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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同床共枕[VIP]


    沈泽楠皱了皱眉:“为什么?”


    苏池晏一副炸了毛的模样:“你跟着去了我还吃什么?”


    白翊:“此话怎讲?”


    顾城渊道:“他不能多食。”


    白翊:“这是为何?”


    沈泽楠掀起眼皮:“他有胃疾, 吃多了会吐。”


    苏池晏:“关你什么事?阿姐都不管我的。再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腹痛了好吗,你别忘了我是个医者!”


    沈泽楠:“整个苍幽山就你治病最快,你要是撑死了以后谁来给我治病?”


    苏池晏:“你要是这么说, 你就把诊费给交了,这样以后我可以天天给你治脑子!”


    沈泽楠不以为意:“哦, 那你先把刚刚那一千金还给我。”


    苏池晏哑然。


    沈泽楠见苏池晏一脸吃瘪,又问一遍:“怎么样?”


    苏池晏咬咬牙,转头拉着白翊就走:“我们走,别理这个人渣。”


    白翊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拉,脚下没转过来,差点摔一跤:“苏仙君你走慢一些……”


    ……


    说起来夜市其实比白日里的集市更有烟火气, 逛起来也会好玩一些。苏池晏赌气似的买了许多糕点零嘴,考虑到付账的人是白翊, 所以他买的东西都不算太贵。


    但是逛到后边就莫名其妙的变成顾城渊付账, 对此苏池晏表示:“小白你看, 这两尊佛比较起来还是沈泽楠更讨人厌。”


    沈泽楠闻言皱起眉。


    苏池晏才懒得理他, 提议道:“小白你喜欢饮酒吗?”


    白翊点了点头:“喜欢,不过要看是什么酒。”


    苏池晏:“那你喜欢喝什么酒?”


    白翊答道:“茶花酿。”


    苏池晏:“茶花酿啊, 那家酒铺应该也有, 走,咱们喝酒去——”


    就在这时, 白翊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 回头一看是顾城渊。


    “大半夜的喝什么酒。”顾城渊道,“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哥哥还是不要喝了。”


    好像也是, 白翊犹豫道:“也对,明日还要早起, 要不……”


    苏池晏不死心:“好不容易来一次洛川,下次出来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就喝一点没事的……”


    沈泽楠在后方开口:“你不是医者么,现在怎么不知道喝酒伤身?”


    “……”


    苏池晏:“……你不数落我会怎样?”


    刚才被冤枉本来就委屈,加上沈泽楠咄咄逼人的语气,苏池晏现当真是有些生气。他松开白翊,垂眼闷声道:“算了,小白你先跟他们回去吧,我自己去。”


    三个人来不及反应,苏池晏就已经快速绕过他们混入人群,一眨眼就看不见人影。


    沈泽楠皱了皱眉,朝苏池晏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白翊顿时有种罪恶感:“估计是刚刚玉盏的事情受了气,怪我……”


    顾城渊也收了笑,道:“是我们说话有些重了,不怪哥哥。走吧,去找找。”


    ……


    寒汐池。


    这酒庄的酒不仅酒类多,味道还很正,苏池晏向来喜欢到这里来喝酒。一进门,要了两壶醉寒梅在雅间落座。


    苏池晏这人气来的快消的也快,刚才一阵跑,现在坐下来心底的气也消的差不多。等他喝下那杯清冷的醉寒梅,气早就彻彻底底的散了。


    一股凉意顺着喉间流入胃里,说不出来的畅快。想起之前白翊说的茶花酿,他就要了一壶,品了品觉得还不错。不过太过温润了些,不如醉寒梅利落。


    倒是挺适合白翊的。


    酒庄里的人不少,大多都是一些文人雅士在里边切磋笔墨,酒都是放着当摆设,没几个人像他这样一直灌。


    苏池晏酒量中规中矩,两壶醉寒梅下肚,眼前就已经开始模糊。许久没喝,嘴馋的厉害,他摩挲着壶柄,考虑着还要不要再来一壶。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不浪费,把那一壶茶花酿喝了下去。


    茶花酿还差最后一杯,雅间的门帘忽然被掀起,苏池晏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向门口看去。


    他看到一道模糊身影,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来人是沈泽楠。


    他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当做没看见,继续将酒杯往唇边送。


    沈泽楠蹙着眉,向前一步从他手里夺过酒杯:“苏池晏,不是小酌吗?你喝这么多干什么?”


    言毕,他将酒杯凑近鼻底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拿起另一个酒壶打开盖子一闻,神色更冷:“喝的还是醉寒梅,你不要命了?”


    苏池晏不悦,哼哼两声:“醉寒梅怎么了,我就喝。”


    沈泽楠眸色愈沉,捏着酒杯的手也攥得更紧:“上一次呕到吐血,阿姐倒是心疼你,就逮着我数落,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么?”


    苏池晏受不了他数落自己,伸手去夺沈泽楠手里的酒杯:“疼不疼关你什么事啊?还给我,最后一杯了……”


    沈泽楠:“……跟我回去。”


    苏池晏:“我不回去,你把杯子给我,你别弄撒了……”


    沈泽楠将酒杯往地上一扔:“苏池晏。”


    “……”


    苏池晏被他喊的一激灵,愣是呆了几秒。浅碧色的眼眸里先是怔鄂,然后是怒气,他猛地提高音量:“沈泽楠!”


    借着酒劲,苏池晏指着他骂:“你管我喝不喝酒,你管我喝不喝醉寒梅。你和顾城渊就是两尊大佛,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都接委派了,我都出来了,你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


    “你就趁着阿姐不在欺负人,等阿姐回来,我一定要告你的状……”


    说到这里,苏池晏忽然住了口,神情开始不自然。


    沈泽楠见状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苏池晏额头开始冒虚汗,碧色瞳孔蒙上水雾:“那个……不说那些了……你先带我回酒楼。”


    沈泽楠:“疼?”


    苏池晏刚才的嚣张气焰这会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别废话了,我这次出来没带药……”


    见苏池晏的脸都白了,沈泽楠发问:“你这个样子能走回去吗?”


    苏池晏弯着身子,神情痛苦:“不是……你能不能别废话了啊——”


    沈泽楠白了他一眼,俯身将他背起,快步下楼。朝掌柜的丢下两片金叶子,头也不回:“二楼雅间,不用找了。”


    后边苏池晏都疼的快昏迷过去,沈泽楠飞驰在各栋楼宇的屋顶上,同时还不忘挖苦他:“还说要找阿姐告我的状,你先想想到时候怎么跟阿姐解释胃疾的事吧。”


    苏池晏:“阿姐才不会怪我……沈泽楠,你真的很讨人厌。”


    ……


    两人风风火火冲进酒楼三楼的时候吓了白翊和顾城渊一跳。


    “找到了吗……”白翊走过去,见苏池晏脸色苍白,心里顿时一紧,“这是怎么了?”


    沈泽楠怕苏池晏真疼死在他的背上,来不及解释,只是问:“他的房间是哪个?”


    顾城渊:“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话音刚落,沈泽楠就已经踢开了门,带着苏池晏走了进去。


    白翊想跟上去看看却被顾城渊拦住。


    “哥哥放心,”顾城渊道,“旧疾罢了,沈泽楠一个人够了。”


    顾城渊都发话了,白翊只好作罢,又走回去坐下。


    “话说回来,苏仙君为何会出现在那个藏宝阁里?”白翊问道,“烬昭你呢,又为何不在房间?”


    顾城渊摩挲着茶杯,思考了一会才坦白道:“其实沈峰主前来并不是为了透气,是因为洛川出了些乱子。”


    “灵涧峰的邪灵趁沈泽楠在别处处理邪祟的分差而逃了出来,一番探查,邪灵逃到了这里。哥哥发现的藏宝阁里就有一只,附身在玉盏里,机缘巧合正好被哥哥打碎了。”


    白翊哑然,没想到世界上还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出去接消息,刚好知晓这邪灵藏在玉盏,回来就看到苏池晏在与老板娘吵架。”顾城渊有些无辜,“至于苏池晏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就不知道了,估计只是碰巧。”


    话音刚落,沈泽楠从苏池晏的房里退出来,顾城渊瞧过去:“脸色这么差?”


    白翊则是问:“苏仙君怎么样?”


    沈泽楠忽略顾城渊的问题,与白翊道:“苏池晏体弱,原本就不能喝醉寒梅这种寒性的酒,今日他不仅喝了两壶醉寒梅,还喝了酒性相冲的茶花酿。不过服了药已无大碍,只是恐怕接下来数月都要养身子。”


    顾城渊嗤笑:“倒是为难他了,这简直比让他抄一百遍医书都难受。”


    白翊:“没事就好。”


    沈泽楠自顾自地倒一杯茶水:“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顾城渊:“卖什么关子。”


    沈泽楠便直接道:“这里没有邪灵,但邪灵都逃窜到别处了。”


    顾城渊道:“知道具体的位置么?”


    沈泽楠:“不知道。”


    “那就派人去找。看看那些东西是不是萧程肆的。”顾城渊道,“距月宴只有三日,灵涧峰有没有什么异象?”


    沈泽楠道:“暂时没有。”


    顾城渊点点头,站起身:“行了,这么一折腾时间也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沈泽楠顿了一下:“休息?有我的房间么?”


    顾城渊看他一眼,语气有些意外:“你找不到地方住?”


    沈泽楠:“找不到。”


    “哎呀……这间酒楼的确已经满了。”顾城渊说,“我们要的就是最后三间,要不然我跟你凑合一晚?”


    沈泽楠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


    “嘶,这就不好办了。”顾城渊转头看向一旁一直默默听他们说话的白翊,“哥哥怎么看,是把他赶走,还是委屈哥哥与我挤一挤?”


    沈泽楠也跟着将视线投过来。


    白翊:“……”


    这怎么能把沈峰主赶走呢。


    他还有的选吗?


    沈泽楠幽幽地又补一句:“或者道长与我挤一挤?”


    顾城渊:“那自然是不行的。”


    “……”


    “那……”白翊斟酌着开口,“就委屈烬昭与我挤一挤了。”


    顾城渊一点都不委屈:“好啊,那沈峰主早点休息,我先跟哥哥回去了啊。”


    沈泽楠:“……”


    默默翻了个白眼。


    ……


    “……烬昭,要不还是我来吧。”


    “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让哥哥来,我来吧。”


    “……好吧。”


    由于白翊实在不敢想象与顾城渊一起同床共枕是个什么画面,于是他向老板娘多要了一床锦被,想着自己睡地上凑活一晚的了。结果顾城渊不乐意,说要替他睡地板。


    顾城渊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这怎么可能呢。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白翊又道:“不行,烬昭你每次都这般,这次你睡上面。”


    顾城渊闻言扬起眉,白翊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立马改了口:“我的意思是烬昭睡榻上。”


    顾城渊:“这怎么能行,是我邀请哥哥来洛川的,哥哥是客,哪有让客人睡地板的道理。”


    白翊说不过他,郁闷道:“可是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顾城渊眨了眨黑眼睛,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那为何不许我与哥哥一起睡榻上。”


    白翊一噎,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两句有什么关系吗!


    顾城渊颇为认真道:“之前与哥哥一起沐浴时,哥哥不是说过……”


    “等等等等……”白翊赶紧打断他,他当然知道顾城渊接下来要说什么,“话虽是那么说,但是总感觉怪怪的。”


    见此,顾城渊掂了掂手里的锦被,提议道:“那这样,共睡一张榻,不盖一席被,哥哥觉得如何?”


    “……”


    这个提议……似乎还不错。


    见白翊没有拒绝,顾城渊知道有戏,于是趁热打铁:“哥哥?”


    白翊看着顾城渊那双闪烁的黑眼睛,实在拒绝不了,只得答应:“……好。”


    顾城渊见他同意,眉都快挑到天上,他起身拿着锦被就要上榻。


    高大的身影朝床上的白翊欺过去,他还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头一次靠的这么近,身高的压迫感让白翊不自觉的朝里边缩了缩。


    “……”


    灯熄。


    其实这榻原本就是供一个人睡的,睡两个人终究还是有些挤。床上两人不能平躺,顾城渊就侧着睡,白翊跟他脸对脸,又不好意思转过去,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纵使是闭上了眼睛,他还是能感觉到顾城渊在看他,炙热的目光烫的他浑身不自然。


    须臾,白翊无奈睁开眼睛。


    目光交汇在一起,男人朝他挑了挑眼尾。


    “烬昭。”白翊正经道,“你转过去睡。”


    顾城渊眼里荡漾着笑意,轻着嗓音:“为什么?”


    白翊道:“你这般,我睡不着。”


    顾城渊这次倒是破天荒地拒绝了他:“不要。”


    “……”


    瞧了顾城渊半晌,白翊闷闷地自个翻了个身。


    顾城渊彻底忍不住,浅浅笑出声。


    白翊浑然不觉,闭上眼睛强行入睡。


    本以为这样可以给身后那人留下一道坚实的背影,可他却不知道,他背对着顾城渊时,颈间的黑发散开,露出了看起来柔软又脆弱的的脖颈和耳尖。


    木窗外明月高悬,月光丝丝缕缕,落在发丝和皮肤之间。


    顾城渊眼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望着他看了许久,而后悄然伸手,指尖捉住白翊的几缕发丝,在指间绕了绕。


    墨黑的发丝与银辉在指尖缠绕捻合,一阵夜风轻轻拂过,带来细微的茶花香气。


    顾城渊不禁想凑近些,想凑近再去细闻那股茶香。


    “……”


    可静默半晌,却缓缓阖上眼,指尖依旧捏着那缕发丝,最终还是没有靠过去。


    第42章  接吻[VIP]


    是梦。


    白翊睁开眼, 瞧见的是竹木床榻和青玉书案。


    陌生的楼阁里光线昏暗,处处透露着丝丝清雅,白翊依旧是第一次见。


    和以往前几次的梦境一样, 身体不受他控制,这具身体缓缓起身, 披上一件外袍下了榻。


    走到门前,推开门。


    时辰似乎还有些早,阳光些许惺忪,此时的他正好站在一缕阳光下,映的浅色眼眸颜色更加清亮。


    视线往下,落到那株还带着清澈露珠的白山茶上。


    “……”


    嘴角好像是微微勾了一下, 俯身去拾那朵纯净如雪的茶花。白皙骨感的手指捏着花,在朝阳下越发好看。


    移开指尖, 他微微偏过头, 一眼便看到了柱子后边露出来的青色衣角。


    沉默片刻, 白翊抬脚走了过去。


    正要走近, 木柱后边的少年像是有些不放心,想看又不敢探出头。犹豫一阵, 最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才探出毛绒绒的脑袋。


    一探头就撞进了一袭白衣里。


    少年一愣,呆呆地抬头, 看见白翊那张不喜不怒的脸。


    再抬眼, 对上了白翊清清冷冷的浅眸。


    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师尊——”


    身体里的白翊看到这里,瞬间回想起之前做的那些梦,梦里也有个孩子唤他师尊, 这回换了一个少年,他们会是一个人吗?


    他为何觉得, 梦里的这位少年,和之前顾城渊那身假皮那么相像?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所关联在暗示什么?


    脑子里飞速思考,但身体却不慌不忙地将手里的茶花举到少年的眼前。


    “在花阁里折的?”


    嗓音平静,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少年紧张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


    白翊静静打量少年那张忐忑微带稚气的脸,看上去是在考虑怎么罚他。


    沉默许久,少年从最初的期盼到落寞,总算有些蔫儿。他低下头,闷闷道:“对不起师尊,弟子会去领罚的。”


    白翊:“……这次为何如此懂事。”


    少年气馁:“弟子犯了错,自然该罚。”


    “师尊既然不喜欢这山茶花,弟子以后就不会再来叨扰师尊了。”少年微俯着身子,双手稍过头顶,摊开手掌,“还请师尊让弟子拿着这株茶花去寻秦峰主。”


    白翊闻言倒是皱了一下眉,无言一瞬,他将花反手收进袖袍。


    少年见状,讶然地抬起头看他,黑眼睛闪着细光。


    “我何时与你说过不喜茶花?”


