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之余, 三四个身形各异的魔物走出来,动作麻利地将一具具软绵绵的尸体从木桶里拖拽出来,随意扔在酒楼后门的石板地上。
借着檐角散发着惨绿幽光的灯笼, 他粗略一数,竟有五具之多。
那些尸身皆是穿着云沉峰的弟子服饰, 甚至有一个人顾城渊看着还十分眼熟。
蹙着眉头想了一会,猛地反应过来,那人正是前一阵子在大殿里指认他和白翊的师妹云叶青。
那五具尸体都出奇的一致,每一个人都睁着空洞的眼睛,脸色灰白,脖颈处也有豁口, 那股血腥味正是由此而来。
顾城渊愣在原地,想不通魔界里为何会出现云沉峰弟子的尸体。
难不成苍幽山当真有魔族的奸细?
可若是有魔族, 顾城渊不可能感应不到。
思绪正纷乱如麻, 吱呀一声, 酒楼那扇黑漆木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钻出一个看上去一副掌柜模样打扮的魔, 他清点了一下数量,随即皱起眉头, 嗓音里带着不满意味:“怎么才五个?这点货, 还不够后厨用几天的……品质也一般,尽是些低阶弟子。”
队伍前的黑斗人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挑剔, 只是笑着答话:“这才刚刚开始, 过两天就多了。知足吧,要不是你银子给的多,我还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给你送过来。”
掌柜哼了一声, 挥了挥手,门内立刻又钻出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打扮的魔物, 开始将尸体和旁边那些瓜果蔬菜一并往里搬。
掌柜靠在门框上,继续与黑斗篷男人搭话,语气缓和了些:“也是,不过人族修士的肉价格很高,这几个人我也能回本了,你回头帮我多弄几个,我不差银子。”
“放心,少不了你的。”
“……”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后就匆匆离去,
队伍缓缓离开,酒楼后门砰的一声关上,后街再一次恢复寂静,只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在。
等他们走远,顾城渊从黑暗里走出来,决定过去看看。
他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翻身跃上墙头,可就在他马上落下去的瞬间,居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硬生生地将他弹了回去!
顾城渊心中大惊,踉跄几步落回地面。他倏然抬头,望向酒楼上方。
方才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此刻在他凝聚了魔气的眼里,居然隐隐浮现出一层暗红色魔气,将整座酒楼严严实实地笼罩。
这是……
结界?
顾城渊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什么结界?竟然一丝气息都没有。
况且为什么一个酒楼会布有结界?
思绪一片混乱,一时理不出头绪,但看这情景不用猜也知晓,苍幽山里怕是出问题了,并且问题还不小。
顾城渊些许烦躁地啧了一声,犹豫着是此时返回苍幽山,还是在魔界继续查下去。
……立刻回去?
现在只是发现了酒楼一事,多的什么也不知晓,也没什么实质的作用,而且他前些日子才被苍幽山扫地出门,就算现在赶回去,苍幽山那群人还会相信他说的话吗?
思考许久,顾城渊还是决定暂时待在魔界,等多探些消息再回去。
刚走上几步,身后却传来一阵气若游丝的呜咽声。
顾城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昏暗门前飘浮着一道薄到透明的魂魄,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凝目去仔细分辨片刻,顾城渊认出了那道魂魄。
那是云叶青。
残魂太弱,感觉随时都要消散一般,她立于门前,哭的凄惨。
顾城渊不由得皱起眉。
云叶青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顾城渊,她转身面对着他,哭着说:“对不起……顾师兄。”
虽然云叶青那时的指认所说的都是实话,但若说心底没有一丝怨恨那也是假的,顾城渊静静望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同时他也疑惑,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云叶青的残魂只是凭着执念游荡,记忆也不全,此时只是来回重复:“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我对不起白宗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杀我……”
“求求你了,不要杀我——”
说到这里,她异常激动,喉咙里发出最后一丝呜咽之后,残魂便彻底消散。
后街重归于死寂。
“……”
顾城渊在那番毫无逻辑的话语里察觉到了什么。
云叶青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指认他。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会是……操控一类的邪术么?
……
这些日子里,白翊早已进入洛川秘境闭关疗伤。
然而天下四处万古结界破裂,各位峰主也投身于补结界和处理泛滥邪祟的委派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而萧程肆,他在虞霜溟的引导下已经初步摸索到了摄魂术和夺元诀的门道,修为也上升了一个不小的阶段,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虞霜溟则是道他早就不应该修正道,把那功夫花在魔道上,早就不知道比顾城渊强了多少倍。
这种话,萧程肆通常不置可否。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力量快速增长带来的掌控感和优越感,他却是无比受用,甚至有些沉醉。
每一次运转魔功,感受着体内澎湃增长,迥异于往日灵力的阴寒力量,都让他有种脱胎换骨、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错觉。
唯一的顾虑,就是他拿来练手的那些弟子尸体,萧程肆担心会被人发现,一旦被人察觉,他就不好脱身了。
拿云沉峰弟子练手的这个主意是虞霜溟提出来的,萧程肆起先不敢,可自从被她忽悠着试过一次,并且惴惴不安过了一段时日却安然无事之后,他的胆子就大了许多。
可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是云沉峰的弟子,虞霜溟给出的回答是云沉峰的弟子最多,偶尔失踪一两个也不会那么显眼。
至于尸体,她也说她自有办法。
“反正你就只管好好修你的魔道,别的,师父给你兜底。”
这是虞霜溟的原话。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这种话还是萧程肆第一次听到,一种病态的满足感在心底蔓延,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熟练了摄魂术。
这种术法就是当初虞霜溟操控云叶青时使用的术法,可以操控人的神志沦为傀儡,却十分耗费修为。
所以为了提升修为,虞霜溟又教给他夺元诀,也就是她之前提到的那种可以吞噬他者修为的邪术,并且声称只要学会了这两招,他一个人就能灭了整个苍幽山。
“……”
“……你为何要灭了苍幽山?”
深夜,萧程肆立在后山一片荒芜中,皱着眉头问道。
他的脚边还绑着一个弟子,呜呜喊叫着。
“既然我要复生,那自然是要铲平一切的阻碍咯。”虞霜溟道,“反正你现在对苍幽山也没有牵挂了,帮我完成这件事,我还可以让你当一阵子的魔尊,怎么样?”
萧程肆一挑眉尾:“让我当魔尊?”
“毕竟师徒一场,既然你帮我做了事情,我自然不能亏待了你。正道不容你,来魔道风光一世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萧程肆没有答话,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他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选择。
收回思绪,他垂眼看向脚边呜呜喊叫,满眼惊恐的弟子,面容平静道:“我没说要当你的徒弟。”
虞霜溟笑道:“都学成这样了,嘴还这么硬呢?”
“好啦,快试试夺元诀吧,这可是本座的毕生心血。”
萧程肆收敛心神,不再纠结。
他缓缓蹲下身,与地上那个泪流满面的年轻弟子平视,看对方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他体贴地伸手扯掉了对方口中的布团。
“你想说什么?说吧。”
结果果然不出所料的换来一阵谩骂。
“萧……萧程肆!你这个叛徒!败类!你身为白宗主的座下弟子,竟然自甘堕落,修习此等丧尽天良的魔道邪术!苍天有眼!各位峰主……迟早会发现的!他们一定会将你挫骨扬灰!为正道除害!!”
依旧是这套千篇一律,充满正义感的谴责。
萧程肆听得几乎有些腻烦了,看着对方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面容,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怜悯。
可怜虫,到死都只会重复这些空洞的口号。
萧程肆淡淡点了点头:“那就要看他们什么时候知晓了。”
弟子还在骂,欲要用怒火去抵消对死亡的恐惧。
萧程肆充耳不闻,口中念起法诀,掌中凝聚着阵阵黑气,黑气将那名弟子的身子包裹。
弟子痛苦呜咽,丝丝缕缕的灵流便化为魔气钻入萧程肆的身体里。
感受着那股新的魔气游过自己每一寸筋脉,最后回归丹田融为一体,萧程肆喟叹一声,加大了手中的魔气。
“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惨叫,魔气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具干尸,仍然死不瞑目地瞪着空洞的双眼。
萧程肆理了理衣摆,缓缓站起身。
“不错,吸收效率又提高了。”虞霜溟悠悠评价道,“不过,随着你修为日深,魔气越发精纯浓厚,已经开始有些外溢的迹象了。若不想被那些鼻子灵的老家伙们看出端倪,还得用点特殊手段遮掩一下。”
萧程肆闻言,刚想问是什么手段,心脏位置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你干什么?!”
“别激动嘛,只是打了一颗隐邪珠罢了。有了这东西,就算神仙来了都看不出你身上的魔气。”虞霜溟悠悠道,“不然到时候和顾城渊一样,一眼就看出来你不对劲了,还练什么。”
“……”
萧程肆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心口,脸色阴沉。
这种被完全掌控,生死操于人手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虞霜溟说的确是事实,无奈之下,他也只能默然接受了这颗被强行种下的隐邪珠。
……
后来的日子依旧平稳,不知道虞霜溟究竟有什么办法,萧程肆在苍幽山如此行径都没有被一人发觉。
修为日渐提升,正当他沾沾自喜之时,虞霜溟却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想要以一敌四恐怕还有点不自量力。
“究其根本是因为你丹田里还尚存正道修炼铸成的灵根,破了它,将它彻底化为魔海,修起魔道来才能更加畅快。”
萧程肆不太愿意,总觉得风险太高。
虞霜溟只道时间紧迫,若是等白翊出关那就一切都晚了,不仅是复不了生,就连他们这些日子干的事情到时候也瞒不住。
“到那时你肯定会丢了性命。”虞霜溟说,“说不定还会遭天下的唾骂,那么顾城渊也会洗去冤屈,开开心心地回到苍幽山继续当他的首席弟子,你何必要犹豫呢。”
萧程肆皱着眉抉择。
“还有玄魄,等你按我说的做了,什么灵核不适,你直接用魔气灌满它,还不是任你所用。”
“……”
虞霜溟蛊惑人心的手段十分高明,她很少强逼,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尊重”萧程肆自己的选择。
她耐心地等了几日,萧程肆果然不出所料地找到了他,主动询问她要如何才能破除灵根。
虞霜溟心中得意,表面却装作沉吟思考了许久,才缓缓道:“破灵根需要找到噬心莲,这种邪物苍幽山肯定是没有的,你去黑市的万金阁碰碰运气吧。”
萧程肆皱着眉道:“你是如何知道黑市的?”
不只是黑市,他总觉得虞霜溟对这一切都太了解,有点过分的熟悉了。他明明从来没有提及过一些东西,可虞霜溟就是知晓。
就好像……除了他以外,还有人能与她交流谈话,给她讲述这世间都有些什么一般。
可虞霜溟却道她活了几万年,无聊到世界万物她都了解一二,只道一个黑市罢了,不足为奇。
萧程肆将信将疑,没有深究。
虞霜溟问他:“你打算何时去往黑市?”
萧程肆思虑片刻:“……再等两日吧。”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觉得虞霜溟的套路很像那种诈骗……
一点点上钩,刚开始只是说自己要复生,然后要萧程肆修魔道,半推半就地给他种隐邪珠除念,然后等萧程肆上了贼船,再告诉他自己要灭了苍幽山。
她每一步都看似在给萧程肆选择,萧程肆也一直以为是自己在选择,但实际上都是被虞霜溟逼的。
太可怕了,虞霜溟像只黑寡妇……
第112章 撒谎骗人,拿手好戏[VIP]
在苍幽山, 弟子若无正当缘由或师长允准,私自下山并非易事。
为了能顺利前往黑市万金阁寻找噬心莲,萧程肆特意接下了平陵一带清剿邪祟的宗门委派。
一切准备停当, 他正欲悄然下山,怀苍峰的一名执事弟子却匆匆寻来, 恭敬传话道:“萧师兄,苏峰主请您往怀苍峰一趟,说是有事相托。”
萧程肆闻言心中顿时一沉。
……难不成是他平时做的事情露了马脚,叫苏晏州发现了端倪?
他面上不显,应了一声,心怀忐忑地赶到怀苍峰。
怀苍峰依旧静谧祥和, 与江陵峰的冷清完全是两个世界。
刚踏进院门,便见池钰涵正抱着婴孩, 坐在廊下的竹椅中轻轻摇晃, 嘴里哼着温柔的小调。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 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池钰涵瞧见萧程肆来了, 便笑着招呼他坐一会,苏晏州还在屋里熬补汤。
萧程肆只好坐在院中等着, 无聊之间, 视线落到了池钰涵怀中的孩子身上。
前阵子他好像听沈泽楠说过,苏峰主他们已经给他取了名字, 还真是两人各取一个字, 名为苏池晏。
那孩子瞧上去倒是乖巧,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睡在池钰涵的臂弯里, 脸蛋红扑扑的。
萧程肆淡淡收回眼神,正巧苏晏州此时也从屋子里出来, 他将袖子放下,唤了萧程肆一声。
萧程肆:“不知苏峰主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苏晏州笑道:“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想拜托你此次下山给我带几匹衣料回来,好给这小子做几件新衣裳穿。”
萧程肆一愣,松了口气:“只是带些衣料?”
“可不是嘛,你也知道,最近天下不太平,这几日补结界都快累死我了。好不容易闲下来可以陪陪夫人,所以就拜托你了。”
萧程肆点了点头,但还是问了一句:“衣料云沉峰不是有么?”
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苏晏州就来了火气,愤愤道:“别提了!说来也怪,傅池儒那老家伙,这几日不知在忙些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沉峰库房里好些日常用度,包括上好的衣料,早就见底了,也不见他派人补上。问起来就推说事务繁忙……”
“等忙完这阵,白宗主出关我定要告上他一状。”
苏晏州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差点扰了婴孩的好梦,池钰涵见状不禁道:“你小点声。”
苏晏州悻悻收了声音:“自从有了这小子,夫人你都开始凶我了。”
池钰涵笑了两下:“行了,后辈还在这呢,没个正形。”
“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萧程肆起身道,“你们继续。”
苏晏州:“诶好,我就不送了哈。”
“……”
等萧程肆走远,池钰涵与苏晏州打闹了一会,抬眼看着院里洒下的阳光,顿了顿。
一阵风吹过,竟然还有些凉意。
“奇怪了……”池钰涵喃喃说着,随手加了一件衣裳,“看着日头正好的,竟还有些冷。”
苏晏州道:“都深秋了,凉些也是应该的,这几日可要注意加减衣裳,莫要着了风寒。”
“你就别操心我了,最近这么累,赶紧去休息吧。”
……
平陵的邪祟只是一只作乱的魔兽,萧程肆花了半天时间将其斩杀,顺便还吞噬了它的修为,之后便直奔黑市而去。
黑市处于一个无人看管的地带,里面地形复杂,纵横交错,环境也是十分可怖,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污水横流。
除此之外,里面售卖的东西也叫人瞠目。
快速绕过那片脏污,萧程肆径直来到万金阁。
万金阁在黑市的最深处,这里稍微要比之前的环境好上一点,等到他进到会场,才看清万金阁的奢华。
萧程肆领了银面,落座后看着四条金龙盘着玉柱不禁道:“你让我来万金阁找噬心莲,有考虑过银子够不够这个问题?”
虞霜溟懒懒答道:“放心吧,本座早就考虑过了,你放心,银子管够。”
“你先去问问,这一场有没有噬心莲。”
萧程肆依言去寻玉台前的女郎,得到的答案是有,而且噬心莲还是这一场的压轴。
虞霜溟闻言就放心了:“看来动作还挺快。”
萧程肆:“什么?”
“没什么,你耐心等着吧,待会叫价便是。”
萧程肆半信半疑,他也不知道虞霜溟哪来的底气,这种黑市里的拍卖阁可谓是漫天要价,反正他是没有那么多银子。
……
夜色渐渐深沉,万金阁拍卖的物件也是令人大受震撼,什么鲛人鼎炉,千年妖丹,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那都是要杀头的。
不过萧程肆所求的不是这些,一直百无聊赖地等着。也不知究竟等了多久,台上原本穿着火辣的女郎忽然收了东西缓缓下了台,正当众人疑惑时,台下却走上来一位身穿漆黑长斗的人。
他手中托着一个木匣,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将木匣打开,露出其中通体暗紫的莲花。
“各位,久等了。”男人拿起手侧的金锤,开口道,“本场最后一个品,由我来掌锤。”
终于等到噬心莲,萧程肆精神一振,忙道:“噬心莲来了,你确定我可以直接拍?”
虞霜溟道:“你放心叫价便是。”
台上的男人道:“噬心莲,千年难得一遇,是修邪术和魔道的好东西,毕竟卖这东西风险高,所以叫价也会高一些。”
“噬心莲,起拍价十万金,三万金起加。”
“……”
萧程肆睁大眼睛:“十万金,疯了吗?你我又不是金潼,哪来那么多银子?”
