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静, 静的出奇。
听惯了的风雪呼啸,兵器相撞,魔兽嘶吼此刻都不存在, 除了呼吸声以外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在这极致的安静中,白翊缓缓睁开眼。
一片漆黑。
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打量片刻后,他感受到了身体里还残存着的那一丝仙力,并且这个空间似乎就是被他这仙力所维持着。
良久,白翊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传来水声。
脚下……似乎是水面。
一步踏下,涟漪无声荡开,湿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咸腥的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潮湿的雾。
没有方向, 没有光。
白翊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心念微动, 本着对光亮下意识的向往, 白翊抬脚朝它缓缓靠了过去。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缕残魂。
他的周身弥漫着一层浓郁白汽, 与黑色的怨气不同, 白翊认出来,那是极强的执念。
这是一只靠着执念留在世间的残魂, 因为他, 体内的那一丝仙气才阴差阳错地布下这个空间。
可他是谁?
白翊蹙着眉,想不清自己为何能够与这只残魂的执念所对应。
残魂虚弱地漂浮着,羸弱的厉害, 他一直背对着白翊,来来回回地飘动, 似乎在焦急,也似乎是在不安着什么。
直到白翊走近了,他浑身一震,向前飘了两步,而后再一顿,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去。
直到看清那张脸,白翊才了然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萧程肆。
“……”
两人四目相对。
魂魄在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溃散。萧程肆怔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他倏地转身,又要往黑暗深处逃。
“萧程肆。”
白翊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萧程肆身形一滞。
白翊道:“你还要去哪?”
“……”
不远处的萧程肆慢慢垂下头。
“……我不知道。”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他飘在那里,魂体晃动得厉害,几乎不成人形。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他喃喃说着,声音在这空旷之地响起,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一直飘着。”他说,“没有光亮,我的衣裳根本就没有干过,全都是潮的,被这些水浸湿的。”
“我也不知道这些水到底是哪来的,我还在呼吸,可四肢百骸早就被着些腥臭的水汽给腐蚀了。”
“我痛……我浑身都痛……稍稍一动都痛。”
萧程肆说着,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连呼吸都是痛的,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啃我的骨头,吃我的肉……我快被它们逼疯了。”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望向白翊,魂体模糊的脸上,竟似有泪痕。
隔着黑暗,他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两个破碎的字:“白翊……”
而后又换了称呼。
“师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我杀了好多人……他们的血……他们的血就在脚下,我不想这样的……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萧程肆绝望说:“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我只是想让师尊多看我一眼,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想修习一身本事回去杀了金潼……然后,当师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我不想这样的。”
“……”
白翊静静与他对视,听着他的悔过,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多余动作。
其实在虞霜溟彻底复生的那一刻,白翊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他还记得,当时在陵川调查含春苑时,曾了解过隐邪珠。
那种东西可以做到隐蔽邪气,但也同时会摒弃内心的良知,将人从内而外的侵蚀,变成只剩仇恨和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种东西,自然是出自虞霜溟的手笔。
仅仅一颗珠子就能有如此作用,更何况萧程肆身体里的东西是更加危险的魔种。
当年在秘境通过那面镜子瞧见萧程肆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他除了痛心以外,内心里也是不可置信的。
他不相信萧程肆会坏到如此地步。
否则那时他根本就不会将他收于座下。
他原本以为萧程肆只是阴郁了些,就拿那只钱袋来说,他的本性应该都不会差到那种地步。
可到最后……
现在说这些都觉得太过于苍白。
纵使萧程肆无恶不作,但白翊作为他的师尊,面对这一丝的良知,心底还是忍不住蔓延出一丝歉意。
他不知晓虞霜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种入萧程肆的身体,他作为师尊,作为宗主,却没有及时制止。
他怎么能毫无察觉。
能够放任虞霜溟蚕食一个又一个的性命。
他明白,这一切本都不至于此。
“……”
见白翊一直沉默着,萧程肆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他不敢再看白翊,他怕看到他眼底的厌恶。
残魂不再颤抖,萧程肆安静下来,死寂如灰。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他又开口了。
“从小到大……就没人真的看得起我,我一直都是那个遭人鄙夷唾弃的贱骨头。”
“为了活下去,我偷过,抢过,骗过,我把正人君子所不耻的事都做了个遍。甚至……我还为了活下去,去给金潼做了男宠。”
“……”
萧程肆扯了扯嘴角,笑得凄凉。
“多可笑……我娘就是个妓女,她恨我,恨怀上我不能再接客。是我害的她沦落街头,她打我,骂我,让我去死,可我为了活着,最后又去做了男妓。”
他哼笑几声。
“果然是母子,贱都贱到一块去了。”
“……”
“萧程肆。”
那些恶毒的词句,白翊再也听不下去,蹙着眉开口:“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你太悲观,太极端。”
萧程肆笑着:“那我应该怎么样?我这么脏,我还能怎么样?”
白翊却道:“那年你偷钱袋,理由可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给你娘治病。”
萧程肆脸上的笑容一僵。
“当时我给你的钱袋,顾城渊给你的瓦罐,你也一直随身带着。瓦罐真的只是用来喝水么?这个理由,你自己相信吗?”
“……”
白翊继续道:“你咒骂你的母亲,甚至不惜带上自己。金潼一事,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会轻易委身的人,所以,金潼应当用什么事情去要挟你了。”
“我猜他是告诉你,只要你随他去,你娘的病就能治好,是吗?”
“你用最恶毒的话去咒骂,可你还是爱她,爱到可以委身于金潼。”
“你要当江陵峰最杰出的弟子,这是你的抱负,无论什么缘由,这个念头总是好的。”
“这也是我当初察觉到你与常人不同,却依旧收下你的理由。”
说到这里,白翊顿了顿:“……萧程肆,你并非有你自己所想的那么不堪,你只是不相信自己心中有善罢了。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你鄙弃它,从不肯正视它,所以才会有一念之差,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萧程肆静默着。
白翊顿了顿继续道:“你与金潼的事,我早就知晓。”
“……”
萧程肆不由得紧张,他抬起头,重新去看白翊的神情。
白翊道:“当年顾城渊的心法需要阳贞之体才能修得,所以我才没有答应你。我早就知晓,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够把你钉在耻辱柱上的事情。”
“不堪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只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在这一刹那,积蓄已久泪终于落下,萧程肆眼睫颤着,呼吸急促。
原来……
原来是这样。
他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念着白翊刚才所说的话。
不堪的人……不是自己。
不堪的人,不是他。
这种念头,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来不敢说出的。
“……”
气氛陷入良久的沉默,只剩下啜泣声,白翊就那样看着他哭。
一直到最后,萧程肆哭够了,抬起头涩然道:“师尊……我这辈子自觉自己永远是对的。”
“可现在不是了。我错了好多。”
“……”
白翊叹道:“知道错了,那就去赎罪吧。”
“人这一生哪会不犯错,无论多大的错,都会有相应的惩罚,你我皆是如此。”
“等过错都弥补完了,再度转世为人,也就换的彻底。”
说完这句话,白翊明显感觉到周围亮堂了许多,抬眼一瞧,漆黑的空间竟然开始消散。
萧程肆的执念在减弱。
他的残魂越来越淡,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后退一步,朝着白翊行了一个大礼,是以往江陵峰的方式,是弟子最郑重的大礼。
他就那样伏身,再也不再起身,直至彻底消散。
与之一齐消散的,还有一抹赤色。
罂粟花瓣破碎开来,从萧程肆的心口摇曳而出,随风飘散。
“……”
空间散了,雪花重新落下,白翊再次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他眼睫动了动,再度睁眼。
是熟悉的灵涧峰,只是现在变得异常狼藉。
刚一睁眼就感受到手中的重量,他垂眼向下看去,瞧见了手中的那把极其华贵的神剑。
“……”
“青泽?”
话音落下,青光一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精魄里走出,再也不是那副孩童模样。
“白宗主。”
白翊道:“你不随仙祖一起走吗?”
