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郁观年和此时此刻的厉劭一起出现,
郁观年只觉得交错的目光里变成电流,滋啦啦酝酿成闪电,刺目的白光和闷雷般的声音。
这片白光里, 厉劭的眼睛,和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都如同潮水般逝去。
郁观年睁开眼。
他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这才发现, 自己刚刚睡着了。
一眼看过去, 是机舱里, 正前方的小屏幕因为没人操作, 现在正在播放飞机事故时的紧急逃难教育片, 提醒他现在正在回家的飞机上。
可刚刚的梦也是在飞机上。
郁观年分不清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 现在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伸手。
他的手原本叠放在他身边,现在这样伸出来, 虎口一道伤疤, 因为已经过去很久,现在看上去是微微凹陷的一条白线。
是现实。
于是下一秒,他偏头去看厉劭。
厉劭靠在座背上, 身体微微倾向他的方向, 头自然下垂。从郁观年这个角度看过去, 过于优越的眉弓和高挺的鼻梁折出弧角,厉劭的眼睛藏在这处弧角里,看不出来是睁开还是合着。
厉劭的姿态很放松, 看上去像睡着了。
可厉劭嘴角弧度绷得很平, 又和放松两字没有任何关系。
郁观年还想仔细看。
厉劭抬起头。
眉弓随着抬头的动作扬起,鼻梁摆正, 厉劭的眼睛睁开,坦露在郁观年眼里。
这双眼睛里,二十六岁的郁观年表情惶惑,心有余悸不可置信。
梦里的场景和现实交叠在一起。
梦里十九岁的郁观年和现在这个郁观年。
梦境里的厉劭,还有……
郁观年眼焦扩散,终于看到厉劭的眼睛,厉劭微蹙着的眉,还有厉劭藏着担心的复杂表情。
郁观年想要移开视线,可他吸气,定神,收起自己多余的表情,问厉劭:“睡着了?”
厉劭看着他,似乎想到什么,点头。
郁观年:“你……”
他声音有点哑,但没有清嗓,就这样带着哑意,若无其事说下去:“你是不是做梦了。”
沉默。
郁观年在这样的沉默里,正视厉劭,想听厉劭的答案,也想看厉劭的反应。
可是,在听到厉劭的答案前,他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
他的心跳还是那么快,他的身体,依旧没从那个令人震撼的场景里抽离出来。那种会让心跳快到分不清究竟是恐惧还是惊愕的浓烈情绪,包裹住郁观年,让郁观年思绪震荡,身体却失去动作,只能像个木偶一样,直直看着厉劭。
厉劭的沉默告诉郁观年,厉劭此刻的犹豫和思索。
可厉劭表面看上去极为镇定,不仅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还看着他,喉结滚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厉劭点头。
郁观年的心一紧,觉得厉劭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飘飘忽忽传到他耳朵里。
厉劭干脆承认:“嗯。”
郁观年:“梦到什么了。”
他知道,按照自己和厉劭现在的关系,一再追问显得太奇怪,有破绽,说不定会让厉劭察觉出什么。
可他今天大起大落,因为妈妈醒来,情绪已难自控。这种时候发现厉劭一直以来的春梦对象是自己,更是惊诧茫然,完全顾不上其他任何东西,只想得到个答案。
厉劭为什么会梦到自己。
为什么厉劭会问自己会不会喜欢他。
喜欢……
这个问题,在他和厉劭还没离婚时,厉劭不应该就已经知道了吗?
厉劭为什么还要问。
甚至在之前的梦里,厉劭用过很笃定的语气,说自己讨厌他。
为什么?
他控制不住自己,接着问厉劭,“你梦到了什么。”
厉劭看着他。
现在的场景,和梦境太像了。厉劭都不用仔细回想,那些梦境就如流水般淌出来。
厉劭:“梦到在飞机上,我们聊天。”
郁观年握拳,指甲陷进肉里:“聊什么?”