虞霜溟也沉默了一瞬,却还是道:“真是贪心……叫价吧,反正无论如何也要拿到噬心莲。”
客席中已经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报价了,萧程肆咬了咬牙,也跟着叫起了价。
不消片刻,噬心莲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一百万金。
这已经是天价,萧程肆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加下去了,可二楼雅间里却有人一直在与他较劲,不停地抬价,并且那人前几个品都没有出声,明显也是专程为了噬心莲而来的。
虞霜溟也注意到了,她轻啧一声,颇为不耐道:“他在与你争什么?你别三万三万地加了,直接叫两百万金,本座倒要看看他还加不加。”
萧程肆:“你得失心疯了吗?那可是两百万金,不是两百个铜板,是能随随便便叫出来的吗?”
虞霜溟:“你相信我,报价吧。”
“……”
萧程肆无奈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叫了。
“两百万金。”
在他报出这个数字后,楼上的那人忽然安静了,果然没再继续加价。
台上的黑斗男人见状便痛快地敲了金锤:“两百万金成交,仙君大气。”
最后一件卖品拍出,客席里的人也就渐渐散了,虽说是拍到了噬心莲,可萧程肆却没有感到多高兴。
拍是拍下来了,两百万金谁能给?
可直到他莫名其妙拿到噬心莲,然后莫名其妙走出万金阁都没有人来找他要银子之后,萧程肆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那个穿黑斗篷的是你的人?”
漆黑狭窄的小巷里,萧程肆后知后觉。
面对他的问话,虞霜溟没有否认:“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萧程肆没好气道:“那你为何不直接给我,还费这么大的劲做什么。”
“说来话长,原本我是真的打算付银子的,可后来被人抬价超了预期,干脆就不给了。”
“……”
萧程肆:“那黑衣人是谁?”
虞霜溟道:“这种事情少打听,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萧程肆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不说就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想知道。收回思绪,却忽地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
他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
周围很静,偶尔会有风声,但细听之下却能听到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破风声,萧程肆神情一凛,召出玄魄朝着那道黑影狠狠一劈,只听噗嗤一声,定睛一看,地上躺着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不,不是单纯的尸体,他的手臂上早就已经挂着腐肉,这些是……走尸?
还没等他反应,周围传来更大的嘶吼声,抬眼一瞧,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走尸。
虞霜溟见状打趣道:“哎呦,这是有人报复你啊,你知道是谁吗?”
萧程肆挥剑砍碎一只走尸,冷道:“不就是抢了你的噬心莲,自己没那么多银子,至于吗?”
没有人回答他,萧程肆不再多言,心道修了那么久的魔道,先前处理委派也没好好打个痛快,正好在这里继续试试自己的修为。
于是他手起剑落,不消片刻就将那些走尸杀了个干净。
等最后一只走尸倒下,萧程肆收了剑,凉凉道:“还不打算出来吗?”
须臾,静默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是我技不如人了。”
漆黑夜色里闪过一道白影,再一眨眼,萧程肆面前就已经站着一道人影。
“这位兄台不愧是要噬心莲的人,一身魔气……不对,你不是魔族。”
萧程肆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隐约觉得有些面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少年闻言一愣,也不知道手中哪里摸出一把折扇,遮住半边脸笑道:“喂,我又不是谁家的姑娘,你跟我说这种话做什么。”
萧程肆被那折扇吓了一跳,差点看走眼看成玉龙。
不过那少年他倒是越看越觉得熟悉,便又问了一次:“不打不相识,怎么称呼?”
“楚池萧。”
萧程肆将他的名字低声念了两遍,随后想起了什么。
这名字他果然听过,这不正是唯一一个活着从金潼的地窖里逃出来的人吗?
他还记得当时这人还会蛊术,如今看来,恐怕不止蛊术,还会炼制走尸了。
“楚池萧,我认得你。”
楚池萧翩翩然道:“黑市外头就是蛊城,这一片谁不认得我?”
萧程肆道:“几个月前,在渊城我们见过。”
“……”
经他这么一说,楚池萧倒也记了起来,眼底里的惊讶更多了:“你是……恩公的另外一个徒弟?不对啊,那你怎么会修魔道?”
萧程肆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当时白翊保下你,你还不是修起了炼尸这种邪术。”
“……平陵如今这般,我若是不修炼这种邪术,早就被人生剥活吞了。”楚池萧道,“算啦,恩公呢?他近来可好?”
萧程肆没急着回话。
虞霜溟道:“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他浪费什么时间,赶紧找个地方破灵根去。”
萧程肆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满地尸骸,一个恶毒的想法冒在心头,缓缓道:“……你不是要灭苍幽山么,既然摄魂诀那么耗费修为,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将他们炼成走尸?”
虞霜溟默然,顿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将他变成傀儡?”
这倒是个问题,虽说楚池萧会炼走尸不错,可按照刚才的情况看来,这些走尸都太低阶了,若是直接将他做成傀儡恐怕还不够用。
“……”
思虑片刻,萧程肆想到了一个法子。
打定主意后,他幽幽抬起眼睫,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少年,微微一笑:“白翊啊……”
“他已经死了。”
第113章 苍幽山有难[VIP]
气氛沉默一瞬, 萧程肆很清晰地看到楚池萧脸上显露出的错愕神情。
楚池萧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不可能……”
“那时我曾亲眼看见恩公他以一人之力撑起那么广的结界,而且在撑起结界的同时还能与金潼缠斗不落于下风。”楚池萧道, “他修为那么强悍,怎么可能会死?”
萧程肆默默听着,背后的手却凝聚起一丝魔气,魔气浸在漆黑夜色里,悄无声息地向楚池萧游去。
“你有所不知,就是在渊城大战金潼那一晚, 师尊就已经伤的厉害。”萧程肆缓缓道,“后来的事情你可能也不知道。”
他将玄魄召出来:“后来我们一行人去取剑, 师尊念我刚入峰不久, 便特地给我铸造了一把灵剑。”
“可这事被顾城渊知晓了, 他毕竟是魔族, 险恶善妒,得知此事后在天水竟然还堕落到取了一把邪剑, 惹得天水邪物暴乱, 幻境外的峰主们不得已只好降下天雷这才救出我们。”
楚池萧越听越诧异:“那道天雷原来是这样来的,我们还道是有什么千年妖物在渡天劫。”
萧程肆继续道:“师尊他本来身负重伤, 再承受天雷反噬后便修为尽散, 与凡人无异。”
萧程肆幽幽说完,那缕魔气已经顺着楚池萧的后背爬到了后脑处,并且缓缓地钻了进去。
“再后来你应该就知道了, 苍幽山夜袭一事。”
楚池萧陡然觉得愤怒起来:“是不是顾城渊干的?否则他为何会被赶出苍幽山?”
萧程肆点了点头。
楚池萧又道:“可为何恩公仙逝外界没有听到一丝消息?”
萧程肆想了想:“被其他几位峰主压下来了,毕竟一宗之主被自己的徒弟所杀, 实在不是什么体面事。”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顾城渊那时还趁人之危半夜去爬了师尊的床。”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过于庞大,楚池萧瞪大眼睛,声音猛地提高了不少:“什么?!他得手了吗?”
萧程肆:“顾城渊自己说的,一夜未眠。”
“……”
楚池萧脑袋里混乱不堪,却还是骂道:“我就说魔族没有一个好东西,恩公糊涂啊……”
听到这里,虞霜溟啧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赞叹:“你这也太会忽悠人了,你说的事情有一件是真的吗?”
萧程肆:“他知道的事情都是真的,至于不知道的……就怪不得我了。”
虞霜溟欣慰道:“不错,天赋异禀。”
此时的楚池萧也回过神来,问他:“那你呢?为什么要修魔道?”
萧程肆道:“自然是想为白翊报仇。已经修了魔道的顾城渊现在修为大增,我若是修正道定是比不过他的。”
“所以你为了报仇就自甘堕落去修魔道了?”
“不错。”
“……”
沉默片刻,楚池萧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萧程肆的肩膀:“兄台放宽心,虽然你也修魔道,可出发点是好的,与顾城渊那贼人完全不同。”
“你这一腔义勇,在下先佩服了。”
虞霜溟嗤笑:“傻子一个。”
萧程肆则是动了动魔气缭绕的指尖,在看见楚池萧眼神一滞后,他才说出了目的:“若我一个人定是不够的,看你也是忠义之士,并且还会炼尸术,不如加入我吧,一起去杀了顾城渊,为白翊报仇。”
楚池萧皱了皱眉头,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萧程肆:“……我?”
“不错,我需要你的炼尸术,这噬心莲我可以分给你一些,让你炼出更强的走尸。”
楚池萧眉头皱得更紧,他原本想拒绝,可却莫名有一种冲动想要答应。
萧程肆见状加大了手中的魔气,须臾,楚池萧才终于松了口。
“好……我与你一起去杀顾城渊。”
萧程肆见此满意地收了手,虞霜溟叹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竟想不到这摄魂诀还能这样用。”
“如果不保留一些他的意识,这些低阶走尸根本不够用。”萧程肆道,“若他真的能够炼出高阶走尸,我也能省一些事。”
虞霜溟没有答话,她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再把目标定大一些。”
“……你又想做什么。”
虞霜溟:“你想想,魔族想要重振风威,光铲平一个苍幽山还不够。”
“你还想灭了碧溪月和玄虚门?”
虞霜溟笑道:“聪明人。”
如此野心,萧程肆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瞥了一旁混沌的楚池萧:“要是这人争气……也未尝不可。”
……
与此同时,身处魔界的顾城渊正在想方设法地混入那栋设有结界的酒楼中。
说来也怪,明明看起来只是一栋再寻常不过的酒楼,想要混进去却出奇地难。顾城渊这几日试过许多法子,最多也就只能混进去吃个饭,至于酒楼的后厨和内院他根本进不去一步。
闹市里人多眼杂,顾城渊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也不好用蛮力,探查的进度也就一直停滞不前。
后来他试探着询问了青拾音,想知道那栋酒楼到底是什么来路。青拾音只道顾城渊若是要查酒楼平时一定要注意些,顾城渊不明所以,一番追问下才得知原来那酒楼是魔宫那边用来监察上界的眼线。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魔宫那边不是像来不管上下界吗,为何会忽然安排眼线?”
面对顾城渊的追问,青拾音也不太清楚,只能道:“或许是有新的魔族崛起了?想统一上下界……我也不知道。”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好多地方都说不通。前两天老李头运菜回来还跟我提到过,魔宫旧址确实还是废墟,可若魔宫里没有魔,那些莫名其妙地命令是谁下达的?”
青拾音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抓我们这些魔去撞结界,费那么大劲做什么,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管管魔界。”
顾城渊闻言好像也注意到了什么事情,他皱着眉头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青拾音道:“怎么了?”
顾城渊抬眼道:“我先前以为是上界的魔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撞开结界前往人间,所以才从下界抓去边境。”
“可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了。”顾城渊沉思道,“魔界现在这副模样,我实想不通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撞开结界……”
“难不成单纯只是想逃出魔界?可逃出去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被那些修士斩杀,难不成还想统一人魔两界么?”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甚至于他说出来之后自己都笑了,但笑了两声之后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
顾城渊心底一沉:“难不成还真的是要统一人魔两界?”
青拾音疑惑道:“不应该呀,你之前拜师的苍幽山不是很厉害吗,万年之前的魔尊就败给了苍幽山,现在的魔族连个头头都没有,哪来的底气去统一人魔两界?”
顾城渊没答话。
要是以前确实是这样,可他心里清楚,现在白翊闭关,天水那一遭也大大削弱了几位峰主的实力,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魔物侵扰,恐怕这段时间苍幽山早就已经忙的不可开交,更何况上次夜袭的罪魁祸首也还隐匿在苍幽山。
心底的不安感越来越重,顾城渊将茶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随后站起身欲要出去。
青拾音叫住他:“大晚上的,你还要去哪里?”
顾城渊道:“我再去酒楼碰碰运气,青娘早些休息吧。”
……
眼下这种情况,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等上次运菜的队伍再一次出现在酒楼,顾城渊每天夜里都守在后街,但除了那日撞见过一次以外,其余时间就再也没见过那支队伍。
也不知到底过了几日,正当顾城渊终于耐不住等待打算直接硬闯时,好巧不巧听见了车轮的声响。
阴暗的后街回荡着吱呀声,放眼向远处望去,果不其然瞧见宛如幽魂般的车马队伍。
顾城渊屏息隐匿于旁支小巷中,看着那一行人缓缓从自己的身旁走过。
车马停下,酒楼后门被拉开,木桶再一次被一个个搬下来,前面的木桶依旧是蔬菜瓜果,但这一次大的木桶足足有四个。
木盖揭开,尸体被抬了出来,瞧着那些服饰依旧是云沉峰的弟子,这一次有十八个人,比上次多了快四倍。
掌柜的眉开眼笑,双手合十微微搓着,满意道:“不枉我等了这么久,这次的量够大。”
为首的黑斗篷男人道:“别忘了把银票给我。”
“放心吧,忘不了。”
等下人们把所有的木桶都搬入后院,车马队伍才重新收整好,晃晃悠悠地朝前驶去。
酒楼的后门合上,顾城渊翻手召出血溅,从墙边一跃而出,尖利剑刃逼近队伍尾端的两只魔。
等他们察觉到不对劲时,脖颈已经被血溅刺穿。
两只魔连喊叫都来不及,大睁着眼睛就直挺挺地倒下。
前边的魔听见声响,刚转过头眼前就是一片血红,紧接着就是呼吸一滞,脖颈被割断,喊不出一丝声音,也喘不上一口气,倒在地上抽搐一阵就死了。
顾城渊就这样一路向前杀去,前面的黑斗男人还在喜滋滋地数着银票,结果下一刻就感到颈间一凉,他猛地抬起头,一眼便撞上了顾城渊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
男人大惊,刚想喊后面的魔救他,却忽然觉得后边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沉默一瞬,他慢慢朝旁边挪了挪,让那冰冷的剑刃离自己的脖颈远一点,然后愣愣地朝身后瞥。
一看吓了一大跳,回头颇为无奈地道:“你属猫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城渊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他拎下马背,一掌镶在墙壁上,血溅抵着他的喉咙,寒声道:“你是苍幽山的人?”
男人顿了顿:“我不是。”
顾城渊也没打算信他,直接伸手去揭他的斗篷。
斗篷垂下,里面的那张脸很普通,顾城渊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他手上一用力,剑刃逼近了些:“木桶里的尸体是哪来的?”
男人道:“我就是一个运尸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群尸体为什么只有云沉峰的弟子?”
“可能……云沉峰的人多?”
顾城渊没了耐心,抬手斩了他一只手:“想活命就说一个对我来说有用的消息,否则下一次斩的就不是手了。”
男人疼的一哆嗦,此刻却反而安静了下来,看起来似乎真的在努力思考有什么消息能够救他的命。
须臾,男人道:“苍幽山大难临头了,时间紧迫,你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去看看吧。”
顾城渊:“你怎么知道我是苍幽山的人?”
“你脑子怎么长的,你都那样问我了,我还猜不出来吗。”
血溅再次压下,颈间已经渗出了殷红血迹,顾城渊继续问:“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要是再多说,另外一边也不会放过我。”
顾城渊点了点头,手上红光一闪,一剑刺进男人的心口,而后才收剑离去。
虽然不知道更多,但至少知道了苍幽山有危险,这就够了。看来他不能再耽搁,必须得尽早赶回苍幽山,至于其他的,日后再查吧。
顾城渊心中焦急,不禁加快了步子。
“……”
顾城渊的背影渐渐远去,墙角被刺穿心脏的男人却缓缓坐了起来。
先前被顾城渊斩断的那只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他一把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长舒一口气:“他奶奶的,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不会放过我。”
他揉了一把血肉模糊的心口,念了传音术的口诀。
“大人,您动作可以加快些了,刚刚处理尸体的时候被顾城渊逮了个正着,他现在已经在往苍幽山赶了。”
耳边传来虞霜溟的声音,她嗓音里带着点怒气:“你告诉他什么了?”
男人悻悻道:“我只是说了一个苍幽山有难,其他的我可是守口如瓶,一个都没说出去。”
虞霜溟没好气道:“怎么,我还要夸奖你?他怎么逼迫你的?性命?你不是不会死么,怕什么?”
男人愤愤道:“我虽是不死之身,可总归是暂时的,说不准我这次就真死了呢?”