青泽敛目:“神君……他早在几万年前就不要我了,我的职责便是留在这世间,扶持每一位宗主。”
既然如此,白翊也不再多问,刚收好青泽,抬眼就瞧见满身血渍的禅化尘朝他这个方向赶来。
“白宗主——”
禅化尘走近,神情略显焦急:“我们真是把你给找遍了。”
“你快去看看顾宗主吧,他……快不行了。”
先前一桩桩的事接踵而来,直到此刻白翊这才骤然想起这件大事。
他脸色一白,不等禅化尘说完便朝着前峰掠去。
==========作者有话说:==========
哎呀思来想去还是给萧程肆一个结局。
又坏又可怜的一个人物,其实主观上来说很不喜欢他,因为他太坏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那些事情他还是做了。
但是作为作者,对于创作他这个角色来说,他是整本书给我感触最深的。
其实这本书刚开始没有这么长,只是一本小甜文而已,萧程肆也只是我随便定的一个反派,打算走走过场得了。
但是一切都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我刚开始还觉得他的名字挺好听,比主角的名字好听,想换个名字又暂时没想好,所以将就写下去。
结果写着写着,我发现他有点邪性在身上。
他就跟他的人设一样,用低贱卑微的出生,在贫瘠土地里拼命向上生长,努力站到最高的位置。
我很惊喜,因为对我来说,他活过来了。
并不是被我操控的一个纸片人,意识到这一点,我真的很激动。所以干脆撒开手写。
一发动全身,因为他的改变,其他角色好像也跟着活了。刚开始每个角色都挺片面的,可越往后面写,就能感受到他们都开始不受我的控制。
白翊我本来就想写他冷冷的算了,尤其是第一世和第二世的连接,我一直在想他恢复记忆之后是继续温柔,还是恢复前世的冷呢?
我在写那一章之前,我都没有想好,直到他自然而然地出现,我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顾城渊,我本来也想写他不可一世,甚至想干脆狗血一点。但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写都很奇怪。
后来明白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强迫不了。
他不可一世,怕麻烦,但是对于白翊珍视的东西,他还是会尽力呵护。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说了好多……反正对于这本书我已经没有理智可言,梦到哪里写哪里,大家看个乐子就好。
第142章 骗子[VIP]
白翊赶到时, 在此战中幸存的人几乎都围在岸边,苏池晏正在顾城渊身旁,眼眶通红地说着什么。
众人见他来了, 默言一瞬,都默默为他让开一条小道。
白翊走近, 这才看清苏池晏和罗婉月皆是在给顾城渊输送灵力。
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顾城渊,白翊皱了皱眉头:“两者截然不同的气息,怎么能同时输送?”
苏池晏眼眶还是红的,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不太敢看白翊,只是低声道:“我们没有法子了。”
没等白翊思考这话的含义, 罗婉月就忽地收了手,起身拉走苏池晏:“恩公哥哥……我们已经尽最大的能力让他能活到现在了。”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两个人:“您有什么话, 趁早说了吧。”
白翊心头一震, 垂眼去看那个总是骗人的骗子, 指尖缓缓捏紧。
人群中的张砚石左臂还在流血, 虽然之前白翊和顾城渊口出狂言的场景他并不在场,但在这会子空档时间里, 陈琰青什么都与他讲了。
所以眼下的情景, 他也识趣地沉声开口道:“白宗主,此次伤亡惨重, 我和琰青师兄先行去安置伤亡的同门。若有需要, 随时唤我们便是。”
“……”
禅化尘匆匆赶来正巧听到这番话,叹了口气,也跟着道:“师父伤的严重, 贫僧恐怕要先行将师父送回玄虚门养伤。”
人群后边的贺辞衔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却刚好与迎面而来苏池晏撞上。
苏池晏冲的很快, 这一撞将他撞疼了,于是就喊了一声:“走路不长眼睛啊?”
苏池晏正满腹憋屈无处发泄,听到这句话顿时火气旺了,他又掉头走回去,给了贺辞衔一拳:“都怪你,天天都咒苍幽山,我哥和阿姐一死一伤,现在大佛也要死了,你高兴了吧?!”
贺辞衔捂着脸,刚要骂出口的话,不知道想到什么,硬生生又憋了回去,最后只哼了一声:“……本少主不与你计较,碧溪月公务繁忙,此次也折损了我派不少主力,本少主也要走了!”
苏池晏:“慢走不送!”
人群缓慢地散开,离去,片刻之后此地便只剩下了白翊和顾城渊两人。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顾城渊又说了谎,自觉理亏,一时也不敢先开口。
就这样静默许久,身体更冷了些,顾城渊闷闷咳嗽两声,这才轻声道:“师尊……当真要气得再也不理我了吗?”
“……”
白翊抬起湿润的眼睫,挥出一道灵流,将顾城渊包裹起来,为他隔绝了那些刺骨寒风。
顾城渊微微笑了笑,可却有些勉强:“果然,师尊还是容易心软。”
白翊再也撑不住脸色,青泽剑从手中滑落。他走过去伏身揽住了他,指尖寻着他的脸,以及那只冰凉的手掌,指节紧贴,紧紧相握。
灵力成倍地朝顾城渊体内送去,却像是石牛入海一般,没有一丝填满的迹象。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冰凉颊面,无端显得滚烫起来。顾城渊用另一只手替他拭泪,但那泪水泉眼似的接连不断,衣裳都浸湿了也还是拭不完。
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顾城渊心口的那道狰狞伤口,却能直到眼底。
就如同他刚才直刺心尖那般锐利,刺得白翊也心疼的厉害。
玉龙这种神器若是伤及魔族的命脉本就是无力回天,再加上顾城渊还硬生生地将灵根撕裂剥出交还与他,丹田撕裂,与凡人无异,他又怎会有生还的可能。
白翊闭目,明知无用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朝着他的体内输送灵力。
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顾城渊会死。
或许须臾之间,或许一盏茶,或许一刻钟。
在那之后,眼前的人就会彻底闭上双眼,心狠决绝地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世间。
他不禁将手抓得更紧,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带给顾城渊,叫他冷的慢一点。
“骗子……”
白翊眼眶湿红,睫羽湿成几绺:“顾城渊,你骗我。”
顾城渊只能道:“……抱歉。”
“你这样狠心地让我看着你离开,你知不知道,以后每天夜里,我都会梦到此时此刻,梦到你就这样在我的眼前没了气息……你说的不错,是我心善,你才是心狠。”
白翊闭目,咬着牙道:“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也随着你去了吗?”
顾城渊指尖摩挲着他的脸侧,是熟悉的安抚意味,黑色眼睛里柔的不像话:“师尊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这一生唯一的执念,就是师尊能够活下去。”
“……”
白翊没了狠话,只能深吸两口气,怨道:“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惹人烦。”
顾城渊闻言,眉间皱了起来,纵使是苍白如纸的脸上也还是和平常一样露出了一副受伤的神情:“……师尊烦我了?”
白翊抿着嘴角,压抑道:“你若是能活下去,我就不烦。”
“……”
顾城渊又咳嗽两声,这一次直接咳出了血。
白翊再次加大了手中的灵力。
见状,顾城渊想要挣脱:“没用的……这修为来之不易,师尊别浪费了。”
白翊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来:“不浪费。”
顾城渊又笑了,将脑袋向白翊的怀里拱了拱,若是忽略此时此景,瞧上去还有一丝惬意。
“师尊会舍不得我吗?”
“说什么傻话。”
“如果师尊能一辈子都记得我,那也值了。”
白翊紧紧抿唇忍着泪水,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哭的难看。
离别总是沉重的,他还是莫要再平添伤悲了。
“那片花海……”顾城渊忽然道,“其实最美的时候是临近开春。”
“那个时候所有的茶花都开了,漫山遍野,整个秘境都是茶花香。”
“早上凝着露,夜晚盈着月光,煞是好看。”
顾城渊忽觉眼前开始模糊,他神情不再像原先那般鲜活,透着一股黯然忧伤。
“那样的景色,我看了十七年,其实都看腻了。”
“我原本想着,你回来之后,我就能把它看顺眼。”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喉间的腥甜咽下去才继续道:“……其实这些茶花我种了两次。”
顾城渊此刻的状态更差,话说的没理头,声音也很轻,听不出来是在对白翊说,更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白翊望着他,即使心中的疼痛已经大到呼吸都要费些力气,却还是不自觉地放轻声音顺着他说。
“为什么会种两次?”
