知到了什么。
于他人而言带来神秘,带来未知,带来恐惧的黑暗,于塞缪尔而言,却充斥着熟悉的气息。
并且,距离极近。
近到……似乎就在脚下。
塞缪尔抬起那团血肉模糊的头颅,“看”向海底深处的黑暗。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
当银色的月光终于洒落大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到晚上了。”有人喃喃道。
这个解释让人安心——黑暗只是因为夜晚降临,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尽管没人能解释为什么白日会突然变成黑夜,尽管没人知道中间那一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月亮还在——月亮还挂在天上,银色的光辉温柔地笼罩着大地。
比格镇的街道上,人们走出家门,彼此张望。
有人点起蜡烛,温暖的火光这次毫无阻拦地照射进了人们眼中。
孩子们停止了哭泣,紧紧拉着父母的手,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
而老汉格望着那轮明月,却只觉得耳边再次响起了那深沉而有力的搏动声。
咚咚,咚咚……
*
首都,大圣堂。
教皇站在会议室的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阴沉。
“必须在天亮之前给出解释。”他说,声音低沉而急促,“在贵族们找上门之前。”
“可是,冕下……”
一位红衣主教迟疑道,“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就编!”
教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明神的试炼、神罚……随便什么都行!关键是要让他们们相信,这一切都在神的掌控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攥紧了扶手。
“就说……光明神因世人信仰不虔而震怒,降下黑暗以示警告。”
他缓缓说道,语气逐渐平稳下来,“因此,为了平息神怒,教会将发起为期三个月的赎罪祈祷。所有信徒需缴纳赎罪税,用以修缮神殿,重塑神像,以此祈求神明重新睁开眼睛。”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片刻后,一位年长的枢机主教开口:“赎罪税的数额……”
“按照往年的两倍征收。”
教皇说,“告诉他们,这是神明给予的最后机会。”
“遵命,冕下。”
教皇挥手示意会议结束,主教们各自起身离开。
只有教皇一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抬起头,透过彩绘玻璃窗,看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光耀遍地之神啊……”
他低声祈祷,声音不复方才的狠厉,却也不像是个虔诚的信徒。
他的眼中隐约闪烁着贪念,他的面容逐渐扭曲,他抬起头……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月亮正在注视着他。
这并非修辞,而是真实发生在他眼前。
一只灰色的、深邃的,隐约着有一片灰雾在其中缓缓转动的眼睛。
它映照在月亮之上,静静地悬挂在夜空中,无可忽视,无法转移,巨大得仿佛要将整个穹顶占据。
月光从那只眼睛的眼眶中流淌而出,像液态的金属,冰冷而纯粹。
教皇僵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正在注视着他——或许只是他,而是整个大圣堂,整个首都,整个大陆,每一个还在月光下活动的生灵。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悲悯,没有任何情绪。
但教皇的双腿却开始发软。
他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过往倚靠教皇权势的种种。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了信众的拥戴,没了教皇的地位和权势,就凭那些曾经被他欺压的人,那些贪图他巨额财产的人……他会受到怎样的反噬。
“这……这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当然会颤抖,他无法不恐惧。
因为他是教皇。
他的所有地位、权力、势力、财富,都是建立在同一个事实之上的——即便陨落,光明神仍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之神。
大圣堂的钟楼上,守夜的修士看见了那只眼睛,手中的钟锤掉落在地。
比格镇的街道上,老汉格抬起头,面对着那只映照在月亮上的眼睛,一瞬间感受到了与先祖同样的震撼。
“所以……”他喃喃道,“这就是我要见证的事?”