虞霜溟不想跟他争论:“行了行了,你想办法拖住他。告诉那些撞结界的魔,这次苍幽山补完结界就暂且不要继续撞了,把顾城渊拦在里面,另外下一个通缉令,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其余的等我消息。”
男人应下:“行。”
==========作者有话说:==========
这里扶一下世界观。
之前虞霜溟提过一嘴魔使这个东西,它们万年前是魔尊的手下,后来被杀光了,只留下了现在这个神秘男一个。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留下,因为每一个魔使都会有一技之长,这人刚好是不死之身,而且没有一点修为,也没有魔族的气息,混在人群里看不出来,所以活到现在。
然后他就肩负起帮魔尊复活的重任了。
他的不死之身不是永久的,几万年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效,所以还是挺惜命的。
第114章 【碧溪月】1[VIP]
夜色沉得像墨, 顾城渊临走之前还是回了一趟泠音坊,青拾音得知他要走,原本想送送他, 顾城渊拒绝了。
告别青拾音,顾城渊抓紧时间朝自己进来的的结界裂口赶去。可路还没走几步, 刚过上下界的临界处,忽然有一群魔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城渊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上似乎有许多关口都加了看守的魔兵。
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到看见为首的魔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画像后,顾城渊确定自己刚才应该是走漏了风声。
那只魔只是看了一眼画像,随后就抬头道:“就是他, 错不了,抓住他。”
顾城渊神情一凛, 倒不觉得害怕, 只是嫌他们浪费时间, 他召出血溅, 跃身与那群魔厮打在一起。
那些魔兵不是顾城渊的对手,但奈何数量太多, 还是耗费了他一些时间, 魔群中暗红剑光路数诡异却剑剑致命,顾城渊杀的眼睛都泛起了血色。
等最后一只魔倒下, 顾城渊伏身抽走了为首那只魔手中的画像。
蹙着眉头看了两眼, 而后随手撕碎扬了。
刚要继续向前走去,前方却盘旋笼罩下一道阴影。
“……”
顾城渊缓缓抬头一瞧,竟是一只身长近百米的的巨蟒, 此刻正吐着鲜红的信子,自上而下地盯着他。
顾城渊认得, 这是黑月巨蟒,十分难缠。
“啧……你大爷的。”
顾城渊骂了一句。
真是专程冲着他来的,连魔兽都调来了。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拖住他?为什么要拖住他,难不成真的已经到了什么关键的时候了吗?
来不及想其他的,顾城渊一展血溅,跃到半空狠狠劈了上去:“那就别浪费时间,来吧——”
……
苍幽山。
是夜,萧程肆原本还在后山尝试更高阶的夺元诀,谁知还没练多久,虞霜溟就在耳边急道:“来不及了,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收拾收拾,准备动手了。”
萧程肆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将新绑来的小弟子的修为吸食干净,才开口问道:“什么来不及了”
虞霜溟道:“顾城渊撞见手下的人处理尸体了,他察觉不对劲,已经在往苍幽山赶了。”
萧程肆道:“丧家之犬罢了,怕他作甚?”
“你可以小看顾城渊,可他那把血渊剑你千万轻看不得。”虞霜溟道。
“为何?”
“你那师尊不是叫青泽仙君么,这称号就是从青泽剑那里取来的。”
萧程肆蹙眉道:“白翊的神器不是玉龙吗?”
“你平时光看魔族古籍去了,正道的古籍你是一点不看啊。”虞霜溟调侃道,“玉龙只是青泽剑的一部分罢了,真正的青泽已经不知道遗落到世间哪里去了。”
“玉龙的威力你也见过,单单是一个碎片就已经强悍成那样,更何况顾城渊手上的血渊剑,那可是完完整整的一把剑。”
萧程肆听的云里雾里:“他那把血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
“当年两族混战里,你们苍幽山仙祖和另外一个魔族叛徒斩杀了魔族的圣兽,圣兽的清浊精魄一分为二,融成了两把神剑。”虞霜溟道,“你们仙祖所持的就是青泽剑,另外一把就是顾城渊的血渊剑。”
“本座当年就是被他们逼成了这副模样。”
萧程肆冷哼:“这种东西落到顾城渊手里简直就是暴遣天物,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虞霜溟催促他:“好了好了,别说这些风凉话了,那个姓楚的,他的走尸炼的怎么样?”
萧程肆道:“给他用了噬心莲,倒是能炼成高阶走尸了,不过时间太短,恐怕还没办法与苍幽山为敌。”
虞霜溟却道:“谁说要与苍幽山为敌?”
“……那你要去哪?”
“自然是碧溪月了。”
“为何?”
“你现在脑子又不好使了,我记得碧溪月前几年不是才死了掌门么,现在就是一个女人掌权,并且内斗还严重。我们现在实力不算太强,但灭个碧溪月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巧,那个姓楚的不是可以炼高阶走尸么,将碧溪月的弟子拿来炼尸,不比那些百姓强。”虞霜溟悠悠道,“更何况你也可以尝尝高级修为是什么滋味的。”
想来也是,萧程肆淡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转身离去。
虞霜溟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打算怎么下山?”
萧程肆闻言笑了笑:“白翊闭关以后苍幽山的结界弱了许多,我现在修为大涨,再加上你的隐邪珠,已经可以屏息进出结界而不被发觉了。”
虞霜溟有些意外,随意夸赞了两句,之后就不再多言。
说来她对萧程肆这个壳子还是满意的,虽说暴躁了些,但好在足够坏,学东西也是极快。
眼看着萧程肆缓缓朝山下走去,虞霜溟隐隐心中觉得异常兴奋。
等了几万年,布局几千年,如今她终于要开始动手了。
碧溪月,玄虚门,最后再是苍幽山。
一个一个,逐一击破。
距离复生的日子当真不远了,她这万年来的憋屈终于能够报复个痛快,只要意识到这一点,虞霜溟就觉得格外爽快。
什么人族修士,这种弱成蝼蚁的种族,居然能够霸占这么辽阔的地界几万年。
现在也是时候该拿回来了。
比魔族弱的,本就应该被魔族踩在脚下。
……
寅时,碧溪月隐在夜色中,偶尔亮起亮起几盏灯火,星星点点,格外宁静。
主事阁内亮着甚为明亮的烛火,池妗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眼下是遮掩不住的青乌。
自前任掌门猝然离世,门内但凡稍有些势力的,无不对那空悬的位子虎视眈眈。
若不是池妗死死握着实权,并且这几年来没有出一点差错,碧溪月指不定已经乱成了什么模样。
如今魔族动乱,自家内斗也不曾停歇,再加上她还要抽空出来教导贺辞衔,一番时日下来,她的身体当真有些吃不消。
烛芯已燃至尽头,火苗残恹恹跳动,池妗堪堪批完最后一本文折,搁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
听闻最近池钰涵平安诞下一子,池妗本来早就应该去苍幽山贺喜,可惜公务缠身一直没去成,如今终于了结公务,等天亮就能往苍幽山赶了。
想到这里,她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渗出一丝欢喜来。
刚准备起身去清点事先准备好的贺礼,榻上的贺辞衔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哝了一句:“娘……你还没睡觉呀?”
池妗朝他走过去,腰间的银铃发出清脆响声:“嗯,我吵着你了?”
贺辞衔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没有,是我睡醒啦,阿娘要休息了吗?”
“不歇了。”池妗将他揽过来,替他整理衣裳,“你既然醒了,便随我去瞧瞧给你表弟备的贺礼。”
贺辞衔眼睛一亮:“我们要去苍幽山了?太好了,可以看见姨姨和姨夫了!”
池妗给他套上外衫:“你是想吃你姨夫的糖了吧。”
被猜中了心思,贺辞衔嘿嘿笑着:“就吃一把,不多吃。”
池妗微微笑了,没再答话,缓缓牵着他下了榻,走出房门,朝后院走去。
库房里整齐罗列着各色锦盒,里边都是一些首饰玉器和上好药材。贺辞衔趴在桌边,手掌托着颊边,指着一枚精巧的金镶玉长命锁道:“这个衔儿也有,弟弟要和我戴一样的么?”
“嗯,本是一对,你与表弟一人一枚。”
贺辞衔点了点头:“那我们多久走?”
“明早天一亮。”
“好。”
贺辞衔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乖乖等着,池妗则是一件件清点贺礼,当她快要数完时,却觉得耳边隐隐约约有嗡鸣声。
刚开始她还道是自己太过于劳累,有些耳鸣,可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听清那是惨叫声。
正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院外传来大弟子的声音。
“掌门……!”
她跑得很急,一把推开屋阁的门,看见里面的池妗,哭丧着脸道:“掌门……不好了……”
池妗看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皱了皱眉:“怎么慌成这副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走尸……还有魔兽,好多……还有个黑衣人……他们、他们已经从山脚杀到大殿外了!”
池妗心头剧震,霍然回身看了一眼懵懂的贺辞衔,厉声道:“你在此处待好,莫要乱跑!”
贺辞衔被母亲骤变的脸色吓住,呆呆点头。
池妗一撩衣摆跨出门槛,沉声道:“随我去前殿看看。”
她走出几步,却未听见身后跟随的脚步声,疑惑回头,只见那大弟子仍僵在原地,面容扭曲,瞳孔涣散。
直到此刻,池妗才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看清她背上那两道自脖颈斜劈至腰际的狰狞抓痕。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而她一路走来的地上,早已拖出一条又长又黏腻的血痕。
池妗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轻轻晃了晃,而后“扑通”一声,软软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贺辞衔吓得不轻,池妗愣了一会,心中烧起怒火。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杀到碧溪月头上来了,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眼含怒意,咬牙与门里的贺辞衔道:“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藏好了,等阿娘回来。”
话音还未落,她便已经飞身朝前殿赶去。
贺辞衔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呆愣片刻,赶紧跑至门前将房门关上,自己钻进了最里面的衣橱里,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
昔日庄严肃穆的殿前广场,此刻横七竖八躺满了碧溪月弟子的尸身,断肢残躯随处可见。更多的则是密密麻麻,嘶吼着扑咬活人的走尸,与形态狰狞的魔兽。
惨叫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和邪物兴奋的嘶鸣混杂在一起,震得耳边嗡嗡作响。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看着自家门徒被肆意屠戮,池妗目眦欲裂,来不及细思,双手结出法印,一道纯净白光自她周身猛然爆发,急速向外扩散!
白光所过之处,那些低阶走尸如同被烈阳炙烤的积雪,发出“滋滋”怪响,顷刻间化作飞灰。
剩余魔兽则惊惧跃开,暂避锋芒。
池妗高声厉喝:“所有人,退入结界!”
原本还等着被走尸咬死的弟子见状,连忙连滚带爬地朝池妗的方向奔去,有些被咬断了双腿的人还没爬几步就失血过多彻底断气在半路。
结界一路扩散,直到将整个前殿都包裹,再也大不了一寸。
池妗收了法诀,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往日内斗的严重的长老此时倒是同仇敌忾了,赵康年顶着一头被血染红的白发,怒道:“老夫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这些魔兽和走尸就跟疯了一样,见人就咬。”
另一边的张福生长老已经没了一只手臂,瘫在地上惨声哀嚎:“祸事啊!老夫早说过……女子掌权,必生是非!池掌门,你好生想想,是否在外结了什么生死仇家,这才惹来如此滔天大祸,连累满门啊!”
几位长老与惊魂未定的弟子七嘴八舌,恐慌与怨气弥漫,池妗本就心焦如焚,闻听此言,怒意勃发:“大敌当前,不思退敌,还敢胡言乱语!再敢口出不逊,我立刻将你们丢出结界!”
张福生闻言也不敢再惹她,缩在一边哎呦哎呦得喊着疼。
池妗看着前殿的惨状,狠狠皱着眉,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和什么人有这么大的仇。
正当她一筹莫展,身边传来阵阵惊呼。
她猛然抬头,只见半空中一道黑影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立在结界之外。
那人身形高挑,一袭黑衣几乎融入夜色,周身翻涌着粘稠的魔气。面上覆着一张冷冰冰的银制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幽深难测的双眼。
池妗沉着脸色上前一步,寒冽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程肆站定后负手而立,没有答话,反而瞥了一眼结界,有些意外道:“这个结界,是苏峰主教你的?”
池妗神情一凛:“你是苍幽山的人?”
萧程肆微微勾起唇角:“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于池掌门而言,并不重要。”
“碧溪月与你究竟有什么过节,能让你如此痛下杀手?”
池妗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蹙眉猜测道:“你是顾城渊?”
萧程肆顿了顿,饶有兴趣:“池掌门觉得我是顾城渊?”
原本池妗觉得是,毕竟她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劝白翊将顾城渊赶出师门,先前才听到消息说顾城渊真的被逐出师门,如今就有如此一遭,怀疑这人是顾城渊也是应该的。
可他这样一问,语气微妙,似乎又不是了。
可除了顾城渊,还能有谁满身魔气?
池妗不想猜了,看了一眼结界外蠢蠢欲动的走尸魔兽,沉声道:“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们?”
萧程肆想了想:“我不知怎样回答你。”
“因为我就没打算放过你。”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魔兽就露出獠牙,猛地扑到结界上,一下又一下地砸着。
结界里的人吓地惊呼起来,池妗心底一紧,气急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萧程肆却道:“这个世上若是什么都讲道理,我也不至于此了。”
池妗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看着扑到结界上的魔兽越来越多,以至于结界已经开始隐隐出现缝隙。
她闭了闭眼,倏地转身,沉声与结界里的人喊道:“事已至此,若是宗门覆灭,你我的争斗也毫无意义。如今大敌当前,结界撑不了多久,要是觉得自己还有骨气的,待会就随我斩杀魔兽。”
“要是没有骨气害怕的,随便在地上捡一把剑,自行了断吧。”
一片死寂,就连张福生都不吆喝了。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除了寥寥几位修为较高的弟子眼神尚存决绝,其余大多面无人色,眼中尽是惶然。
然而,终究无人走向那些染血的刀剑。
最后,是断了臂的张福生,惨白着脸,用仅存的手颤抖着抓起脚边一把长剑,递给身旁的赵康年:“老赵……你我斗了半辈子……我这般模样,也杀不动了……你,给我个痛快吧。”
赵康年沉默着接过那把染血的剑,最后道了一句造孽。
剑尖劈落,鲜血溅起,张福生扑通一声倒下。
池妗不愿再看,头顶上的结界传来咔咔声响,她知道结界要破了,于是召出银霜横在手心,静静等待着。
一只魔兽的獠牙狠狠咬破裂隙,结界咔嚓一声碎了一个窟窿,走尸魔兽瞬间鱼贯而入。
池妗睁开双眼,持剑斩杀几只走尸,而后钻着空子从窟窿里跃出去,她极速跃行着,直直冲着魔群中的萧程肆而去。
萧程肆见状也唤出玄魄,正面接下了池妗的银霜。
两剑相触的一瞬,周身立即激荡起一阵狂风。
发丝翻飞间,池妗翻身跃到萧程肆的头顶,劈出一道凌厉剑气,欲要直接将萧程肆击穿。
萧程肆反手持剑,挑开银霜的剑尖,反守为攻去刺池妗的左眼!
池妗立即收剑侧身躲过,绕到萧程肆身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银面,狠狠掀起。
“……”
池妗落在不远处,看见银面下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萧程肆?”她道,“怪不得,剑法都是江陵峰的剑法。”
萧程肆抬手,随意拂了拂额前散落的碎发,对失去面具毫不在意。他剑尖微抬,指向池妗,身影如鬼魅般再度逼上:“知道了也好。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
池妗被他一剑逼得连退数步,剑光缭绕间不断躲闪格挡,惊怒交加:“你怎会堕入魔道?白翊他……究竟是如何教徒弟的?一个两个,竟然都……”
话音未落,萧程肆趁着她躲闪的间隙,一剑劈在了她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若不是池妗及时躲开,恐怕整个手臂都要被他砍下来!
手臂鲜血横流,池妗渐渐开始落于下风。
萧程肆却没有了下一个动作,反而收了剑,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池妗警惕地死死盯着他,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萧程肆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袍:“池掌门,不妨看看你身后。”
池妗心头一凛,强忍剧痛,仓促回头。
身后,前殿广场上的白光结界早已彻底消散。
视线所及,唯有密密麻麻的走尸魔兽,再无一个站立的身影。碧溪月弟子的尸骸,与邪物的残躯混杂堆积,血流成河,浸透了每一块石板。
如此飞来横祸,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目睹这满门俱灭的惨状,巨大的悲痛仍如烈火般在她胸中燃烧,烧得她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池妗死死咬着牙,朝着银霜灌入大量的灵力,银霜顿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银辉。
她一跃而起,狠狠劈出一道又一道的磅礴剑气。
萧程肆脸色微变,翻身连着躲过剑气,那些剑气落到地面上,爆起一束刺眼白光,叫人一时不得不闭上眼。
待白光散去,萧程肆睁开眼一瞧,池妗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原地。
“……”
混在尸群中的楚池萧姗姗赶来,打量了一会前殿的情况,道:“现在还要做什么?”
萧程肆道:“你带人去搜还有没有活口,这些尸体你挑挑有没有能用的,都炼成走尸。”
楚池萧点了点头,倒是有些跃跃欲试,随后他顿了一下,疑惑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我们不是要给白翊报仇吗?为什么要灭了碧溪月?”
