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首映


    白屿认真地问:“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不过不仅仅因为礼物,更因为你在意我。”许经年轻捋白屿的头发。


    听见这样的回答,白屿暗暗松了一口气, 继续开口道:“那…今天的这些可以当生日礼物吗?”


    拨理发丝的手倏地停在白屿的鬓边,许经年目光全然铺陈在面前人的身上,由于有点紧张,白屿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咬着点口腔肉。


    我恨你根本不记得我的生日……


    某些片段闪回。


    那晚脱出口的话、说出口的伤和恨并没有一晃而过,而是在白屿的记忆里划下一条深刻的痕迹,让他记得许经年那时候痛苦的情绪、歇斯底里的模样, 最后选择在今天这个日子默默地全数补偿了回来。


    “不可以。”


    三个字落下, 白屿怔住, 内心慌乱仅仅在两方窄窄的眼眸里浅浅体现, 银白的瞳孔动了一下, 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却又听见许经年说。


    “生日礼物之所以称之为生日礼物,是因为在生日那天送出。下一次生日,小白陪我过就好。”


    许经年从不过生日, 而现在看重生日、期待生日,只不过是因为庆祝生日是亲近之人惦爱着彼此的一种方式体现。


    只有爱你的人才会记住你诞生的日子,庆祝你的诞生到来。


    白屿无意识地勾了勾手指。


    许经年的生日在长秋, 他没有应承下来,转移话题:“其实,之前我记得你的生日,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没送你礼物, 你会生气吗?”


    白屿总是这样,他的情感对接口很直接, 不管是什么,不知道不明白就会径直开口问。


    “金主大人都记得我的生日,我怎么敢得寸进尺生气。”许经年将白屿的一缕头发拨至耳后,亲了亲他的眼尾,没有细究白屿口中的“一些原因”。


    他只要知道白屿现在是爱他的就好。


    许经年这边甜甜蜜蜜,许世安那边暴跳如雷,额角青筋横亘。向来对他尊敬听从的好儿子已经脱离他的掌控,还动用家族权力掺和进去,绯闻闹得沸沸扬扬,完全没有世家大族该有的规矩体面。


    ……


    等拍摄的视频剪辑发布完成。


    【帅得没边了,我这种大牛马要吃这种才有力气讨生活!】


    【嘿嘿嘿,那个眼神,那个手从胸口划到喉结,那个拽领带的动作,嘿嘿嘿好涩[脸红]】


    【为什么这个15s的视频有一个小时这么长?】


    【感觉这次运镜进步了欸。】


    【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我有莫莱德亚首映礼的票。】


    【……我去,晚点说。】


    【我!问!你!了!吗!】


    【好巧好巧,我也有[握手]】


    【啊啊啊啊啊啊!心理委员我不得劲!】


    莫莱德亚法则的首映礼在上澜的一家顶级影院举办,主创团队、影评人、媒体、商业合作伙伴出席参加,萧行言作为业内好友也前来支持,纷纷入座。


    白屿和许经年坐在一块,作为有资历的前辈,他轻轻拍了拍许经年隐隐显现出青筋的手背:“不用紧张,电影质量不会差的,首映观影结束后提出的问题大多不会为难你的。”


    “我没有为电影质量和后续的提问环节紧张。”许经年倾身,和白屿咬耳朵:“马上在大银幕看到我们同框,就是有点兴奋期待。”


    随即,灯光一下子暗掉,银幕亮起,经典的龙标映入眼帘,慢慢以镜头视角切入泊城的画面。


    一百多分钟的开头聚焦在一座科技与落后混杂的边缘城市,线路牵拉混乱,墙体乌灰,车轮碾过开裂的道路,蓄着阳光的角落开出一簇紫色马兰。


    在拍摄现场拍戏和坐在电影院看电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画面经过处理,剪辑、配乐、调色定型,当许经年看到某段表演时,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拍摄时的天气、导演说了什么、白屿的气息。


    拍摄过程是反逻辑的、漫长的、重复的。


    而电影是连续的、浓缩的、不可逆的。


    许经年会因为主角的相遇想起当初付征禹被换自己顶上,会因为余止那些江为听彼时看不透的眼神而心间一滞,会因为两人步入ST02势力范围而紧张,会因为江为听的蠢导致余止死亡攥紧拳头,会因为看见余止在实验室的痛苦而联想到白屿对医学用品的抗拒,从而产生密密麻麻的心疼。