月亮在注视着他们。
或者说,某个以月亮为眼的存在,正在注视着这个世界。
无论是谁,无论身在何处,所有圣显大陆上的生灵,都在这一时刻,产生了同样的认知。
旧神已去。
新神降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VIP]
银月高悬的这一秒似是只有一瞬间, 又似是过了很久。
时间被拉长,好像蜂蜜一样黏稠稠地延展,直到某一刻, 异变突生。
高悬的银月忽然开始发亮。
不同于平常那种反射着太阳光亮的柔和冷光,这光亮愈发明亮、愈发剧烈, 到最后, 甚至到了刺眼的地步。
许多注视着那轮银月的人, 都被这光亮刺得忍不住闭上眼, 直到合上眼皮, 眼前依然残留着那轮光亮的残象。
大地上的景物被照得明亮如昼。
就好像此时的夜空中挂着的不是一轮明月, 而是一盏功率打到了最大档的白炽灯, 又或者——另一轮太阳。
彩绘窗下匍匐祈祷的教皇被自己心中冒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哆嗦了一下, 顿时更深地埋下了脑袋, 几乎语无伦次地请求起神的原谅,手在胸前画了个圣徽。
“……光明神原谅!光明神原谅!光明神原……”
他的祈祷词突然顿住了。
一种醒悟, 混杂着恐惧、希冀、贪婪和野心的复杂神色忽然出现在他脸上。
在这一刻, 教皇几乎要为自己心中那个突然出现的,大逆不道的想法战栗起来。
他顾不上月亮的刺眼,抬头直视着那轮天空中的大光团。
神明的灰眼睛早已隐没在那刺眼的光亮之后, 没人知道祂是还注视着这片大地, 又或者已经移开了目光。
但此刻, 在教皇眼里,那轮仍在变得越发明亮,同时也越发像是太阳的银月, 它的光芒就是神明目光的延伸, 也是对他心中想法的最好回应。
“神啊……神啊,神啊……!如果您允许您卑微的仆人继续侍奉, 就请……就请……”
教皇颤抖着祈祷,他的请求还没说完,就看见那轮银月忽而光芒大放。
这光亮过于强烈,强烈到让毫无防备的教皇双眼一瞬失明。
他立刻闭上了眼,然而在眼皮的阻挡下,他的眼睛依旧无法承受地瞬间涌出两行泪水。
仔细去看的话,便能够发现,这泪水中似乎混杂着一抹不祥的血色。
但此刻的教皇已经顾不上这些不了。
又或者,对他来说,即便是真的就此双目失明,也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在他看来,此刻的光明,就是这新生的神明对他祈祷的回应。
哪怕是双目失明,只要他还是这地上唯一之神的第一信徒,只要他还是神明之下、万民之上的教皇,他就依然拥有着无尽的权势,以及权势带来的财富、地位等等。
他几乎控制不住表情,带着一脸混杂着泪水的贪婪、渴望、虚伪和威严,连滚带爬地爬出大圣堂的祈祷厅。
一路撞翻无数精美的金银祭器,一袭华美的教皇长袍也染上不少灰尘和脏污。
但他心中此刻只有一件事。
“来人!来人!把红衣大主教都叫回来!告诉他们教皇冕下要再次召开圣廷会议!”
教皇抱着祈祷厅的大门狂喊。
他将侍奉这位新生的神……不对,光明神!
尽管已经目不能视,但在这一刻,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曾经光芒万丈的过去,再次冉冉地出现在他眼前。
就在这一刻,一只灰蝴蝶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肩膀上,停下扇动的翅膀。
仿佛一条来自死亡的讯息。
下一秒,惨白的骨刃划过教皇的脖颈,如同死神的镰刀。
他的头颅掉落在地,死亡前一刻的神情凝固在脸上,时间停滞在他忆起从前光芒万丈的那一刻。
塞缪尔甩干骨刃上的污血,苍白的刃口钻破皮肤,重新回到他胳膊中,与他的骨头融为一体。
裹着华丽的外袍无头的尸体,“嘭”一声,沉闷地倒在地上。
塞缪尔冷冷抛去一眼,黄金的眼瞳中无甚神采,只是环绕周身的灰蝶数量虽然不见少,却也不再增多。
这让他甚至有精神浪费一秒钟,对着这具已毫无生机无头尸体丢下一句评价。
“垃圾。”
皮靴跨过地上的血泊,迈进往常只有教皇一人能够进入的大祈祷厅。
他还有一项任务,需要去完成。
是大人交给他的任务。
*
无尽的深渊之底。
谢洛兰闭着眼睛,广袤的圣显大陆,此刻正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就像在游戏里查看地图时一样,随着他的心意,地图能够在他眼前放大缩小,大时可以一览整个圣显大陆,而小时,甚至分毫毕现到可以看清地图中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毫无疑问,这是神明的权柄。
是整个圣显大陆的唯一神对这片大陆掌控权的体现。
的确如光明神的残躯所言,他已登神。
但是,然后呢?