萧程肆看他一眼:“什么?”
楚池萧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们不是要给白翊报仇吗,为什么要来灭了碧溪月?”
萧程肆:“我问的是你上一句说的什么。”
楚池萧:“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不能。”
楚池萧:“……”
==========作者有话说:==========
前世进入尾声了,有点虐,大概十几章的样子。
第115章 【碧溪月】2[VIP]
池妗趁着那股白光拖延的时间, 一路奔回了存放贺礼的屋子,她一把推开房门,四处寻找着贺辞衔的身影。
“衔儿……你在哪?”
缩在衣橱深处已经近乎麻木的贺辞衔, 听见她的声音,连忙轻轻推开橱门, 从缝隙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阿娘……我在这里。”
随即,他便借着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看清了池妗浑身的血迹与那条无力垂下的左臂。
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阿娘,你、你流了好多血……”
池妗一身狼狈地朝他走去,蹲下身子,沉声道:“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都记好了。”
“灭了碧溪月的人是萧程肆,就是苍幽山的那个萧程肆。你要把这个名字记牢, 将来若是有机会, 去苍幽山找你的姨夫和姨母, 告诉他们, 灭了碧溪月的人叫萧程肆。”
贺辞衔懵懂地听着,巨大的恐惧让他理解有些迟缓:“我一个人去?阿娘……你不和我一起吗?”
池妗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只是死死扣着他的肩, 声音嘶哑地重复追问:“告诉阿娘,灭了碧溪月的人, 是谁?”
“是……是萧程肆。”贺辞衔被她眼中的决绝与血色骇住, 眼泪掉了下来,“可是阿娘,你的伤……”
“阿娘怕是……活不成了。”
她伸出染血的右手, 指尖掐起法诀,一道极其微弱的隐匿灵光落在贺辞衔身上, 将他本就微弱的气息彻底掩盖。
“待会儿,你重新躲回衣橱最里面。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是……”她顿了顿,“哪怕听到阿娘的叫声,也绝不要出来,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等那个恶人走了,确认外面彻底安全了,你再想办法离开碧溪月,去苍幽山,记住了吗?”
贺辞衔如遭雷击:“什么……什么叫活不成了?阿娘你在说什么?我不要……”
池妗眼眶通红,手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单薄的皮肉里:“你只需要记住阿娘刚才交代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与泪意强行压下:“碧溪月……还有些在外历练,未曾归来的弟子。你要活下去,将来若有可能……重振门楣,杀了萧程肆,为碧溪月上下,为阿娘……报仇,记住了吗?”
贺辞衔被她眼中的恨意与绝望吓到,哽咽着,用力点头:“我……我记住了……”
院外,隐约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邪物拖沓行走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池妗浑身一僵,猛地将贺辞衔往衣橱深处一推:“快,躲进去,藏好了,记得阿娘刚刚给你说的话!”
看着孩子瘦小的身影惊慌失措地重新缩进黑暗的角落,她站起身,走出屋阁,反手带上了房门。
刚掩好门,转过身,那道披着夜色与魔气的黑衣身影,便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院中石径上,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池掌门叫我一番好找。”萧程肆缓缓逼近,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屋子,“这间屋子里藏着什么?”
池妗侧移一步,挡在门前,却并未做出阻拦的姿态,只是脸色冰冷。
萧程肆径直上前,推开房门。
屋内,整齐摆放的锦盒贺礼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他目光扫过,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贺礼。”
萧程肆:“给苏池晏的?”
“不错。”
萧程肆收回眼神,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怎么不见贺辞衔,今日碧溪月如此热闹,他竟没有侍在母亲身侧么?”
池妗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扯出一丝讥诮的冷笑:“不幸中的万幸罢了。这两日,他恰好不在门中。”
“是吗?”萧程肆道,“他在哪?”
池妗嗤笑:“我为何要告诉你?”
萧程肆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缓缓阖上双目,周身魔气如薄雾般无声蔓延开来,细细感知着方圆数丈内每一丝气息的流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旋即化为漠然。
“既然不在,那便罢了。”他淡淡道,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一个孩童,放了也就放了,就当行善积德。”
话音未落,他掌心已然抬起,暗沉粘稠的魔气如活物般涌出,顷刻间便将倚门而立的池妗层层包裹。
池妗早已心存死志,但见这魔气的形态与意图,仍是瞳孔骤缩,惊怒道:“你……你想做什……”
话音戛然而止。
魔气彻底封住了她的口鼻,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蛮横地钻入她的四肢百骸,开始疯狂吞噬她经脉气海中残存的灵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载的精纯修为,正被强行剥离,转化,化作一缕缕精纯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萧程肆体内!
池妗目眦欲裂。
“萧……程肆……”
“你会……遭报应的……”
萧程肆淡然加大手中魔气。
魔气缭绕中,池妗十分费力地眨了眨被血污和汗水模糊的眼睛。
意识的最后一丝清明里,她下意识地想转动眼珠,最后再看一眼那个藏着孩子的衣橱方向。
然而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哪怕只是眼珠细微的转动,都可能引起萧程肆的疑心。
她强迫自己凝固了所有的表情与动作,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这比抽筋剥皮,千刀万剐更甚的痛苦。
灵力被生生抽离的剧痛,混杂着经脉寸断,如潮水般淹没她的神智。
“……”
须臾,魔气散去,半空掉落一具干枯的尸体。
萧程肆感受那股新的魔气,赞叹道:“不错,毕竟是掌门的修为,果然比那些弟子的修为醇厚不少。”
虞霜溟得意道:“那当然了,等你攻到苍幽山,那沈墨时和白翊的修为才是顶顶好的,到时候可以吸个痛快。”
萧程肆道:“接下来呢?”
虞霜溟道:“回去休整一日,下一个地方去潼川,我们去会一会玄虚门那帮秃驴。”
萧程肆点了点头,正巧此时楚池萧也排查完碧溪月,确定了没有一个活口,悠悠赶来,道:“仔细排查过了,没有活口,尸体我也挑了一些,下次能不能让那些畜生嘴下留情,都咬坏了我还怎么炼尸。”
萧程肆瞥他一眼:“那些尸体你要多久才能炼完?”
楚池萧道:“需要些时日,如果你们要得急,上次炼的还剩下很多,加上魔兽应该也够了。”
萧程肆点了点头,楚池萧又继续道:“如果要攻下苍幽山,恐怕还要些走尸,黑市能炼的我都炼完了但也还是不够,不如我去民间找一找吧。”
萧程肆嗯了一声:“走尸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只要我要用的时候你能拿的出来就是。”
楚池萧:“行,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苍幽山?”
萧程肆算了算日子,一边走一边答道:“快了。”
“……”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躲在衣橱里的贺辞衔死死捂住嘴巴,大睁着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望着地上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惊骇。
想起池妗交代的话,他怕萧程肆还没有走远,一时不敢轻易出去。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与死寂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苍白的日光已经彻底驱散了夜色,冰冷地铺满了血腥的庭院与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贺辞衔浑身麻木,几乎失去知觉,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一点点推开沉重的橱门,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双腿软得像是棉花,使不上一丝力气。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屋子中央,扑到那具干瘪扭曲,几乎难以辨认的尸身前,跪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都来不及擦掉。
“阿娘……”
贺辞衔颤抖着,脑子里回想着池妗生前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都牢牢地印在脑海里,一丝都不敢忘。
“报仇……”
他茫然地抬起自己沾满泪水和污迹,尚且稚嫩瘦小的双手,看着它们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迷茫、仇恨、恐惧……种种情绪如同疯长藤蔓,绞缠着他同样稚嫩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报仇……”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沉重的字眼,泪水流得更凶,“可是阿娘……衔儿……衔儿要怎么做……才能给你们报仇啊……”
这发自肺腑的疑问,已经无人能够回答他。
……
魔界。
冲天火龙撕裂巨蟒的层层鳞片,黑月巨蟒终于不堪重负地重重倒下。
风过时带来阵阵皮肉烧焦的气味,顾城渊气息不稳地走过去,在那巨蟒的身上再一次狠狠劈了几剑泄气,而后才收了剑,重新朝结界裂口处赶去。
顾城渊知道这些东西是在故意拖他的脚步,所以速度提的格外的快,可当他赶到结界裂口时,那道裂口竟然已经愈合,并且还有很多魔兵在此处扎营看守。
愣了一两秒,顾城渊隐入转角处,四下看了看,随意拉了一只蹲在垃圾堆旁边的魔,低声问道:“这结界不是一直都补不好吗?怎么现在又补好了?”
那魔物正饿得头晕眼花,突然被人打断,没好气地嘟囔:“我哪知道上面那些大爷抽什么风!前阵子还拼了命地撞这破口子,恨不得把家底都搬过来。嘿,转头又下令不许撞了,还巴巴地派人守着,说是什么……要拦一个叫顾城渊的魔?”
它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顾城渊是哪个龟孙子?害得老子这几天被这些巡逻的看不过眼就揍!瞧瞧,这脸都肿了!兄弟我劝你,离远点,这帮孙子手黑着呢……”
顾城渊闻言,抬手也给了他一耳光:“多谢。”
那只魔震惊了:“有你这么道谢吗?!”
顾城渊不再搭理他,走远了些思考对策。
看这情况,他应该除了硬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硬闯也不是不行,那些魔兵都不是他的对手,唯一就是会费一点时间罢了。
只不过先前才经历了两场混战,现在修为并不是最鼎盛的状态,破开结界需要大量的魔气,顾城渊思索一番,只能先耐心等待几日,确保能够一举冲破。
第116章 【玄虚门】1[VIP]
顾城渊在下界安分隐藏了两日。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 他发现这结界大的裂口虽然已经愈合,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小魔能够从细小缝隙进出两界。
如此一来顾城渊心里就有了底,否则他还真的不能确定自己孤身一人, 是否真的能够破开那道结界。
夜半时分魔兵困倦容易松懈,再加上整整两日没有看见顾城渊的影子, 他们都开始有所懈怠。顾城渊时刻盘算着时日,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之前损耗的魔气恢复了九成,于是在第三天夜里,他决定动手。
这一次注定不能藏着掖着,顾城渊便直接亮起血溅,冲着那群魔兵的帷帐就是横劈一道剑气。
原本睡梦中的魔兵头目吓得惨叫一声, 连滚带爬跑出来,抬头一瞧就瞧见了顾城渊。
他疑惑一瞬, 而后手伸进衣兜里去掏什么东西, 顾城渊见状道:“不必找画像了, 我就是顾城渊。”
魔兵头目一愣, 没想到他这么嚣张,怒道:“一个小娃娃好大的胆子!来人, 给我杀了他!”
魔兵闻言蜂拥而上, 顾城渊提剑直接迎了上去,一剑一个, 杀的十分痛快。
这次的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一些, 等他杀完这些魔,也就两炷香的时间。
掸了掸剑刃上的污血,他缓步走到结界前, 仔细打量之后精心挑选了一个裂纹最多的地方,而后聚气于掌, 朝着裂隙狠狠砸了上去。
一连砸了几十下,那裂纹才渐渐扩散开来,顾城渊见状最后卯足了力气狠狠一砸,只听咔嚓一声,裂纹彻底碎裂,破开了一个窟窿。
微微松了口气,他也来不及管拳头上的伤口,连忙从窟窿里钻了出去。
……
碧溪月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满门上下几乎被屠戮殆尽,这一消息太过于惊骇,只用了几个时辰便传到了苍幽山,众人震惊之余,沈墨时已经带着人往碧溪月赶去。
池钰涵得知母家遭此横祸,噩耗如晴天霹雳,当场便晕厥过去。醒来后悲痛欲绝,数次想要亲自赶往碧溪月,却被苏晏州死死拦住。
她产后本就虚弱,再加上碧溪月如今情况不明,贸然前去太过危险。苏晏州只能守在床边,温言软语,百般安抚,让她安心等待沈墨时查探后的确切消息。
这则消息来的如此突然又沉重,一时间天下人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魔兽暴乱,是与上一次夜袭苍幽山的性质相同,有人推测是碧溪月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家,引来灭门报复。
甚至,不知从谁嘴里最先传出来,竟是将罪名安在早已被逐出师门,销声匿迹的顾城渊身上。
这几日的邪祟依旧暴躁,各地邪祟作乱的折子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呈愈演愈烈的趋势,发往苍幽山的求援委派如雪片般飞来,有增无减。
沈墨时离山查案,秦湘兰也在外处理棘手的委派未归,苏晏州又需全心照顾悲痛中的池钰涵。一时间,维持苍幽山日常运转,处理各方事务的重担,便压在了暂代事务的傅池儒,以及沈泽楠,秦皖熙等年轻一辈的肩上。
沈泽楠接委派忙的抽不开身,以至于连平时研究花花草草的秦皖熙都偶尔不在苍幽山,这般情景,萧程肆只觉得更自在了些,目前看来苍幽山还没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虞霜溟的计划把时间压的非常紧,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才休息了一日,第二天夜里,萧程肆就已经换上了黑衣和银面,隐匿气息朝潼川赶去。
……
是夜,苏晏州才把池钰涵安抚地睡了下去,垂着肩膀走出房门刚准备坐下喝一杯热茶,沈墨时的传音就急急忙忙地杀了过来。
“苏晏州。”
“诶,在呢在呢,沈峰主。”苏晏州连忙放下茶壶,揉了揉眉心,“碧溪月那边……情况如何了?查到什么了?”
沈墨时的声音又冷又急,苏晏州光是听着,眼前就能浮现出沈墨时那副眉头拧成死结,一脸肃杀的模样。
沈墨时:“我先前到了碧溪月,发现还有一个活口。”
苏晏州斟了一杯茶:“谁活下来了?”
“池妗的儿子,贺辞衔。”
“真的吗?!老天保佑,我侄子能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苏晏州道,“我待会就把这个消息告诉钰涵……”
“重点不是这个。”沈墨时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欣喜,如同冷水浇灌下来,“重点是,贺辞衔声称他知道灭了碧溪月满门的凶手是谁。”
苏晏州先前在池钰涵那里说了许久的话,现在实在口渴的厉害,于是就一边喝茶一边沉声道:“是谁?”
“萧程肆。”
“噗——”
苏晏州一口茶全都喷了出去,他也顾不上擦嘴了,震惊道:“萧程肆?!你确定?”
“贺辞衔一个孩子,没必要撒谎骗人,问他什么都不说,只知道重复灭了碧溪月的人是萧程肆,还有就是要去苍幽山找你和池钰涵,估计是池妗临死前嘱托他的话。”
苏晏州感到心口闷着一口气,疑惑道:“不可能啊,白宗主的结界我一直细心留意着,他下山我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沈墨时在传音那头似乎烦躁地啐了一口,骂道:“这一天天,净是些邪门事!你现在立刻去江陵峰,去萧程肆的住处看看,想办法……套套他的话。”
“我去?!”苏晏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沈峰主,你开什么玩笑?”
豆丁整理他就会点医术和结界的术法,若真是萧程肆灭了碧溪月,他去不是送死吗?
“怕什么。”沈墨时道,“他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苍幽山对一峰之主动手。你就说近来委派太多,我们几个峰主分身乏术,问他要不要也接些委派,下山历练历练,旁敲侧击,看他反应。”
苏晏州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只觉得嘴里发苦,他也知道沈墨时说得在理,此事必须尽快查证。
犹豫片刻,他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行吧……我去看看。沈峰主,你那边也尽快,早日带我侄子平安回来。”
沈墨时应了一声,之后就没了声响。
苏晏州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茶水,而后朝着江陵峰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飞速盘算着等下见到萧程肆该如何开口,才能显得自然而不突兀,不至于打草惊蛇。
直接问,萧师侄,这几日可曾下过山?
那还是算了……这目的性也太明显了。
或者换种方式,碧溪月之事,你可听说了?有何看法?
念头一出,苏晏州自己都摇了摇头。
这和指着萧程肆说“你是凶手”有什么区别。
苏晏州越想越头疼,折扇摇得呼呼作响,冷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躁。
还没等他想出个妥帖的说辞,脚步就已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凛枭阁的院门前。
小院里一片寂静,唯有萧程肆居住的那间屋阁窗棂后,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光亮,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苏晏州在院门外踌躇了片刻,最后把心一横,干脆不去想那些弯弯绕绕了。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定了定神,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与平日无异的温和神色,走上前,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萧程肆啊,你睡了吗?”
无人应答,只有烛火的光影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苏晏州等了几息,又叩了叩门,稍微提高了些声音:“萧程肆?在吗?苏某有点事想与你商议商议。”
依旧是一片沉寂。
难不成真的已经睡下了?那不应该啊,若是睡下了,烛火怎么还亮着的?
一个不祥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苏晏州脸色一变,再顾不得什么礼节试探,后退半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砰——!”