    余止死亡,江为听被迫掌握了异能,并不断试图回到死亡之前。


    从死亡前三分钟到五分钟,到十分钟,半小时,每一次短暂的回溯无法改变深/入虎穴的危机局面,只能见证一次又一次的悲剧。


    直到发现霍普空间对接中枢的秘密,回溯到出发潜入基地前。


    太多太多次的尸体和生命压/在江为听的身上,他声嘶力竭的质问余止为什么骗他,是不是从未想过能真正逃离ST02活下去。


    许经年看着大型幕布中江为听红着眼回答余止口中的那句“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因为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因为你足够好,教我异能,教我在这个世界生存。”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一次次死在我面前,我都快崩溃了……我想救你。我想让你看见世界更多的地方……”


    江为听每一句缘由都让许经年一滞,再次回想起那时的心境——被白屿触动,却无法认清自己的心意。


    一句又一句的因为所以,叩击他的心门,让他不断去重新审视白屿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眼前的江为听紧握着余止的手,深深凝视着对方,嘴唇嗫嚅:“因为……”


    电影里没有因为的后续,甚至连这“因为”两个字都轻得听不见。


    可暗淡的光影里,许经年坐在银幕前,同时无声说出那句他在镜头前没脱出口的话。


    “……我爱你啊。”


    剧本里没有明确江为听爱余止,可——


    许经年是爱白屿的。


    声音通过音响设备环绕在这片空间里,许经年缄默地偷偷牵住白屿的手。


    白屿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反而与他贴合的更加紧密。灯光只剩下银幕前变幻的那点,描摹出白屿深邃的面部轮廓。


    原来我当初想说的我爱你啊。


    原来我从很早之前就爱上你了。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影结束,字幕滚动,导演主演团队成员的名字一一呈现。


    因违反时间法则造成的巨大遗憾在在场观众的心中烙下一个漏风的大洞,余止没有出现在江为听的世界,从始至终,那句“我去你的世界”就是一个谎言。


    没人能切身知道江为听神采飞扬介绍他身处的那个和平年代时,余止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的眼神那么深邃,又裹着笑和期待,可底色却是悲伤的。如果再次回看那一段,会心疼吧……


    没人发出声响,静静听着片尾曲,歌词中暗示了余止的一生。


    我一路都在逃亡


    狼群注定吃掉孤单的羊


    想要雏菊、自由和太阳


    可惜缝隙里没有光亮


    真正的新世界也不过痴妄


    时间线处在动荡


    一次又一次曲成荒唐


    谁在渴望


    谁在彷徨


    命运它从未温良


    片尾曲最后一个音落下,人们都以为剧情止步于此,镜头却摇摇晃晃地升起,色调温馨,是一个小小的彩蛋。


    十几二十秒的片段揭露了违反莫莱德亚法则的惩罚,彻底宣告结束。


    顿时,观众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故事漫长的、宿命般的余韵像潮水不断冲刷脑海。


    等灯光亮起,眼球适应明亮的环境,所有从未看过这部电影的观众才彻底脱离出来,在内心直呼我cao。


    随后,主创团队站在台前,回答媒体和观众的提问,一切都顺利,还有人Q白屿唱片尾曲。


    片尾曲《徨》是白屿作词演唱,后续上线各大音乐平台,在短时间内冲上音乐榜第一,推上平台首页。


    首映礼结束,白屿和许经年去地下停车场准备离开,不想竟然在那遇到了萧行言。


    萧行言眼神向下一掠,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喉间一紧,尽可能保持正常开口道。


    “小白,我想和你谈谈。”


    许经年半步挡在白屿身前,隔开虎豹豺狼,心里一边骂萧行言和自己爱人很熟吗?叫什么小白,一边维持着体面:“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说吧。”


    见许经年一派正牌做派,若不是顾忌自己在白屿面前的形象,萧行言差点翻白眼:“我和小白谈话,关你什么事。现在这么形影不离,之前又去哪了?”


    眼见着两人之间的炸药桶要爆炸了,白屿捏了捏许经年的手,紧急熄灭一根引线。


    “你先去车上等我,好吗?我一会儿就来。”


    许经年看着白屿欲言又止,最后答应,腾出单独的聊天空间。


    白屿正视萧行言,开门见山:“你想和我说什么?”


    暴露在白屿明晃晃的目光中,萧行言莫名有些慌张:“电影相当好,票房肯定会大爆。我很喜欢你饰演的余止,还有你唱的片尾曲《徨》。”


    “谢谢你的喜欢。”白屿认真地回应观众对电影的喜欢。


    “还有……”萧行言无声攥紧拳头:“你和许经年……是在一起了吗?我没有机会了?”