谢洛兰睁开眼。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轮象征着曾经光明神的日轮,仍高高挂在地底。
他在等,等祂露出谋划成功后的真面目。
“……”
日轮不语。
谢洛兰知道祂听得见他心底的想法,于是此刻,无需再过多解释,沉默已告诉他,他的猜想确实没错。
或者至少,对了一半。
“吾之光明,即为秩序。”
煌煌日轮中,传来一句这样的低语。
谢洛兰不由在心中冷嗤一声。
虽然明知对方听得见他心底的想法,但他仍然开口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你的秩序,不该是唯一的秩序。”
他再次闭上眼,光耀大地的明月上又一次浮现出神明的灰色眼眸。
这次,谢洛兰终于看见了光明神谋划的目的。
这场从圣显大陆的千年、万年前,延续至今的阴谋,究竟所为何事。
云层之上,地底之下,一片片虚影正在浮现。
那是人类的演化。
——地球人类的演化,和圣显大陆人类的演化。
地球上,从海里而来的单细胞生物逐渐变为多细胞生物,再长出腿、爬上岸,各种各样的哺乳动物逐渐出现,最终有了人猿。
圣显大陆上,海里的人鱼和树上的精灵分庭抗礼,从井水不犯河水到两相争斗,直到光明神降下神罚,精灵就此灭绝,地上的人鱼开始繁衍生息,逐渐忘却他们的祖先。
于是一步步,地球上的人类战胜其他动物,成为地球霸主,发展出魔法一般的科技,修建起摩天大楼。
圣显大陆上的人类战胜其他超凡生物,成为大陆霸主,发展出各种魔法,利用龙族的骸骨,修建起通天彻地的法师塔。
直到工业革命。
地球上人类的发展速度忽然加快,而圣显大陆的人类仍停留在魔法中世纪,即便有着法术的帮助,也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地球人类的发展速度。
在这种对比下,圣显大陆的人类发展可以说是陷入了停滞。
直到玩家的出现。
这一刻,谢洛兰忽然明悟。
光明神在做什么?
祂在让圣显大陆变得和地球更加相似。
祂是怎么做的?
祂在圣显大陆的每一个关键发展节点插手,灭绝精灵、力捧“从海里来的”人类、压制超凡、引入“玩家”,都是为了“模仿”地球人类的发展历程。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因为这是秩序,是圣显大陆能够存续下去的唯一理由。”
谢洛兰闭着眼睛。
两个世界的一幕幕仍在天空和地底播放,透过月亮,他的眼睛,进入他的思维。
“你把我找来,是因为这种秩序即便在玩家的帮助下,也已经无法维持。没有秩序的圣显大陆,所走向的唯一终点,只能是死亡。”
“……”
日轮只是沉默。
谢洛兰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自说自话,就能把这一连串逻辑链条自己关联到一起。
“但我让你失望了。我只想赚钱,对于在这个世界发展工业,推翻教廷,压榨npc没有一点兴趣。所以,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想要帮助,就只能换个更直接的法子。”
“但我不懂……”
“即便你让这个世界成为了我的东西,我也不会为了它劳心劳力,费尽心机推动这群人发展新的意识形态,走上你所谓的秩序,我曾经见过的道路。”
谢洛兰闭着眼睛,双眸轻轻弯起,露出一个可称“友善”的笑容。
“你应该知道,对于我这样一个人而言,我是不会为了让到手的新玩具能多玩几天,就在它上面重复我已经玩过的玩具玩法的——新的玩具,当然应该有不同的玩法。”
至于这个不同的玩法能玩几天,如果让这个玩具报废了该怎么办——这不正是玩具本身的价值所在吗?
报废了,再换下一个玩具就好了。
“……”
在谢洛兰可称狂妄的发言中始终沉默的日轮,在沉默许久后,终于再次开口,“若你如此行事,吾自然也有应对之法。”
“神之一位,其所象征的,乃是世界本身。”
日轮的话音落下,几乎是立刻,谢洛兰就从神视大陆的明月视角中,看出了端倪。
以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地球和圣显大陆的演化图景,在光明神的话语落下那刻,忽然开始逐渐重合。
这并非是两者上下移动,然后重叠在一起那种物理上的重合,而是在演化途中,某些相似的元素——比如法师塔和摩天大楼,又比如从人鱼演化而成的人类和从单细胞生物演化而成的人类——逐渐开始相互融合、替代,直至不分彼此。
就像两本历史书中,某个词义相似的词汇被交换,两相替代之下,出现了一段似是而非的新历史一样。
谢洛兰此刻的记忆,也产生了与之相同的变化。
日轮的声音再次传来。
“此乃‘嵌合’。若你不愿按吾之计划行事,这便是吾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好一个下下策。
光明神和光明教廷,果真是有物肖主人形,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谢洛兰差点被气笑了。
第70章 第七十章[VIP]
与此同时, 塞缪尔按照谢洛兰的吩咐,带着他从大圣堂取来的祭器,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比格镇。
此时, 无数玩家正聚集在此,为又一个即将发生在眼前的关键剧情而振奋——他们还未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将因此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塞缪尔来到这里, 立刻就被玩家们团团围了起来。
无需他再多做些什么, 自有玩家从他手中接过祭器, 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画法阵的画法阵, 处理材料的处理材料, 搬运祭品的搬运祭品……没有任何人在其中指挥, 但所有玩家都各司其职, 宛如链接着同一个意识的蜂群一般, 井然有序。
原因无他——已半步晋升为新世界之神的谢洛兰,他发布任务的权限自然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即便不能直接对玩家发布任务, 他也有无数种方法, 可以通过游戏系统这个方便的存在,一层层将他想要让玩家做到的事情分散下去。
以至于此刻站在这里的塞缪尔甚至有些茫然。
这些人都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他们怎么知道要做什么的?