房门应声而开,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晏州借着门外透入的月光和屋内昏暗的烛光,急切地朝里望去——
空空如也。
床铺整齐,桌椅冷清,根本不见萧程肆的人影。
苏晏州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快步冲进屋内,将不大的房间角角落落都翻找了一遍,甚至掀开床帏查看了床底。
没有,哪里都没有萧程肆的影子。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水般漫过全身,苏晏州不再迟疑,立刻抬手掐诀,施展传音术,直接联系沈墨时:“坏了,沈峰主,我侄子说的恐怕是真的,萧程肆……他不在江陵峰,凛枭阁里没人!”
沈墨时闻言,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话,而后道:“这小兔崽子,你能查到他现在在哪吗?”
苏晏州只好又布下千里显形阵,一番感应后得到了一个地点,当他看清那个地点以后,不禁惊道:“完了,这小子在潼川,看这个方向,这是冲着玄虚门去的……难不成他还要灭了玄虚门?!”
沈墨时道:“真是见了鬼了,秦湘兰不是在潼川那一片么,我待会马上联系她。你多带一点人,赶紧去潼川!”
苏晏州耽搁不得,连忙收了阵法,忙着要去叫各峰的弟子。
然而,他刚冲出凛枭阁的院子,还没走出几步,迎面差点撞上正牵着灵犬,在月色下悠闲散步的傅池儒。
苏晏州此刻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停下脚步,匆匆叫住他:“傅峰主!大晚上的,你怎么还在这里遛狗?正好,我有急事要告诉你……”
傅池儒瞧见他也有些意外,把剑来栓在一旁后就走了过去:“苏峰主?你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刚刚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碧溪月不是灭门了么,沈峰主前去时找到了活口,也就是池掌门的儿子贺辞衔。”
“一问才得知灭门的凶手居然是萧程肆!”
傅池儒睁大眼睛:“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苏晏州急道,“我这不刚过来想探探底,结果发现萧程肆果然不在房中,我用阵法追踪,发现他现在的位置居然在潼川,看方向,是冲着玄虚门去的。”
傅池儒脸色也跟着白了,声音发紧:“玄虚门?!他疯了不成?苏峰主,那你现在这是……”
“自然是往潼川赶了,正巧你来了我也好知会你一声,这几日我们不在你可要留意着些。”
傅池儒闻言立即道:“放心吧,你别在这里跟我絮絮叨叨了,赶紧去潼川救人。”
苏晏州急急忙忙答应一声,折扇一合便匆匆离去。
……
待苏晏州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傅池儒脸上那副焦急万分,忧心忡忡的神情才被渐渐收敛起来。
他直起身子,走到剑来跟前,松了松绳子,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指并拢,掐起传音术法诀。
须臾,耳边传来虞霜溟的声音。
“你一传音就准没好消息,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傅池儒反驳道:“什么叫我一传音就没好事?这次捅的篓子,可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手脚不够干净。”
虞霜溟顿了顿:“什么意思?”
“碧溪月留了活口。”傅池儒慢悠悠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嘲弄,“不仅留了活口,还是个记性不错的活口。现在好了,那孩子把萧程肆的脸记得清清楚楚,指认他就是灭门凶手。这消息,恐怕马上就要传遍苍幽山上下咯。”
傅池儒叹了一口气道:“要我说,你们这动静闹得这么大,苍幽山这边萧程肆是甭想再回来了。”
“你们要练魔道,外面天地广阔,随便抓些散修或是小门小派的修士,难道不是更省事吗?何必非要在这仙门魁首的眼皮子底下折腾,害得我也整天提心吊胆,帮着处理那些尸体。”
“……再说了,那云沉峰的弟子我都有感情了,哪能让你们这样杀下去。”
虞霜溟嗤笑:“得了吧,卖尸体收银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行了,我知道了,你自己藏好些,别叫人抓了把柄。”
傅池儒:“我你就别担心了。”
“……”
结束对话,傅池儒又叹了一口气。低头对上那只圆溜溜的黑眼睛,俯身揉了一把剑来的狗头:“算咯算咯,我们就把小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走吧剑来。”
剑来歪了歪头,嗅着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不解地望着他。
傅池儒揪了一下它的耳朵:“干啥?把你养在名门正派里,沾了点魔气你还不认我了?”
“记住了,小狗崽子。我才是给你饭吃的主人,我让你咬谁,你就得咬谁,明白不?”
“……汪。”
第117章 【玄虚门】2[VIP]
深夜, 佛堂大殿内佛灯长明。
摇曳烛影中,大大小小的佛像静静盘坐陈列,佛堂中央则是坐立着巨大的金塑四面佛像。
佛像轻垂着眼, 唇角隐约勾着,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 都是一副慈悲面容。
佛像之下,妄寂盘坐在蒲团上,手缓缓捻着佛珠,口中平缓地诵着经文。
夜里平静祥和,偶尔会有风声,烛影随风轻轻晃了晃。诵完一整段经文, 妄寂欲要另起一段,手中的佛珠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一松。
只听“啪”的一声, 整串佛珠从手中断裂开来, 直直掉落在地, 佛珠崩溅, 散落一地。
妄寂动作一顿,缓缓睁开沧桑的双眼, 他抬头去看佛像, 只见原先垂眼的佛像此刻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唇角笑意也减淡了不少。
妄寂微微皱了皱眉, 思虑片刻, 缓声道:“罪过。”
而后他加大声音唤了一句:“化尘。”
片刻,禅化尘从门外走进来,看见满地的佛珠微微一顿, 待走到妄寂身边后恭敬道:“师父。”
妄寂示意他去看佛像:“佛像闭目,如此警示, 怕是要降大难。”
禅化尘抬头,而后脸色微变:“弟子这便去警示。”
妄寂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去吧”,而后从袈裟下拿出一串新的佛珠,继续闭目诵经。
禅化尘缓步退出佛堂,双手合十,掌中泛起金光,随后一掌打向夜空。
不过片刻功夫,玄虚门各处禅房、经舍、寮房,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
人影幢幢,一批批身着素色法衣的弟子从各个方向匆匆赶来,有些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连外袍都未及穿好,一路疾奔至佛堂外的宽阔广场,才一边喘息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法衣穿戴整齐。
肃穆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虽无人高声喧哗,但空气中已能感受到无形的紧张。
警示法印从不轻易打出,此时亮起,定是出了大事。
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玄虚门上下所有弟子,已全部聚集在广场之中。黑压压一片,所有弟子的目光都投向佛堂门口,等待着妄寂发话。
又过了片刻,佛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缓缓推开。
妄寂手持佛珠,步履沉稳地走出来。
他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立在阶前,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所有弟子,嗓音沉稳:“佛像闭目警示,今夜玄虚门要遭重大变故。”
“你们要在一个时辰内做好完全准备,整个潼川的结界都要加强,尤其不能殃及潼川百姓。”
众弟子闻言,齐齐应答后就分批离去,各司其职。
妄寂依旧捻着佛珠,另一只手缓缓朝禅化尘伸去,禅化尘见状连忙扶住他。
妄寂苍老的脸浮现出一丝可悲,叹息般地道:“罪过啊……”
禅化尘从未见过妄寂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明所以道:“究竟是何等变故,能让师父这般担忧?”
“天机不可道破。”妄寂幽幽道,“这世间,恐怕要被搅个天翻地覆。”
他望着漆黑到虚无的夜空,喃喃道:“一切都是天意……”
……
另外一边,萧程肆的船只刚落脚潼川,上了岸后便马不停蹄地朝玄虚门掠去。
原本一直沉默着,走到半路时虞霜溟忽然叹了口气,萧程肆随口问她怎么了,虞霜溟慢悠悠地回答:“我这里有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萧程肆:“既然都是坏消息,还有什么可选的?”
虞霜溟:“也是,那我先说最坏的吧,苍幽山回不去了。”
萧程肆动作一顿,皱起眉:“什么意思?”
“碧溪月里有活口,并且还记住了你的脸,现在整个苍幽山都知道碧溪月是你灭的。”虞霜溟道,“他们已经派人在往潼川赶了,若是我们想要得手,就要速战速决。”
萧程肆面色沉了下来:“活口?谁?”
“池妗的儿子,就是那个什么衔。”
“贺辞衔?不可能,我当时探过了,那个房间里没有人。”
虞霜溟道:“那谁知道呢,要我说,以后还是得留着那些魔兽多逛几日,免得留下活口。”
萧程肆默默将速度提快了些:“另外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虞霜溟道:“顾城渊已经破开结界,彻底在返回苍幽山的路上了。”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想办法拖住他。今日速战速决,就算不能灭了玄虚门,也要想办法重伤他们。要是运气好,苍幽山来的那几个,也顺手一起收拾了。”
萧程肆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
半个时辰之后,萧程肆已经行至玄虚门山脚下。
略微站定,抬脚欲要上去,刚踏上一则石阶却被狠狠撞了回去。
诧异一瞬,萧程肆稳住身形再次抬眼一瞧,只见面前竟隔着一道金光结界。
“为何会有结界?”萧程肆沉声道,“难不成他们已经知晓我们今夜要来这了?苍幽山不可能速度这么快。”
虞霜溟也有些奇怪,她瞧着那道佛光流转的结界,嗓音里没了平日的戏谑:“佛道不愧是正道中的正道,这道结界怕是不好破。”
“可以将魔兽唤过来了,数量一定要多,否则破不开这道结界。”
萧程肆微微颔首,掌中聚起魔气,念了与上次夜袭相似的法诀,魔气腾空升起,炸开后隐入夜色。
片刻之后,萧程肆便感受到脚下的土地隐隐震动起来。
萧程肆指诀一变,魔气于身前虚空凝聚,化作一道幽暗的门户。
门内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与低沉嘶吼,一只肤色铁青,指甲尖长的手爪率先探出,紧接着,整个“身躯”从中挣扎而出。
那已非寻常腐烂腥臭的低阶走尸,它皮肤虽呈死寂的铁青色,却完整紧绷,不见尸斑溃烂,关节活动间也很是灵活。
说是走尸,更像被抽离了神智,唯余杀戮本能的活死人。
萧程肆反手一划,将那道魔气门户扩大数倍。
原本仅容一尸挤出的缝隙,顿时化作汹涌的出口,十几具同样诡异的“活尸”接连爬出,沉默地立于他身后,死寂的眼珠漠然转动。
在等待更多魔兽与各处邪祟聚集的间隙,楚池萧的传音忽然传来。
“碧溪月的尸体我炼的差不多了,你们这次要多少?”
萧程肆道:“你那里留一半,今夜之后,应该还有更好的尸体。”
楚池萧:“行,我什么时候能从魔界回来?这里都吃人肉,我都快饿死了。”
萧程肆没有回答,只是掐断了传音。
虞霜溟打趣道:“你这次做完事也只有暂且回魔界,他说的不错,那里的确吃人肉。”
萧程肆淡淡道:“我可以不吃。”
话音落时,魔气门户闭合,存于魔界的走尸已尽数召出。
与此同时,受魔气感召,附近山林中潜伏的魔物、邪祟也窸窸窣窣地聚拢而来,黑暗中亮起无数猩红,或是幽绿的眼瞳。
虞霜溟感受着周遭越发浓郁的邪气,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
萧程肆了然,抬脚退至一旁,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刹那间,身后那片由魔物邪祟和走尸组成的浪潮轰然涌动,齐齐朝着结界扑去。
然而,那道结界佛光流转,稳如磐石,有些修为低下的邪物在接触到那道结界时就已经化为灰烬。
剩下的邪祟便是扑在结界上撕咬捶打,场面一片混乱。
如此狂暴的冲击,若换作寻常宗门结界,恐怕早已摇摇欲坠,可这佛光结界,足足承受了近半个时辰的疯狂攻击,在那之后,才悄然浮现出一丝发丝般细微的裂痕。
萧程肆当即下达命令,让所有邪物都去撞那条裂纹。
“咔嚓”一声轻响,这般细微的碎裂声,在此刻却异常清晰可闻。
良久,佛光结界终于不堪重负,那一小块区域的光幕如琉璃般碎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早已蓄势待发的魔兽顿时亢奋起来,争先恐后地挤向那小小的破口,用利爪撕扯,用尖牙啃咬,用身躯冲撞。
裂缝在疯狂的攻击下迅速扩大、蔓延,最终“轰”的一声闷响,崩开一个数尺见方的狰狞窟窿!
佛光黯淡,裂隙边缘仍有细碎金光挣扎闪烁,却已无法阻挡邪潮。
见此,萧程肆轻轻勾了一下唇角,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我倒要看看,正道中的正道究竟有什么本事。”
结界的窟窿渐渐扩大,萧程肆领着那群邪物顺着石阶杀了上去。
……
佛堂外,禅化尘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地来到闭目盘坐的妄寂身旁,低声道:“师父,结界已经被破开,现在那群邪祟马上杀上来了。”
妄寂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澄澈平和,不见波澜,他抬指略一掐算,语气依旧平缓:“……比老衲预想的,倒是晚上一些。”
他站起身,拿过身旁的禅杖:“走吧。”
禅化尘扶着他,不解道:“师父要去哪里?”
妄寂步态沉稳,边走边道:“去见一见这位……搅动天机的变数。”
师父说话向来机锋暗藏,禅化尘似懂非懂,心中忧虑更甚,只能小心搀扶,朝着喊杀声渐起的山门处快步走去。
此前妄寂早有吩咐,玄虚门弟子已在外寺广场结阵以待。当二人赶到时,已有少量速度极快的魔兽率先冲上广场,但皆被前方的武僧斩杀,尸骸横陈,血污了洁净的石板。
见方丈亲至,弟子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神色凛然。
妄寂与禅化尘行至阵前,正好看见石阶尽头,一道身影在弥漫的邪气与血腥中,缓缓踏了上来。
萧程肆看着眼前阵容齐整,佛光隐隐连成一片的僧众,眉梢微挑,脚步却未停。
“玄虚门不愧也是名门正派,不是碧溪月那群虾兵蟹将能比的。”
妄寂静静看着他:“碧溪月也是你灭的。”
萧程肆原本脸上覆着那副冷冽银面,此刻念头一转,既已暴露,遮掩反倒无趣。
他抬手,缓缓将面具摘下,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庞。
“不错,是我。”萧程肆隔了些距离停下来,似笑非笑,“大师可认得我?”
妄寂如何不认得?正因认得,那平和眼眸深处,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阿弥陀佛。”他低诵佛号,声音沉重,“萧程肆,蛇蝎盘踞,不在山林,而在人心。你心中……何以容得下两只?”
禅化尘看脸认不出萧程肆,可当妄寂说出萧程肆这三个字之后不禁也皱起了眉。
萧程肆不是白翊新收的徒弟吗,为何会做出灭门这种泯灭人性之事?
不只是禅化尘,妄寂的那句话就连萧程肆和虞霜溟都有一丝诧异。
虞霜溟稀奇道:“这老秃驴倒是有些本事,他竟然能感应到我的存在。”
萧程肆则是道:“大师好眼力,不过有时候,这也不一定是好事。”
在他们言语交锋之际,后方石阶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走尸与更多形态各异的魔物汹涌而至,密密麻麻地盘踞在萧程肆身后,龇出森白利齿。
那种磅礴气势,只待萧程肆一声令下,便能将这佛门净地,化作血海尸山。
面对如此规模的邪祟,不少年轻弟子脸色发白,握紧法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萧程肆半是调侃半是戏谑道:“在佛门重地杀生,妄寂大师,得罪了。”
他挥了挥手。
“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身后的魔物就已经飞身掠向人群,走尸紧跟其后,手脚并用地朝那群弟子爬去。
禅化尘看见那些走尸身上的服饰,心中不免一惊:“这些走尸……是碧溪月的人。”
妄寂阖目,再道一声“罪过”。
手中禅杖一顿,笼罩山门的残余结界佛光应声而散,化作无数流光,飞向每一位玄虚门弟子,在他们周身凝聚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金色光甲。
“此战虽难免,然天时未绝,转机暗藏。”妄寂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位弟子耳中,“保全自身,拖延周旋,便是生机!”
“谨遵方丈法旨!”
大战一触即发,场面顿时混乱一片,弟子的惨叫声,魔兽走尸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飞溅,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鲜血。
外寺血腥厮杀,身后就是佛堂,一阵混着血汽的风吹过,佛堂里的蜡烛晃了晃,竟是在同一时间“嗤”的一声全部熄灭。
佛像闭目,似是不忍再看。
在那片混乱中,萧程肆注意到一旁的妄寂,想起先前虞霜溟说这老和尚的修为颇高,不禁心里升起一丝贪欲。
不知道近百年的修为尝起来是种什么滋味。
他召出玄魄,趁其不注意掠身而去。
妄寂原本闭目背对着他,可就当玄魄的剑尖即将逼近时,他忽地睁开眼,手中禅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
萧程肆一愣,察觉不对立即欲要躲开,可还没来得及收剑空中就落下一道金钟,将他给盖了个严实。
一切就发生在眨眼间,等他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烫的厉害,层层佛光照在身上,发出呲啦响声。
萧程肆闷哼一声,受着那股钻心般的疼痛,脖颈青筋暴起,怒道:“这是什么东西?!”