“我不会种花……土培的太浅,种到一半,前面的茶花都凋了。”
白翊理了理他□□涸血迹粘在额间的黑发:“谁叫你不好好上秦峰主的课,偏要来寻我练剑。”
顾城渊贪恋地贴着那只温暖手掌,扯出一个虚弱浅淡的笑:“其实我只是想多跟你待一会罢了……和你一起练剑,心思根本不在剑上。”
白翊嗓音沙哑:“还好意思说出来。”
“……”
顾城渊不再回话,他发了很久的愣,最后才呢喃一句:“哥哥,我有点困了……”
心脏像是被剜下一块,白翊抱着那具微冷的身体,只有怀里还是温热的。他脸色也陡然苍白起来,调用全部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嗓音,让它显得不那么颤抖。
“再陪我一会好吗?”白翊说,“再陪我一会,你先别那么快睡着……”
“好……”
这声应允轻的几乎没有。
他握着白翊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只是软软地被白翊握着。
那双总是蕴含着复杂情感,或是狡黠,或是温柔,或是偏执野性的黑眼睛,也在白翊的注视下缓缓阖上,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靠在白翊怀里,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白翊周身奔涌的灵力骤然停滞。
一旁的血溅也彻底没了光华,如常铁一般暗淡下去。
“……”
一片死寂,耳边只剩下嗡鸣。
白翊僵直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人,风雪呼啸着掠过他的眉眼,却再也带不起一丝涟漪。
他不肯松手,反而越搂越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伏身与他额头相抵,全身蜷缩起来,肩膀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顾城渊,你又骗我。”
白翊哽咽着。
“临走之前还要骗我。”
“是你骗了我,怎么还理直气壮地不理我?”
泪水落在青衫上,晕开片片水渍。
“顾城渊,你让我怎么办?”
白翊绝望地说着。
“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呜咽与呼啸的风雪相比,太过于微弱,雪落得极快,覆盖了冰面上的血迹,覆盖了战斗的痕迹,让这里重新恢复了洁白。
“……”
白翊在这里呆愣地坐了许久。
彻骨的寒冷将他冻的动弹不得,脑子里已经没了别的念头。
事情好像都已经做完了,除了在这里陪着怀里早就僵直的人,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
风雪苍茫,天地寂寥。
漫天飞雪里,只剩下他们两道身影。
冷。
由内而外地冷。
正当白翊思考着要不要也当一回骗子,就这样坐在这里随着顾城渊一起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翊没有回头,他也懒得猜来人是谁,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他不会回去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来者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而后问了一句。
“你想救他?”
“……”
听到这道声音,静默许久的血液忽然流转,白翊蓦然回首,在遍地苍白里,毅然立着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
眼中涌现出一丝光亮,白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嘴唇道:“是……我想救他,仙祖可有办法救他?”
白玺云望着狼狈的两人,似乎有些头疼:“上万年了,你们……罢了,缘分未尽,命不该绝。”
他默念了两遍那八个字,淡然伸出手掌,掌心托着一盏琉璃青灯。
白翊胸膛剧烈起伏,忙看向白玺云,声音急切地问:“这是何物?仙祖有法子救他?”
“我能救回你,自然也有法子救回他。”白玺云将青灯交于他,不徐不慢地道,“这盏聚魄灯可以凝魄养魂,若你能按我说的做,他应当就能回来。”
白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青灯,几乎是要喜极而泣:“求仙祖将用法告知于我——”
“他的魂魄就在这座峰里,从此刻开始,你便要提着这盏灯去峰里的各处去唤回他的魂魄,聚于此灯,不可中断,否则就要失了机会。”
白翊默默记下,追问道:“而后呢?”
“在那之后,你要日日用精血养着他的魂魄和肉身,两者只要有一处出了差错便会前功尽弃。”
白翊垂眼,捧着青灯的手松了些。
白玺云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你可是在想,此等代价要比当年他救你时要轻上许多?”
白翊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白玺云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不能笃定他何时会回来。”
“或许几年,或许十几年,或许几十年,最差的情况,可能上百年,如果这样,你还觉得容易么?”
“……”
心头划过一丝苦涩,白翊道:“哪有难易之说,几年也好,百年也罢,我都会等着他。”
闻言,白玺云脸上露出一丝类似于满意的神色。
“切记。”他的身影开始消散,声音透着一股沧桑,在风雪中又显得缥缈,“心诚则灵,念之所至,魂之所归。不可有一刻停歇,亦不可有一丝杂念。”
白翊捧着那盏琉璃青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灯盏入手温润,明明内里空无一物,却仿佛承拥有千斤重量。
他回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结界中仿佛沉睡的顾城渊,而后毅然转身,踏入那片风雪之中。
第143章 青灯[VIP]
白玺云说, 心诚则灵,念之所至,魂之所归。
为了达到最极致的心诚, 白翊没有动用一丝的灵力,凭着凡体与暴雪抗衡。
他提着灯, 穿过这片承载了太多生死的冰面,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至山峰深处。
风雪嘶吼着,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不顾风雪,他开口喊出第一声名字。
“顾城渊——”
声音一出便被狂风扯碎,散落在空旷的乱石之中。
灯焰摇曳, 预料之中的毫无反应。
于是他又顿了口气,喊出第二声, 第三声……
他一步一步, 沿着陡峭的覆雪山路向上行走。雪粒扑打在脸上, 很快眉睫皆白。他护着青灯, 腿脚深陷于雪地,几乎是寸步难行。
他费力地唤着, 直至天边渐渐暗下去。
夜里暴雪更加肆虐, 白翊不得不寻了一处冰岩之间的缝隙,稍作休整, 等待暴雪小一些再继续。
火光亮起, 带来微不足道的温暖,感觉到身体再也不是麻木的,白翊才缓了口气。
在这期间, 他也不敢停下来,依旧唤着那个饱含希冀的名字。
……
暴雪肆虐一整晚, 直到天亮才有了渐小的势头。白翊一夜未眠,趁着风雪小了,再一次走进那片雪地里。
时间随着雪花逝去,几个白日里,白翊已经将整个雪峰走了个遍。
呼唤声从最初的清晰,到后来的沙哑,再到最后,成了带着血气的哽咽。
他脚步踉跄,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唯有捧着灯盏的手,依旧稳固如初。
天再度暗了,与那夜一样,白翊蜷缩在冰岩之间的缝隙里度过一晚,待风雪渐弱就继续唤魂。
他的呼唤几乎成了气音,混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张口都带来撕裂的痛楚。
冷。
太冷了。
白翊凭着本能在前行,身体摇摇欲坠,视线模糊,除了白茫就只能看到怀中那一点青色。
渐渐的,他开始不再执着于某个方向,只是绕着那片区域,一圈,又一圈。
就好像他也是被困在雪峰上的一缕孤魂。
“……”
到底是第几日?
白翊说不清,也记不得了。
他浑身脱力的厉害,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这么久都没回去,张砚石几人兜兜转转在雪峰寻到了他。
他们带来了水和吃食,告诉他,这几日他不在,他们联合各派剿杀了虞霜溟遗留下来的魔物,已经基本上安置好了一切,就等他回去。
白翊不敢耽搁太久,只是催促他们赶紧离去。
苏池晏气地直跺脚,说他必须得跟他回去,否则这样下去,别说唤回顾城渊的魂魄,他自身都难保。
白翊依然坚持让他们离开。
一行人无奈,只好留下一些吃食,并与他定好每隔三日就来寻他。
白翊闻言,将间隔提到了五日。
他怕过多打搅会有所影响。
众人拗不过他,只能叹着气离去。
白翊继续踏入那片白芒。
一日,两日,三日。
一日又一日。
苏池晏来了一次又一次,细数下来,竟是月余过去。
这雪峰白翊已经极其熟悉了,可不管他怎样去喊,青灯都没有一丝动静。
这样的情况不禁让白翊感到害怕。
他将所有的理由都想了一遍,最后归咎到自己不够心诚的这个理由上。
所以他后来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与苏池晏他们约定那样五日见一次。
他走进雪峰的最深处,在那里,没人能够寻到他。
……
又过了几天?
想必定过了五天,因为苏池晏在疯狂地想要与他传音。
夜里,白翊屏掉了传音术,在最严寒,最陡峭的雪山深处,自顾自地唤着。
他已经撑了太久,身体早就摇摇欲坠。
“顾城渊……”
双眼略微失神,他不断呢喃着。
“为什么……不回来呢?”
“是不是我还不够心诚,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
白翊不敢细想下去。
还是顾城渊真的不愿再回来了?
恐惧像是最锋利的冰棱,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失神的瞬间,他脚下一个不稳,重重摔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瞬间浸透衣袍,寒意刺骨。
“顾城渊……”
你到底在哪?