大人应该从未接见过他们……?
魔狼那塞满了灰蝴蝶的脑袋瓜理解不了这一切。
但他有一个优点,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
至少有唯一一件他事, 他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对大人来说, 他是最重要的那个。
这是大人亲口所言。
塞缪尔想起自己在海底见到谢洛兰的那刻——大群大群的灰蝴蝶仿若游曳的鱼群, 在海底聚散,组成一张巨大得非人的面孔,而他, 则是那双灰蝴蝶旋转而形成的神明双眼, 唯一注视的渺小之人。
塞缪尔可以确信那绝不是他的幻觉。
因为他不可能,也绝不敢, 在幻觉中想象大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祂说:“你是我在此世最重要之人,塞缪尔。”
一想到这句话,塞缪尔就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没必要去管这些无关的人,大人托付给他的任务可还有三个没有完成!
塞缪尔即刻转身,没入森林。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一个正在绘制法阵一角的玩家目光奇怪地看了眼他的背影,悄悄在对话框里和朋友蛐蛐他。
【刚才那个NPC笑得好奇怪,感觉这里面还有什么阴谋】
此人的朋友正在充当力工,吭哧吭哧地用法术搬运巨型施法仪器,闻言百忙中抽空瞄了眼塞缪尔的方向,恰巧看到一边回味着那句话,一边感到精神百倍,一头钻进森林的某魔狼。
她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这就是在谈恋爱而已】
【?你怎敢假定这不是隐藏任务】
【和天天在我们宿舍楼下追我室友,昨天终于成功了的那个傻子笑得一模一样】
【!细细道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谢洛兰仍然在和光明神进行拉扯。
尽管他已半步晋升为这个世界的唯一神,接过了前光明神的大半权限,但他仍然不敢放松。
他无法确定这个光明神是否还留有什么后手,比如像之前一样,还能听见他的心声。
毕竟,这是个已经当了成千上万年唯一神的老东西。
谢洛兰对自己再自信,再自负,也不会认为自己刚当上唯一神还没有一天,就能够算无遗策,将老东西靠着无数时间积累起来的经验狠狠踩在脚下。
当然,在心里偷偷骂人不算。
如果他在心里骂人被听见了的话,那也是这个爱偷听别人隐私的老东西该得的。
“……”
谢洛兰听见光明神疑似叹了口气。
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外界的天光顿时暗淡一瞬,月亮被乌云遮住,缓缓阖上眼。
老东西,果然还听得见。
光明神再次开口。
“你应当知晓,即便再拖延下去,也是无用。对吾等而言,时间乃是世间最为无用之物。”
谢洛兰只是冷冷地:“如果时间对你来说没有用,你就不会这么急切地要我来当这个新世界的神。”
他知道光明神的意思,祂的意思是,祂和地上那些生灵不同,祂有着近乎无穷的生命和伟力,因此时间对祂来说并非束缚,而只是观察事物的一个维度。
正如祂即便死去也仍在操纵这块土地上的种种事物一样,“死亡”亦或者“活着”,于祂而言只是一个状态而已。
甚至是可以逆转的。
“生死之间自有其秩序,吾不会做出此等行径。”
谢洛兰:“你会。假如这个世界需要你活着。”
“……”
和祂这么急切地想要他来替代自己是一个道理,不被时间束缚的神明之所以在乎时间,正是因为这片大陆、这个世界仍然需要时间。
光明神无法否认这个观点。
因为这的确是事实,若非是为了这个世界,祂也不会做出种种尝试,谋划千年,只为这一朝。
“在你登上神位之后,吾将进入永远的深眠。吾不会违反承诺。”
祂甚至愿意为此做出这种妥协。
从某些角度来说,这真可称是一位“慈爱”的神明。
谢洛兰在心中不无讽刺地想。
但是……
“神明的承诺就一定可信吗?总要给出点实际的保证来吧。”
他露出奸商的利齿。
没有因为你道貌岸然,就拱手让出自己利益的义务。
“深渊也将归于你手。”
一旦开了这个头之后,接下来的步骤就进行得非常顺畅了。
光明神让出了深渊,这个保存着祂的残躯,留存着祂最后的意志的地方。
在祂的话音落下的那刻,谢洛兰立刻就感到一道契约的链接。
“此世没有事物可以裁定神之生死,契约亦如是。”
光明神这样说道。