虞霜溟:“你是蠢货吗?要动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萧程肆:“……我哪知道这秃驴这么狡猾。”
此时,妄寂转过身来,叹道:“你已经被蛇蝎迷了心智,天道佛钟乃纯净之物,能驱散你体内的魔气和邪念。”
萧程肆闻言更怒了:“谁给你得胆子驱散我的魔气?!”
他体内的虞霜溟也不好受,只觉得灵魂都在被撕扯,她喊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出去啊。”
萧程肆:“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根本动不了!”
他视线落在念诵经文的妄寂身上,与那些邪祟道:“把那个老和尚杀了,快!”
邪祟接到指示,纷纷掉头朝妄寂杀去。
禅化尘见此情景立即下令列阵,群群弟子将妄寂团团围在当中,来一只魔就杀一只魔,来一只走尸就杀一只走尸,一时间还真是防住了那么多邪祟的进攻。
灼烧感越来越强,萧程肆咬牙道:“一群废物,难不成我今天要死在这吗?!”
虞霜溟也动了怒,她自然不能让萧程肆死在这里,略微思索一番道:“把身体给我。”
“什么?”
“一般的魔气冲不破这东西,但终究是寻常法器,上古魔气它就奈何不了我。”虞霜溟快速道,“我修为恢复了一些,把身体给我,我来破开这该死的金钟。”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萧程肆依然还是有所顾虑,虞霜溟无奈道:“你不信我?不信就只有我俩一起死了。”
经文的声音更大了,萧程肆被念的头痛欲裂,迫于对生的渴望,他除了让出身体别无选择。
做出决定以后,萧程肆忽地闭了眼,片刻后再次睁眼,眼眶里是血红的瞳仁。
虞霜溟稍微适应了一下有实体的感受,而后眸中升起一丝红光,掌中凝聚暗红魔气,狠狠一拳砸在金钟的边壁上。
妄寂诵经的声音一顿,他睁开眼睛,瞧见一身魔气的萧程肆:“你终于现形了。”
虞霜溟被惹的火大,一拳比一拳狠厉地砸着金钟:“老秃驴,强行夺身要损了我几百年的修为,这笔账,本座待会就与你清算——”
这一击,声如闷雷,整个金钟虚影剧烈震颤,表面金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无数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哗啦一声巨响,金钟彻底碎裂!
妄寂诵经之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一白,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形摇摇欲坠。
他抬起眼,望向金钟内那道气息迥异的身影,苍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悚然:“你……你是……”
金钟撤去,虞霜溟浑身轻松,深深呼吸着这世间的空气,惬意地眯着眼睛。
“可惜了,这些都是暂时的……”
视线落在妄寂的身上,虞霜溟掌中重新凝聚起魔气,颇为嫌弃地道:“这么老,本座吃你都嫌塞牙缝。”
听她这般,禅化尘怒道:“你这魔头竟然敢如此狂妄!”
虞霜溟冷哼:“我狂不狂妄,轮得到你说吗?”
说罢她便要挥掌击出魔气。
却不料此时脚下忽然爆发出一道碧色,虞霜溟脸色一变,下一刻,那道碧色就猛地向上收起,如同巨网一般欲要将她捆住。
虞霜溟身形一动,落在几丈开外,抬眼去看那道碧光的主人。
只见半空中悬浮着一道泛着白光的法门,苏池晏和秦湘兰急忙从中走出。
苏晏州先是被眼前的惨烈景象吓了一跳,随后在一群邪祟中瞧见了满身魔气的萧程肆,无言一阵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苏晏州拿着折扇指着他道:“萧程肆,当真是你!你身为苍幽山弟子,却做出此等孽举,你……混账!!”
“你如此这般,叫白宗主出关之后如何面对世人!”
==========作者有话说:==========
大概130章的样子走完前世
回到今生两个人一来就是干柴烈火嘻嘻……
第118章 【苍幽山】1[VIP]
一旁的秦湘兰刚从水患处匆匆赶来, 腕间缠绕着殷棂,已经是盈红的状态……
她也刚刚接到消息,得知了灭门碧溪月的人就是萧程肆, 原本光是听说这个消息就是十分不可置信,如今赶到玄虚门看到萧程肆, 心中更是觉得不解。
怎么会是萧程肆呢,这种事情,又为何会发生在苍幽山?
苏晏州此时也痛心疾首完了,妄寂出言道:“此人现在并非萧程肆,而是上古魔物。”
苏晏州诧异道:“不是萧程肆?难不成他被夺舍了?”
妄寂沉声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秦湘兰看着虞霜溟那双血色里带着紫气的眼睛,以及她的眼神, 也看出来那不是萧程肆,于是一甩殷棂, 欺身压了过去。
虞霜溟召来玄魄, 往里边注入魔气后正面接下了殷棂, 一声巨响后两人皆是略微后退两步。
虞霜溟歪了歪头, 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秦湘兰,意外道:“以前以为你只是一个花瓶, 现在看来倒有些实力。”
秦湘兰再一次扬起殷棂, 平日里向来温和的脸庞流露出微冷的神情:“萧程肆终归是我苍幽山的弟子,不管你是什么魔物, 先从他的身上下来。”
虞霜溟哈哈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点就燃, 两人再次混斗在一起。周围的邪祟还在不断扑上来,远处的妄寂见此不禁与赶来的苏晏州道:“此次前来的只有苏峰主和秦峰主二人?”
苏晏州双指掐起灵流,顺着妄寂的眉心缓缓浸入, 而后摇了摇折扇:“自然不是。”
他抬手一挥,悬在半空的法门扩散开来, 众人随即就听到了一阵嗡嗡声,纷纷抬头向上空望去。
只见法门里涌出大量持剑弟子,他们服饰各异,除了云沉峰其他四峰皆是都匆匆赶来。
前三峰弟子从半空而降,落地后便混入魔群中厮杀,最后怀苍峰的弟子则是将那些被邪祟所伤的人抬到内寺疗伤。
见此,妄寂彻底松了一口气,他站直身子,微微俯首:“苍幽山救玄虚门于水火,将来若是需要玄虚门尽微薄之力,我派定当鼎力相助。”
苏晏州赶紧扶起他:“哎呦您别这样,晚辈要折寿的……仙门本就应当连枝同气,萧程肆毕竟还是苍幽山的人,说来也是我们教导弟子无方。”
妄寂却道:“并非如此。”
苏晏州一愣:“这是何意?”
“老夫不好道破天机,这场腥风血雨不会轻易消散,天道的变数向来残酷,还望贵派听老夫一言。”妄寂严肃道,“日后定要小心防范,否则定会出大乱子。”
苏晏州听的云里雾里。
苍幽山存在于世万年,根基牢固,不管有多么狂妄的魔物,听见苍幽山的名号都是躲避不及,无论如何应该也不会有邪物将算盘打到苍幽山头上来。
至少万年来没有发生过这种荒唐事。
玄虚门的人向来神神叨叨,苏晏州便随口应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战况自从苍幽山弟子加入后便成了一边倒的局势,正在与秦湘兰打的不相上下的虞霜溟不禁渐渐有些急了。
要是她的修为全部恢复,别说对付一个秦湘兰,就算是现在在场的所有人她都能挥挥手全杀了。
可现在她只恢复了一部分修为,以至于一个秦湘兰就能拖住她。
心底燎起火气,虞霜溟终于在殷棂第三次伤到后彻底被惹火了,她一把揪住殷棂,不管鲜血淋漓的手掌,竟是一把将秦湘兰拽了过来!
秦湘兰见状立即松开殷棂,翻身想要躲过,却不料虞霜溟竟然比她先一步跃过去,掌中大团魔气直直朝她击来。
这一掌虞霜溟铆足了劲,速度之快,秦湘兰躲避不及被狠狠击中肩膀,她闷哼一声,身体立即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嵌进石墙之中。
苏晏州瞪大眼睛:“秦峰主!你没事吧?”
灰尘石粒缓缓散去,秦湘兰从碎石中起身,咽下口中的腥甜,宽慰道:“我没什么大碍。”
虞霜溟见自己那一掌伤到了秦湘兰顿时觉得十分解气,她勾起嘴角,原本准备趁热打铁再来一掌,结果下一刻却感到一阵晕眩。
心中暗道不好,之前恢复的修为已经快要用尽,萧程肆的身体控制不了多久了!
暗骂一声,一阵纠结后虞霜溟也只好作罢,鲜血淋漓的手掌抬起,浑身弥漫起一阵黑气。
禅化尘见状道:“不好,那魔物要逃——”
苏晏州闻言立即掐诀升起结界,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等结界升起时,早就没了虞霜溟的影子。
苏晏州愤愤道:“当真狡猾,怎么跑这么快?”
妄寂却道:“现在这情景,就算困住他也无济于事。”
苏晏州不置可否:“也是……罢了,还是先对付那些魔物吧。”
“……”
现场只留下了走尸和魔兽,苍幽山弟子和玄虚门这边的弟子配合起来清理的也快。一个时辰之后,天边已经亮起一抹白光,外寺的邪祟已经全部斩杀,那些邪物的尸首也都被堆成尸堆,一把火烧了。
这一战下来,虽说没有重演碧溪月的惨事,但玄虚门的伤亡也不在少数。
眼看妄寂和禅化尘忙着清点伤亡人数,同时沈墨时也赶回了苍幽山,不停催促着两人赶紧回苍幽山议事,确认没什么问题后,苏晏州和秦湘兰便与妄寂道别匆匆朝苍幽山赶去。
临走之前,苏晏州怕再生变故,还特地留了一些弟子在玄虚门守着。
返回的路上,秦湘兰自从被虞霜溟打了那一掌后脸色就不太好看,连话都少了。
苏晏州担忧地反复询问她到底有无大碍,秦湘兰也只是摇了摇头,称是耗费了太多灵力,有些提不起精神罢了。
苏晏州放心不下给她诊了脉,确实也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作罢。
……
虞霜溟一路逃回了魔界。
几乎是前脚刚到后脚就眼前一黑,重重栽了下去,把前来汇报炼制走尸进度的楚池萧吓了一跳。
“……”
萧程肆缓缓睁开眼,随即而来的便是阵阵疼痛,愣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竟是趴在地上,他坐起来,抬头打量着周围。
这地方阴森森的,但却十分豪气,地面都是紫水晶打造而成。
“这是哪?”
“这里是魔宫啊。”楚池萧将他扶起来,“你刚刚刷的一下就倒在这了,发生什么了?”
萧程肆回过神,冷淡道:“不该问的就别问,你的走尸炼的怎么样了?”
楚池萧回答道:“上一批尸体已经炼完了,我特地来问问你,新的尸体在哪里?”
萧程肆顿了顿没说话,虞霜溟没好气道:“哪有什么尸体,本座能活着回来都不错了。”
萧程肆便道:“计划有变,这次暂且算了,你回去等我消息吧。”
楚池萧闻言有些意外,但最终也没再多言,转身悠悠离去了。
等他走远,萧程肆蹙眉道:“你怎么把我伤成这样?”
虞霜溟:“你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吗?那秦湘兰可是仅次于沈墨时的存在,你没死在那都不错了。”
萧程肆嗤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那是因为我修为没到鼎盛好吗?”
萧程肆不想与她争论这个,另起话头道:“既然这次失手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虞霜溟道:“也不算失手,玄虚门短时间内不会有作为了,他们自身都难保,至于苍幽山……”
她哼笑两声:“秦湘兰怕是已经废了。”
萧程肆一愣:“秦峰主?你干了什么?”
虞霜溟颇有些得意地道:“我一掌损了她的筋脉,虽不至于废了修为,但也大不如以前了。”
“既然玄虚门拿不下来,那咱们就转战那些小门小派,蚊子再小也是肉,吃了总比不吃好。”虞霜溟道,“让楚池萧带着走尸分头行动,将修为稍微可观一点的都抓回来。其余的,就都炼成走尸吧。”
………
另一边,苏晏州和秦湘兰回峰的路上也颇为急切。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沈墨时催的很急,说是有要事商议,隔一阵子就要传音来问他们到哪了。
虽说沈墨时这些年来都是这副急性子,但这样来上几遭,本来在水上摇摇晃晃的就不太好受,苏晏州就忍不住道:“若实在很急,不如沈峰主您现在就给我们说了吧,否则两边都急着也不好受。”
沈墨时道:“你不能直接开传送阵吗?”
“真当我的灵力是大风刮来的呀。”苏晏州望着一望无际的水面道,“自从天水开始,我这大阵小阵的都数不清开了多少,再这样下去,我也得去闭关了。”
沈墨时闻言一时想不到理由反驳,于是便道:“罢了,那我便此刻说了吧。”
苏晏州道:“这不就成了。”
沈墨时:“秦湘兰呢?”
苏晏州:“秦峰主灵力耗费的有些多,现在在休息呢。”
“那待会等她休息好了,你转告她。”
“哎呦,您快说事吧。”
沈墨时也就不再磨叽,沉声道:“先前我从北边回来,路过渊城时碰到顾城渊了。”
“顾城渊?”苏晏州诧异道,“在渊城……他该不会出了苍幽山之后就回了魔界吧?”
沈墨时没有否认:“不错,他自己也招了,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魔界待着。”
苏晏州颇为头疼道:“一个萧程肆一个顾城渊,白宗主真是慧眼识珠。”
“我将萧程肆做的那些事情告诉顾城渊了,他听后反应很大,说要找萧程肆要个说法,拦都拦不住,看上去似乎不是萧程肆那边的人。”
沈墨时缓缓道:“不过魔族向来狡诈,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所以我暂且将他押去寒寺了。”
苏晏州道:“那你可要看紧些,一个萧程肆就够让人头疼了。”
沈墨时应了一声,又道:“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那小子说在魔界撞见了云沉峰弟子的尸体,我刚刚去查了,真的少了几十人,这些天来居然无人察觉。”
苏晏州闻言一愣,随后立即道:“那肯定是萧程肆干的了,不是我说,傅池儒最近当真是有些懒散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察觉,哪还有一点峰主的样子。”
沈墨时道:“他向来都是这样,我已经说过他了,傅池儒也在气头上,现在正在查这事。”
苏晏州思虑道:“那这么看来,顾城渊说的都是真的?”
沈墨时叹了口气,有些头疼:“也有可能是故意取得我们的信任……罢了,你们快些回来吧。”
苏晏州:“行,我们尽快的话,应该明早就到了。”
……
第二日下午,不仅是苏晏州和秦湘兰,在外处理邪祟的沈泽楠和秦皖熙也匆匆赶回了苍幽山。
在沈墨时的要求下,苍幽山除了正在查案的傅池儒以外,终于将人聚齐了一回。
等人到齐后,沈峰主简单将顾城渊和云沉峰的事情告知众人,随后便转头说起了最新的消息。
“玄虚门萧程肆没有得手,今早我得到消息,他们已经转战其他门派了。”
前殿内亮着烛火,沈墨时负手而立,神情严肃道:“短短几个时辰,已经有两个门派覆灭于萧程肆的手中。”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对于萧程肆的心狠手辣任是有些不愿相信。
设想明明前几日还是苍幽山的弟子,甚至还在接委派惩恶扬善,现在就已经成为手染同门鲜血的魔头,论谁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尤其是苏晏州,他先前才让萧程肆给苏池晏带点衣料做衣裳,结果谁能想到那是萧程肆一边计划着灭门碧溪月,一边顺手带回来的衣料?
光是想想就觉得背脊一寒了。
折扇关了又开,苏晏州不禁叹道:“苍幽山出了这种乱子,我们真的不告诉白宗主吗?”
不只是苏晏州,其余人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如今世间乱成这副模样,短短几日就能让仙门三大门派一死一伤,照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萧程肆能闹出什么乱子。
众人忍不住将视线落到沈墨时身上,沈墨时思虑一会却道:“告诉他也无济于事,闭关疗伤中断不得,否则修为就会大损。”
“与其告诉他扰乱他闭关,还不如让他安安心心地赶紧疗伤。”
这番话也不无道理,苏晏州闻言也不能反驳,只好不再多言。
正沉默着,秦湘兰闷闷咳嗽两声,缓缓道:“既然弱势门派正在遭受灭门之灾,那我们苍幽山自然也不能不作为。”
沈墨时接过话头:“不错,待会我去挑一些弟子,即刻前去各派驻守。”
秦湘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又咳了两声,见她这般,身旁的秦皖熙不禁有些担心:“阿娘,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吧?”