    少年肉眼可见的开心了些:“师尊……”


    白翊瞥他一眼,淡漠道:“这一次就只罚你抄三遍戒律。以后不可再去花阁折花。”


    “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须树头枝底方见活精神。这句诗你上次就抄过,喜爱不等同于得到,其中的道理你可曾明白。”


    少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盯着他的衣袖看,欣然道:“弟子明白,谨遵师尊教诲。”


    “……”


    梦境戛然而止。


    羽睫上下一分,视线里还是昨日那间普普通通的小客房。


    吐出一口浊气之后,白翊抬手揉了揉额角。


    梦里的人和物都没来由的熟悉,前些日子也做过与今日这般类似的梦。梦里的师尊白翊看不到他的脸,但那位小徒弟在细看之下却与顾城渊颇为相似。


    白翊想不明白,就算斗胆猜测自己所梦之人就是顾城渊和他的师尊,可这些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思绪在脑中盘旋许久,思考不出个所以然,他只好翻一个身打算从榻上起来。


    结果一翻身发现自己身边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白翊愣怔一瞬,这才忽然记起昨天夜里是与顾城渊一同睡的。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白翊有些意外。


    平日里这个时辰顾城渊应该是早就起来了才是,怎么今日到了这个点还在睡?


    白翊凑过去想看看他,却不料顾城渊此刻正眉头紧锁,额间泌汗,唇色苍白。


    心中顿时一沉,白翊伸手搭在顾城渊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双指贴在滚烫的腕侧,一会的工夫,白翊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脉象来看,顾城渊体内的灵流不知为何此刻异常紊乱,灵脉难以支撑这些狂暴的灵流,所以才导致他的神识不清。


    白翊尝试着用自己的灵流去安抚,却发现昏迷中的顾城渊十分抵触外来的灵流,他的灵流根本无法融入进去。


    他不禁有些急了,抽回手起身准备去寻隔壁的苏池晏。可就在他抽手的一刹,原本不省人事的顾城渊却突然抓住他的手。


    白翊身形一顿,以为他醒了,连忙唤他:“烬昭?”


    顾城渊依旧紧锁着眉,抓着他的手力道出奇的大,大到白翊感到一丝疼痛。


    白翊吃痛地蹙眉,又唤了他两声。


    也不知顾城渊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里面满是混沌迷茫。


    显然顾城渊此刻并没有清醒。


    白翊心底焦急万分:“你先松开我,我去找苏仙君来给你看看。”


    顾城渊失焦的瞳仁映着白翊,他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些,像是害怕似地呢喃:“别走……”


    “你身上好烫……”


    顾城渊声音稍稍大了些:“别走。”


    “……”


    “求你。”


    白翊一噎,微睁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城渊的语气很单纯,很单纯的害怕,害怕他走。


    他怎么了,他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白翊望着他迷离的眼睛,正沉默着,顾城渊又闷哼一声,闭了眼。


    白翊心里一揪,管不了那么多,一狠心起身就要走,但他没有想到顾城渊都这样了力气还那么大,起身的一瞬间被顾城渊又拉了回去。


    白翊一下失去重心,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顾城渊身上。


    顾城渊身上很烫,白翊赶忙撑起身子,这个距离两人已经贴的不能再近,顾城渊呼出的热气都能拂在他的脸上。


    白翊想起身,顾城渊却像是身在火海之中忽然寻得一块寒冰一般,双手抬上来将白翊紧紧锁在怀里舍不得松手。


    “顾城渊——”


    白翊不明所以,顾城渊已经抬起手扣住了他的脑后,修长的手指埋没在发丝里。


    下一刻,炙热的双唇贴了上来。


    “……!”


    白翊猝然瞪大眼睛。


    画面像是被定格一般,除了正吻的起劲的顾城渊。白翊大睁着眼,一刹那连呼吸都已经忘记。


    若是说上一次是顾城渊为了给他拔蛊,他还能安慰自己不用那么别扭。


    那么这一次呢?


    这时的白翊是清醒的,可正是因为他是清醒的,他现在才会这样迷糊——


    震惊之余,白翊还感到一股强劲的灵流顺着顾城渊的唇送入自己的体内。


    灵流……


    察觉到自己并不抵触他的灵流,白翊更惊了,顾城渊的灵流,为什么可以被他接纳?


    思忖间,那股灵流川流入海般地涌入他的身体。枕榻间萦绕着两人呼出的热气,白翊心跳的飞快,他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如果顾城渊灵流紊乱……那他要是接纳这些暴走的灵流,顾城渊是不是就能好受些?


    或许这只是一个借口,因为就算不可以,白翊也舍不得真的推开顾城渊。于是干脆眼睛一闭打算试试这法子的可行性。


    顾城渊的气息近在咫尺,白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虽然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看似还说得过去的理由,要帮顾城渊疏解体内的灵流。但在那滚烫唇瓣的亲吻下,他也难免有些失神。


    炙热的唇,灼人的灵流,白翊简直感觉自己快要熟了,况且那股灵流还撑的他小腹一阵酸胀。


    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的顾城渊有些模糊,光是看着他,白翊心底的情意就关不住的汹涌而出,更何况此刻他正吻着他。


    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白翊不禁也抬起手,白皙的指尖隐入墨丝,回扣着他的脑后,试图去回应。


    紧紧贴合的唇瓣终于不再是单方面的主动。


    灵流更加汹涌的涌进白翊体内。


    酸胀感更加明显,白翊承受不住,皱着眉头推开他想缓一缓。可此时的顾城渊并没有意识,只知道怎么舒服怎么来,被白翊推开,不满地哑着嗓子喘了两口气,又将他揽了回去。


    白翊猝不及防,刚想再一次推开他,却被一阵敲门声吓得动作一顿。


    “白道长?”


    是沈泽楠的声音。


    想必是这个时辰他和顾城渊还没有起来,让人感到不对劲了。


    白翊大脑一片空白,连忙去推正吻在兴头上的顾城渊,但顾城渊却像是粘在他身上了一样,根本推不开。


    “小白?”


    这次是苏池晏的声音。


    “这么晚了,不应该啊。”


    门外的苏池晏应该是在与沈泽楠说话:“不在吗。”


    “那老板娘没有看到他们两个人出去么?”沈泽楠的声音响起。


    “问过了,没有。”苏池晏没好气的道,“不然我找你做什么?”


    “你进去过吗?”沈泽楠又问,“他们不在房间里?”


    “不知道。”


    沈泽楠闻言又敲了敲门。


    “白道长你们在房间里吗?”


    白翊被吓得够呛,心存侥幸地想着,只要不回答他们就会回去……


    “踹门你会吗?”苏池晏开口道。


    “……”


    很显然,白翊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第43章  哥哥生气了[VIP]


    “……踹门做什么?”


    “万一他俩在里边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有顾城渊在, 他们会出什么事?”


    “啧,懒得跟你废话,你边上去, 我来——”


    白翊心脏跳的飞快,现在他和顾城渊这副模样, 要是被门外这两位看了去,那还像什么话!


    看了一眼还在勤勤恳恳吻他的顾城渊,白翊心里一狠,用力地咬了一口他的唇瓣,血腥味裹着山茶的冷香在齿间漫开,顾城渊吃痛地皱眉闷哼一声, 终于松开了他。


    就卡在苏池晏提脚要一脚踹门的一刹,白翊出声道:“等等!”


    苏池晏吓了一跳, 动作急忙一顿, 眼瞅着就要摔下去, 沈泽楠及时揪住他的衣领这才幸免于难。


    苏池晏站好顺了一口气, 而后朝房里喊:“……小白你在里面啊,你刚刚怎么不出声?”


    白翊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清清嗓子道:“昨日有些累, 多睡了一会。先前没有听见,抱歉。”


    这个理由着实有些勉强, 白翊自己都不信。


    苏池晏当然也不太信:“昨日累……?小白你不会被什么人威胁了吧?”


    白翊有些头疼, 苏仙君的思维为何这么跳脱?


    “没有……”


    “没事!我们来救你——”


    “不是……”


    “别怕啊!”


    “……”


    苏池晏刚要抬脚,一直沉默的沈泽楠见白翊这般拒绝,皱着眉伸手想拦下苏池晏却已来不及——


    “哐”。


    苏池晏一脚踹在门上, 但门却出乎意料的一动不动。


    “……”


    白翊望着托在门后鲜红的灵流,偏过脸去看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顾城渊。


    门纹丝不动, 苏池晏略显尴尬,讪讪地笑出声:“哎,小失误……”


    言毕又要去踹门。


    “行了。”顾城渊哑着嗓子,“我们没事。收拾一下,待会起程回苍幽山。”


    苏池晏听见顾城渊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转头看向沈泽楠:“他不会也……”


    沈泽楠扯着嘴角,将他拎走:“行了,走吧。”


    “我这明明是好心……”


    门外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只剩下客房里的白翊和顾城渊面面相觑。


    沉默一会,白翊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微微别过脸,将准备好的理由搬出来:“我看这样可以引渡灵气,所以就……咳,抱歉。”


    顾城渊抿了抿染着血的唇,昏暗光线下,除了那双闪着细光的眼睛,就只有他的唇瓣上泛着水光。


    白翊顿时觉得脸上烧的慌。


    “这个……我实在没有办法,刚刚事态紧急。”


    “……嗯。”


    白翊也不好再说下去。


    顾城渊似乎也有点别扭,但语气里更多的还是歉意:“不关哥哥的事,是我该说抱歉才对。”


    白翊耳尖烫的灼人,胡乱摇摇头就强行转移话题:“……所以你刚刚为什么会突然灵流失控?”


    顾城渊一顿,偏过脸,像是有些为难:“这个问题,我可以晚一些再解释吗?”


    白翊自然不再多问,欲要起身:“那既然没事了,我就先……”


    “哥哥。”顾城渊见他想走,伸手拉住了他。


    白翊一愣,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嗯?”


    “……”


    顾城渊很不自然地松开他:“先前都出了一身汗,要洗洗吗?”


    白翊一噎,浅眸微睁。


    顾城渊见他这副模样,立马解释道:“不是一起,哥哥你先。”


    ……


    待两人收拾好下楼,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白翊一眼便看见门口的沈泽楠和苏池晏,犹豫一阵,还是伸手拉住走在前面的顾城渊。


    顾城渊止了步子,转身看他:“怎么了哥哥?”


    “之前思绪有些乱,没来得及问你。”白翊语调微沉,一双眼睛里透着探究,“先前诊脉时,我发现你的体内暴走的只有灵气,没有掺杂一丝魔气,按理来说身为魔族的顾仙君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白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与顾城渊对视:“烬昭,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


    顾城渊迟疑半晌,最后抬手摸了摸鼻尖,悻然道:“……若我坦白,哥哥可以不要与我计较么?”


    白翊皱眉,显然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什么?”


    顾城渊收起笑意,正色道:“我坦白了,哥哥别恼。”


    白翊听他这话,便明白自己之前大概是猜对了。


    顾城渊身为魔族,魔气自然要比灵气用起来顺手,要紊乱也是紊乱魔气,再怎么说都轮不到灵力。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紊乱的是灵力,灵流里也不会不掺一丝魔气。


    除非那东西不敢动魔气。


    白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蛊。


    先前在翎栾城白翊中蛊极深,他还清楚地记得闭眼前楚池萧的怒吼。他体内的蛊已经扎根,根本不会那么容易拔出,所以……


    白翊心中已经做出猜测,只等着面前那个男人开口。


    “在翎栾城的那一晚,我强行移走了哥哥体内的情蛊。”


    顾城渊总算说出来,白翊则是心里堵着一口气。


    那时的情蛊已经生根,按理来说是不可能拔出来的。强行移蛊这个法子并不常见,一是因为这个法子只有魔族才能使用,二是因为强行移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反噬极其损耗修为,一不小心就会修为尽废。


    一般是不会有那么傻的魔冒这么大的风险用这个法子。


    那一夜顾城渊只身杀出万尸重围,本就消耗了大半修为,很难想象他是如何顶着修为尽废的风险给他强行移蛊。


    白翊望着他,心情极其复杂。


    为了救他……顾城渊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看白翊闷着不说话,顾城渊又及时补充一句:“但哥哥放心,苏池晏和沈泽楠已经帮我看过了,已无大碍。”


    白翊闻言,忍不住又问道:“那为何先前灵力会暴走?”


    “……”


    顾城渊的黑眼睛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来:“……这个说来话长。”


    有是这种模糊的态度和说辞,白翊气不打一处来,不再多问,迈开步子要走:“既然顾仙君不想说,那我们就先过去吧,苏仙君他们该等着急了。”


    言毕他便越过顾城渊,朝门外走去。


    顾城渊见状跟上他,语气有些软:“哥哥别恼,先前真的只是一个意外,现在楚池萧已死,我体内的余蛊无人驱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白翊侧过脸冲他微微笑了笑:“嗯。”


    顾城渊还想说些什么,但两人已经迈出了门,苏池晏和沈泽楠也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只好作罢。


    “小白!”苏池晏见他们出来,挥手唤他,“你们怎么这么慢?”


    白翊走近,笑着温声道:“久等了。”


    沈泽楠牵着马,听见响声四下打量着两人,当视线落在顾城渊的嘴上时,像是明白什么,扬了扬眉。


    苏池晏拉着白翊就要上马车:“咱们要快些,从这里到苍幽山要两三个时辰,即刻出发,天黑之前才能到。”


    白翊道:“这么遥远的吗?”


    顾城渊答道:“苍幽山在洛川的东南方,位置偏,清静一些。”


    白翊嗯了一声。


    看着苏池晏和白翊上了马车,顾城渊也顺势撩帘子要上去,但苏池晏却拦住他。


    顾城渊皱眉:“干什么?”


    苏池晏指指旁边的沈泽楠:“两匹马,我和小白不会驾马,你们去。”


    顾城渊转头去看沈泽楠,后者则是扬了扬手中的缰绳,冲他扬眉。


    “……”


    顾城渊非常不爽地过去了。


    沈泽楠把绳子递给他,顾城渊跃上前板,攥缰绳。


    “愣着做什么,”顾城渊语气冷冷的,“走啊。”


    沈泽楠嗤笑一声,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早跟你说过移蛊的事情迟早瞒不住,拉那么长的脸冲我发什么火?”


    顾城渊:“……用得着你说?”


    沈泽楠耸了耸肩,拿起马鞭冲他道:“走啊。”


    ……


    与此同时,马车内的气氛也有些微妙。


    茶案摆着一些糕点,苏池晏难得没有吃,他刚刚瞧出了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于是出言试探:“小白,你与那尊大佛怎么了?”


    白翊也不知道苏池晏是怎么看出来不对劲的,但是想了想觉得不至于,只是他自己的怄气罢了,就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吗?”苏池晏不信,眨了眨眼凑过去,“我怎么看他脸那么黑。”


    白翊垂眼,回想先前顾城渊说苏池晏在帮他除余蛊,心里便盘算着要不要套一下苏仙君的话,看看能不能问出一些什么。


    “当真没什么……不过苏仙君。”白翊斟酌着,绕了个弯子开口,“我曾听闻苍幽山的怀苍峰峰主医术相当了得,在世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我在这方面有些小问题想请教请教,不知苏仙君方不方便。”


    苏池晏就吃他这一套,听他这么说,倒是高深莫测地轻咳一声,连刚拿手里的糕点都放下了:“当然方便,你放心问,我肯定知道!”


    白翊故作为难:“这个问题有些不太好问,像苏仙君这样的仙医怕是不太了解。”


    苏池晏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不瞒你说,我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是只要是与医术沾了一点边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白翊佯装惊喜:“此话当真?”


    苏池晏一边摆手一边谦虚道:“那当然。”


    “那我就问了?”


    “你问吧!”


    “我真的问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顾仙君体内的余蛊拔的干净吗?”


    “当然拔不干净——”


    话说到一半苏池晏猛地反应过来,住了嘴。


    白翊见状惋惜地叹了口气:“果然拔不干净。”


    “你……小白你怎么这样!”


    白翊无辜道:“是你们先瞒着我的。”


    听他这么说,苏池晏又被勾起兴致:“你是如何知晓,顾城渊说漏嘴了?”