谢洛兰立刻听懂了祂的言外之意——但是契约可以裁定保存神之残躯的容器归属谁手,如果负责保存这个容器的人想要对这个容器,或者对这个容器之中的神明残躯做些什么,那就不在契约的范围之内了。
恐怕光明神如此爽快地将自己的遗体交到他手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祂笃定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真正消灭祂,所以,哪怕将保存自己遗体和意志的容器交到谢洛兰手上,祂也不以为意。
即便谢洛兰想要借用另一个世界的能量对祂做些什么,一个足以沟通两个世界的巨大法术仪式——早在仪式开始之前,那些准备的动静就足够让祂发觉了。
真是好算计,真是好自信啊。
谢洛兰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外界的乌云一下散开,月华满照大地,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宛如披上了一层闪烁着银辉的薄纱。
像是怕谢洛兰还没有听懂祂的言外之意似的,光明神又补充一句。
“吾之光辉遍布大地,在光辉之中,契约当公正履行。”
谢洛兰知道,这是在警告他。
正如他现在半步登上神位之后,月华就如同他的视线,无处不在的注视着这片大地一样,光明神的视线也是如此。
这就是教廷所谓“光耀遍地之神”的真意,一个无孔不入的监控摄像头。
光明神在警告他自己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真正登上神位之前,深渊的归属权还不会交到他手上……这个警告,又何尝不是暴露了祂自己,暴露了祂因为放开对深渊的掌控,已经再听不到他的心声呢?
谢洛兰终于确信,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大地再次震动,明月高悬,毫不吝啬地向这世界赐下自己的光辉。
登神仪式再启,万灵俯首。
旧神已然退位,新神已经诞生。
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昭告而已。
现在正在进行的,就是昭告。
假如这个过程能够被言语描述出来,那么此刻,谢洛兰终于踏上神位之下的最后一阶台阶,披着缀满星辰与法术奥秘的长袍,头戴冠冕,手持权杖,坐在了那最高的,也是唯一的神座上。
此刻,祂已是这世界唯一之神。
此乃,辉华普照之神。
深渊的掌控权也在这一刻移交到祂手中。
谢洛兰收紧手指,静静感受着这一刻手中掌握的权力。
这样的感受……
“想来,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恐怕少有人能够感受到吧。”
祂独自在殿中低语。
“是极。你已是这世间之唯一。”
前光明神的声音从深渊中传来,似乎带着几分欣慰和释然。
他大概以为,谢洛兰要爱上这份掌控全世界的感觉,如他所愿,留在这里了吧。
终于不用再克制,谢洛兰几乎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我本就是这世间的唯一。”
祂眼中的迷雾旋转,日月在刹那间颠倒。
大地之下,四处被掩盖在黑暗洞穴之中的法阵忽然放出光芒。
自然,这些法阵就是这些天来塞缪尔跑来跑去送祭器的那四个法阵,是谢洛兰交给他的那四个任务。
而用来躲避光明神目光的洞穴,谢洛兰本打算发个任务让玩家们挖一个出来的,那样的话,祂登神的时间或许还要再往后拖几天。
但说来也巧,光明神埋在地下的那些龙骨不是被祂自己刨出来了吗?
留下的空洞刚好成了最合适的场所。
也可以说,是光明神自己给自己挖好了坟墓,使得谢洛兰想要埋他都没有多耗费多少力气。
“你……你!”
光明神一时惊怒,说不出话。
谢洛兰愉悦地关掉深渊,闭了他的麦。
至于这么大个法阵的作用是什么?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沟通两界。
——祂要把这个世界登上神位的自己,送到自己原本的那个世界去。
谁说反派就没有初心,魔王就没有初心?
谢洛兰可还没忘记祂自己的初心。
祂来到这个世界,可不是为了谁的谋划,被操纵着登上某个位置当木偶的。
祂的初心……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为了治眼睛?
哦,算是超额完成了吧。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