秦湘兰原本想说自己没事,刚开口却更加猛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还咳出了血迹。
这把秦皖熙吓得够呛,连忙拿出手帕递过去,急道:“这是怎么了?阿娘你别吓我。”
秦湘兰深深皱着眉,脸色苍白,染血的嘴唇翕动两下。
可还没来得及将宽慰的话说出口,心口忽地传来一阵绞痛,下一刻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栽在秦皖熙的怀里没了意识。
“阿娘!”
几人见此顿时站了起来,沈墨时快步走过去,瞧见秦湘兰惨白的脸色,朝苏晏州的方向看过去,急道:“你不是说她只是灵力耗费过多吗?怎么会成这副模样?”
苏晏州急急忙忙赶过来,双指搭在秦湘兰冰凉的腕侧,脸色也白了:“怎么会这样——”
沈泽楠蹙眉道:“阿娘她怎么了?”
苏晏州:“秦峰主的筋脉……几乎都断了。”
“什么?!”秦皖熙惊道,“怎么会这样?”
苏晏州也慌了,难不成是萧程肆那一掌震断了秦湘兰的筋脉?不应该啊,不管是什么邪物,怎么可能那么高修为?
况且他那天也给秦湘兰诊过脉,明明只是灵力空虚,为何现在会这么严重?
“我也不清楚……玄虚门那夜,秦峰主她挨过萧程肆一掌,可当时我怕出什么问题还特意诊过脉,并没有什么问题啊,我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沈墨时怒道:“你怎么能让她挨那一掌?”
苏晏州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还是道:“现在先别说那么多了,赶紧把秦峰主送到怀苍峰去吧!”
……
经过苏晏州一整个下午的努力,终于是保住了秦湘兰体内部分完好的筋脉,没有让它们继续断下去。
而这一下午,他也搞清楚了秦湘兰为什么会忽然筋脉寸断的原因。
“是我当时没有诊仔细,原本只是灵力亏空,但秦峰主的体内还残存着魔气,时间一长筋脉便承受不住,节节撑断了。”
天色已暗,苏晏州隐在门后的阴影里,他面对沈墨时三人,很是内疚地说着。
“是我一时疏忽,若及时发现也不至于如此严重。”
沈墨时看着榻上皱着眉头的秦湘兰,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你还说傅池儒呢,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也不知道用结界帮着点,你让她一个人去与萧程肆对招……幸好没有性命之忧,否则我才真是饶不了你。”
苏晏州垂着头没有回话。
秦皖熙拿着温水帕子细细擦拭着秦湘兰的手心,眼底满是心疼:“筋脉几乎全断……阿娘醒来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这话一出,苏晏州更内疚了,十分诚心地又道了一句抱歉。
一旁的沈泽楠沉默许久,最后道:“……我一定要杀了萧程肆。”
气氛沉默的让人窒息,良久,沈墨时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与苏晏州道:“既然没什么事了,你就先回去吧。”
苏晏州闻言,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缓缓退了出去。
……
此时已经是深秋快要立冬,夜里的风格外的冷。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掩,苏峰主心事重重,脚步沉缓地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刚进院子,一眼就看见门口等他回来的池钰涵。
原本心情就十分低落,在看见池钰涵的一瞬间顿时情绪就更汹涌了,苏晏州低低唤了一句夫人,朝她走去。
池钰涵看出来他情绪不对劲,张开手臂抱住了他,问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苏晏州闷闷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池钰涵听了,池钰涵听到秦湘兰受了那么重的伤,不禁也蹙起了眉。
苏晏州见她这副表情更难过了,垂着眼睛,那副表情看上去都快哭了。
池钰涵见状抚了抚他的背脊,缓缓安慰道:“谁也不想听到这个坏消息,但伤了秦姐姐的人是萧程肆,该怪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况且你不是保住了秦姐姐未断的筋脉吗,已经很厉害了。”
“夫人……”
说话间,池钰涵将他拉进了房间里,房门关上,阻隔了外面呼呼的冷风。
她把苏晏州从自己身上拨下来,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苏晏州焉嗒嗒地喝着茶,稍微缓了缓情绪:“苏池晏已经睡了吗?”
池钰涵点了点头:“刚睡下。”
“平时照顾一个孩子就够累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贺辞衔,若是忙不过来就让那些弟子搭把手吧。”
池钰涵叹一口气:“我倒不觉得累,只是那孩子太让人心疼了……阿姐我也葬下了,现在秦姐姐也伤的那么重,我现在都不明白,萧程肆为什么要那么做。”
每每一提到这件事,池钰涵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苏晏州见状就靠过去拥住她安慰着。
哭了这些天,池钰涵也哭累了,她低声道:“这两日我总是半夜梦魇,梦到萧程肆也杀到了怀苍峰来。”
“那梦太真了,每次都能生生将我吓醒。”
苏晏州宽慰道:“再真实也只是一个梦罢了,夫人定是这几日太过悲痛才会做这种梦,明日我去开一个安神的方子。”
池钰涵没有答话,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忽然道:“晏安。”
“嗯?”
“若是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会怎样?”
苏晏州闻言吓得不轻,连忙捂住她的嘴:“呸呸呸。说这种胡话。”
“我只是经过这两天的事情,见识到了人命的脆弱罢了。”池钰涵叹道,“人这一生的变数这么多,谁又说得准呢。”
苏晏州沉默了。
池钰涵又问了一次:“所以呢,你会怎样?”
见她执意要问,苏晏州便认真想了想,随后道:“夫人若是出事,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为夫也要将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池钰涵又道:“那若救不回来呢?”
苏晏州不假思索地道:“那就一命换一命,成亲的时候我便说过,不管怎样都不会让夫人出事。”
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池钰涵弯着眼睛微微笑了,反而道:“一点都不吉利,前面都是胡话。”
兰釒生в柠檬
第119章 【苍幽山】2[VIP]
星点微弱地缀在夜空, 月色苍白朦胧,小道两旁的竹林随着冷风簌簌摇晃。
主殿内还燃着几盏昏黄的烛火,光线温吞, 将殿内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因烛火而颤动。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息,秦皖熙眼眶通红,靠着床榻边缘坐在地上,紧紧握着榻上秦湘兰冰凉的手。
沈墨时坐在不远处的扶手椅上,坐姿依旧挺拔,眉头却深深锁着, 神情凝重。
“……”
自秦湘兰断发明志以来,这还是他头一遭在入夜后仍留在撷音峰, 不曾离去。
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庞上, 看了许久才忽然回过神, 那是他曾经的夫人。
沈墨时知道, 秦湘兰向来要强,可他也要强。作为一个男人, 就该是顶梁柱, 就该撑起一片天,让自己的妻儿在他的羽翼下安然度日, 享尽清福,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给予。
但秦湘兰的强,超出了他的预想。
她强到能与他并肩处理最凶险的宗门事务;强到能在道法理念上与他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强到能挥剑断发, 与他划清界限,甚至带走了他们的女儿, 让她改姓秦。
她强到……似乎根本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撷音峰依旧井然有序,不需要他,撷音峰能与他的玄津峰分庭抗礼,毫不逊色。
这对沈墨时而言,无异于对他自尊的否定与打击。
他曾笃定,分开后不适应,会后悔的,一定是秦湘兰。
然而时间证明,错的人是他。
那空荡荡的玄津峰主殿,再也没有恰到好处送来的温热糕点,没有无声添置的银炭,没有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商议,也没有了令他无法反驳的独到见解。
沈墨时以为这些不适应都是暂时的,他并不像怀苍峰那位那样体贴深情,他只不过是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什么情情爱爱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一直都这样认为,可直到刚才秦湘兰双眼一闭就那样昏死过去,在那一刻,沈墨时才是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他生气,可当时在气头上他并没有去细想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和生气。
现在冷静下来,他仔细想了想,得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想秦湘兰死,他想她活着,哪怕不需要他,也要她活着。
“……”
秦皖熙在一旁吸了吸鼻子,拿着帕子又擦起了眼泪。
沈墨时顿了顿,感到自己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热。
他有些狼狈地抬手,用粗粝的指节抹过眼角,抹去那点不该存在的湿意。
房间里太悲伤,作为父亲,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这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冷硬,说软话,表关怀,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于是,软话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冷冰冰地道:“……有什么好哭的?你娘她没有性命之忧,不过是筋脉受损,调养便是。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这话太冷,也太轻,轻得近乎冷漠,仿佛榻上躺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
秦皖熙本来这些天就累着了,情绪一直压抑着,并且还出了这么大的事,听到沈墨时这番话心中顿时不满。
她抬起头,朝沈墨时的方向瞪过去。
“……只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直视着沈墨时的眼睛,缓缓道:“阿娘伤的这么重,沈峰主就只觉得区区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的眼神实在称不上敬重,沈墨时下意识皱起眉欲要训斥她,却被秦皖熙打断。
“阿娘说的不错,你果然不近人情。”
秦皖熙红着眼眶,依旧紧紧握着秦湘兰的手。
“这么多年,阿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根本不知道,或许也从未想过去知道。当年断发,苍幽山上上下下多少闲言碎语,你可曾为阿娘说过半句话?”
“不止如此,你还要与她争执,字字句句往她心窝子里戳。你都这样待她了,阿娘却还处处给你留着颜面……我替她觉得不值。”
“我……”
“沈峰主,你根本就不懂阿娘,你自私,要脸面,只顾你自己,你想让阿娘做一个乖顺的女子,处处顺着你,处处依着你,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阿娘从来就不喜欢那样。”
“她坚韧,豁达,心胸宽广从不与你计较。阿娘的好我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说难听点,她哪样比不上你?明明就是你配不上她!”
“我知道,你打心底里觉得我和阿娘比不上你,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稀罕和你比,我们撷音峰也不比你们玄津峰差!”
秦皖熙一口气说了许多,顿了顿,她望了一眼旁边的沈泽楠,嗤笑道:“还有阿泽,我一直觉得很好笑。为什么不让他叫你爹,反而要一板一眼地叫你师尊?是觉得与阿娘扯上关系很丢脸吗?”
沈墨时闻言,脸彻底黑了。
……这丫头片子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他什么时候看不起撷音峰,什么时候看不起秦皖熙和秦湘兰了?
还有他不让沈泽楠唤他爹,那还不是怕旁人议论沈泽楠靠父子这层关系才当上座下弟子的么?
那不是为他好吗!
沈墨时气得头大,黑着脸想解释,刚一抬手,却不料沈泽楠先默默向前一步挡在了秦皖熙的身前。
少年身姿挺拔,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对沈墨时的戒备。
“……”
这小小的一个动作,让沈墨时抬起的手硬生生地滞在半空,在看见沈泽楠眼底的戒备后,他先是觉得可悲一瞬,随后彻底火了。
人家都这样看他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墨时冷笑一声:“好,你们母女情深,你们惺惺相惜,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沈墨时的不是了,成不成?”
说罢,他猛地转身,顶着那张黑沉如铁的脸,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的手已按在门扉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沈泽楠,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待会儿记得去地牢给顾城渊送点吃的,别把人饿死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
沈墨时这才哐地一声推开殿门,高大的身影隐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再也瞧不见轮廓。
“……”
房间里重归安静。
秦皖熙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
她无力地坐回榻边,将额头抵在冰凉床沿,静静看着秦湘兰的侧脸。
良久,她喃喃道:“阿泽,刚才那些话阿娘若是听到了,肯定又要怪我。”
沈泽楠垂眼看着她,微微皱起眉,低声道:“可是你说的没错。”
秦皖熙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秦皖熙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吗?院子里的那些花……全谢了。”
“……”
秦皖熙皱着眉头:“好奇怪……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她不明白,只不过是短短几月罢了,竟能发生这么多事。
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明明他们才从天水回来,明明才合力破了奇案,胜了古佛,明明才取到了灵器……
明明她还想给阿娘争脸的。
为什么转眼之间好像一切都变了。
白翊重伤闭关,顾城渊被逐出师门,萧程肆反叛,碧溪月没了,玄虚门也被重创,阿娘筋脉寸断。
就连自己与阿娘栽培多年的花,如今也完全凋谢了。
“……好累啊。”
秦皖熙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沉沉睡了过去。
“……”
沈泽楠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紧蹙的眉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去偏殿,抱来一床干净的厚褥子,仔细地盖在秦皖熙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退出大殿,轻轻掩上了门。
……
寒寺坐落在苍幽山的东南方向,深入寒山顶端,终年飘雪。
此地关押的皆是犯下重罪,却罪不至死的囚徒。按苍幽山铁律,罪犯先受尽相应酷刑,再被投入这冰雪牢笼,任其在严寒与伤痛中自生自灭。
宗门手段向来狠戾果决,不留半分余地,被送到这地方的人多半已是将死未死,熬不过几天,便会因伤重不治或寒气侵髓而毙命。
顾城渊自然算是个例外,他虽由沈墨时亲手押入寒寺,却并未经历前头那些皮开肉绽的刑罚。
只不过对现在的顾城渊来说,此刻与外界的全然隔绝,消息断绝,才是真正折磨他的酷刑。
窗外,裹挟着雪粒的寒风永无止息般呼啸着,像无数魂魄在哭嚎,那风顺着铁窗粗粝的缝隙灌进来,卷起草席呼啦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顾城渊原本坐在另一边沉思着要怎么样才能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结果草席被寒风刮地哗哗作响,甚至一个劲风刮来,还刮到了他的脸上。
顾城渊忍无可忍,顺势就躺下将草席压在身下,锁着眉头思考沈墨时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碧溪月被灭门了,是萧程肆干的。
可能是在苍幽山这种名门正派里生活了十余年耳濡目染了,他原本以为,一个走完忘川阶的人,无论如何定然是有一定骨气的人。
平时小打小闹或是他们二人之间有过节也就罢了,但背叛宗门这种只有宵小之辈才会有的作为,萧程肆心肠再狭隘也不至于作出这种事情。
所以顾城渊才会在临走前反复逼问他,况且萧程肆当时也斩钉截铁地说了,就算要赢他也会堂堂正正地赢,不会耍邪术这种阴招。
也不知是被什么蒙了心智,他当时居然真的相信了萧程肆的鬼话。
什么骨气不骨气,什么男人不男人,他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萧程肆根本就不是人。
沈墨时说话也只说一句,回来时不管顾城渊如何追问,他都不肯多说一个字,惹的顾城渊只能待在寒寺里干着急。
再加上沈墨时当时的脸色实在太差,这就更令人担忧了。
碧溪月被萧程肆灭了门,那当时连修为都没恢复的白翊呢?他现在怎么样?苍幽山呢?苍幽山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还有他在魔界里查到的消息,那运尸人说的苍幽山有难又是指的什么?
这些问题一直在脑海里盘踞着,挥之不去。
顾城渊略显迟缓地眨了一下眼。
难不成真的就要一直在这里待着了?那怎么能行,他还要出去见白翊,去找萧程肆那厮清算。
想到这里,顾城渊又一次坐起身来,朝那凄凄冷冷的铁窗走去。
那道门他先前已经试过了,哪怕是铆足了劲也打不开,想必是特制用来关押罪犯的玄铁。
顾城渊看着面前铁窗,思索着应该怎样破窗才能动静小一点。
他攥紧拳头,渐渐凝聚起魔气,而后一拳砸向了那看起来颤颤巍巍的铁窗。
咚的一声闷响,铁窗却纹丝不动。
顾城渊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依旧无果。
或许这种玄铁专抗魔气,所以便干脆不砸了,他双手握住玄铁,手背青筋虬起,欲要靠蛮力将它折断,却不料在此时听到一阵脚步声。
“……”
“这是锁灵铁,外面还有结界,别说你了,就算是白宗主来了也出不去。”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人声,顾城渊蓦地转过头,从铁门上方的空隙里认出了外面的人。
“沈泽楠?你怎么来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顾城渊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泽楠将食盒放进来之后又快速将门锁上了。
顾城渊:“……你丢了个什么东西进来?”
沈泽楠:“沈峰主让我来给你送些吃食,免得将你饿死了。”
顾城渊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心道都这种情况了,谁还吃的下去东西。
于是他不管食盒,直直走到了门边,直接道:“你放我出去。”
沈泽楠淡淡道:“怎么可能。”
顾城渊道:“既然你们不要我死,那为什么还要把我关起来?多此一举,还不如现在把我放出去跟你们一起对付萧程肆。”
提到萧程肆,沈泽楠忽然也沉了脸色,顾城渊瞧见了他眼底的一丝恨意,顿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除了碧溪月,萧程肆这个畜牲还做了什么事情?”
沈泽楠幽幽道:“……他还去了玄虚门,只不过苍幽山的援军赶到及时,因此就没有得手。他现在已经转战仙门其他门派,直到现在,已经有四个门派覆灭于他的手中。”
顾城渊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白翊呢?师尊他有事吗?”