    白翊如实道:“先前在客房里,他面色苍白,唇色微微发青。我探了他的灵脉发现他体内的灵流不知什么原因有些失控,之后我便问了他为何会这样。”


    “……”


    苏池晏闻言,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顿了一下追问道:“然后他就告诉你了?”


    白翊摇了摇头:“并没有,但他告诉我了他移蛊的事。”


    苏池晏点点头,沉思一会:“哎,那小白你是想问些什么?”


    白翊有些意外:“苏仙君会告诉我吗?”


    “当然了,”苏池晏啧了啧,“我要当叛徒,谁让他罚我抄医书。”


    白翊不禁笑了:“这算什么理由。”


    “管他呢。”苏池晏有些夸张地压低声音,“想问什么便问吧,我应该都知道。”


    白翊很配合地也压低了嗓子:“好……先前我说到顾仙君体内的灵流失控,苏仙君可知是怎么回事?”


    “呃。”


    苏池晏一听他问这个,居然面露难色:“这个……要不小白你换一个问题?”


    “?”


    ……


    “情蛊发作?”


    沈泽楠驾着马,听完顾城渊的说辞,蹙眉道:“当真?”


    顾城渊懒得理他,简单嗯了一声就没声儿了。


    沈泽楠难得追问:“为何发作,如何解得?”


    “啧。”顾城渊看他一眼,“沈峰主你很闲啊,要不你来驾两匹马,我进去坐会?”


    沈泽楠没答他的话:“怪不得那么久不出声。”


    他斜眼瞥一眼顾城渊:“真是放肆。”


    “……”


    ……


    马车内白翊听完苏池晏的回答,有些无措。


    “苏仙君的意思是,我帮他缓解了情蛊……?”


    苏池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白翊愣着:“可是……我怎么能?”


    他怎么能帮顾城渊缓解情蛊呢?!


    这情蛊发作,必须得中蛊者的意中人与中蛊者行那等之事才可以缓解啊。


    这两个条件,想破脑袋也与自己没有关系吧?


    情蛊……


    白翊忽然想起一个关键,勉强集中起精神,问道:“楚池萧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体内的情蛊为什么还会发作?”


    苏池晏思忖片刻后道:“……这个情蛊有些特殊,若是顾城渊心神乱了,就有很大的可能让那蛊虫钻了空子。”


    白翊此时此刻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回忆起昨天夜里顾城渊与他对视的场景。顾城渊乱不乱他不清楚,他当时是挺乱的。


    脑子里的画面蓦地又跳转到先前两人吻着的场景,彼此纠缠间的气息仿佛还在耳边……


    “……!”


    颊边一热,他连忙侧过脸看向窗外,窗外清凉的风拂在脸上,这才让内心澎湃的热浪平复一些。


    “外边有什么好看的吗?”苏池晏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就是一片树林子吗?”


    白翊垂眼,嗓音有些哑:“……还不错。”


    ……


    心里乱,脑子也乱,白翊靠在木窗旁思索这些事,摇摇晃晃间,也不知何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色渐暗,窗外景色幽静,天边残存的夕阳映着小道旁成片竹林,给冰凉翠竹染上一丝暖色。


    随着马车急行,那缕暖色也被清冷月光所代替。


    马蹄声持续响着,疾速车轮下偶尔碾起一阵尘土,短暂飞扬后,随风而散。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渐缓。车马的速度缓缓降下,片刻后稳稳地停住。竹林幽静,马儿鼻息声传来,白翊睫毛微微一颤,睁开眼。


    看这情景,应该是到了话本子里的苍幽山了。


    窗外翠林幽静,白翊有一种脱离世俗般的静心。


    收回目光,看到正睡着的苏池晏,正犹豫着要不要唤醒他,马车的门帘却被人从外面撩开。


    “到地方了。”顾城渊微侧着身子,昏暗车厢里只能看见他半边脸,“哥哥先下来吧。”


    微沉的嗓音彻底让白翊清醒过来,他顿了顿,瞧苏池晏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苏仙君他……”


    顾城渊见状转头朝旁边的沈泽楠道:“苏池晏还没醒。”


    沈泽楠皱了一下眉,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情绪:“叫醒。”


    顾城渊闻言,又与白翊道:“哥哥先下来吧。”


    白翊点点头,起身下了车马。


    待他站定后,稍稍一抬眼便看能看清那一阶又一阶的青石台阶,一眼望不到顶的那种。


    “……”


    “这忘川阶共有四千五百九十九阶,”顾城渊轻声道,“有些长。”


    白翊一怔:“……都要走吗?”


    顾城渊道:“不用,我们只用走一半。”


    白翊:“为何?”


    “因为这忘川阶的用途是磨练那些想拜入苍幽山的人。”


    沈泽楠抢了顾城渊的话,将背上的人向上一托,随后又道:“原本还有灵台的,不过们我们都是偷溜出来,用不得灵台。只能走上去。在半山腰会有法阵,念口诀便可以直达山顶。”


    白翊恍然:“原来如此。”


    看清沈泽楠背上伏着的苏池晏之后,顾城渊扬起眉,饶有兴趣地调侃:“不是说叫醒么?”


    沈泽楠:“叫了,叫不醒。”


    顾城渊:“哦,那你自己背他上去,可别中途换人。”


    沈泽楠上下打量他一眼:“这很难吗?”


    言毕便率先踏上青石台阶。


    白翊望着沈峰主坚毅的背影,打趣道:“沈峰主体力真好。”


    听他说这话,顾城渊眉挑得更高,想了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一句:“其实,我的体力也不错。”


    白翊有些错愕,愣愣抬眼,撞进他的眼底:“……啊?”


    “哥哥不信?”顾城渊道,“要试试吗?”


    “?”


    “哥哥别多想。”顾城渊幽深如潭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光芒,他嘴角噙着笑,“我的意思是,我也可以背哥哥上去。”


    白翊闻言一噎。


    不是……


    多想什么?他能多想什么?


    这人怎么这样?


    白翊带点被戳破心事般的恼意撇开眼神:“……这就不必了。”


    “我的身子也没那么差。”


    ……


    两千阶爬起来总归是累的,白翊高估了自己。这些年来太懒散,石阶才走了一半左右,他的气息就开始不稳了。好歹终于到了沈泽楠所说的法阵后,白翊才靠在石壁上歇了会儿。


    看了看身旁的顾城渊和沈泽楠,人家连气都不带喘的,白翊还不禁感叹自己以后一定得多练练。


    当沈泽楠要去开启法阵,想将伏在背上的苏池晏放下去时,苏仙君却搂紧了他的脖颈,不愿松手。


    沈泽楠没了耐心,毫不留情一掌拍下才将苏池晏打醒。


    人刚醒都是会愣上那么一会儿,但苏池晏愣的时间比平常人都要久一些,直到沈泽楠将阵法开启后,他才站起身缓缓看了众人一眼。


    “……到了?”


    沈泽楠双手环在胸前:“说什么废话。”


    顾城渊懒得看他们斗嘴,迈开步子走到白翊身边。


    “哥哥,我们先走吧。”


    法阵入口是两扇巨大的石门,看上去应是有千斤重。沈泽楠在门前念了法诀,两扇石门稳稳向两边移开,门后边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幽黑。


    顾城渊向白翊低声介绍道:“这门后也是法阵的一部分,与先前翎栾城的那个法阵相似。”


    白翊闻言一顿,脑海里不知怎的忽然回忆起那天在翎栾城法阵里的事。


    顾城渊见他神情不自然,停下步子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白翊轻咳一声,微微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加快步子。


    顾城渊一双黑眼睛望着白翊,颇为不解地皱起眉头。但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迈开步子跟上了他。


    两人走在苏池晏和沈泽楠的身后的位置,前面两位一直低声说着话,似乎还在吵嘴。


    在黑暗中前行了一段时间,原本白翊还可以隐约听到和感受到身边的人的脚步声和身影,但时间一长,他又觉得哪里开始不对劲。脚步声越来越小,身边的人影也开始若隐若现,变得不真实起来,果然与翎栾城外的法阵很相似。


    白翊稍稍将身子向右边移,肩头轻轻碰到身旁的人,在那之后,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安的心安稳下来。


    顾城渊被他轻轻一碰,心里自然是明白他怎么了,他低头努力看清白翊的模糊的身影。而后伸手覆上白翊的手掌。


    白翊身形一顿,下意识想挣脱,但顾城渊却安抚般地捏了捏他的手。


    白翊不禁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只是有些迷糊,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顾城渊沉缓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嗯,我在。”


    由于法阵的原因,顾城渊这个极短的几个音节居然有一种空渺感。但就是这么短的几个音节,白翊的心却彻底平静下来,这种类似于安全感的感受,让他心中泌出几丝隐约的甜意。


    他也舍不得挣脱顾城渊的手,于是接下来的路,两人的手一直相握着,直到前方渗出缕缕亮光。


    ==========作者有话说:==========


    白翊: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自然的牵手……果然只有我在意,我怎么可以有这种心思,我怎么这么坏!


    实际上的顾城渊……


    顾城渊[严肃思考]:该怎么牵手才能显得自然不做作……


    沈泽楠:……这是傻子吗?


    第44章  望月阁[VIP]


    走出法阵, 再行几阶台阶就可以看见传说中的苍幽山。


    以往都只在话本子里听过,此刻亲眼见到,白翊才意识到这种立世万年的仙门魁首, 当真是处处都含着威严底蕴。


    放眼望去,四根青玉石柱耸立, 赫然托着一幅漆黑牌匾。牌匾上镌刻着苍幽山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内有金漆镌染。


    而在那块牌匾的后边,是一块同样耸立的青石戒碑。


    “这入门是商议要事的前殿。”顾城渊领着他们越过牌匾,向里面走去,“这里属于江凌峰, 撷音峰和玄津峰在前两侧,怀苍峰和云沉峰在后两侧。”


    这些自然是说给白翊听的, 走到那块戒碑旁边时, 顾城渊停了步子, 转身与身后两人道:“时辰也不早了, 白道长随我回江陵峰便好,你们早些回去休息。”


    苏池晏在后边困倦地眨了眨眼:“忙活了这么久, 明日能多睡一会吗?”


    顾城渊:“你觉得呢?”


    苏池晏撇撇嘴, 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得赶快回去, 你罚我抄的医书我还没动。”


    之后他看向白翊, 朝他招招手,邀请道:“小白,要不你随我回怀苍峰吧, 听大佛说你喜欢茶花,正巧我那里有一片……”


    “啧, ”顾城渊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还想抄医书是么?”


    苏池晏闻言一激灵,忽然意识到什么,识趣地换了话:“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哈哈。”


    干笑两声,他赶忙转身离去。


    苏池晏走后,顾城渊看向沈泽楠。


    “三日之后便是月宴,这些时间段里谨慎些。灵涧峰多派些人看着。万万不可出岔子。”


    沈泽楠应下,自顾自地朝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戒碑前只剩下白翊和顾城渊两个人。


    白翊默默看着那些戒律,轻声念了念,发现这些戒律与他梦境里的那位徒弟念的一模一样。


    “这些戒律是不是很多很繁杂?”


    顾城渊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白翊侧过脸去看他,很诚实地点点头:“嗯。”


    顾城渊浅笑,望着那块石碑的眼神莫名变得眷恋。


    “走吧。”他轻声说着,“去江陵峰看看。”


    ……


    穿过前殿就是江陵峰。


    夜幕已然深沉,秋风瑟瑟拂过,荣池旁边的梧桐叶纷纷坠下。


    顾城渊一路将白翊带进一幢楼阁。白翊看清上面的牌匾。


    望月阁。


    夜色中,楼阁帘影重重而立,烛油烧的滋滋作响。望月阁中落入明亮月光,烛光和银辉交融缠绵,竟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光晕,既清冷又温柔。


    白翊四处打量着,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他走进内阁,隔着若隐若现的丝帘,看见桌上放着钿筝。


    那股熟悉感更强烈了。


    顾城渊走过来,微微侧着身子,伸手挑开帘幕:“要试试么?”


    夜光和烛光映的男人温柔的过分,白翊眼眸闪烁着,有些受宠若惊:“可以吗?”


    顾城渊浅笑,示意他过来。


    于是白翊也不再拘谨,抬脚走过去。


    落座后,十指搭上凝丝琴弦的一刹,白翊有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就如同泡影一般,一闪而过之后就破碎着消散开。


    白翊顿了顿,试图去回忆,可脑海里早就空空如也。


    “怎么了?”见他愣着,顾城渊看着他的黑眼睛里似乎有些不安的情绪,“有什么不适吗?”


    白翊闭了闭眼,轻轻摇着头:“无碍……只是觉得我似乎是忘记了什么,先前那一瞬间就快要想起来了,但我好像没有抓住机会。”


    “……”


    顾城渊欲言又止,很快语气又轻松起来:“哥哥会奏些什么曲子?”


    白翊来了兴趣,兴趣盎然地抚着琴弦,指尖轻轻勾着。


    “玉茗赋。”他说,“这首曲子弹的最好。”


    “好。”顾城渊欣然落座在他的对面,“哥哥试试?”


    白翊笑着,缓缓吸了一口气,凝神在指尖,拨动了琴弦——


    琴弦颤动,从指尖中泄出一道凉淡的音色。指尖翻动间,奏出一个又一个音调,回荡在这阔旷的望月阁。


    白翊缓缓闭目,娴熟地拨奏着脑海里的谱子。


    琴声缓慢而悠长,荡出来的音波渐渐散开,抚过琴身的每一寸。


    微微带着些内力的音波荡开,阁外荣池旁的梧桐叶不知是被秋风拂落还是被琴音震落,一片片落入荣池,平静水面破碎开来,惊扰了原本正在歇息的锦鲤。


    顾城渊一双墨黑的眼眸紧盯着正奏得入情的白翊,薄唇轻抿,眼里情绪复杂得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月华倾泻,皎洁银辉落在白翊衣袍上的每一寸,白袍和他的脸庞都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映在顾城渊的眼里,像是九霄天外的谪仙。


    恍惚间,面前的人与往昔故人的身影渐渐融合,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正看得入神,琴声却猛地一落。


    原本平缓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从未听过的调子。


    这调子很有趣,虽说暧昧,但却不是那种欢快明媚的起伏,反而有一种明明暗暗,若隐若现,小心翼翼的味道。


    听到这里,顾城渊微微一愣,而后忍不住笑了。


    琴声减弱,这首曲子最后在这样轻松的调子里结束,结束的略显突兀,却像是留了一个钩子,让人忍不住听下去。


    白翊翻手压住琴弦,待余音散去,他才睁开眼。


    刚刚斟的茶还没凉下去,隐隐冒着热气。


    顾城渊笑着赞叹道:“精彩。”


    白翊羽睫垂落,细细看着钿筝,轻声道:“是这古琴……”


    他抬眼,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奇。


    “我从未奏过如此顺手的古琴。”他说,“这种感觉好熟悉,可是我说不上来……”


    顾城渊却没理头地说了一句:“或许在许久之前,哥哥真的奏过这古琴呢。”


    听到这句话,白翊蹙起眉,他抬眼去看对面的男人,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但顾城渊很快就解释道:“哥哥别多想,这古琴自我的师尊那时便存在于世……据说有上千年的渊源,虽然不知真假,但说不准千年之中,哥哥就奏过它呢。”


    白翊双手落在膝头,展颜道:“这样啊。”


    顾城渊:“最后那段曲子,是哥哥添的谱么?”


    “……烬昭听出来了?”