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是不是风雪太大,你听不见我在唤你?
我快撑不住了……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怕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撑着雪地,一点点地站起来。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这里这么冷,雪这么大,走太远,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白翊眼眶通红,那抹艳红就连层层雪霜都掩盖不住。
“顾城渊,你当真如此狠心吗?”
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来,我们一起去看茶花,看你亲手种下的那片茶花。
一起去吃荷花酥,糖醋排骨,喝那些茶花酿。
只要你想,什么事情我都可以陪着你去做。
湿热的泪水落下,他麻木地呢喃着。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开始模糊,眼前的雪景晃动着,出现了重影。
他仿佛看到那人就站在不远处。
白翊一顿,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幻影,却只抓到虚无。
幻影消散,巨大的失落和空虚感瞬间将他淹没,比这风雪更刺骨。
他腿脚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青灯仍然在他的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爬起来。
好累。
他缓缓眨了眨眼,心道不如就这样陪着顾城渊算了。
若是在九泉之下见到他,定要狠狠斥责他一番。
想到这里,白翊又有些犹豫。
可是他会等着他吗?
应该会吧。
否则也太狠心了一些。
不是说舍不得分开吗……
为什么又不回来。
魔族……果然撒谎成性。
身体已经麻木,甚至感受到一丝暖意。
视线里只有那盏青灯,白翊万般遗憾地叹了口气,缓慢闭上了眼。
“罢了……你若不愿,我也不再强求你了。”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捧着那盏青灯,凑到脸前,冰冷干裂的嘴唇染着血和泪,极致眷恋地吻在了青灯上。
顾城渊……
我要去寻你了。
……
……
……
“哧——”
就在他意识彻底沉沦之际,那盏青灯在他怀里猛然一颤!
“……!”
白翊猝然睁开双眼,眼前被一道微弱的光线照亮。
那是一缕微弱的灯焰,暖黄之中又带着一丝青色。
那是魂魄的颜色,一寸寸跳动燃烧着,像是一颗心脏,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搏动——
白翊呼吸一滞,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灯亮了。
他……这是成功了吗?
顾城渊是不是回来了?
泪水夺眶而出,他极其小心地用嘶哑声音去唤他,灯焰回应一般地跳跃着。
那一刹那,巨大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袭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力量,猛地从雪地里坐起,抱着那盏青灯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走去。
风雪依旧,甚至还更大了,可那么长的山路他竟是一路都没停,径直踉跄到顾城渊的肉身身旁。
他扑在顾城渊身上,咬破指尖,用灵力逼出身体里最精纯的血,将它一分为二。
一半滴在顾城渊的唇瓣,一半滴入那盏青灯。
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在灯壁上,被迅速吸收。灯内那静谧流转的微光,似乎因此而更加鲜活了一分。
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透过灯盏,隐隐流向顾城渊冰冷的身体。
白翊此刻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之人依旧苍白,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的脸色,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顾城渊的额头,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好……”
“回来……就好。”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轻声说完这句话,白翊便双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是夜。
冬至已至,苍幽山已经盖着新雪,夜里无人清扫落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但却比那高山之巅的雪峰温柔了太多。
积雪压弯翠竹,偶尔滑落雪块发出簌簌轻响,惊飞其中栖着的鸟雀。
鸟雀展翅,掠过散发出阵阵药苦的内院,又穿过那股雾一般的热气,最终落在阁檐,抖抖绒羽,在洁白雪地上留下几枚伶仃爪印。
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雪掩盖。
木质轩窗透出烛光,在院外雪地勾勒出一块朦胧暖色,雪花偶尔被风裹挟着扑向窗纸,旋即便化作细密水痕滴落而下。
屋内炭火烧的很旺,偶尔噼啪一声,这样极其微小的声响,却猛然将白翊从沉睡中惊醒。
他睁开满是疲惫的双眼,瞳孔映着雪白帷帐。
“……”
周围很温暖,与记忆里那股彻骨钻心的寒冷截然相反,暖到有一丝不真实。
指尖小幅度动了动,并没有带来皮肉被冻开的撕裂疼痛。
白翊一怔,抬手一看,那些冻伤已经好了太多,虽然还有些疤痕,但已经是很淡的痕迹了。
白翊坐起来,意识回笼,他看了看天色,难得平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止不住泛起焦急。
这里是怀苍峰,他应该是被救回来了。
可他睡了几日?
顾城渊又在哪?
青灯呢?
他的青灯在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回想道白玺云说过精血养魂一日不可间断,白翊不由得掀开被褥就要下榻去寻顾城渊。
刚下榻,阁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抬头就瞧见端着药罐钻进来的苏池晏。
苏池晏似乎也没料到他会醒,惊讶一瞬,放下药罐走过来要将他拽回去:“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小白真不是我要说你,要是我晚到一点你就真的死那了知不知道?”
说来他也是后怕,很难想象一个人居然能在那种会吃人的雪山里不眠不休地提着破灯喊上整整三十六日。
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就算是修道之人有灵力伴身,这听起来也足够疯狂了。
白翊已经虚弱到连苏池晏大力拽着差点都要摔一跤,但却反手抓住苏池晏的手臂,嘶哑着开口:“……我睡了几日?”
苏池晏道:“我刚刚还在说呢,我四个时辰之前才将你寻回来,你怎么现在就醒了?”
白翊闻言,重重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没有一连睡上几日才醒。
“……那盏青灯呢?你有没有将它带回来?”白翊恹累地垂着眼睫,继续追问,“还有顾城渊的肉身,你将他放在哪了?”
苏池晏受不了地将他按下:“哎呦,你放心吧,陈琰青他们将他安置在你的望月阁里,灵力续着呢,青灯也在那。”
白翊张嘴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苏池晏打断:“你现在不能到处走动了,一点风都不能见着,你给我躺下。”
“我……”
“小白你行行好,我保证顾城渊那边不会出一点事,你现在得好好养着,否则也没精血喂他了不是?”苏池晏道,“你先睡着,到时候我叫你。”
白翊胸膛微微起伏着,实在晕的厉害,犹豫一阵之后道:“你一定得叫醒我,精血养魂实在一刻也不能停。”
“好好好。”苏池晏起身去舀起一小碗药汁,递给他,“你把这个喝了,祛风寒补气血的,你声音都虚成什么了。”
白翊道了句多谢,捧着那碗温热的药汁,不放心地叮嘱:“你千万要记得叫醒我。”
“哎呀我知道了!”
白翊这才将药喝了,满身疲惫地躺了下去。
三十余日的精神紧绷让他累到极点,他困倦的厉害,一闭上眼就很快的沉睡过去。
看着他喝了药,安安分分的模样,苏池晏有一瞬的出神,眼睫垂落盯着手中的玉碗,碧色眼眸里涌现出一丝悲戚。
真好。
能乖乖喝药真好。
不像有的人,灌都灌不下去。
微微郁结地叹了口气,苏池晏收起药罐,将烛火熄灭之后退了出去。
……
天边已然泛起白肚。
雪不知何时停了,苏池晏去药房打好另外一罐药,临走时他披了一件厚斗篷,而后踏进那层雪中。
穿过竹林小道,苏池晏径直走到玄津峰。
刚走进来,迎面撞上张砚石。
张砚石见他来了,眼神复杂一瞬,将手中的那只药罐递给他:“苏峰主。”
苏池晏瞧着与自己手中如出一辙的药罐,接过来沉甸甸的,心不由得更沉了些,不过很快他就收整好心情,与他道:“今日我进去看看他吧。”
张砚石:“我与您一起吧。”
“……免得沈峰主再伤着您。”
苏池晏点点头:“好啊。”
张砚石便转身领着他进去了。
沈泽楠的寝阁在内院最南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池晏觉得这几天没来看他,这间房子怎么更阴暗了。
张砚石上前,轻轻敲了敲房门,苏池晏见状道:“现在还这么早,他会不会还睡着?”
张砚石闻言,有些苦涩地道:“怎么会,沈峰主每夜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就已经是奇迹了。”
张砚石说的不错,房门刚被敲响,没过一会就听到里面传来沈泽楠嘶哑的声音。
“干什么?”
张砚石斟酌着:“……苏峰主想来看看您。”
沈泽楠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听到来人是谁,比之前更冷了:“让他回去。”
苏池晏指尖一颤,闭了闭眼,上前道:“我要进来。”
“上次没给你长记性么?”