听到顾城渊说出白翊的名字,沈泽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答道:“白宗主此刻正在洛川秘境闭关,还不知晓这些事,沈峰主有意不告诉他,以免打扰他疗伤。”
直到听到这句话,顾城渊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像萧程肆那种小肚鸡肠的人,顾城渊自然是十分担心他趁人之危,对白翊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听到沈泽楠说白翊早就前往洛川秘境闭关疗伤,顾城渊也就放心了。
微微回过神,顾城渊又道:“萧程肆那厮应该没对苍幽山出手吧?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
沈泽楠顿了顿,沉声道:“……是阿娘。”
“秦峰主?她怎么了?”
“最近邪祟动乱,阿娘委派就没停过,本就灵力亏空,结果玄虚门那一战阿娘又挨了萧程肆一掌。”沈泽楠缓缓道,“萧程肆那一掌,震碎了阿娘的大部分筋脉。”
“……”
顾城渊诧异地睁了睁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沈泽楠说完也陷入了沉默,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咬牙道:“我一定要杀了萧程肆。”
顾城渊道:“既然你要杀萧程肆,我也要杀萧程肆,那你就赶紧把我放出来啊。”
沈泽楠侧眼看他,没有回话,反而问道:“上次的夜袭,其实不是你对吗?”
顾城渊一顿,扯了扯嘴角:“你们现在才知道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低声道:“果然如此。”
顾城渊一听这话倒是有些稀奇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沈泽楠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只不过阿姐觉得你不是,所以我便试着这样去相信了。”
“……”
顾城渊无奈道:“那你现在知道我是被冤枉的,那就赶紧给我打开放我出去吧。”
沈泽楠却还是摇头:“我做不了主,得等沈峰主下令。”
顾城渊:“你们姓沈的都是驴变的吧?”
沈泽楠不理会他在身后叫唤,自顾自地抬脚缓缓离去。
顾城渊气急却又无可奈何,看着沈泽楠越来越远的背影,只能挥拳砸了一下铁门泄气。
一声闷响淹没在风声里,铁门上也震下簌簌灰尘,除此之外便再无回应。
“……”
等沈墨时的命令。
顾城渊转头去看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蹙起了眉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第120章 【苍幽山】3[VIP]
离开寒寺后, 沈泽楠掉头去了云沉峰。
前些日子云沉峰离奇失踪几十个弟子的事,沈墨时抽不开身,就都交给了傅池儒着手调查。早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便听见傅峰主来了最新的进展, 只不过秦湘兰重伤一事一直耽搁着所以没来得及过去。
等沈泽楠抵达云沉峰时,傅池儒正在院子外面逗猫狗。
瞧见他来, 傅池儒也识趣地挥手将剑来赶开,只剩罗婉月还待在原地,懒洋洋地晃着尾巴。
“哎呦,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沈泽楠瞥了一眼草地上的狸花猫,微微皱了皱眉:“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做这些?”
傅池儒不以为然道:“白日里忙着查案, 猫猫狗狗的自然就只有晚上喂了。”
沈泽楠道:“那你是查到什么了?”
傅池儒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猫毛狗毛,平缓道:“自然是查到了。”
“谁干的?”
“除了萧程肆还会有谁。”
“他为何要杀那么多云沉峰弟子?”
傅池儒扶额, 揉着眉心道:“我哪知道, 不过想来定是觉得我云沉峰是软柿子好揉捏罢了。”
“说来也是可恨, 萧程肆怎能做出残害同门这种孽事……不过此事有一点奇怪。”
沈泽楠:“什么?”
“那批弟子竟真的没了一点踪迹, 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本峰主不懈的追查下, 似乎查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说罢傅池儒又停了下来, 沈泽楠道:“别卖关子了,傅峰主一口气说完吧。”
傅池儒:“那些弟子的尸体, 最后是在魔界找到的。”
沈泽楠一顿:“魔界?”
“不错, 他们的尸体被卖到了魔界上界的一幢酒楼里,不过魔界本来就喜好人肉这一口,也没什么奇怪的。”傅池儒继续道, “最让人胆寒的是,在那些尸体里还夹杂着干枯萎缩的干尸, 细看还萦绕着丝丝魔气。”
“若这些都是萧程肆所为,那可就不得了了。因为那种模样的尸体是一种邪术所致,曾记载在魔道古籍里,名为夺元诀。”
沈泽楠追问道:“魔道古籍?就是上次夜袭从顾城渊房里搜出来的那本?”
傅池儒点了点头,似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不错,现在想来,我们当时怕是冤枉顾城渊了。”
沈泽楠道:“那夺元诀,是一种什么样的邪术?”
傅池儒想了想道:“那种邪术源于万古时期的魔道之法,能够通过强行吸食他人修为来提高自身修为,是一种十分阴邪的邪术。”
“我听说,池妗掌门的尸体也是干枯萎缩的,应当就是被萧程肆夺走了修为。”
“那岂不是很难对付?”沈泽楠低声道,“怪不得,他还能伤了阿娘。”
傅池儒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随手折了一片快要枯黄的叶子,轻轻揉捏着:“他杀的人越多就越难对付,要我说,还是早些将他一举斩杀才是。”
沈泽楠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傅池儒一顿,莫名其妙道:“不然我还能怎么想?”
沈泽楠缓缓收回眼神:“晚辈不是那个意思。既然如此,明日我会把这些告诉沈峰主,时辰不早了,傅峰主早些歇息吧。”
傅池儒随便答应了一声:“行,我就不送你了啊。”
“……”
等沈泽楠走远,傅池儒将手中的叶子轻飘飘地扔了出去,挥手将眯着眼睛的罗婉月赶走,而后念了传音术的口诀。
片刻后,虞霜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你的坏消息能不能少一些?”
傅池儒道:“这次算不上坏消息。”
虞霜溟稀奇道:“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傅池儒道:“刚刚沈泽楠来找过我,大人说的不错,他们果然怀疑我了。我挑着些不太重要的事说了出去,云沉峰弟子的事情暂且让我圆过去了,你们的动作得快些,否则容易出岔子。”
虞霜溟那边没了声音,过了一阵才道:“白翊呢?外边都乱成这副模样,那小年糕还不知道呢?”
“沈墨时一直有意瞒着他,他应当是不知情的。”
虞霜溟颇为玩味地笑了两声,悠悠道:“那你就去做个好人呗。”
傅池儒叹息:“可别折腾我了,苍幽山的人都精着呢,一点都不好糊弄,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瞒不住了。”
虞霜溟却道:“我管你呢,今夜之内,想办法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白翊,尽量不要暴露,不过就算暴露了也没关系,大不了你就回魔界来。”
傅池儒闻言抹了一把心酸泪:“您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真乖,去吧。”
……
洛川秘境是由四面万古结界隔阻开来的一片纯净之地,传说万年前苍幽山的仙祖就是在此地飞升成神,因此这也是人间最靠近仙界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天地最纯净的灵气,是修行的宝地,只有经过玉龙认可的人,才能穿越结界进入秘境。
白翊此生总共进过两次秘境闭关,一次是儿时在雪地里冻得昏死过去,被沈墨寒送进秘境,第二次便是这次灵力尽散。
洛川秘境与人间同存,同样拥有日月星辰,风霜雪雨。可因为灵气浓郁,日日泛起层层丝帘般的雾气,所以又多了一丝仙界的韵致。
白翊自打闭关以来,他花了些功夫摒弃掉那些纷乱杂念,心无杂念地凝神吸食天地灵气,以此来填补丹田的亏空。
神识与灵气融为一体,紧紧缠绕密不可分,因为太过于融入,所以周身任何一丝的灵力波动都会被他敏锐地注意到。
墨色夜空隐隐浮动着雾气,洁白衣袍散落在翠绿嫩草之中,忽地一丝突兀灵流微弱划过,雾气随即一滞。
朦胧水雾中,白翊缓缓睁开了眼。
浅色瞳孔映着万里翠坪,眼中有些许茫然和不快。
茫然是因为他不知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不快则是因为意识到这是有人故意打扰他。
白翊抬眼,注意到了那缕格格不入的灵流,微微蹙起眉头,指节小幅度地曲折了一下。
见那股灵流畏畏缩缩地模样,他缓缓伸手,摊开手掌接住了它。
那股陌生灵流小心翼翼地落在白翊的掌心,一阵滚烫后,化为了一面虚空之镜。
“……”
白翊看着那面镜子,不解道:“……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镜面忽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便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出一个个画面。
直到那些画面撞入眼帘时,白翊才回过神来,皱眉不语地静静看着。
镜中的画面是碧溪月……以及成群的魔兽以及走尸尸潮?
刀光和剑影,血水与惨叫,那一个个嘶吼的邪祟以及面露痛苦的碧溪月弟子……
如此惨烈景象,白翊错愕地睁大眼睛,欲要凑近看清楚,镜中的画面却在此时定格在一道一身玄衣的背影上。
白翊不禁拧着眉。
这是谁?
是谁屠到了碧溪月?
随着心悬了起来,周身灵力不再像先前那般休闲散漫,反而有些急切地轻微波动着。
一双浅色眼眸紧紧盯着那道身影,似乎是要将他看穿一般。
战火随着劲风狂舞,迸溅出片片火星,那道身影在血与火中缓缓转过身来。
白翊看着镜中熟悉的脸,瞳孔骤然一缩,唇瓣也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大。
那……竟然是萧程肆?!
虚空之镜的画面依然变幻着,可白翊已经不能再看下去。
他呆滞地望着手中的镜子,一时间无数种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它们席卷着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那么汹涌,可最后却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
他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愤怒?
失望?
还是懊悔?
白翊说不清,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无力反抗,就那样静静地被那股强大引力拖入其中。
而那旋涡底端所连接的,是虚无。
他看着镜中萧程肆被魔气和强烈情绪侵染而变得扭曲的脸,只觉得可悲又无力。
且不说本就身为魔族的顾城渊,为何就连本是人族的萧程肆如今都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为什么他座下唯一的两个徒弟,皆是与他的道心背道而驰?
到底是品性本劣,还是他教导不端?
悲楚之中,白翊晃了晃神,想起了先前问过自己的一个问题。
自己苦苦追求,拼命想要求证的道心,究竟是对是错?
“……”
镜中的画面已经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暗红魔气缓缓缭绕其中,与周围的灵力格格不入。
白翊紧紧攥着它,额头渐渐沁出细汗,直到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清醒过来,狠狠皱起了眉。
……他刚刚居然被这东西扰乱心神,差一点就要走火入魔。
白翊看着那面镜子,嫌恶道:“……魔族邪物,果然阴险。”
说罢他便欲要将那鬼东西击碎,却不料那镜子居然在此时滚烫起来!
心中预感不好,白翊下意识就要丢了它,可镜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化为一团魔气,眨眼间便浸入他的掌心,顺着脉络直冲心脉而去!
感受到那股魔气的目的,白翊当机立断抬指自封了灵脉,可纵使是封了灵脉,魔气也没有被他反逼出来,反而停滞在距离心脉仅一寸的地方盘踞了起来。
虽是一寸之遥,可魔气只是虎视眈眈,并没有要强行冲破的意思。
“……”
白翊不明白这镜子的主人究竟要做什么,既然是想要乱了他的心神,逼他走火入魔,甚至还侵入了他的心脉并且自己还阻拦不得,那为何却要故意停在这最后一步?
思虑半晌,确认那道魔气不再入侵后,白翊最终打算暂且不理会它。缓缓站起身,穿过辽阔翠绿的草地朝结界入口走去。
结界灵光流转,白翊召出玉龙欲要打开结界,却发现玉龙早已没了原来的灵光。
直到此时,白翊才忽地明白过来那镜子究竟要做什么。
“……”
他心怀侥幸依旧念了法诀,可面前纹丝不动,依旧屹立在天地之间的结界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这是要将他拦在秘境里,眼睁睁看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白翊捏着玉龙的指节渐渐收紧了,手背上凸起淡淡的青筋,他立在结界前默了许久,脑中不禁思索着如此歹毒的做法,会是谁的手笔。
墨黑的睫羽簌簌垂下,似是疲惫到极致的蝶翅翕动,周身水雾朦胧,呼吸间都是潮湿的。
会是谁?
会是萧程肆么?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萧程肆做到如此地步?
良久,白翊道:“何以至此?”
原本只是一声自问罢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结界外还真有人回应了他。
“白宗主,这魔气只会压抑玉龙的神力,期限只有三日,三日之后,您便能出了这秘境。”
“只不过我好心提醒您,只要出来了,恐怕就回不去了。”
听着那道刻意改变了嗓音的声音,白翊伸手贴在结界上,忙问道:“什么回不去了?这三日你们要做什么?你是谁?”
可他的疑问就如同掉入不见底的深渊,整片秘境里除了他自己的回声以外,就再也没了任何声音。
白翊不死心地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回想刚刚结界之外的人所说的那番话,白翊没来由一阵心慌,结合之前镜中的画面,他似乎猜到了那人要做什么。
玉龙亮了又亮,白翊不断地尝试让玉龙施展神力,哪怕一丝也就够了,可魔气压制的厉害,竟是一丝都泄不出来。
不知到底试了多久,白翊靠着结界缓缓滑坐下去,放眼望着那片夜空出神。
那人的意思,会是要向苍幽山动手吗?
如果是,三日之后自己带着恢复不足五成的修为,又能怎么办?
……
魔界,虞霜溟接到傅池儒的消息,说是白翊已经知晓外界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心神大乱疗伤中断,并且还被压制着暂且出不了秘境。
虞霜溟大喜,破天荒地夸赞了傅池儒一番,而后与正在吸食修士修为的萧程肆道:“这些天吃了这么多修为,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水晶宫殿内,萧程肆浑身黑气缭绕,整日吸食修为转换魔气,筋脉之间都隐隐散发着魔气。
听见虞霜溟问话,他恹恹地将座台底下的百来个修士尸体烧了个干净。
“这些杂碎的修为一点都不醇厚,食之无味,难以下咽。”
虞霜溟道:“那是自然,毕竟只是一些庸人之姿,定是比不上那些仙门世家。”
萧程肆鄙夷道:“若说仙门世家,这些人还不是仙门中人,如此羸弱,也配提名仙门?”
虞霜溟笑道:“你要是嫌弃这些小修士,那便去吃醇厚的修为好了,就像是近百年的,比池妗还好的修为。”
萧程肆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微微蹙眉道:“你是说沈墨时?之前不是和我说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么?”
“那是因为忌惮小年糕。”虞霜溟答道,“不过现在他已经被我困在了洛川秘境,三日之内都出不来,也就没什么可忌惮的了。”
萧程肆不禁怀疑:“……你身在魔界,如何能够限制白翊?苍幽山中是不是有你的内应?”
若没有内应,萧程肆想不通虞霜溟为何消息会那么灵通,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不过每一次问到此事,虞霜溟就会就此打住,闭口不谈。
这次也如同他所料,虞霜溟哼笑一声,只道:“待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内应是谁。”
虞霜溟说话向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她是何等人物,她可是在万年前的腥风血雨中弑父夺位的人,就算被镇压化为魔种,也能布下万年复生棋局。
论其缜密狡诈和心狠手辣,她当之无愧是天地间数一数二的好手。
这一身的本事,都是在那残酷权利争夺下,用生死为代价,一路摸爬滚打换来的。
复生一事,傅池儒是她的底牌,只要傅池儒还在,就算此次不成功,再等上几十年或者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上万年,她也仍有机会。
虞霜溟的确会给萧程肆好处,会给他力量,让他变强。
可那也只是将他当作铲平复生之路的阻碍的工具罢了。
对于萧程肆这种不完全受她控制的豺狼,她明白,不能将他喂的太饱了,否则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种道理,靠弑父得来尊位的她最清楚不过。
她不会透露自己的底牌,也不会让萧程肆真的吸取太多修为,虞霜溟只需要萧程肆正好能够灭了苍幽山,至于其他的,等她复生自己就能解决。
想到这里,虞霜溟轻笑一声,似是蛊惑地道:“等你杀上苍幽山,本座自然会将一切都告诉你,毕竟我先前答应过你,会将魔族尊位给你一阵子。”
“……”
萧程肆不知她的算计,还沉浸在修为大涨带来的傲气里,他淡淡地拿出手帕,细细将手上的血迹擦去:“说的倒轻巧,那苍幽山岂是能够随便杀上去的?”
能杀上去早就杀上去了,何必等到现在。
虞霜溟却道:“这有何难?楚池萧的走尸已经炼了那么多,接下来听我的安排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关于虞霜溟取外号这件事……
提问:为什么要叫萧程肆小汤圆?
虞霜溟:因为他外边看着白嫩,里面一肚子黑水啊。
提问:那为什么要叫白翊小年糕?
虞霜溟:因为他越打越韧,但是扯的用力了就会断呗。
提问:你还给很多人取了外号……傅池儒为什么是傻子饼?
虞霜溟:字面意思。
提问:顾城渊为什么是花生汤圆?
虞霜溟:因为他不是一肚子黑水,是一肚子黄水。
……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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