    顾城渊点了点头:“这玉茗赋,我也略有所闻,印象之中是没有最后这一段的。”


    白翊神情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嗯……即兴之作,献丑了。”


    顾城渊笑道:“哪有,我不精通琴道,自然不会多做评价。可我觉得,哥哥这段即兴之作……很有意思。”


    白翊闻言身形一顿,伸手去拿茶杯,抿了一口。


    顾城渊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白翊有些懊恼。


    刚刚奏琴时只顾着奏琴了,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倾情之时,只觉将心中的情愫揉进琴声很痛快。


    可顾城渊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这琴声里的端倪和小心思——


    好在顾城渊并没有深入这个话题,身子向后仰,一副慵懒模样:“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吩咐人准备准备。”


    捏着茶杯的指节转折的过分清晰,因为浸着烛火,原本凌厉的弧度也被映的温和许多。


    “今日就委屈哥哥在这里歇息吧。”


    此话一出,白翊喝茶的手一顿,差点被茶水呛着。掩袖咳了几声,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诧异道:“……这里,不太好吧。”


    之前顾城渊跟他介绍过。按这江陵峰的布局来看,这间望月阁处于峰北的正中位,前有荣池后有寒寺,而且阁内的设计那么巧妙,摆设华而不俗,怎么看这也像是权高位重的人才会住的楼阁吧……


    还有面前的古琴,顾城渊也说了,这是他师尊生前的琴,那这间屋子肯定就是顾城渊先师的屋阁。


    那么这里就是峰主阁。


    白翊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刚准备开口求证,顾城渊就先开口:“这里确实是峰主阁,但主阁一直闲置着,没有人歇过,被褥那些都是新的。”


    这是被褥的问题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白翊略显局促,但转念一想,又难免好奇,“主阁一直闲置,那烬昭?”


    “我一直安置在副室。”顾城渊笑着,“主阁以往是师尊住着。”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白翊不由得更不安,张了张嘴,稍有些语无伦次:“我、这……太冒昧了……”


    “没事的。”顾城渊嗓音软下来,稍带一丝乞求意味,“哥哥既然来了便是客,哪有让客人睡偏殿的道理?”


    白翊哑然。


    那也没有让客人歇在峰主阁的道理吧。


    见白翊还在犹豫,顾城渊眉头一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若是哥哥实在过意不去,也可以委屈委屈与我挤一挤。”


    "……"


    此话一出,白翊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那晚顾城渊盯着自己的模样。心中暗道顾城渊太狡猾,白翊为难道:“其实……也没有那么的过意不去。”


    顾仙君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回答,轻声应道:“好。”


    ……


    顾城渊走后已是深夜,白翊裹在上好的锦被里,放眼就能望见天幕那轮明月。


    这望月阁妙就妙在此处,阁顶有一处镂空,没有阁顶,只是嵌了一块璃板。躺在榻上一抬眼就能赏月。


    临近中秋,月光皎洁,整间屋子并不算黑暗,白翊默默翻了个身,盯着被褥走神。


    峰主阁……


    白翊缓缓想着。


    顾城渊的那位师尊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虽说流传于世间的那些传闻倒是有描述过,但一想到那天夜里,顾城渊郑重的告诉他,不是的,他也便不再相信那些话本子了。


    “……”


    柔软的被褥让困意蔓延,白翊思忖无果,只好闭上眼酝酿睡意。


    罢了……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45章  月宴[VIP]


    一夜无梦。


    白翊第二日起得很早, 推开望月阁的门,抬眼望去,看见对面书房一身青衣的顾城渊。


    顾城渊手边堆着些卷折, 原本正皱眉看折子,听见声响便望过来, 朝他挥挥手。


    白翊关好阁门走过去,顾城渊把手中的折子一丢,又从书案上拿下一个瓷碗,香气扑鼻而来,白翊落坐在他对面探头一看,瓷碗里是粥。


    与上次在平陵酒肆里的粥一样, 撒了肉沫和葱花。


    “记得哥哥上次很爱喝这粥,”顾城渊将粥推过去, “今天闲来无事熬了一些, 哥哥快尝尝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白翊闻言瞥一眼书案上堆积的折子, 嘴角忍不住上扬。


    “闲来无事……?”


    顾城渊不以为然:“待会我就命人把这些东西丢玄津峰去。”


    白翊笑着伸手拿过粥, 用银勺搅了搅香味更甚:“嗯……我一直很好奇,怎么会有人煮粥都能这么香?”


    顾城渊:“哥哥喜欢就好。”


    粥喝完后, 顾城渊想带他去苍幽山逛逛。


    “……那些折子不用看了吗?”白翊与顾城渊并肩走着, 顾城渊比他高半个头,说话时他得稍微仰着头, “我看那里堆了好多。”


    “先放一放。”顾仙君不在意道, “反正堆了许久,大不了让沈泽楠和苏池晏看了便是。”


    ……


    此刻正在灵涧峰加固法阵的沈峰主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


    旁边的弟子见状道:“师尊,要不去披件衣裳吧, 别染了风寒。”


    沈泽楠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小弟子就悻悻地闭嘴, 专心运功补法阵的缺口了。


    不远处的苏池晏披着一件豪氅,冻的耳朵尖都泛起绯色。搓了搓手,望着沈泽楠的背影,小声嘀咕:“还说睡个懒觉……真难伺候,我一个大夫带我来这儿干嘛啊,这鬼地方这么冻人——”


    话还没说完,原本围成一个圈的阵法里,东南角的弟子忽然被一阵猩红魔气猛地击飞数尺,落入雪地中,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狰狞的血迹在雪地中显得格外显眼。


    苏池晏见状连忙起身就要过去。


    “先别过去!”沈泽楠出声制止,待他面前的法阵渐渐愈合之后才收手,“你们别分心,好好补阵法。”


    众弟子:“是!”


    沈泽楠这才撤离,转身看向远处那名被击飞的弟子。


    弟子双目狰狞猩红,浑身缭绕浓郁魔气。苏池晏见此情景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吧,这东西还传染?”


    沈泽楠没搭理他,皱着眉召出桦樽,剑尖流转着暗紫灵流。


    苏池晏:“你……你要杀他?”


    沈泽楠还没多做解释,那被魔气控制的弟子早已一跃而起,抓起剑柄就冲着两人刺去——


    苏池晏被一掌拍开,沈泽楠横过桦樽,挡下那一剑。


    那柄玄铁剑好是好,但始终是敌不过桦樽,一剑下去那柄铁剑就被震的断裂开来,紧接着剑尖便冲着那名弟子的脸劈下——


    苏池晏刚从雪地里爬起来就看到这一幕,不禁心里一紧。


    沈泽楠真下得去手……?


    眼看着那剑刃就要正中那名弟子的脑门,沈泽楠猛然一个急停,手腕翻转,剑刃改为剑柄猛的击向弟子的心口!


    那名弟子呕出一口血,头顶散出一团魔气,之后便两眼一翻不省人事地倒下去。


    沈泽楠揪住那团魔气,五指微微一拢,魔气便消散开来。


    苏池晏松下一口气,连忙过去查看那弟子的情况,还好,只是伤及筋骨,喂一两颗筋骨散就完事了。


    沈泽楠召回桦樽:“……你觉得我会杀他?”


    苏池晏撇嘴,把毫氅解下来给那弟子系上:“不然呢,这也是你这个冷血动物能做出来的事情。”


    沈泽楠脸黑了几分:“你先带着他回苍幽山。”


    苏池晏担忧道:“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吗?”


    “不会。”沈泽楠道,“这次是那东西铆足了劲才冲出来的,他没力气再来一次了。”


    苏池晏点点头:“那好吧。”


    然后他又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一个人送他回去?!”


    沈泽楠:“在说什么废话,我们走得开吗?”


    苏池晏急道:“不是,他比我高个脑袋啊,从这里下山少说也有几里路吧……我哪扛得起他?”


    “……”沈泽楠皱起眉,“那你在这里等着吧。”


    “他。”沈峰主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弟子,“要是死了,你的药钱我就永远不会付了。”


    “……”


    苏池晏气得牙痒,简直想把沈泽楠咬死。


    好啊!威胁他!


    ……


    月宴将至,整个苍幽山都显得格外忙碌,大大小小的会殿都被装饰上一些具有节日气息的小饰品,白翊想帮忙却被顾城渊拦下,只是告诉他好好休息便是。


    白翊乐的清闲就在江陵峰里四处闲逛。


    两日下来白翊感觉江陵峰太过于清雅了些,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喜欢与否的情绪,只是觉得与顾城渊这个峰主的气质不太符合,或者说是有些大相径庭。


    不过这些都是很微小的感觉,白翊也没太注意,这两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前些天正在怀苍峰抄医书的苏池晏出来找他吃零嘴,闲聊时白翊得知了月宴之后便是顾城渊的生辰,自那之后他便为该如何给顾城渊过生辰而发愁。


    白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之前在小镇上买的那把青玉伞,可若是只赠一把伞又总觉得太单调了些。


    对此苏池晏不以为然,告诉他不用太忙活了,只要是白翊相赠的,哪怕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树叶子顾城渊也会高兴。


    白只是笑笑并没有当真。


    为这件事情白翊费了些心思,这两天总有些心不在焉。顾城渊纵使是在百忙之中也注意到他的异常。询问无果,也不再探究,只是告诉他,有什么问题去找他就好。


    虽说已经是秋,但秋老虎有时候还是灼人。午膳时分,白翊去膳堂要了两个酥油饼,到荣池躲阴凉。


    也不知道为什么,苍幽山的酥油饼要比其他地方的好吃很多,正感叹着,忽地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


    转过头一看,来人正是顾城渊。


    “哥哥怎么不去膳堂吃?”顾城渊走过来,阳光洒在墨青的衣摆,颜色显得透亮。


    “这里凉快一些。”白翊道,“烬昭今日有闲暇时间来这里?”


    顾城渊走近,与他一起靠在围栏处:“休息一会,在望月阁没找到哥哥,就找到这里来了。”


    白翊点点头,心里还想着生辰的事情。事到如今他也实在想不出能送什么。于是抬头看着顾城渊的脸,犹豫问出口:“……烬昭,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顾城渊抬起眼睫,视线落在白翊的眼眸里:“喜欢的东西?”


    “有吗?”


    顾城渊仔细想了想:“嗯……哥哥真是把我问住了。”


    白翊追问:“一个都没有?”


    见他如此这般,顾城渊心中暗笑,但面上却未表露。他四处看了看,最后看向白翊发冠上的白玉簪子:“哥哥的簪子很是好看,我刚好还差一只簪子。”


    白翊一愣,随后有些无奈:“你点破就不新鲜了。”


    顾城渊笑出声:“也没有,哥哥也不是很想瞒着我。不过哥哥如何得知,两日后是我的生辰?”


    “前些天苏仙君来找过我。”白翊道,“可你也没有发冠,要簪子做什么?”


    顾城渊:“收藏着,好看。”


    白翊抿着唇瓣,心道他这簪子就是最普通的玉簪罢了,拿来收藏好像还有些不够格。


    但他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顾城渊道一句多谢:“……月宴大小事务繁忙,冷落了哥哥。等月宴之后我再好好陪你。”


    白翊:“哪里的话,正事耽搁不得。你若是忙,去就是了,不必在意我。”


    顾城渊轻轻嗯了一声,又说几句闲话,这才抬脚离去。


    和顾城渊说这么一会话,白翊心情莫名舒畅许多,心里又开始琢磨簪子的事情。


    ……


    原本是想重新打造一支,奈何时间来不及。他便决定将自己那只簪子重新塑形,思来想去,白翊最后在簪柄处雕了一朵山茶。


    后面一天里,白翊没前些天那么清闲,待他快完工时已经是月宴当天。


    暖澄夕色透窗映在手中的玉簪,白玉被夕阳染成橘色,透着淡淡光晕。


    白翊甚是满意。


    “哥哥。”


    一声轻唤,白翊收好玉簪,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人站在光晕里,很是亮眼。


    这些天苍幽山对于月宴的重视白翊看在眼里,此时连顾城渊都换上了象征着峰主的玄金长袍,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威严不少。


    白翊一袭白衣站在他身侧倒是衬的高挑。


    “顾峰主今日怎么换了长袍?”白翊与他并肩走着,故意打趣,“倒是新鲜。”


    顾城渊浸在霞光里:“走个过场罢了。”


    白翊点点头:“话说回来,这月宴设在何处?”


    顾城渊答道:“怀真殿。”


    白翊了然是江陵峰正殿,一抬眼,看见旁边灯台上挂着一只纸折的玉兔。


    那纸兔折的精细,栩栩如生,在夕阳下看起来都有些毛茸茸的,随风微微晃动着。


    白翊停下脚步,将纸兔拿起:“好精细的纸兔。”


    “应当是秦峰主的意思。”顾城渊停在他身边,笑着解释,“撷音峰女修居多,手巧,擅长这些精细小物件。”


    “原来如此。”


    白翊应答,正打算仔细看看那纸兔,却注意到小道另一边缓缓出现一道杏色身影。


    那道身影高挑,长发挽成发髻,鬓边缕缕发丝垂落。水色杏袍袖口绣着梅花金纹,在夕阳暖色下显得华贵。


    白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总觉得那张脸看起来有些熟悉。


    待那人走近,她淡漠的眸子看向两人,随后眼睫垂落示意:“顾宗师。”


    顾城渊点头回应,介绍道:“这位便是秦峰主,秦皖熙。”


    “秦峰主。”


    “白道长。”


    白翊一愣,看向顾城渊:“连秦峰主也认得我?”


    秦皖熙淡淡道:“顾宗师曾提起过。”


    无言片刻,小道南边忽地传来一阵吵闹声,等那边的人走近了就能听清究竟在闹什么。


    “沈泽楠你还能再晚一点吗?我足足等了你半柱香!”


    “别恶狗先咬人,明明是你太早。”


    见沈泽楠这态度,苏池晏瞪着他,最后还是打算放过自己快气炸的肺,一转头却看见那边的三个人。


    “小白。”苏池晏一合折扇,快步走过去,“好哇,原来是你这尊大佛把小白拐走了,难怪我寻不到他。”


    顾城渊:“什么叫拐?”


    白翊笑着:“苏仙君该与我说一句,我便等着你了。”


    苏池晏笑了两声,随后朝秦峰主道:“阿姐。”


    秦皖熙淡淡应了:“嗯。”


    这时沈泽楠也慢慢悠悠走过来,站在秦皖熙身边,也低眼唤了一声阿姐。


    白翊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就道秦峰主为何没来由的眼熟,原来是与沈峰主有六分相像。


    暗暗看向顾城渊,顾城渊便会意,低声向他简单解释道:“沈泽楠是她血缘上的亲弟弟。”


    言简意赅,白翊顿时了然。


    几人闲聊一会,沈泽楠看了看天色,抬手替秦皖熙拨开头顶的枝条,与其余几人道:“我们先行进去了。”


    言毕便缓缓离去。


    苏池晏则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月宴大小事务繁琐,我可能抽不开身陪哥哥。”顾城渊轻声道,“苏池晏可以陪哥哥解解闷。”


    苏池晏闻言,摇折扇的手一顿:“……虽然是这么个意思,但这话我听着怎么就这么不不舒服呢?”


    什么叫解解闷/


    把他当成什么玩意还是阿猫阿狗了?


    白翊见状连忙道:“那烬昭你先忙,我先和苏仙君进去。”


    顾城渊双手环在胸前,浅笑:“好。”


    ……


    怀真殿总体布局为南北走向,偏狭长,内置一排排墨青玉书案。


    殿内清烛缓缓燃烧,没有一丝纤尘。白翊见此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月宴会奢侈不已,但如今看来却格外素雅。


    然而一进殿,他便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一身白衣,在这群华服中看上去颇为朴素,先前正吩咐着几个打杂弟子,一见到走进来的白翊两人,眼珠一转立马快步向他们走过去。


    “哎呦苏峰主,许久没见着您了,近日可好?”


    “……”


    苏池晏回过头瞅他,眉头皱起又舒展,最终叹了口气:“得了吧,你这圆滑劲还得再练练,这也太假了。”


    男人闻言面露尴尬,有些气馁模样:“那我回去再好好钻研钻研。”


    “这位是白道长。”苏池晏道,“小白,他是云沉峰峰主,傅池儒。”


    “傅峰主。”


    傅池儒听见“白道长”三个字,眼睛一亮,在两人的注视下十分夸张地握住白翊的手:“早就听闻白道长是人中翘楚,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白翊:“?”


    苏池晏受不了地扶额:“你这圆滑之术还不如不学,以往直楞性子还好一些。”


    傅池儒挠了挠头,倒是不太在意苏池晏的评价,只是爽朗地笑了两声:“罢了罢了,我得先去看看伙房,二位先落座吧。”


    言毕便匆匆走了。


    迈出门槛时磕了一下,还差点摔上一跤。


    “……”


    白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总觉得他有种莫名的熟悉:“这位傅峰主倒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你有所不知。”苏池晏用扇骨支住额角,十分头疼的模样,“傅池儒一向直楞,尤其是先前的一件事,已经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为何?”