“马上要见到爸爸妈妈了。”
厉劭说出梦境里的对话,问,“他们会喜欢我吗。”
郁观年:“会。”
他等厉劭接着说出下一个问题。
可厉劭只是看着他。
厉劭说:“那就好。”
梦境里的郁观年会因为他询问是否喜欢自己,感到愤怒。
即使已经醒来,可那个怒气冲冲的郁观年还是深深印在厉劭脑海里,让他想到从他们结婚开始,就对自己不假辞色的郁观年。
他知道。
郁观年妈妈不会喜欢自己。
郁观年也不会喜欢自己。
情感的挫败和过去很多年的无力遥遥共振。
更何况,理智还在提醒厉劭,他们现在在回郁观年家的路上,郁观年因为妈妈醒来而情绪剧烈波动,现在实在不是询问郁观年对自己感受的好时候。
厉劭没再问不合时宜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郁观年:“。”
他看着厉劭的眼睛,缓缓松开手指。
手心被指甲深陷的地方还带着痛感,他看着厉劭,客气但虚伪地,笑了一下。
厉劭没有问。
因为厉劭知道。
因为厉劭不在乎。
=
飞机即将落地,空乘人员再次提醒大家,收起小桌板,关上窗板,下落途中会有些许颠簸,属于正常现象……
郁观年配合地收起桌板,闭上眼睛。
现在马上就要到家,他实在没经历去思考厉劭和厉劭的梦了,满脑子都是自己爸爸妈妈。
过了一会儿,果然感受到飞机降落时的颠簸,耳膜也因为气压变化有些不适。
但都在可忍受范围内,他没有睁开眼。
身边却传来脚步声。
空乘人员在他身边停下,微微躬身,担忧询问:“先生,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郁观年睁眼,想告诉她自己没事。
可睁开眼,才发现她看向的,是自己身边的厉劭。
目光不自觉往厉劭身边看了一眼。
厉劭眉头紧皱,脸色着实不算好看。
郁观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厉劭,无意识跟着皱眉,身体倾向厉劭,想要问厉劭怎么了,甚至下意识伸手,要去探厉劭额头。
可厉劭已经回答空乘人员:“没事。”
郁观年:“。”
他缓缓收回手,坐直,重新闭上眼睛,没再发出多余的询问。
飞机终于落地,郁观年来不及解开安全带,就先拿出手机,开机。
果然,在飞行的两个小时里,他收到很多消息。
他先点开继父的信息。
继父解释为什么没接他的电话,又拍了视频,仔细说明妈妈现在的情况。
郁观年点开视频。
镜头里,妈妈躺在病床上,依旧苍白瘦弱,身体也不能动弹,但睁着眼睛,眼球随着继父手机的移动,在动。
妈妈真的好了。
郁观年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妈妈,看到妈妈的目光能注视着自己,能看到自己,最好还能和自己说说话。
下飞机,打车去医院。
路上,郁观年一直在和继父聊天,即使有些晕车,也还是舍不得放下手机。把继父发给自己的视频看了又看,检查结果也点开仔细查看,并搜索每一个指标是否正常。
机场到医院的路程不近,到市区正值晚高峰,他们被堵在路上。郁观年越发急切,一直盯着手机,即使心里知道距离医院有多远,还是会时不时切换一下导航查看距离。
越到医院越堵,走一段就停下,刚停下又缓慢蠕动。
这种情况下还看手机,郁观年格外眩晕。
终于到医院,他迫不及待开门下车。
可晕得难受,一直坐在车上也还好,现在一旦站直,踩到实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腿软到根本站不住。
膝盖往前一屈,眼看就要倒头栽到地上。
郁观年想要顺着这个往前的力气多走两步,站直。
可身后已经有人一手拉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拦腰一环。
下跌的力道被中止,郁观年撞到身后人的怀里。
比体温先到达的,是坚硬的触感,撞得肩膀发麻。
郁观年垂眸,看到圈在他腰间的这条胳膊,修长结实,腕骨凸起,带着隐隐的青筋。
后背紧贴着的胸腔在震动,厉劭的声音从他耳后传过来。
“站好。”
说着,厉劭掐着他的腰,把他扶稳,动作自然得像在放好一个雕塑小人。
郁观年的心脏先是狠狠往下坠,随后蹦得更高,几乎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站稳,在厉劭收回手前,拂开厉劭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下意识要回头,可刚转开一点,就又收回来。
他匆匆道谢:“谢谢。”
说完,大步往前走去。
没走两步,就看到从医院走出来的人群里,继父高兴的脸。
他飞快跑过去:“爸。”
蒲顺井高兴地抱了抱他:“回来啦?”