苏池晏道:“哥,你让我进来吧。”
“……”
里面没了回应,苏池晏看了张砚石一眼,低声道:“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能进去都是谢天谢地了,你再跟着,他才是真的要生气了。”
张砚石有些犹豫:“可是……”
“没关系,他心里有气,打就打吧,反正小时候没少挨他的打,他又不会打死我。”
张砚石没了话,深深看了他一眼:“如果可以,还请苏峰主多劝劝沈峰主,他这样下去,恐怕真的就要时无多日了。”
“我知道,你走吧。”
张砚石行了礼,随后离去。
苏池晏在门外做了一会心理建设之后才鼓起勇气推开那道冰冷的阁门。
阁门向两边敞开,露出后边腥黑的房间。
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光线,黑乎乎的一片,窗边有一团黑色人影,估计就是沈泽楠了。
顿了顿,他故作轻松地揶揄道:“怎么又不点灯,玄津峰已经交不起灯烛钱了吗?”
他的语气和从前每一次斗嘴一样,听不出来差别,只可惜不会再有人接话了。
窗边,沈泽楠的身影动了动。
“你背后藏着什么?”
苏池晏被那语气寒的一愣,他将那罐温热的罐子拿出来,鼻子莫名有些酸,但他很快就压下去了。
“这个……是给你带的药。”
“……”
“我熬了很久的。”苏池晏关上房门,也不敢贸然点亮烛火,只是在原地絮絮叨叨地说,“小白回来了,我就说在我的手底下他根本就不会有事,现在已经喝了药睡下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居然真的在雪山里乱走了那么久……”
“我听张砚石他们说,小白那盏青灯里住着大佛的魂魄,只要好好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大佛就回来了呢。”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在一片昏暗里打量着沈泽楠,斟酌道:“……所以我想着来看看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大佛和小白都还在,你也喝点药吧,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而且我还给你带了……”
“如果你过来还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就走吧。”
沈泽楠凉薄的声音响起。
“带上你的药,别留在这里。”
“……”
苏池晏攥紧了手心里的糖果。
“……我给你带了糖。”
他还想说,是阿姐以前爱给我们带的雪酪糖,可他不敢,只能憋在心口,憋的难受。
沈泽楠依旧:“走。”
“……”
苏池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罐和奶糖,说来也怪,明明这样的冷言他听了这么久,早就应该习惯了才是。
或许是先前见到白翊那边还算圆满,此刻的苏池晏已经不能再平静。鼻头的酸意愈来愈明显,积郁月余的委屈在此刻压抑不住,他放下药罐,径直朝榻上的沈泽楠走去。
沈泽楠浑身骤然紧绷,死死盯着苏池晏来的方向,怒道:“别过来!”
苏池晏不顾一切地走过去:“我就过来,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束紫光亮起,苏池晏一顿,眼中的泪花闪着光泽,他大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灵流依言朝他击去,苏池晏瞬间被击倒在地。
“……”
喉间涌上腥甜,鲜血从唇边溢出,苏池晏深深了一口气,抬头去看那道身影,心底明明是悲痛涩然的,可腾起的怒气却让他咬牙道:“沈泽楠,你看看你多能耐!是,你有修为你真了不起……”
“你甚至都还有修为!你敢伤我,为什么不敢喝我的药?”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偏偏只有你!只有你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活下去,这一切都过去了,你凭什么不要活下去?”
沈泽楠气息不稳,一直冰冷的嗓音终于在此时有了一丝波动:“……那苏池晏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活下去?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活下去?”
“十七年前我丧父丧母,只剩下阿姐,现在阿姐也走了……”
他忽然暴躁起来,用力去掐自己的腿。
捶,打,砸——
可任凭他如何发狠,那双沉寂的腿却始终没有传来一丝痛感。
良久,沈泽楠终于停了下来,他双眼通红,悲戚道:“我也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苏池晏早已泪水糊了满眼,眼睫颤抖着问他:“那我呢?哥?”
“那我呢?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想活,可我怎么办?连你也不要我吗?”
沈泽楠没有答话。
原本只是想刺激刺激他,可说到这里,苏池晏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太冰冷,冷得他呼吸和心跳滞了一瞬。
“还是说……”
他颤抖着说。
“还是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一个外人,你们根本没有把我当家人,是吗?”
“……”
静默。
苏池晏浑身冰凉,如坠冰窖,可他不相信,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会的,阿姐不会的……”
“是你,你把我当外人?”
“……”
沈泽楠偏头看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那潭死水浸没。
一片平静。
没有答案,可苏池晏却知晓他的答案了。
颅内的某根弦忽然像是断了,苏池晏身形摇晃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
他想哭,可又觉得自己好笑。
原来……他所珍惜的东西,在别人那里根本不值一提。
最终还是泪珠从眼眶里一串串坠下来,他却难得执拗地咬着唇不愿意哭出声来。
“好……”
苏池晏哽咽着,用衣袖擦了擦泪痕:“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沈峰主,你欠怀苍峰的银子本峰主也不要你还了,就当你教导照顾我的报酬。”
“至此以后,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再也不会过问你了——”
说罢,苏池晏转身抱起药罐,大步走了出去。
一声重响,阁门被重重摔上,沈泽楠听着那渐远的脚步声,依旧沉默。
良久,他撑着身体缓缓躺了下去。
“……”
昏暗里一抹细微的亮光闪过。
一滴清泪就那样从眼尾滑落,没入鬓发不见踪迹。
沈泽楠将手臂挡在眼处,心中无限悲凉。
……活着。
多么奢望的词。
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没有勇气度过以后的日子。
他没了腿,还没亲手报仇,如此残缺的活着,他巴不得一直蜷在黑暗里,谁也不见。
他在意的,什么都没了,偏偏那身修为还在。
“……”
罢了。
就这样蜷在黑暗里,谁也不见,体面过完剩下的时日吧。
这支离破碎的一生,应当也只配的上这样的结尾。
第144章 苦守青灯故人归[VIP]
自那日以后, 苏池晏当真没有再去看过沈泽楠。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无论何事,也就为了争一口气。
那口“气”, 或是少年人不顾一切做出的大胆决定,即使千夫所指, 也不撞南墙不回头,任凭风雨摧残却依然还要坚守的道义。
也或是年少者哽在喉头的不甘,成年人藏在眼底里的傲气,是被压弯了脊骨,再也不愿苟活在这世间的倔强。
它如同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弦,绷在人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只需轻轻一拨, 便能让人抛却所有权衡与理智,纵身跃入情绪的洪流, 不顾方向, 不问归途。
然而, 再汹涌的洪流, 终有汇入平川的一日。
惊涛骇浪被熨平,曾经的撕心裂肺, 到头来也不过是唇边一声轻叹。
前尘往事过于惊心动魄, 衬得大战平息后的每一寸光阴,都显得格外平淡, 平淡地有些失真。
留在昨日的人, 永远定格在了昨日,迈向明日的人,步履或许沉重, 却总有明日可期。
无论曾经历怎样的剜心之痛,在时间这把最是无情也最是仁慈的刀刃下, 活着的人总要学会背负着记忆,蹒跚向前。
就如同此刻窗外无声飘落的新雪,一层覆着一层,放眼望去,天地总是一片素白崭新。
……
光阴如水,静默流淌,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洛川秘境里的那片花海,也不知开了几轮,时间就那样乘着不同季节的风,浸入指缝中流走。
一晃便是五载。
第一年,山川之间仍带着不尽的血气与哀恸,白翊自此长居望月阁,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都以精血温养青灯,从不曾间断。
他的脸色总是苍白,身影清瘦,可神色却日趋平静。
……
第二年,宗门事务渐由张砚石与陈琰青扛起。
白翊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望月阁那抹方寸之地。精血的长期损耗,让他鬓角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不过丝缕之间,却格外扎眼。
好在青灯魂光凝实了些,希望的影子仿佛很近,又仿佛遥不可及。
同年,没了器主的血溅又重新叫回了玄昭,回归自由身的他告别青泽和白翊,说是要学当年的青泽,游历世间。
白翊没有阻拦,随他去了。
……
第三年,天下终于太平了些。
苍幽山举行海招弟子,新入门的弟子开始填补山门的空旷,他们带来久违的稚嫩喧闹,驱散了缭绕苍幽山许久的垂垂暮气。
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因为灵涧峰那一战慕名而来。
他们满怀抱负,希冀能见一见传说中的青泽仙君,见一见与之前那个话本子里人人唾骂不同的青泽仙君。
自然,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本子广为流传。苏池晏曾下山买了一本给白翊瞧,白翊只是扫几眼,便道编的有些太过了。