    “前些日子月宴请谏的分发事物顾城渊和沈泽楠都抽不开身,所以就交给他去做……”


    原本只需要写一些客套话,可傅池儒以往没写过,对着那些空白纸张却犯了难,对此顾城渊只道简洁便是。


    傅池儒提笔思考半晌,最终大笔一挥写好了请柬。


    不多时日这请柬就分发了下去,直到昨日,碧溪月少主忽然灵鸟传信到顾城渊那里,说是今年的月宴请柬也太草率了些,逮着此事就是对苍幽山一阵做文章。


    顾城渊自然不快,心中疑惑,叫人拿了请柬来,想看看是怎么个草率法。


    “所以请柬写的什么?”


    白翊忍不住好奇地问。


    苏池晏半是头疼半是好笑地从乾坤囊里拿出一封烫金请柬,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白翊将它展开,看清之后不禁一顿。


    只见上边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字:


    [来.]


    “……”


    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很简洁。


    白翊没忍住笑了。


    他都能想象到顾城渊看到一串串“来”时的表情。


    “太不可思议了。”苏池晏折扇拍着掌心,“如此这般,顾城渊才无奈地让他去好好修习圆滑礼数之道。”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方书案前,左侧便是沈峰主二人。


    微微点头示意后,白翊与苏池晏双双落座。


    白翊整理好衣袍,略微抬眼,瞧见了对面那道挺拔的身影。


    青年一身水灰窄袖劲装,腰间配有银铃,看上去颇有气场。


    他看起来比白翊年龄相长不了多少,可神情却带着一丝其年龄不符合的沧桑和傲气。


    苏池晏注意到他的眼神,微微侧脸用折扇遮住下半张脸,与他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先前所提到的碧溪月少主,贺辞衔。他脾气怪,咱们不要理他。”


    白翊了然,刚准备收回眼神,对面的青年却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算不上友好,白翊轻轻皱眉,疑惑于他的敌意,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自己本来就是一阶散修,能进这月宴便已经是运气好了,人家瞧不上他也是常事。更何况刚才苏池晏也说了,他脾气不好。


    无言片刻,殿内陆陆续续的多了些人走动,连刚刚的傅池儒都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落座在他们右侧。


    白翊注意到这书案的排位似乎是按照身份来排列的,书案分为左右两侧排开,越靠前的位置来者都是个顶个的气度不凡,越靠后的大多数姿态都比较随意。


    对面的书案位除了碧溪月少主,还有两位高僧模样的一老一少。


    苏池晏尽职尽责地低声介绍:“那边两位是玄虚门的妄寂大师和他的关门弟子禅化尘。他们俩可古板了,咱们也不要理。”


    白翊心道这不理那不理,这怎么能行。刚要开口说话,众人忽然噤声,纷纷起身。不明所以之间,苏池晏折扇一合也跟着起身:“顾城渊来啦,走个过场。”


    白翊起身,听到一道空渺的钟声。


    一道身影负手踏进怀真殿,正是顾城渊。


    玄色衣摆拂过青砖,顾城渊脸上神情淡淡的,深潭般的黑色眼眸缓缓扫视过众人,最终停留在白翊的身上,眼神柔和了一刻。


    只是一刹,顾城渊便从白翊的身边走过,落座在正前方的茶案。


    “诸位还请安坐。”


    众人纷纷入座。


    怀真殿的大门两侧缓缓行来两行弟子,将槐木托盘上的菜肴和清酒碗筷一一摆放好,而后徐徐离场。


    顾城渊剑眉微挑:“自古以来仙盟便是同根生,各位不必拘谨。”


    顾仙君嗓音微沉地说着客套话,带有内力的嗓音在殿内荡开,白翊看着面前茶案上的糖醋排骨和茶花酿忍不住勾起嘴角。


    苏池晏自然也瞧见了,折扇掩面悄悄与他道:“小白,待会排骨分我几块,我这只有寒食。”


    白翊笑着点点头。


    “……各位对于请柬的折子我都看了。”顾城渊语气透露出无奈,“是我考虑不当,还请诸位就当看了个笑话。”


    此话一出,底下有人偷偷笑起来,气氛活跃了不少。


    傅池儒佯装镇定。


    顾城渊轻咳一声,语气又变的严肃:“不过这次的月宴与以往的不同。”


    “虽不愿提及,但近些日子邪物的动乱诸位都是看在眼里。今日除了月宴同乐之外,也是想告知各位,镇压在灵涧峰的萧程肆屡有异动。”


    顾城渊顿了顿:“也许在某日萧程肆就会冲破法阵结界,眼下各派需做好万全之策以对大战之需。”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突兀的响起。


    顾城渊微微蹙眉,眼神顺着声音源头看去。


    只见贺辞衔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道:“既然封印会有冲破的风险,那为何不在十几年前就将那孽障斩杀?”


    顾城渊没有回答。


    众人一片寂静。


    见顾城渊沉默,贺少主将视线移到了白翊身上。


    不等白翊反应,他便再一次开口。


    “这位道长倒是瞧着眼生,不知是何等贵人才能与苍幽山峰主同起同坐?”


    顾城渊面色一沉:“白道长乃是我苍幽山的贵客。”


    “是吗?”贺辞衔闻言斟了一杯酒水,起身朝白翊举杯,“那贺某得敬白道长一杯。”


    白翊愣了愣,旋即便要伸手去拿瓷杯倒酒,苏池晏却不动声色地扼住他的手。


    白翊不解地看向他。


    苏池晏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白翊只好作罢。


    “也罢。”见白翊这般,贺辞衔轻笑一声,眯了眯眼睛,“倒是我不够格了。”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见贺辞衔这般咄咄逼人,连原本闭目养神的秦皖熙都睁开了眸子,眼神中透露着丝丝厌烦。


    众人都静默地看着。殿内只剩妄寂大师手捻佛珠的声响。


    “贺少主哪的话。”顾城渊沉默一瞬,平静道,“只是白道长近日身子有恙不宜饮酒。”


    “这杯酒我代白道长饮了便是。”


    这话原本是搭了个台阶,可贺少主却不打算下。


    “若是代饮,按照规矩可是要按倍量来计。”贺辞衔道,“一杯该当十坛,顾宗师可还愿意?”


    白翊闻言忍不住皱眉。


    这碧溪月少主为何这般咄咄逼人?怪不得刚才苏池晏说他脾气怪。


    主位上的顾城渊眼底阴寒,盯了他片刻,最后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去取十坛酒来。”


    “我陪贺少主好好畅饮。”


    ==========作者有话说:==========


    月宴完了就要到文案的片段啦!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先师白翊之墓[VIP]


    十坛酒一一摆在案前, 顾城渊伸手揭开酒封,翻手开始灌酒。


    顾城渊喝的很急,一坛很快就见了底。


    看他一坛接一坛地灌着, 白翊紧蹙眉头,不禁问苏池晏:“这一杯我喝了便是, 何以至此?”


    苏仙君欲言又止,像是有些为难:“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这碧溪月与苍幽山有些复杂的渊源,此刻与你说不清,”苏池晏低声道,“反正这酒你喝不得。”


    “为何?”


    “你是苍幽山的贵客,那贺辞衔故意为难, 这酒你若是真的接了,苍幽山的面子才是当真丢了。”


    白翊哑然。


    谈话间的功夫, 顾城渊已经喝到第九坛。


    待最后一坛饮尽, 他将空酒坛搁置在案上, 淡然道:“贺少主, 请吧。”


    贺辞衔这才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掀袍而坐。


    待贺辞衔落座, 不远处的妄寂大师捻佛珠的手缓缓停下, 睁开沧桑深邃的眼睛。


    “阿弥陀佛。”


    “近日朔川邪物妖祟横行,已经害了不少无辜性命, 魔头不除, 始终不安。既然萧程肆屡次动乱,那便力求这次将其斩杀,永除后患。”


    贺辞衔嗤笑:“说的容易。”


    旁边的禅化尘依旧垂眼, 没有分给他一丝眼神,只道:“若是少主知晓其中的难处, 就应当不会提起十几年前为何不将其斩杀的谬论。”


    贺辞衔一噎,找不到话反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妄寂大师缓缓继续道:“依顾宗师所言,大战在即,各派应当警戒,以应对变故。”


    他抬眼看向顾城渊:“以及密函中所提到的阵法,还请贵派早些准备妥当。”


    顾城渊:“那是自然。”


    众人纷纷小声谈论。


    “……经过十余载,萧程肆的情况一切都是未知。十几年前就是因为轻敌才酿得如此惨烈的结局,这一次万万不可重蹈覆辙。”顾城渊道,“不久后必将迎来人间动荡,只有仙盟众心相助才能捱过这一次变故。”


    “此外无他,中秋佳节,诸位动筷吧。”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热闹起来,不少人都起身自由走动交谈。更有人拿着酒杯朝顾城渊围过去。


    苏池晏见终于可以动筷,便去夹白翊盘里的糖醋排骨。


    白翊望着人群中的顾城渊,忽然没有了胃口。


    苏池晏注意到他的眼神,顺着方向看过去:“怎么了吗?”


    白翊见顾城渊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有些担忧道:“那边为何那么多人。”


    苏池晏一边吃着排骨一边解释:“那是辞酒,月宴向来的规矩,那些酒他理应喝的。”


    白翊抿唇,也拿起茶花酿斟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


    苏池晏见他这个状态,颇为不解:“别光喝酒啊,排骨你不吃吗?”


    “苏仙君喜欢便都吃了吧。”白翊道,“我喝点酒便是。”


    苏池晏砸砸嘴,也不跟他客气,排骨吃得更欢。


    ……


    后来白翊都没怎么动筷,只是喝着茶花酿打发时间。


    夜色愈来愈沉,月宴渐渐进入尾声。


    手中的酒壶再次空了,白翊这才抬眼,下意识地去寻顾城渊的身影。


    大殿里人少了许多,环视一圈却不见顾城渊。


    苏池晏吃饱喝足,摇着折扇起身,满足地长叹一口气:“……差不多了,可以离席了。”


    白翊却没有动作。


    “小白?”青年拉着他的衣袖,“走吧,我们先回去。”


    白翊看了苏池晏一眼,有些犹豫:“我还想在坐一会……”


    苏池晏轻轻皱眉,随后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若是要等顾城渊,怕是还要等上一会。”


    “是吗,为何殿内不见他踪影?”


    “他现在估计正在送客呢。”苏池晏道,“还要些时辰。”


    白翊微微蹙眉,垂下头叹了口气:“当真是繁琐。”


    苏池晏则道:“他既是宗主,这些自然是应该的。”


    白翊不语。


    苏池晏困倦地眨了眨眼:“你当真不回去?”


    白翊笑道:“我还是想再等等。”


    “好罢,那我先行一步了。”


    “苏仙君慢走。”


    苏池晏走后白翊又等了许久,见殿内的人越来越少,他便也起身,打算在周围转转。


    夜幕已深,点点银星缀在长空,小道两旁的竹枝被夜风吹的沙沙作响。


    灯沿下,纸兔还静静地匍匐在原处,一半夜色一半暖色。


    白翊伫立半晌,走了过去,指尖轻轻捏起那精细物件,托在掌心里细细看着。


    视线浸润着它的轮廓,昏暗的焰光映暖了半边脸颊。


    白翊默默出神了许久,忽然听到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思绪回笼,他缓缓抬眼朝前方望去。


    随后眼眸便亮了一瞬。


    来人正是顾城渊。


    顾仙君隔着夜色瞧见他,也有些意外。他望着那道温润高挑的身影,眉头微皱,原本阴沉沉的眸子忽然柔和下来,嗓音些许暗哑:“……哥哥。”


    他朝白翊走过去。


    “哥哥怎么不和苏池晏先行回去?”


    随着他的靠近,白翊闻到了很浓的酒气,见他步子有些虚浮,他下意识地扶住他。


    “呃……”


    白翊一时有些语塞,犹豫片刻才道:“我……想着再等等。”


    顾城渊轻轻笑了,掩过眼底的疲倦,将距离拉远了些:“我身上酒气太重,哥哥离远些,别染了去。”


    白翊抿唇:“其实我喝的也不少。”


    顾城渊闻言,不动声色地又靠了回去。


    “那现在哥哥想回去了吗?”顾城渊问他。


    “嗯。”


    今夜顾城渊当真喝的不少,白翊随他同行时明显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顾城渊将身子靠在他的身上,刚开始还会与他搭话,可到后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翊几乎是将他扛了回去。


    “……”


    凌枭阁离主阁的距离算不上远,将顾城渊扛上枕榻,白翊才得以休息一会。


    顾城渊也太沉了些。


    白翊轻皱着眉,心里泛起嘀咕。


    顾城渊看起来睡的很沉,纵使是睡着,他的眉头都还是皱着的。白翊看着他眼下的青乌,想起他最近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莫名有些酸涩。


    先前他认为当话本子里的传奇人物,当万人敬仰的宗师是一件十分威风的事情,可是现在这般看来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不如当一个江湖修士来的清闲。


    先前喝的茶花酿现在开始来了酒劲,皱起的眉头缓缓平复下去,纤长的睫羽向上抬起,湿润的瞳仁透露出懒意。


    夜早已浓的化不开,月光沿着缝隙游进屋阁,沿途旋起些许灰尘,游到游不进的地方便是阴影。


    白翊隐匿在那片暗处,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恬静又莫名的安宁。


    似乎是身上的华袍有些束缚,顾城渊翻身时抬手去扯衣领,但醉酒后动作有些无厘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白翊见状便撑起身子走到榻前,伸手想替他解开那较紧的领口。


    可指尖快碰到衣领时,他又忽地停了手。


    他看着顾城渊身上繁琐的长袍,开始犹豫是只解开衣领,还是将整个外袍褪去?


    怕是将外袍褪去会睡的舒服些


    思考片刻,白翊甩了甩浑浑噩噩的脑袋,指节揪住那结扣。


    随后便是腰封。


    外袍蓦的变得松散。


    正想进行下一步,视线里出现一只手掌,力道不轻不重地捉住他的手腕。


    白翊一顿,原本混沌的脑子顿时清明。


    坏了……


    他刚刚在干什么?


    视线从松散的衣物上移开,他抬眼去看顾城渊,后者则是支起上半身,眼睫垂落,定定地望着他。


    “……”


    两道潮湿目光相触,白翊不由得屏住呼吸。


    阁内并未点烛火,两人只能借着昏暗的月色去看对方,一片朦胧之间,呼出的潮湿气息彼此纠缠,燎起一阵热意。


    “……”


    窗外吹进一阵冷风,可算是将白翊给吹醒了,猛地回过神,他将手抽了出来。


    耳尖滚烫,他站起身,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只是看这衣领太紧,便想着帮你解开……”


    “……那哥哥继续?”


    “不了不了,还是你自己来吧……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顾城渊见他这副模样,起身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动起来身上的衣物变得更加松散,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胸膛。


    白翊瞳孔微微放大,转身背过去,抬脚欲要离去:“时辰不早了,烬昭你早些休息……”


    “哥哥——”


    “我先回去了!”


    “……哥哥门在那边。”


    “……抱歉!”


    ……


    一路快步逃回望月阁,白翊关门倒茶一气呵成,连灌下几杯茶水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着实想不通刚刚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会那么唐突,那么随随便便就去解顾城渊的衣裳?