说着,又看向他身后,招手,“小厉也回来了。”
郁观年:“。”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厉劭。
厉劭也抬手和蒲顺井打招呼。
郁观年想。
继父刚刚是不是看到厉劭抱自己了——
厉劭是不是不应该和自己一起回来啊——
想到这里,厉劭也走到他们跟前,很客气看向蒲顺井,开口想要说话。
蒲顺井摆摆手:“不用客气,我们快走吧。”
“妈妈今天醒来后一直在做检查,一定累了,就是为了等你们才没睡着的,我们快去看她。”
郁观年一听,也来不及再想其他的,跟着继父往前走。左拐右拐,拐进距离最短的侧门,乘电梯,很快就到了妈妈病房门口。
蒲顺井推开门大步走进去,高兴:“年年回来了。”
郁观年紧跟在继父身后,走进去,目光穿过继父,看到病床床尾,再往前走一步。
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妈妈。
妈妈依旧苍白瘦弱,但眼睛还和郁观年记忆中一模一样,优雅明亮。
此刻,隔了六年又八个月,这双眼睛再次注视着郁观年,温暖又惊喜。
随后,很努力地扯动多年没动毫无力气的眼部肌肉,笑起来。
她太久没说话,语音功能完全退化,根本发不出声音,所以只是轻轻地张口,无声叫:“宝贝。”
郁观年终于,对妈妈已经醒了这件事,有了实感。
光是看到这样的妈妈,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鼻子酸得说不出话,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蒲顺井笑了笑,想打趣郁观年跟个小孩子一样,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开始掏口袋,很快掏出纸巾,给郁观年擦眼泪。
他语气也有点哽咽:“没事了,会越来越好的。”
郁观年根本说不出话,只是听着,胡乱点头,眼睛还是看妈妈。
他很开心。
可是,看到妈妈后,好像就回到妈妈还没出事的时候,再想到妈妈没意识的这些年,很难过,也很委屈。
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在为什么哭。
一边掉眼泪,一边走到妈妈病床前,坐下。
他小心翼翼握住妈妈的手。
郁静文很努力地操控手指,握住郁观年的手。
手心冰凉,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提醒着妈妈现在的生命力有多微弱。
郁观年哭得更厉害了。
郁静文看着他哭成这样,眼睛也开始湿润。
蒲顺井给郁观年擦擦,看到妻子眼睛也湿了,就顾不上郁观年,开始给妻子擦眼泪。
他努力控制住情绪,说:“别哭了,这是好事,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开始给自己擦。
郁观年的眼泪珠串一样往下掉,眼眶里的泪水越来越多,来不及掉出来,就噙在眼眶里,让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要擦掉,又舍不得放开妈妈的手,干脆邋里邋遢,想偏过头在肩膀上蹭掉。
这时候,身侧一只手伸过来,拿着纸巾放在他眼角。
纸巾吸去眼眶里的眼泪,再一点点擦去郁观年脸上的泪水。
眼前变得清晰,脸颊也不再黏腻,郁观年舒服很多。
不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妈妈,根本没注意到给自己擦眼泪的到底是谁,只是看着妈妈,听继父安慰着他们两个,越安稳,越难过。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终于,稍微平静下来。
蒲顺井一边仔细查看妻子的身体数据,怕剧烈情绪波动影响妻子身体情况,一边尽力宽慰妻子和儿子,告诉郁观年你妈妈刚刚一直在做检查现在很累需要休息不准哭了,告诉郁静文年年一听到她醒来马上就赶回来,长途奔波回来一趟,不能让孩子哭。
母子两个听着,眼睛含泪看着彼此,笑一笑。
这时候,总算有精力去想一想别的了。
郁观年担心妈妈的身体,想去问主治医生妈妈的具体情况,也想知道接下来应该用什么治疗方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起来。
而郁静文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这六年没太多意识,只觉得像是一直被困在黑暗里。正因为是在黑暗里,看不住任何东西,所以很努力地感知自己能感受的一切,也努力地记住自己能记住的一切。大部分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忘掉了,只剩下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事无巨细,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看到郁观年的第一眼,因为过于激动,没能察觉到更多。可现在仔细看着,就能看出来,郁观年比她印象里的少年模样瘦了太多,眼里的阳光活泼尽数消失,只剩下眉头像是皱眉太久留下的愁绪。眼下的青黑告诉她,郁观年的生活习惯也不好,生活很辛苦。
还有……
郁静文把视线放到郁观年身后。
距离郁观年不足半米的位置,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着,手里拿着的纸巾,已经被郁观年的眼泪打湿,皱巴巴的一团。男人没扔,只是拿着,目光放在身前的郁观年身上,眼里带着怜惜。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终于舍得把目光移开,看向她。
长相冷峻,看上去冷冷淡淡,但很礼貌地朝她颔首打招呼。
郁静文努力攥了攥郁观年的手。
郁观年被提醒,从对妈妈的担心里回过神,马上看向妈妈。
这才发现妈妈正想看自己身后。
郁观年顺着妈妈的视线回头。
正对上自己身后的厉劭。
郁观年意识到什么,内心有点了不好的预感,开始紧张,开始懊恼。
但已经没用了。
郁静文就这样看着厉劭,用口型询问:“这位是……”
郁观年脑袋一空。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小红包掉落~感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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