不过有一点,他与顾城渊倒是被这群听客们称为良缘仙侣,也不知是哪一位在场的弟子透露出去的小消息。
后来海选结束,云沉峰的灵犬对一位落选弟子异常亲昵。
低迷许久的剑来很少见地围着那位弟子打转,那副模样,与三年前刚见到归来的白翊时一模一样。
张砚石说,这狗三年前丧了主,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这么亲近了。
那名弟子笑笑,只道可能他是狗子主人的转世吧。
说罢便背着行李离去。
再后来,张砚石发现剑来不见了,苍幽山寻不见踪迹,他又派人去洛川寻,依旧一无所获。
他不知那只傻狗到底去了哪里,不过陈琰青猜,它应该是去寻之前那位弟子了。
张砚石无奈,痛心地说,好好的灵犬怎么就这样被人拐走了。
……
第四年深秋,玄津峰挂起了白幡。
沈泽楠不知是随着枝桠上的哪一片黄叶离去,去的不声不响,悄无声息。
苏池晏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真到了那一刻,他还是将那副铁石心肠哭的肝肠寸断。
直到此时,他才是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等落下初雪时,沈泽楠刚好落葬,葬在陵园里,在秦皖熙身旁,相邻的就是秦湘兰和沈墨时。
相比较而言,那两座陵墓要旧上太多,但依旧被守陵弟子打扫的一尘不染。
……
同年深冬,苍幽山还来了一只鬼,指名要找罗婉月,也不知她与那只狸花猫说了什么,最后罗婉月长拜白翊,与她一同离去。
没人知道她们到底去了哪里。
……
第五年,苍幽山俨然一副新的模样,太多新面孔,熟悉的人被他们冲淡了不少。
那场浩劫似乎已经彻底过去,天地间又是一片欣欣向荣。
浩瀚世间,宽容而至,无论多大的创口,时日一长便都能自愈。
而其中渺小的生命,也会自己寻到出路。
……
又是一年春。
这几年来,也许是相思成疾,白翊已经数不清梦见过顾城渊多少次。
他在现实中与那盏青灯讲着日常琐事,睡梦中就与顾城渊倾尽思念。他们二人的对话,总是由白翊问何时回来,以及顾城渊的回答结束。
“待洛川花海盛开最烂漫之时,我便会回来。”
顾城渊总是这样回答,白翊耳朵都快听的起了茧子。
他曾说过,花开的最盛的时候是每年开春,所以白翊每年就盼着开春。
可盼了一年又一年,那盏青灯依旧不温不火地燃着,水晶棺里的肉身也一直像是沉睡一般,没有一丝动静。
白翊只好认为,顾城渊又在骗他高兴了。
可转念一想,这才第五年罢了。
他本就不应该去肖想顾城渊能够这么快回来。
“……”
是夜。
望月阁里的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如过去的每个日夜一样,勤勤恳恳地燃烧。
月色难得不再沉闷,预示着明日应当是一个大晴天。
幽静的夜里,屋阁也显得格外静谧。
白翊像往常一样,手持着那盏青灯,推开阁门踏入阁内。
灯烛一盏盏点燃,温暖烛光驱散夜色,转为隐隐掠动的暖色。
窗外似乎在此时掠过一道黑影,惹得烛火剧烈摇晃一瞬,白翊眉间微皱,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除了沉沉夜色以外,什么都没有。
或是倦鸟,或是风,他没有过多纠结,心里念着要事,托着那盏青灯转身走进偏殿。
原本的床榻被改成水晶棺,上面凝聚了厚厚一层灵流,白翊将青灯放在桌面,拿过火折子继续去点灯烛。
他背过身的一瞬间,青灯里的火焰微微颤了颤,竟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白翊此时看不到青灯,浑然不觉,等他点完灯,回到桌前看到此异样,瞳孔顿时骤然一缩。
“啪嗒。”
火折子掉落在地。
白翊呆滞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灯怎么灭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直愣愣地转身,想要去看水晶棺里的那具身体。
可当他踉跄地扑过去,才看清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
思绪乱成一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莫不是他哪里出了差错?
他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如同一个犯下天大错误的孩子,眼睫不住颤抖。
他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巨大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他颤抖着双手,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嘴唇嗫嚅着想要说话,但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
下一刻,眼前一黑。
“……”
白翊浑身僵直,缓缓眨了眨眼。
他看不见了。
可眼睫正在轻轻刮蹭着什么,传来很痒的触感。
白翊疑惑一瞬,而后惊觉,不是他看不见,而是有人遮住了他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他颤抖地更加厉害,感官开始运转,背后贴着的,是温热宽阔的胸膛。
这……
这是……
白翊极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谁?”
耳边传来湿热的气息,紧接着,一道足以将他数年堆积的盔甲击溃的声音陡然响起。
“师尊猜猜……我是谁?”
“……”
剧烈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当头拍下,白翊腿一软,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积蓄了五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汹涌而出。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试图抑制那崩溃的呜咽,却只是徒劳,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覆在眼上的手,也浸湿了自己的前襟。
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剧烈,顿时慌了神,覆在他眼上的手微微一松,想要移开查看。
却被白翊一把用力抓住手腕。
“别拿开。”
“……”
顾城渊听他的话,又靠了回去:“师尊不想看见我吗?”
白翊:“我怕这也是梦。”
“我怕……我怕我一睁眼,你又不在了。”
“……”
顾城渊还是松开了手,他将怀里的人轻轻转了个身,在那一刹,他看清了他鬓发中的丝缕雪白。
白翊还是闭着双眼,顾城渊揽着他,心中也泛起细密疼痛。
他既歉疚又温柔地道:“不是梦。”
他覆着那双满是割痕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你摸摸看,是热的。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师尊,你睁眼,看看我。我不会消失,再也不走了。”
感受着指尖的温热,白翊抿了抿唇,睫羽颤抖着上下分开,露出浅色眼眸。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白翊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双朝思暮想的黑眼睛。
它不再是无神的,不再是毫无生气,此刻就那样满是碎光的望着他,映着自己的模样。
白翊再也克制不住,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极大,仿佛只要松一点力气,面前的人就会再次离去。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真实得让他头脑一阵涨痛,他埋首在顾城渊的颈间,肩膀微微耸动。
这些年来无数的恐惧,孤寂,失落,坚持与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交织,最终尽数化为呜咽,那一串串滚烫泪水,汹涌地浸湿顾城渊的衣襟。
“我要被你吓死了……”白翊呜咽着,“我以为,我出了岔子……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顾城渊抚着他的背脊,歉意道:“对不起……我原本是想给师尊一个惊喜的。”
“我睡了太久,想着要见师尊,还是把自己洗干净一点才好,结果谁知回来晚了一步。”
白翊又喜又气,胸腔里的情绪无处发泄,憋了一阵,张口就照着顾城渊的脖颈咬了下去。
顾城渊嘶了一声:“……师尊,疼。”
“疼也受着。”白翊松开嘴,瞧着那个极深的牙印,甚至还渗了血,这才知晓刚才是真的用了些力气,顿了顿,他又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疼才不是梦。”
顾城渊闻言,眨了眨眼睛:“我疼怎么能证明?得我咬你才是。”
白翊抿唇,还没回答,一个极致温热缠绵的吻便落了下来。
“……”
炙热落在唇瓣,脸颊,鼻尖,眉间。
心尖烫的厉害,顾城渊吻到他的鬓发时,顿了很久,最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对不起,我让你等久了。”
白翊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细细去吻他的脸侧,还有那一丝泪痕:“不久……才五年罢了。”
比起从前那无望的十七年,这心有盼头的五年,真的不算什么。
“……”
顾城渊双手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带离地面,托着他朝主殿走去。
“五年也很久的,等起来也很漫长。”顾城渊将他搁在榻上,伏在他的身边,“师尊,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没有事情能把我们分开。”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说给白翊听。
但白翊还是轻声应了。
顾城渊又道:“我睡的犯傻,不知道此时是春还是秋?”
白翊答道:“是春,刚刚开春。”
夜风轻送,将帷帐吹的摇晃,主殿没有点烛火,白翊只是浸在柔软的月光里,却比烛火还要亮眼。
“是春……师尊,是春。”
“我与你说过,待洛川花海盛开最烂漫之时,我便会回来。”
顾城渊的眼底湿润柔软,承载着一池暖意,他望着他,缓缓起身上榻。
“明日我们一起去看花海,好不好?”