    “……”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他心念一动,将已经制好的玉簪拿了出来。


    温润的白玉在指尖微微晃动,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今日顾城渊浸在夕阳下的脸。


    白翊眼神黯了黯,忽然觉得这玉簪好像太普通了些,似乎有些配不得顾城渊。


    看着簪尾的山茶,他还是有些不太满意,总觉得走了形。


    在望月阁坐了一会,旋即他便起身,打算待会还是再去一趟玉茗苑。


    玉簪普通,簪尾的茶花就要精细些,不然就太拿不出手了。


    ……


    望月阁和玉茗苑还算是有些距离,白翊心中想着事情,步子走得很慢,约摸是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花丛中的小亭子里。


    月色迷离,茶花在夜风中摇曳。


    白翊花了一些功夫在这重叠的花影里寻到一朵开的最繁的花骨朵。确定好模子,白翊叠好衣裳,坐在花间,拿着那根玉簪重新慢慢地雕形。


    丝丝白玉粉末从指尖滑落,白翊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雕得入神,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正穿行在这花丛中。


    手中的玉簪还差最后一点,他便耐心将那朵山茶雕完后才探出头,去寻先前那道声音来源。


    花间的确缓缓行走着一道身影。


    白翊眯了眯眼睛,看清了那正是换回窄袖青衣的顾城渊。


    ……他大半夜不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思考半晌,白翊心中实在好奇,犹豫之下,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了上去。


    顾城渊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月色下影子被拖得很长,白翊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直跟到了玉茗苑的尽头。


    这里几乎已经没有茶花,只是一片草地。前方有一道巨大的光幕,顾城渊站立在一片光晕里,抬手一挥,光晕便淡淡散去,随后才继续前行。


    白翊等待片刻才悄悄走过去。


    他这才看清,这片光晕是一道结界。


    白翊朝里边望去,所望之处尽是虚无,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他抬手,用指尖去触碰那道结界,原本已经做好被阻隔的准备,可令他惊奇的是,指尖居然穿过了那道结界!


    白翊又惊又疑惑,试探着朝结界走过去。


    不出所料,他并没有被结界阻隔,而是很顺利地穿了过来。


    ……既然不拦人,为何又要在这里竖立一道结界?


    白翊不得其解。结界的另一边是一条不长不短的山谷,前面已经不见顾城渊的身影,白翊便不再浪费时间,加快脚步朝前方走去。


    当他穿过山谷抬眼望去时,当即被一片雪白惊地说不出话来。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平原,一直蔓延到与天边的暗色相接。而这平原上,正簌簌盛开着满原白茶。


    夜幕深沉,月光如同薄纱般垂落在每一片花瓣。那些白茶开得极好,像是被仙人掬起的一捧新雪,青涩稚嫩得叫人呼吸都不敢太重。


    怕惊扰了这片广袤的山茶花海。


    鼻尖浮动着浓郁的山茶花香,惊讶的同时,白翊也猜到这里应当就是顾城渊口中的山茶花海了。


    当真是十里山茶如锦。


    震惊之余,他开始四下寻找起顾城渊的身影。


    白翊向那片花海走去。


    抚过山茶娇嫩的花瓣,露水染湿指尖,不多时,白翊便注意到前方有一处山茶花不如其他地方的茂密,反而生长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待靠近了,白翊再一次看见顾城渊的身影,还听到了一些细碎的人声。


    距离还有些远,白翊听不太清,却也不敢再向前走去,只是停在原处静静地观察。


    顾城渊似乎是在倒酒,他的手边摆放着两只瓷杯,一杯被他一饮而尽,另一杯却被他倾洒在地。


    白翊一愣,集中精神去看清顾城渊身前的事物。


    “……”


    那是……一块墓碑?


    看上去颇有一些岁月痕迹,可却依旧干净整洁,墓碑旁没有一丝杂草。


    想必是被顾城渊清扫干净了。


    “师尊……”


    顾城渊声音大了一些,不再是喃喃自语,白翊努力分辨便能听清。


    师尊……


    白翊恍然,心道这难道是顾城渊先师的墓碑?


    怪不得他这么晚还要独自前来,应当是思念旧人吧。


    微微舒了一口气,白翊望着顾城渊的背影,打算悄然离去。


    可他刚准备转身,顾城渊忽然席地而坐,大片碑面露出,白翊随意瞥见一眼,随后身形骤然一顿。


    ……他刚刚似乎看到了什么。


    不知怎的,心跳猛然不安地加快,他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凝目去看墓碑上的碑文。


    他一字一字地辨认。


    [清泽仙尊]


    [先师·白翊之墓]


    “……”


    胸膛起伏的幅度增大,瞳孔剧烈收缩成一点,他不可置信地再次辨认。


    清泽仙尊。


    先师。


    白翊之墓。


    白翊。之墓??!


    碑文字字凌厉,毫不留情地扎进白翊眼底。


    耳边似有一声惊雷炸开,片刻之间就只剩下一串盲音,白翊眼睫微微颤抖,眼底露出无措来。


    白翊……之墓。


    这不是顾城渊先师的墓碑吗?为什么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恍惚间,他忽然好像明白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以往不合常理的地方,现在似乎都说的通了。


    那边的顾城渊靠着石碑坐了许久,目光温柔缱绻。白翊则是静默地站在树后,直到心中炙热彻底冷下去。


    静默之间,白翊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以往的一切都碎的彻底。


    苍幽山,洛白川,望月阁,山茶花。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真的只是人为的巧合,他还以为,当真是缘分使然。


    那些他所在意,所悸动的温存,原来都是向别人借来的余温罢了。


    眼睫垂落,睫羽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心口一阵钝痛,他望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名字,喉间弥漫着一股苦涩。


    静默半晌,白翊轻轻笑了。笑容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片刻之后,他闭目转身离去。


    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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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我与他很像吗[VIP]


    再次回到望月阁, 望着屋内的摆设,白翊再也没了之前的珍视和悸动。


    目光所及,只觉得这里似乎都是前人的影子。


    他立在屋阁中央, 睫羽垂下,无故出神。


    “……”


    只是因为名字, 还是其他?


    亦或是容貌?


    忽然记起顾城渊以往的种种,在想起那句“哥哥生的好看”时,白翊一阵释然。


    他还以为自己的容貌真的入了顾城渊的眼,原来所有的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心口一直在不住地钝痛,痛到他已经无法忽视,抬手按住心口用灵流去安抚才稍稍好一些。


    “……”


    这上好的望月阁他突然不是很想住了。


    他想念陵川幽谷里的小木屋。


    白翊想回去了。


    他又将那只玉簪拿在手里。


    冷硬的玉体有些硌人, 白翊垂眼注视一会,指尖泛起灵流微微一动, 那玉簪便化为轻飘飘的粉末, 从指节缝隙中簌簌掉落, 散落在阴影里, 不知飘向何处。


    ……


    白翊一夜未眠。他在软凳上坐了一夜。


    原本就有些恍惚,可更要命的是今日是顾城渊的生辰, 先前已经与他说好要一起过生辰, 现在这时辰怕是已经要过来了。


    可白翊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那个男人。


    天边露出白肚,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 窗外偶尔传来两声清脆鸟啼。


    天已经亮了。


    白翊疲惫地闭上眼。


    大概过去一盏茶的时间, 惴惴不安间,房门果然被敲响。


    “哥哥?”


    “……”


    白翊睁开眼,思考片刻, 揉了揉脸,还是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扉, 院外的阳光铺洒进眼底,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等那阵酸涩感缓解之后才看向门口的人。


    “哥哥早。”


    顾城渊语气轻松,嗓音依旧是以往那么好听。哪怕心中已经苦涩过,可再次听到他的声音,白翊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当真是无可救药。


    他微微抬起脸去看顾城渊,男人浸在朝阳里,一双黑眼睛像是能看进人的心底。


    见白翊眼下的青色,顾城渊轻轻皱眉,语气里满是关切:“哥哥昨晚可是没有休息好,怎么脸色这么憔悴?”


    说着,他伸出手想像以往那般帮白翊理一理凌乱的黑发。


    可这一次,却被白翊微微侧脸躲过。


    顾城渊动作一顿,手掌在空中停留着,眉间闪过疑迷。


    他将手垂下:“……怎么了吗?”


    白翊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自顾自地侧过身:“昨晚茶花酿喝的有些多了,头昏脑涨的,没有睡好……”


    话语停顿了一下,白翊从乾坤袋里拿出先前在凤仙郡买的那把青伞,理了理伞穗,递给他。


    “烬昭,生辰喜乐。”


    白翊轻声说着。


    顾城渊见那把青伞倒是眼睛一亮,伸手要去接过:“哥哥何时买得这把伞?”


    刚开口准备回答,却忽然想起那时卖伞小贩说的,常人触碰这把伞会被白光炸伤,顿时心里无端紧张起来。


    可顾城渊却很平常地拿过,握在手里细细观赏,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


    白翊眼神一黯,勾唇轻轻笑了。


    果然是骗他的。


    “先前在凤仙郡见着新鲜,便买了下来。”白翊嗓音微哑,“如今正好当作生辰礼赠予你。”


    他轻声说着,视线停留在顾城渊手中的青伞上。


    终于把这把蓄谋已久的伞赠予你,免得存在手里时时发烫。


    以后便没什么特殊的念想了。


    “……”


    顾城渊不知他心中的念头,只是闻言细细地将伞收好,眼底是揉碎的笑意:“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嗯。”


    男人歪了歪头,靠近了些:“此外无他?”


    白翊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什么?”


    见他好似不记得,顾城渊有些失落:“哥哥不记得了?”


    白翊眼睫垂落,心知他所说的是那玉簪,可玉簪早就被他捏成了粉芥,无言一阵,最终心乱地撇开眼神,低声道:“……我不太会做玉簪,抱歉。”


    顾城渊见状,轻轻笑了一下:“我怎会怪哥哥。”


    “……”


    “前些日子月宴事务繁多,如今闲下来,终于可以陪哥哥逛逛。”顾城渊说着,“哥哥可有想去的地方?”


    晨风拂起发丝,白翊将它们抚平,有些疑惑:“只陪我一人?”


    “那是自然。”


    一时语塞,心中的苦涩更甚。


    可又实在想不通,像顾城渊这样的人物,生辰这么大的事不是应该大办,再不济也会有很多寿礼之类的。


    顾城渊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疑惑:“很多年前,我便不怎么过生辰了。”


    原来是这样。


    白翊点点头,对于先前顾城渊说的四处逛逛,现在的他实在提不起精神,便只道:“我不熟悉苍幽山,烬昭决定便是。”


    ……


    后来顾城渊带他去了苍幽山的许多地方,也与他讲述了许多旧事。白翊只是一味的听着,偶尔回复两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顾城渊心下疑惑不已,不禁开始暗暗回忆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得白翊有了隔阂。


    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明明昨日都还好好的。


    这样的疑惑揣在心中揣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两人坐在玉茗苑的飞亭里时,顾城渊忍不住问出了口。


    “哥哥今日是怎么了?”顾城渊垂着眼,语气细听之下居然能够听出委屈意味,“这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白翊闻言,并没有回答。


    顾城渊见状,音色正了些:“可是我做了什么,惹得哥哥不高兴了?”


    白翊依旧没有回话,沉默片刻,忽然自顾自地问了他一个问题:“烬昭,先前你说的那片山茶花海,何时才能前往?”


    顾城渊神情一顿:“……怕是还要等上些时日。”


    “为何?”


    “哥哥莫要心急,花海太广,还有些山茶尚未盛放,在给它们一些时日吧。”


    白翊点点头,闭口不再言语。


    “……”


    可那些山茶明明都已经开了。


    若是再等下去,那些花期较早的山茶又该当如何。


    “烬昭。”


    白翊缓缓起身,浅色瞳孔里映着快要沉沦的落日,嗓音平缓:“昨夜失眠,今日精力不太好,生辰过的草率了些,还请你见谅。”


    “哥哥这是哪的话,为何如此生分?”


    “我有些倦了。”白翊抬眼,里面的倦意掩饰不住,“我想先回去歇息。”


    顾城渊闻言,立即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


    白翊:“还有一件事,我还没与你说。”


    顾城渊:“哥哥请说。”


    “再过两日,我想回陵川。”


    “……”


    顾城渊抬眼看向他,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的神情:“……为何忽然想回陵川?”


    白翊喉头压抑一阵:“总在别人的地段里活的不太自在,还是自己的木屋住着习惯些。”


    “……”


    沉默片刻,顾城渊道了一句好。


    白翊抬脚离开了。


    顾城渊望着他的背影,黑色眼眸闪了闪,里面的不安和焦急在这一刻不再掩饰,尽数涌出。


    他不明白……白翊究竟怎么了。


    为什么忽然变得这般沉默生疏?


    ……


    回望月阁的路上,白翊路过膳堂时停下来要了几坛醉寒梅。


    心中太闷,茶花酿太温润了些,喝起来不痛快。醉寒梅酒性烈,正好适合现在这情景。


    白翊拎着酒坛回到院里时,顾城渊居然比他先一步到了望月阁。


    见白翊手中拎着一串酒坛,顾城渊不由得皱起眉,更加肯定白翊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白翊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将酒坛放置在桌上,之后便撕开坛封,自顾自地灌下一口。


    白翊不习惯喝这种冷冽的酒,醉寒梅一入口便刺激地蹙起眉头。


    顾城渊又跟进来,坐在他的对面。


    “哥哥……”


    “你想喝直接拿了便是。”白翊对着他笑了笑,“不必担心我,我只是怕待会睡不着,想喝点酒罢了。”


    见他这般,顾城渊抿唇不再开口,虽拧着眉,一时也没有拦他,任他继续喝下去。


    气氛有些沉默,白翊一口接一口地喝,灌了三坛下去,待要去拿第四坛时,顾城渊才伸手制止。


    “哥哥。”顾城渊嗓音微沉,“这醉寒梅酒性寒凉,喝太多恐怕更睡不着了。”


    天色已经暗下去,白翊湿润的瞳仁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泽,他收了手,眼皮开始渐沉。


    顾城渊坐的离他近了些,将脸凑过去看他:“哥哥这般,我心里难受的紧。”


    白翊望着他不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猜不到。”顾城渊继续说,语气微急,声音却很轻,“哥哥心里郁闷,又有意与我生疏,郁结存在心中无法疏解,憋坏了怎么办?”


    “告诉我吧。”


    白翊昏沉沉的脑袋里全是理不清的思绪,他望着顾城渊的脸,男人的体贴实在是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胸腔里的情绪梗在喉口,启唇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又是无言。


    难受……


    他心中又何尝不难受。


    明明知道这些温存本来就不该是他的,可内心深处却依旧有一处在倔强地不肯松手。


    纵使是这样,他也还在贪恋顾城渊的温柔。


    白翊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有些陌生。


    怎么会有人鸠占鹊巢还沾沾自喜,哪怕知道事实后还那么厚脸皮的不愿放手,还在珍惜偷来的余温。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复杂的感情折磨着心尖,他不禁皱起眉头,视线缓缓下移却落在顾城渊的唇瓣上,那一刻,呼吸忽然加重了些。


    心腔里擂动如鼓,心口蓦地涌起一股冲动,他不知那股情绪从何而来,只感到越来越强烈。


    好似熔炉一般,越来越炙热滚烫。


    酒性太烈,在心口烧起一团看不见的焰火,喧嚣着吞没他的理智。白翊抿了抿唇,突然抬眼,不等顾城渊反应,猛地扑了过去。


    桌凳被两人的动作掀翻,酒坛也摔碎在地,飞溅的酒水打湿衣袍。白翊压在顾城渊的身上,冲着他的唇瓣狠狠地咬了下去。


    唇瓣被咬破了皮,鲜血的铁锈味蔓延在唇齿间,可白翊仍然觉得不痛快。


    那股莫名的酸涩和冲动让他快要丧失平日里的温润,他早已失了态,此刻只有无尽的难过和冲动。


    嘴里是血腥味,他们之间已经不像是吻,更像是他单方面的泄愤啃咬。


    顾城渊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只能抵住地面稳住身形,免得两个人滚到旁边的酒坛碎片里。见白翊咬的尽兴,他没有其余的什么动作,只是微微蹙眉静静地让他咬。


    直到他尝到嘴里的一丝咸湿。


    心头一沉,顾城渊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白翊的耳垂,这个动作带着很强的安抚意味,白翊不由得动作微滞。


    顾城渊趁这时将他与自己分开。


    他借着月光看去,看清了白翊红的厉害的眼眶。泪痕犹在,他皱着眉,眼神带着淡淡的哀怨,眼尾红着,直直地瞪他一眼。


    这副模样与记忆里的人实在太像,顾城渊不禁看愣了一瞬。


    白翊喘着气侧过脸。


    顾城渊回过神,见他难过,语气难免焦急:“究竟是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


    “可是这里的人惹恼了哥哥?”


    白翊未曾答话。


    顾城渊便一个一个地试下去。


    “可是那天的贺辞衔?”


    沉默。


    “难不成是苏池晏?”


    沉默。


    “沈泽楠?”


    依旧是沉默。


    顾城渊顿了一下,试探道:“是我?”


    白翊身形微动。


    那便是了。


    顾城渊又提起一口气,不解地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哥哥这般?”


    白翊将脸偏回来,眼中已经没了先前的强烈情绪,他望向逆着光的顾城渊,嗓音嘶哑,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我与他很像吗?”


    顾城渊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哥哥说的谁?”


    “白翊。”


    “……”


    说出那两个字后,白翊猛地放松下来,他定定注视着顾城渊的神情,看清了顾城渊脸上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情绪。


    慌乱,闪躲,心虚。


    房间里一片静默,静到能够听清两人的心跳。


    良久,顾城渊脸色有些苍白地再次开口:“……哥哥是如何得知?”


    见他这般,白翊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昨天夜里,你去洛川秘境时,我悄悄跟了上去。”他轻声说着,声音像是薄羽似的,“我看见了花海里的石墓。”


    “……”


    顾城渊皱起了眉。


    “在你的地段随意走动是我太唐突……”白翊继续道,“可若不是被我撞见,你打算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顾城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却依旧沉默,白翊心中唯一一丝隐秘的期望也就此破碎。


    真是够可笑的,他还以为他会解释。


    “……”


    “罢了。”白翊低头撑起身子,“我真的有些困了,顾宗师要不还是先行回去吧。”


    “哥哥。”许久没有出声的顾城渊忽然叫住他,“这件事原由复杂,现在还不能道清……”


    “那便不必说与我听了。”白翊不想再听这句已经听过很多次的话,自顾自展开榻上的被褥,“待苍幽山的客禁解除,我便回陵川。”


    “……”


    顾城渊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深深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却只道一句好好歇息便退了出去。


    听见门栓落下的声音,心中的疼痛成倍地朝他涌来,他抬手捂住心口尝试用灵流去安抚,可这一次却毫无作用,这刀割般的痛感实在匪夷所思。


    为何会这么疼?


    白翊咬着牙忍受着。


    不是指情感上的心疼,而是真正的心疼,实实在在的疼。


    就好像是有人在剜心尖肉一般的绞痛。


    白翊额间冷汗直冒,压抑一阵而后猛然呛出一口鲜血!


    “……”


    月色中,他愣怔地看着那滩血色,错愕不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完切前世啦!


    前方冷脸萌师尊和热脸萌徒弟来袭!


    第48章  师尊,我不想演了[VIP]


    顾城渊心思郁沉地合上门扉, 转过身,瞥见院外夜色里正立着一道身影。


    “……”


    顾城渊走近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泽楠淡淡道:“四处寻不见你,我猜到你在这。”


    “找我做什么?”


    “灵涧峰的阵法破损的厉害, 已经撑不了几日。”沈泽楠道,“萧程肆快不受控制了。”


    “……”


    顾城渊拧上眉:“最多能撑几日?”


    沈泽楠:“七日。”


    “……”


    沈泽楠见他脸色不好看, 侧眼看向院中紧闭的房门:“那他呢,你打算如何?”


    顾城渊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才道:“他看见了秘境里的墓文。”


    沈泽楠一顿:“你告诉他了?”


    “还没有。”


    “为何不告诉他?”


    “……”


    夜色浓的像墨,天幕黑沉沉的一片,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顾城渊啧了一声, 心乱如麻。


    “我现在很乱,我也不知我到底该不该……”


    “我不太明白。”沈泽楠打断他, “你在担心什么?”


    顾城渊哑然。


    他在担心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过去的那些事情, 若是现在重提未免有些残忍, 尤其是白翊明明什么也不记得。


    更何况……


    “……你可曾想过。”顾城渊攥紧指尖, 沉声说着,“若是他根本就不愿记起, 根本不想参与此事呢?”


    沈泽楠沉默。


    “大战在即, 是胜是负谁也无法预料,几十年前的惨烈你也知晓——”


    顾城渊闭上眼, 片刻后又一次睁开, 黝黑的眸子里没有光亮,好似一滩死水:“或许,他离开苍幽山会更安全, 而我也不应该……”


    “……”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拂过,带起一些沙尘。


    沈泽楠皱眉看了他许久, 最后幽幽叹出一口气。


    “你与他当真是像。”


    “……”


    “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知于你。”


    “什么?”


    “当年他让你离开苍幽山,想法与你如出一辙。”


    顾城渊抬眼,呼吸忽然变得有些重:“你怎么知道……此话当真?”


    “真假与否,你亲自去问他。”沈泽楠道,“顾宗师,无论如何我都认为这命应该由他自己来定,而不是你这样自以为是地替他做选择。”


    “就像当初他替你做决定一样。”


    “……”


    “你不是在为他好,就像你现在不也还对当初耿耿于怀么。”


    顾城渊蓦地松开指尖。


    沈泽楠收起情绪,转身欲走,只留下一句:“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该怎么做,还是由你来定夺。”


    “……”


    无言半晌,望着沈泽楠离去的背影,顾城渊定定开口:“接下来的三日加强戒备,我会带他去洛川秘境。”


    沈泽楠脚步不停:“知道了。”


    ……


    清晨,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绵绵细雨。天色灰蒙蒙的,有些沉闷。


    雨落窗台,盈起浅浅积水,屋檐坠雨滴入其中后层层荡漾开来,片刻又缓缓融合,恢复原先的平静模样。


    雨声淅淅沥沥,抚平一切急躁的尘埃,叫人心生平静。


    门扉被轻轻拉开,带起一小阵的风,少年缓缓走出,面容显露憔悴。


    院内青石板上已有不大不小的积水,倒映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


    浅眸里映着那执伞而立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哥哥。”


    “……你来做什么?”


    “昨日哥哥不是问我花海何时能去,”雨顺着伞骨成串滴落,顾城渊隔着雨雾深深看着他,“今日,山茶已然完全盛开。”


    白翊眼睫微动,浅色眼眸在雨帘的朦胧下看不清情绪。


    “那天夜里我已看过。”


    他说。


    “我不想再去。”


    雨好像又下的大了些,落在伞面砰砰响着,滴入积水溅起一串串水珠。


    “再过两日哥哥便要回陵川。”顾城渊再次开口,“再同我去一次吧。”


    “……”


    无言对视许久,白翊轻轻叹了口气,还是默许。


    顾城渊见状便执伞向他走去,但白翊却回屋里重新拿了一把伞,自顾自地撑开,踏进了雨帘里。


    “走吧。”白翊来到他肩旁,却隔了些距离,“与你看花海。”


    与你再看一次花海,断了最后的念想。


    顾城渊垂眼,转身与他沉默着向前走去。


    前往洛川秘境的路白翊已然熟悉,他脚步略快,走在顾城渊身前。


    一路无言,待两人走到结界前,白翊停了下来。


    顾城渊则是站在他的身旁,望着那道结界忽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哥哥是如何解开这结界的?”


    伞面遮掩着白翊的身子,看不到太多模样,却见他抬手,指尖很轻易地穿过那道光晕。


    “它好像不会拦我。”


    “……”


    顾城渊轻皱着眉,无言片刻最后还是挥手将那结界解开。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


    纵使现在气氛不算得好,但当白翊看到那片洁白花海时心头还是忍不住微微放松起来。


    不为情愫所染,雨雾中山茶皎洁依旧,在雨水的洗濯下显得更加娇艳。


    身旁那朵茶花被雨点打的细细抖动,白翊瞧见,手中的伞向它倾斜过去。


    顾城渊望着那道洁白的快要融入这片山茶的背影,深色的瞳孔微微闪烁着。


    “哥哥。”斟酌片刻,他嗓音微沉的开口,“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白翊身形一顿:“……什么?”


    顾城渊墨青的身形从他身边擦过,他回头望他,后者却将伞面压的更低。


    男人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呼吸朝前方走去:“哥哥随我来。”


    白翊缓缓跟上他。


    伞面移开,雨又落在那朵山茶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心思各异。待白翊回过神来,发现前方正是那夜的石墓处。


    白翊皱起眉,一阵胸闷,脚步也放慢了些。


    这是……故意在气他么?


    正想思索着,身前的顾城渊却忽然停了步子。


    “抱歉。”


    他很没理头地道了一句,随后不等白翊反应,顾城渊忽然手中寒光一闪,掠身向他逼来!


    白翊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躲过,落在顾城渊的身后。待稳住身形,他不可置信地抬眼去看那个男人:“你……”


    顾城渊微微侧脸,却未曾解释,只是握着匕首继续逼向他。


    白翊再次躲闪,他落在两棵梧桐树的中间,望向顾城渊的眼神变得陌生。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也想不明白,有朝一日他们二人竟然会刀剑相向。


    “……”


    心里憋着一股气,白翊眼眸一狠,松开手中的伞,抬手召出玉龙。


    见白翊弃伞,顾城渊皱起眉,指尖掐起灵流,翻手打向他——


    速度之快,白翊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束红光掠过,却不带杀气,反而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隔开从天而降的雨水。


    白翊双眼微睁,不明所以。


    顾城渊:“深秋寒冷,若是淋了雨怕是会染上风寒。”


    “……”


    白翊更加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顾城渊究竟要干什么,但他此时已经想不了那么多,深吸一口气后,他双指掐诀:“玉龙,破寒。”


    扇骨化为龙脊,裹挟着灵流穿过雨帘,携着破风声刺向那道墨青身影。


    顾城渊抬手,一道结界亮起,正面接下玉龙。手中的匕首再次斜飞出去,使得白翊继续向后退去。


    此刻他已经落在这片草地的正中间,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顾城渊,从刚刚开始他便隐约感觉顾城渊是刻意将他往这个方向赶。


    若是真的想对他动手,顾城渊大可以直接用血溅,那样自己绝对没有还手的余地,而不是用那只玄铁匕首与他耗着浪费时间。


    顾城渊究竟要干什么?


    远处的人看见他的位置,抬手将玉龙打回,随后掐诀,白翊清晰地瞧着一束红光浸入地下。


    心中暗道不好,他立刻飞身离开地面,可为时已晚,地面嗡嗡震动,数十条鲜红的树根破土而出,片刻间便将半空中的白翊缠了个结实。


    白翊试图挣脱,却被猛地拉回地面,紧紧束缚使他动弹不得。


    “……”白翊挣扎无果,紧紧皱眉看着面前的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城渊依旧执伞,再一次拿出匕首。


    “我深知哥哥此时不会信我,这才出此下策。”他歉意道,“哥哥放心,我只是想取一点血。”


    指尖微动,树根分出些许细小的枝条,卷起白翊的袖袍。


    顾城渊垂眼,刀尖在白皙的手臂上划开一条一指节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流出。


    他取了一些装在瓷瓶里,而后用灵流帮他止了血。


    白翊不明所以。


    顾城渊自顾自地拿着瓷瓶走到石墓前,将鲜血倒进底部的凹槽,片刻石碑亮起,上边的暗匣打开,里面悬浮着一缕淡淡的光晕。


    指尖捻起它,顾城渊看向白翊的方向。


    “师尊……”


    他唤着师尊,目光却是看着白翊。


    白翊眼眶不禁红了:“你……你看清楚些,我不是……”


    “师尊。”顾城渊不顾他的话,又唤一遍。


    他缓缓靠近他,眼中的情绪已经复杂到不能用言语形容。


    走到他的面前,顾城渊与他对视,薄唇微启:“师尊……”


    “我真的……不想演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将那缕光晕打入白翊的眉间。


    “这是什么?!”


    白翊来不及惊异,那缕光晕迅速地融入他的骨血,快到根本来不及阻隔!


    脑海里忽然变的一片虚无,耳边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惊骇地看向顾城渊,眼前却突然化为一片漆黑。


    电光石火之间,心中骤然变的平静,灵魂似乎沉入到某个水底,变的越来越沉——


    白翊挣扎许久,最终还是阖了眼。


    “……”


    片刻之后,他便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前世来袭!之前的很多伏笔要开始揭露啦!


    第49章  前世·初遇[VIP]


    北国的渊城通常都会下一些雪, 可今年的雪却格外的大。


    大雪纷纷扬扬,苍白雪层渐渐遮掩住焦黑地面,将那片不堪重新恢复洁白。可这洁白里, 却掉落着大片大片红梅……般的血迹。


    “……”


    “说,你的那些族群都往哪个方向跑了?”


    一声暴喝忽地响起, 震得枯树枝桠落下些许积雪。


    眼前是明晃晃的剑尖,孩童睁大眼睛,无措地望着那群人族剑修,不敢回话。


    身上的薄衣根本不防寒,他蜷缩在雪地里,企图能够稍微暖和一些, 可一阵寒风吹过,蜷缩的再紧也是无济于事。


    好冷。


    先前的逃亡本就使他饥寒交迫, 面对那些人的问话, 脑袋昏昏沉沉地都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见他这般, 原先开口的中年男人拧着眉:“哑巴?”


    孩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依旧呆愣着,浑然不解。


    “那便杀了吧。”


    “……”


    旁边的弟子闻言便挑起剑尖欲朝地上的孩童刺去——


    孩童惊恐地睁大了眼。


    在剑尖刺向他的一瞬, 一道蓝光猛地袭来, 轻飘飘地挑开了它。


    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有一阵稍暖的微风拂过脸颊。


    身前铺洒下一道阴影, 为他挡住了呼啸的冷风。


    抬眼向上望去, 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轮廓。


    “白宗主。”见自己弟子的佩剑被打落在地,先前的中年男人顿时黑了脸,“你这又是干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 只是缓缓转过来,俯身拉过小孩的手, 双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闭上眼。


    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他清俊的面容,一时间有些发愣。


    冰冷的小手被温暖的手掌握着,他不禁抿了抿苍白的唇。


    好暖和。


    “……”


    片刻之后,少年睁开清冽的眼眸,抬手将自己的氅衣解下,轻轻披在那瘦小的身形上。


    小孩有些吃惊地去看他,正巧对上了那对浅色的冷眸。


    那双眼睛很平静,好似天山昆池里的泉水,冷冽清透,看不出一丝情绪。那副模样,与话本子里描述的神仙一模一样。


    小孩呼吸都轻了。


    “钰泽!这冰天雪地的你又是闹哪出?”


    中年男人声音拔高了些,可少年依旧没有回答,朝那孩子伸出手。


    小孩呆呆地望着他,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他,当两只手快要相触时,孩子又猛的将手缩了回去,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才将手搭了上去。


    少年将他抱了起来。


    雪白毫氅垂落,一身冷意裹着少年骨相,他垂着挂了些许碎霜的眼睫,背脊挺得笔直。


    “……”


    众人顿时纷纷皱起了眉头。


    “你们有什么理由杀他?”


    少年开口质问,声音如他气质一般,同样冷冽。


    “诛魔天经地义,要何理由?”


    “我刚刚探过,他从未有过杀孽。”


    “那他也是魔!”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把他给我放下!”


    少年抬眼,嗓音更冷:“是魔又如何。”


    男人似乎是气笑了。


    “是魔,就该诛。”


    闻言,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狠倔:“若我这次执意要保他呢?”


    “你……”男人一副气急模样,气的胡子都一上一下地抖动,“你堂堂青泽仙君,为何却屡次偏心向魔?”


    “恶当诛,善该留,只分善恶不分种族,这是苍幽山自古以来的戒律。”


    “现在结界流逝魔界蠢蠢欲动,若是不除如何守卫人间?守护人族这也是苍幽山的戒律!”


    “你们这样毫无理由的滥杀,与当初的魔族又有何区别?”


    “白钰泽!”