“……”
白翊气息乱了一瞬,心擂动着,一双桃花眼里泛着氤氲水光,无比珍重地应下。
“……好。”
……
夜色渐沉,望月阁的那盏长明青灯,五年来第一次熄灭。
灯灭,灯芯却仍有余温。
门口的灯烛还孜孜不倦地亮着,散发出丝丝暖光,在浓浓墨夜里投映出一小片橘色。
夜还很长,好在还有一盏灯在门前亮着。
阁门微暗,远远瞧上去,灯像是被人执在手里,提着,捧着。
护着。
一言不发地,沉静而坚定地护着。
第145章 结局[VIP]
九天之上, 云海摇曳,每一朵流云都凝着细碎光晕。
白玉长街从流云深处铺延而至,青白玉相间的仙殿坐落其中, 飞檐亭角遥挂银铃,云风拂过便盈盈作响。
光线氤氲, 满屋纸书之间,白玺云银发如瀑,静然端坐在书案前。
书案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则册子。
白玺云垂眼,将它轻轻捧起,封面的字迹是他万年前亲自提笔。
【万古怨传】
指尖微动, 翻开第一张。
纸质泛黄的快要成褐色,字迹也是上古字迹, 难以分辨的同时还十分晦涩难懂。
[……天地初开, 神魔并立, 相争无休。魔族性残嗜杀, 天道暗助神族,魔族兵败, 退居地界, 天界与地界自此隔绝,不通往来]
[魔族尊主不甘蛰伏, 欲献绝色妻女以求勾结天帝, 天帝震怒,斩其妻子。尊主遭拒后羞恼成狂,转而虐杀地界诸族, 生灵涂炭]
[圣女丧母,深恨魔尊, 却自此沉沦,耽于后宫男色,荒疏正事。后与一人族男宠有孕,魔尊闻之暴怒,遣散其宫闱,迁怒于人族,大肆屠戮劫掠,以杀为乐]
[圣女忍痛弃子,洗心革面之态流于外,篡逆之心藏于内,暗布棋局,伺机夺权]
[魔尊暴行滔天,天界为正三界秩序,散下灵韵仙气,助人族、妖族开启修行之路,以抗魔族]
读到此处,白玺云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汽飘渺间,他才继续翻阅下去。
[时有人类少年,灵根卓绝,资质超凡,少年老成,苦修正道,终聚众修士,行济世救民之责]
[一日,少年于林间偶遇一弃婴,见其将遭魔兽所噬,恻隐之心顿生,抱归以羊奶哺养,使其长大成人]
[上古鸾箫年间,天帝不堪魔族尊主屡扰边界,定其罪状后遣神官下界斩之。尊主拼死顽抗,却遭圣女背刺,弑父篡位]
[圣女继位后,与天帝立誓,永不侵犯天界疆界,天帝乃撤兵还朝]
[大战之后,魔族内部空虚,兵力衰微。人族少年趁势率修士反扑,圣女迫不得已召出魔族圣兽,却遭人族少年与那魔族弃婴合力斩杀,二人意外得获两把上古神器]
[人魔大战酣时,魔族少年为护人族少年以身殉道,圣女兵败,化为魔种苟延残喘]
[人族少年孑然一身,坚守济世之道,创立苍幽山,欲求天下平权,然壮志难酬,心灰意冷之下自刎求入轮回。谁知其一生功德鸿天,竟破轮回而飞升成仙]
“……”
白玺云指尖捏着纸张朝后翻了翻,眉间露出不满的神色,略微思忖片刻,他拿来狼豪玉笔,格外在此处添了一张纸。
[……飞升之后,少年辞却神官厚禄,自请贬为缘法散仙,专司人间命理缘法之事,自号白眉]
[万载岁月,白眉散仙踏遍三界,终寻得昔年魔族少年与人族少年之转世。他屡动仙力,欲为二人牵线续缘,然历经千世轮回,纵是百般撮合,终究难逃有缘无份之局,次次无果而终]
[万年来,见惯了这般求而不得的结局,此事早已化为白眉散仙心中最深的执念。于是他择定二人因果纠缠最甚的一世,决意亲入世间,亲手改写这万年宿命]
笔停,册子上隐隐泛起红光,白玺云恍若未见,自顾自地继续翻看下去。
连翻几页,当他看清“萧程肆”三字是眉间不由得一皱,又往后翻了翻,白玺云越看越心烦,手腕一转,竟是直接跳到了最后。
[……缘分再断尽,唯有青灯明。]
淡色睫毛垂下,他望着那几个字出神。
良久,白玺云再次拿起狼豪玉笔,指尖压下,笔触纸张,墨迹一道道晕染。
[缘分未尽,命不该绝,苦守青灯五载,终盼故人归]
最后一笔写完,一股狂风猛地破开轩窗,无数宣纸被卷起,呼呼刮向四处!
银发与衣摆交缠,白玺云依旧静坐,手掌压着那本红光越来越烈的古老书册,任由狂风肆虐。
“……”
风渐渐停息,窗外透进来大片金色,白玺云心念一动,确认墨迹已干,将书册放回书柜,而后缓缓起身,朝窗外走去。
殿外空空如也,唯有一轮巨大金日,叫人不能直视。
浓郁金色铺洒在白玺云身上,一双本就浅淡的眼眸更加透彻。
一声叹息,带着威压从四方传来。
“白玺云,事到如今,你可有话要解释?”
白玺云掀起睫羽,简洁道:“无话辩解。”
“如此说来,你是明知故犯?”
“是。”
“……”
静默良久,那道声音沧桑了些。
“吾在许你一个机会,若你抹去那些字迹,拨乱反正,让其一切回到正轨。吾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也不知晓。”
白玺云闻言,直接抬手将自己的发冠卸下,银发顿时松散开来,他一揽长发,徐徐道:“下官心意已决,万年执念,望帝君成全。”
帝君愠怒,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身为仙司,以公徇私而逆天道,这是要魂飞魄散的,你可想清楚了?”
白玺云只道:“望帝君成全。”
“……”
又是一声叹息。
金日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漆黑墨云,里面翻滚着巨大雷电,轰隆作响。
霎时间天地变色!
如此震天动地的景象,不少仙家都隔的老远来凑热闹,毕竟无论一个神仙犯了多大的错,顶多也就是贬去神官仙籍,沦为凡人。但眼前的这可是犯了天怒,这些墨云里闪着的,都是能杀神仙的天雷。
万年不得一见。
狂风呼啸,白玺云面色依旧平淡。
直至一道刺目雷电破天而降!
刹那间,整个上天庭都为之一震!
雷电贯穿整个身体,就像是要把他劈的骨肉分离,耳边只剩噼啪作响的雷电,以及自己骨肉被劈开的咔咔声。
灵魂抽离消散间,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白玺云更多的是放松与释怀。
天道不可为……
只不过是帝君的谎言罢了。
就像那日他对虞霜溟说的那般。
顺应或悖逆,不过都是帝君的一念之间。
他一身杀孽却能飞升成神,只不过是因为天界的神仙忌惮一身野心的魔族。
地界给谁不是给,是给满心敬畏神明的人族,还是给窥伺天界的魔族,答案显而易见。
白玺云起初还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可悟到这一层道理之后,他突然觉得没意思。
这劳什子散仙不做也罢,神销魂散之前,他总要了却自己的执念……
“……”
恍惚间,白玺云睁眼,似乎看到一个人影。
那道身影太熟悉,与模糊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朝着他走来,缓缓握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手。
帝君的声音再次传来。
“白玺云,落得如此下场,你可有悔?”
“……”
白玺云望着眼前的人,眼睫微动,两只手掌相扣,他虚空捏了捏,轻声道。
“不悔。”
………
苍幽山。
春雷惊蛰,下起绵绵细雨。
苏池晏撑着纸伞,照常到望月阁去寻白翊送药。
不知为何,今日他格外心慌,从夜里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春雷乍响,更扰的他睡不着,索性就起来熬了两个时辰的药。
春雨淅淅沥沥,落在竹林发出沙沙轻响,苏池晏踏过一个又一个积水,终是走进望月阁的院子。
收了伞,伸手轻轻扣响房门。
“小白,你醒了吗?”
无人应答。
苏池晏看了看天色,心道都快正午了,白翊不应该此时都还在睡着。
他又敲了敲门:“你还在睡吗?”
依旧无人回应。
心间陡然生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苏池晏犹豫再三,手掌一用力,竟然直接将门扉推开了——
房门没有落栓。
苏池晏心间不由得更沉,抬脚跨进去,连着喊了三声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将主殿和侧殿都找遍了,也没有寻到一个人影。
不只是白翊,连顾城渊也没了踪迹。
“小白,顾城渊——”
“你们在哪?”
寻遍望月阁,他气喘吁吁,不甘在此,又寻遍了整座江陵峰,或是整个苍幽山,可纵使是这样,他也没寻到白翊。
直到傍晚,苏池晏红着眼睛回到怀苍峰。
刚进去就碰上一道人影。
“……苏峰主。”
苏池晏一愣,看着他:“陈琰青?你怎么在这里?”
不止陈琰青,身旁小道上还缓缓走出一个人,是张砚石。
“你们怎么都在?”
陈琰青和张砚石对视一眼,最后是陈琰青开口:“白宗主……走了。”
“……”
苏池晏吸了吸鼻子,蹙眉嘀咕道:“瞎说什么……他才没有走,说不定只是下山买些吃食,他不会走的。”
他喃喃说着,声音却渐渐染上哭腔。
“他不会走的……”
“今日我看见白宗主了。”陈琰青道,“他说,等晚些时候请苏峰主去望月阁,说是有东西要交于你。”
苏池晏闻言,顿时抬起头:“什么东西?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说罢他便转身朝望月阁的方向奔去。
……
苏池晏一路不停,直至望月阁门前。
伞在半路不止落到哪里去,跑得太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把推开望月阁,急切朝里面望去。
“小白——你在哪?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
没有人回应他。
屋阁里也没有人。
和白日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唯一与白日里不同的是,这次主殿的书案上,被人放了一则信纸。
“……”
苏池晏浑身湿漉漉的,愣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望月阁,良久,抬脚一步一步朝书案走去。
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伸出手,攥起那张信纸。
[·苏峰主:
此书仓促,不及面辞,望莫怄心。
大战尘定,倏忽五载。
数载以来,蒙君汤药相济、悉心照拂,感念至深。
此五年间,苍幽山新徒踵至,旧友渐疏,山门虽依旧,人事已变迁。
我忝居宗主之位,却未能恪尽厥职,抚今追昔,深觉已不堪此任。
你我相知稍浅,不知昔日那个或可称之为合格的宗门之主,早在二十二年前那场浩劫之中,便已随故人与旧事一同湮灭。
兵燹之苦,最磨人心。数年来,我亲眼见证无数生离死别,肝胆俱摧,心神早已疲敝不堪。幸得顾城渊魂归体魄,终得圆满。我们二人深思熟虑,决意携手归隐山林,寻一方净土,以度余生。
我去之后,苍幽山诸峰峰主之位多有空缺。与君相识数载,虽聚少离多,然君看似跳脱不羁之性下,深藏一颗沉稳成熟之心,我早已洞悉,因此,故将此事托付于你。
我心中尚有二人举荐,张砚石与陈琰青。
此二人品性端方、才具尚可,堪为可用之材,然最终是否起用、如何安置,仍凭你斟酌定夺。
青泽剑已然归于鉴灵司,随用可召。
念及你我莫逆之交,特将此决意与托付奉告。愿君岁岁安澜,万事顺遂。他日若有机缘重逢,再与君温酒煮茶,共话当年旧谊。
祝安。
白钰泽·落]
………
泪水滴落在最后几个字,将墨迹晕的看不清,苏池晏垂着头,心哀莫大于死。
归隐山林……
他麻木地擦去眼角泪痕,抬眼去看屋内的摆设,明明什么也没变,却觉得空荡太多。
“……都走了。”
苏池晏喃喃道。
走了好。
走了,苍幽山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
晨光微熙。
长阶氤氲在水雾里,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哥哥是想吃肉包子,还是白菜包子?”顾城渊怀里抱着从集市里买来的一堆吃食,挑挑拣拣一阵,也不等白翊回答就自顾自地道,“吃肉馅的吧,其他的都有些凉了。”
白翊接过他递来的那个圆滚滚的包子,咬了一口:“你当真不去看看他们吗?”
顾城渊吃着菜包,笑了笑:“我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是别见了吧,就这样挺好。”
“反正只要哥哥愿意陪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白翊不置可否,微微叹了一口气,踏上最后一阶青阶,伸手触在那道蓝光流转的结界上。
心念一动,结界便分隔开一道足够两人进出的岔口。
“快些进去,叫人看见就不好了。”
顾城渊闪身而过,顺势还将白翊也拉了进来。
“哥哥快开一道结界,免得撑伞引人注目。”
白翊依言顺着他,蓝流亮起,浸润包裹住两人,纸伞收起,顾城渊拉着他轻车熟路地绕着小道直上洛川秘境。
天色还早,一路上都没碰着人,两人顺利地进了秘境,那里静谧依旧。
此时天边已经有了晨色,天快亮时风是凉的,雨丝打在花瓣上,没什么声响,只悄悄凝在瓣尖,而后滴入草丛不见踪迹。
漫野茶花浸在半明半暗里,像裹了层薄纱,最外层的花瓣被雨润得透亮,甚至远远瞧上去,还能看清细碎纹路。
顾城渊一刻不停,领着白翊走进花海深处。
白翊知道,在那里有一方小亭,立于其中就是浸入到花海里,四下望去皆是翠绿与洁白,再没有别的杂色。
山风卷着雾过来,花海顿时起了浪,一层一层的白浪推涌。鼻尖浮动着浓郁的山茶花香,白翊放眼望去,纵使已经看过许多次,但每一次还是会被这片景色所震撼。
这些花,都是顾城渊一株一株栽的。
“……”
天边隐隐还有闷雷,光线却比先前亮了不少。
顾城渊从身后揽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轻轻吸着气。
“……果然,看腻了的景色,只要和哥哥一起,它就顺眼了。”
白翊放松地靠在他的怀里:“我与你不同。”
“哪里不同?”
“我看不腻,看一辈子也看不腻。”
顾城渊揽的紧了些,轻笑一声。
“哥哥喜欢就好。”
后来两人没了对话,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雨渐渐停了,天边的暖黄越浸越浓,终于撕开雨雾的帘幕,那光落在白茶花上,像给花瓣镀了层薄金。
雾还没散净,被暖色染成了淡金的纱,漫在花海上方,格外飘渺。
良久,白翊眨了眨眼,叹道:“平淡……竟是如此难得。”
顾城渊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容易也好,难得也罢,除非虞霜溟在几十年内复生,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事能将我们分开了。”
白翊侧过脸,扬起唇角:“你竟然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就算是虞霜溟明日复生,你也要拽着我远走高飞呢。”
顾城渊闻言,露出一副惊讶神色:“师尊居然能够洞悉我心里所想之事。”
白翊眉眼舒展,似如春风般地笑了,顾城渊愣神地看着他,心念微动,低头去寻他的唇瓣。
对他这种随时随地索吻的行为,被连着黏了一天一夜的白翊也算见怪不怪,并且也乐在其中。
任由他掠夺一番后,两人才分开来。
“日后年年的花海,哥哥都要陪我来看……”
“嗯。”
一声应允异常干脆,顾城渊定定看着他,心中觉得无比庆幸。
还好,这漫野的茶花,还是他陪他看了,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白翊还是陪着他看了。
顾城渊眼中细光闪烁,抬头朝天边蔓延的茶花望去。
直至天际。
漫天霞光如锦缎蔓延,山茶十里如锦,芬芳馥郁。
花海浮动,争相簇拥,洁白衣裳与那袭青衣交缠相依,远远看去,已然与花海交融,再也分辨不出尔彼。
此时回瞰以往种种,人鬼也好,仙魔也罢,每个人穷其一生所追求的,执着的,到头来,似乎都会有所差距。
世间万事难以再度临摹,纵使万分细心,也不可复刻当初。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至少此刻,白翊与顾城渊,终究同归。
……
平生安得久长时,前路昭昭亦漫漫,
此书难摹人间意,幸临烬泽岁岁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慢慢写~
依旧日万,不过不会一周三十万了T^T
求求不要再养肥啦
番外会补全一些设定,正文加不进去,加进去怪怪的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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