    “沈峰主。”白翊看着他,平静道,“我才是宗主。”


    “……”


    沈墨时瞪着他,抖着胡子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女修拦下:“算了算了,峰主,少说两句吧。”


    随后她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白翊,转身挥手示意那群弟子赶紧走。


    “大哥怎么这么糊涂,选了个小娃娃来接管苍幽山,这成何体统……”


    “唉……玉龙都认主了,咱们还能说什么。”


    一群人渐渐走远。


    孩童窝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白翊在原地立了许久,原本笔直的脊背松懈了些。须臾,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迈开步子缓缓朝那群人相反的地方走去。


    怀里孩子不肯搂着他,走动时常常左右晃动,重心有些不稳,白翊见状便道:“你搂着我。”


    孩童闻言摇了摇头,有些犹豫:“我……会弄脏你。”


    “无碍。”


    “……”


    挣扎半晌,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抱紧了他。


    神仙哥哥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却让人感到心安。


    小孩轻轻嗅着,眼皮越来越重,趴在他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轻飘飘的纱帐。身子上盖着厚厚棉被,从未有过的温暖。


    身体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沉重,孩子愣愣地坐起身,惊奇地看着自己不再伤痕累累的手,以及贴身的新衣。


    “……”


    自己这是上天堂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立马被他否定。


    不可能,他听别人说过,魔族是不可能上天堂享乐,死了只能堕入十八层地狱。


    见他醒过来,不远处的桌前身影微动,清清冷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既然醒了,就来吃些东西。”


    小孩转过头,看见那浸在烛火里的身影,还有桌上的菜肴。


    “……”


    他好像真的遇见神仙了。


    鼻尖翕动,饭菜的香气勾的他饥饿已久肚子无力地咕咕叫着,他立即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跑到桌前,伸手抓住一个包子,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顿时肉香四溢。


    居然还是肉包子。


    见他吃得着急,白翊缓缓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这里还有些小炒,可以吃慢些。”


    孩子闻言顿了顿,抬眼看他,又看了看筷子,最后还是只啃着包子。


    白翊察觉到什么:“……你不会用筷?”


    小孩微微点了点头。


    “……”


    白翊拿起竹筷,夹了一块肉递过去,孩童又看了他一眼,随后张口小心翼翼地含住筷尖,将那块肉叼了去。


    这实在是太好吃了,腮帮子不住鼓动着,好吃得他差点掉下两滴泪水。


    白翊便一筷子一筷子地喂他,心中却一直思虑着。


    如今渊城的叛乱已平,昨日逃跑的那批魔族也已经被沈墨时那群人追寻到,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


    这孩子恐怕是无处可去。


    想到这里,白翊只觉心口堵着一口气:“你可有名字?”


    “……没有。”小孩专心吃着包子和菜,声音有些含糊,“娘亲只是唤我渊儿。”


    白翊问他:“你娘亲在何处?”


    “娘亲不在了。”


    白翊闻言微微蹙眉,手上投喂的动作没停:“那你可还有亲人?”


    孩子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


    白翊思忖一会,又问道:“你可有姓氏。”


    “古……我不识字,不知道是哪个字。”孩子小声说着,“我只听我娘亲说过。”


    白翊沉默,没再开口。


    先前想得不错,他果然无处可去。


    喝一口茶水,他开始思考这孩子该如何安置,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法子,不免有丝丝急意涌上心头。


    若是随意将他放在哪里,一个孩童,肯定又会被沈墨时那群人找到,而后也就是一剑的事。


    如果结局横竖都是一个死,那他昨天还干什么要费那么大劲。


    “……”


    他总不能把这孩子带回苍幽山吧。


    那群人不得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


    虽说如此,白翊还是想起之前测那孩子的五根是否有杀孽邪欲时,所探到的那片空空如也,却深厚干净的丹田。


    或许,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那带回苍幽山也未尝不可。


    ……尽管会被戳着脊梁骨骂。


    作出决定,白翊再一次开口问他:“既然你无处可去,可愿随我回苍幽山?”


    小孩没太听明白,望着他不说话。


    白翊便与他解释:“你知道修行么?”


    “……不知道。”


    白翊见状放下竹筷,翻开手掌,掌心蹿出一道淡蓝色的火苗,惹得那孩子惊呼一声,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什么?”


    “灵火。”白翊淡淡道,“想学吗?”


    “想!”


    “那你便随我回苍幽山。”


    孩童立即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的爽快,白翊一顿,“你不怕我将你拐了去?”


    “不怕。”


    “为何?”


    小孩子笑着啃了一口包子:“因为神仙都是好人。”


    “……”


    见他已经吃了五个包子,白翊不动声色地将盘子移远了些:“你太久没有进食,一次不可多食。”


    孩子瞪了瞪眼,一脸舍不得,却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烛焰继续缓缓燃烧。


    白翊淡漠的眸子抬起,眼神落在不远处的书案上,若有所思一阵,随后起身抚平衣袖,与他道:“你随我来。”


    两人就着烛光走到书案前,白翊取来笔墨,自己研墨后铺开一张宣纸,一笔笔写了起来。


    小孩子趴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原本的神仙哥哥总是冷冷的,但在温暖的烛光下看起来就温柔了许多,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黑眼睛里闪着光泽。


    须臾,白翊搁笔,将宣纸掸起来,轻轻吹了吹。


    “哥哥……”小孩望着他,低低唤他一声,“你写了什么?”


    听见那声软糯的称呼,白翊执纸的手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他将纸转过去面向那个孩子:“这是你以后的名字。”


    孩子有些吃惊:“我的……名字?”


    “不错。”白翊道,“顾城渊。”


    黝黑的眼睛望着那笔锋硬朗的字,眼神闪烁,孩子将他的名字又念了一遍:“顾……城渊?”


    “嗯。”白翊将那纸张递给他,“过些时日我再教你习字,这些日子你只需把这三个字记住。”


    “好。”顾城渊小心接过,把纸折好,贴着心口放着,“哥哥说要带我回什么山,我们多久回去?”


    “……再隔几日。”白翊轻轻皱眉,“别唤我哥哥。”


    “唔……”顾城渊悻悻地缩了缩脖子,“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白翊想了想,淡淡开口:“师尊。”


    “啊。”


    “此事不必过急。”白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若是改不了口便再等些时日,天色还早,你身子刚恢复,再多睡一会。”


    “哥哥你要去哪?”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顾城渊刚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白翊却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栓落下。


    “……”


    盯着房门无言呆愣半晌,顾城渊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好疼。


    他捂着脸,神情却是愉悦的。


    他这是被神仙收为徒弟了吗?


    如此梦幻的事情,竟然不是做梦。


    他稀奇地在房间里四处逛了逛,最后又回到榻上,将棉被盖着,眷恋那些许温暖。片刻之后,他把心口处的宣纸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指尖轻轻摩挲着。


    顾城渊……


    他居然这么早就有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么草率地取名,白翊这个时候还是忌惮这只魔的,给他用城渊,也就是渊城,是希望他记住自己从哪里来,最好安分点。


    不过后面发现这人没什么威胁,再加上相处熟了,所以又取字烬昭。


    前面白翊做的那些梦记忆偶尔会错乱一点,比如顾城渊小时候没有字,但他还是叫了烬昭


    主要是不能直接叫顾城渊,那也太明显了……白翊不是傻子哈哈哈哈哈


    第50章  吊梨汤[VIP]


    白翊收魔为徒的消息很快便传到苍幽山的各位峰主耳中。


    其中反应最大的自然是玄津峰的沈墨时, 从消息传出到白翊返回苍幽山期间,灵鸟传信已经不下五十封。


    |你往日里偏袒魔族那些孽障如今倒也不再追究,可收魔为徒这一做法无疑就是自掴苍幽山的脸面, 若是叫世人知晓,岂不是自毁门风!|


    |沈墨寒授于你的那些圣人之念你听听也就罢了, 何必执着?现如今魔族并不安分,结界破损还需苍幽山修复,当下的节骨眼根本就由不得你乱来!|


    |你年纪尚轻,天资卓绝,明明有大好前程,何苦要自断前路?|


    |……|


    诸如此类的信件, 白翊已经烧毁了许多。


    一声鸣啼,又是新的传信, 白翊接过信纸, 未曾打开便指尖微动, 搓灭了它。


    信中说他屡次偏袒魔族……若是按他们的说法应该是了。


    白翊倚在窗边, 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沾湿雪白袖口。望着漫天飞雪, 思绪渐远。


    这次的顾城渊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


    最早的那次, 是师尊刚刚病逝时,沈墨寒尸骨未寒, 沈墨时就将江陵峰翻了个底朝天, 搜刮出沈墨寒平时收养的魔族小妖,一口气杀了个干净。


    手起剑落,血溅灵堂。


    白翊当时跪在棺椁前守灵, 闻声冲出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一地尚温的尸骸。


    那是沈墨寒平生护着的事物, 白翊只觉得浑身发冷,拦在沈墨时面前,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对此,沈峰主只是擦着染血的剑尖,红着眼眶丢下一句:“是这些余孽害的大哥染上脏污秽气,早就该杀。”


    第二次,是一只偶然跌落结界缝隙的半魔,那时她连人形都还未化,顶着稚嫩的兽角正惊叹于人界的花草,下一刻就被玄津峰的弟子砍落头颅,鲜血染浸草地,红的刺目。


    白翊连阻拦都未曾来得及。


    回峰后,他第一次与沈墨时激烈争执,两人在玄津殿吵的不可开交,最终是沈墨时拂袖丢下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白宗主,你如此优柔,何以担当一宗之主?”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从此嫌隙渐生。


    第三次,有村民报信,说荒宅中有魔气。


    白翊领人赶去时,只见一位逃到此处,刚生产不久的魔族妇人奄奄一息,怀中婴孩正发出微弱啼哭。


    白翊欲要上前,那群弟子的剑却比他快了一步。


    剑尖穿透襁褓,哭声戛然而止。


    那魔族母亲睁大眼,伸出枯瘦的手,尚未触及孩子的尸身便气绝身亡。


    ……


    诸如此类,白翊都快数不过来。


    包括这次来到渊城平息魔族动乱,白翊也试图出手救下那些未曾有过邪念的魔族,可到头来都是无果。


    积郁难平,愤懑如堵。


    那日,当顾城渊被揪出来,当那些充满厌恶与杀意的目光再次汇聚时,白翊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叛逆,冲垮了他素日的持重。


    这才有了眼下的情景。


    偏袒?


    他不认。


    三万年前,魔族肆虐,屠戮人间,血海滔天。


    是苍幽山仙祖仗剑出世,斩尽魔首,以无上法力立下亘古结界,自此划开人魔两界,换得人间喘息。


    后来又创立苍幽山,镇守结界,肃清魔族残余恶行,拯救人族于覆灭边缘。


    然而根据史册记载,仙祖当年剑下亡魂数不胜数,杀的却只有为恶魔族。


    那时魔族尸骸堆积如山,血染江河,可其中未曾有一个无辜生灵被错杀。


    再后来,仙祖也曾亲手将第一条根本戒律,刻于那耸立于苍幽山正中心的戒碑上:


    天下众生,身出同源,应当只分善恶,不问种族。


    自此以后,结界稳固,两族隔阂,倒也相安无事数百年。


    直至仙祖功德圆满,得道飞升,安宁的日子却渐渐悄然崩解。


    不知从何时起,人族里的暗流开始涌动,那些曾被魔族伤害,或仅仅心怀恐惧与优越之辈,开始将目光投向结界另一边。


    他们捕获流落人间的低等魔族,或贩卖为奴,或囚禁虐杀,以各种残酷手段折磨取乐,仿佛要将先祖承受过的苦难与恐惧,百倍千倍地奉还。


    起初只是暗地里的勾当,可随着愈演愈烈的架势,渐渐竟成了某些人心照不宣的“风俗”。


    烧杀抢掠,酷刑加身,剥皮拆骨……人间仿若炼狱,只是施暴者与受难者调换了位置。


    这一场迟来的、扭曲的“报复”,持续了万年之久,至今未绝。


    时至今日,竟叫人恍惚难辨,究竟谁才是披着人皮的魔。


    这次结界消逝,些许魔族忍受不住人族的残酷对待,开始在人间小范围的进行反扑报复,这才形成了案卷上所写的“魔族叛乱”。


    虽说苍幽山的戒律还明明白白刻在那里,可世人的思想早已固化,心中的那杆秤早就偏向人族。


    这样一来,白翊这个真正处于中立的人,反而成了偏袒。


    偏袒一词何等沉重,白翊如何担待的起。


    可沈墨寒咽气前将苍幽山托付给他,只要一日这峰主还是他,那些戒律他就没有理由去放下。


    “……”


    思绪回笼,白袍垂落,少年的眼眸里透露出丝丝疲倦。


    “那只鸟为何日日都来?”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顾城渊不知何时挪到了窗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白翊先前给他那碗热乎乎的吊梨汤,仰着脸,疑惑地问道。


    这几日伙食好了些,顾城渊没有先前那么消瘦,脸颊圆润了些,看上去比之前健康不少。


    听见他问,白翊未曾多做解释,只是拢了拢袖袍站起身:“传信罢了,走吧,今日启程回苍幽山。”


    顾城渊抱着吊梨汤跟上他:“好。”


    ……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地上的雪层又厚了几分,比前些日子更冷了些。


    白翊去掌柜那退了房,随后又要了马车,刚与马贩谈好价格,不远处却忽然传来阵阵吵闹声。


    白翊将马贩递过来的木牌收好,抬眼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那边好像在打架。”顾城渊望着那些煞气的脸,闷闷地说。


    眉头皱起,白翊牵着顾城渊走了过去。


    这群人确实在打架,但却不是他们被打,而是他们打别人。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是一个少年,比顾城渊大不了多少,此刻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紧紧抱住怀里的东西。


    “姓萧的小杂种!手脚不干不净,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又抬起脚狠狠踹去,“你那个婊子娘没教你怎么做人,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见那沙包大的拳头就要落下去,白翊蹙眉,掠身过去接住那一拳。


    “……”


    场面骤然一静。


    打人的汉子们愣住了,愕然看着这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白衣少年。


    蜷在墙角的少年也微微动了动,从臂弯缝隙里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见白翊年纪虽轻,但衣饰整洁,气质出尘,显然并非寻常百姓。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气焰不觉矮了三分。


    最终,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领头的老者挤出人群,对着白翊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这位仙君,您有所不知,并非我等仗势欺人,实在是这小贼太过可恶!“


    “”他专在集市上偷窃乡亲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屡教不改,今日人赃并获,大家这才气不过,出手教训他一二,也好叫他长长记性!”


    白翊闻言,侧脸去看那位少年。


    少年接触到他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又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只把怀中物抱得更紧。


    他没有辩驳,看来是没有冤枉他。


    白翊朝他摊开手掌,嗓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拿出来。”


    少年依旧低着头,把怀里的钱袋抱得更紧。


    见他不愿,白翊双指掐诀,一束灵流击中少年的双臂,力道顿时一松,钱袋滚落在地。


    少年身形一顿,抬起头,眼神犹如一滩死水。


    白翊将那钱袋捡起,还与先前那位壮汉,众人连连道谢,片刻之后就都散了。


    正要准备离去,墙角的少年却嘶哑开口:“仙君,你有银子吗?”


    白翊:“……你要银子做甚。”


    “我娘快死了。”少年说,“大夫说可以治,可我没有银子。”


    “……”


    白翊将腰间的钱袋解下,递给他。


    少年有些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钱袋,感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


    白翊牵起顾城渊的手,欲要离去,顾城渊却望着那消瘦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吊梨汤,小声问白翊:“他是不是和我之前一样冷?”


    白翊没听懂他的意思,没有回话。


    顾城渊轻轻松开他的手:“师尊,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便快步跑到那少年的身前。


    “我没有银子。”顾城渊将手中的吊梨汤递给他,“但是我有梨汤。”


    “我还没有喝过,如果你不爱喝梨汤,你捧着它也会暖和些。”


    “……”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师尊还在等我呢,你要不要这梨汤?”


    少年沉默片刻,将梨汤接过,感受着手里的温暖,眼神活了一瞬。


    他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顾城渊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白翊奔去。


    白翊见他此举,眉间舒展了些,伸手拂落小孩脑袋上的雪片,牵着他缓缓向前走去。


    “那梨汤你等了许久,怎会舍得赠他?”


    “唔……”


    “你还想喝梨汤么。”


    “想。”


    “除了吊梨汤,可还要别的?”


    “可以吗?”顾城渊讶然,抬头望向他,欣喜道,“那我还想吃一个酥油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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