    “嗯。”白屿点点头:“我们正在交往。”


    明明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听见白屿亲口承认恋爱关系,萧行言仍旧无法控制住不失落难过。


    白屿见对方低眉不语:“你还有其他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他还在等我。”


    “就连这点时间也不给我吗?”萧行言没办法不去思考凭什么许经年能和白屿在一起,而自己不行。他急迫地想要找到原因:“你是不是还讨厌我?”


    白屿摇头,他早就没有必要维持死对头的关系了,而且也根本维持不了。


    萧行言从白屿举止表示出的信息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希冀。


    “那如果,我和你早点接触,早点说开误会,是不是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就是我。”


    白屿不明白萧行言为什么提出这样的不存在假设。事实就是事实,提出一些假设性也无法改变事实,况且假设性的问题是没有准确答案的。


    “抱歉。”


    空气滞涩一息,“我明白了……但……”


    萧行言向来是张扬的性格,犹犹豫豫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可如今,指尖嵌入掌心的皮肉,牙关咬紧,紧到口腔牙龈发酸。


    “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我喜欢你。”


    他郑重其事地站在白屿面前:“如果有一天,你和许经年分手了,我会再次追求你。”


    萧行言早就摸清楚了白屿的性格,这种人需要打直球,并且先后次序很重要。


    如果当初自己比许经年先和白屿接触……


    “谢谢你的喜欢。”


    “再见。”


    “再见……”


    然后,萧行言眼看着白屿消失在某个转角,什么也没有留下。


    许经年这边刚刚无视许世安因为他在娱乐圈自降身段让他回老宅一趟的消息,白屿就走到车位,拉开宾利的车门,坐进去:“我回来了。”


    “你们……聊了什么?”今天没让司机开车,许经年丢开手机,双手搭在方向盘,指腹来回摩挲着皮革。


    “他祝电影票房大爆。”白屿记得许经年说过,只需要说他喜欢听的,于是听话地把剩下的略掉了。


    谁知许经年反而脸色不太好,拉住白屿的左手,十指交缠,嗓音低落:“小白,你和萧行言之间说的话,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吗?”


    “没有。”白屿摇头,开口解释:“说出来你会不高兴,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听到我和萧行言有关联吗?而且,你之前让我只说你喜欢的就好。”


    “……”


    爱人过分听话了。


    “我想知道,小白告诉我,好不好?”


    白屿妥协道:“嗯……他问我,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还说喜欢我,等我分手后再追我。”


    果不其然,接下来白屿觑见了许经年不高兴的面孔,他立刻扣紧许经年的五指,凑上去像软体动物互相贴贴脸颊,然后亲了亲唇。


    “我只喜欢你,不要不高兴好不好,人经常不高兴容易生病。”


    有人得寸进尺:“那你再亲亲我,好吗?”


    ……


    《莫莱德亚法则》首映完美落幕,看完电影的影评人和观众公开发表自己的观点看法,严肃声明一定要坐到最后,有彩蛋!成功为电影上映拉入大量观众陆续入场,粉丝、路人盘双重爆发。在电影市场逐渐遇冷情况下,非节假日档期拿下首日票房6.7亿 。


    随着电影正式上映,路演在各地进行,网上讨论电影剧情的声量越来越大,还有不少观众跑去电影院重刷,深扒发现不少剧情细节。


    《莫莱德亚法则》票房一路高歌猛进,之前拍摄的《佳尚》杂志也是开售即售罄。


    后续《莫莱德亚法则》下映,在流媒体平台上线,不少视频二创冒了出来,有弥补缺憾另拓if线的,有纯纯发刀子的,也有从玻璃渣里找糖的。


    博主Spring就属于第二类,把白屿过往的采访视频、快问快答和电影内容结合在一起。白屿每在音频里回答一个问题,屏幕就变成相关的电影画面,融成了一种突破现实的宿命感。


    视频里最后一个问题在声道里展开。


    “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更喜欢哪一个?”


    “夏天。”


    于是,两三分钟的结尾停在了滤镜干净清新、拥有蝉鸣热浪梧桐树的、最终却只属于江为听的夏日。


    当然这些已经是后面的了,现在步入五月,路演虽然结束,但电影还没有下映。


    洗漱室内,滴在瓷白洗漱池的血慢慢晕染开,镜子里的白屿低着头,用纸巾擦拭着不断从鼻腔溢出的血。


    擦掉,又流出。


    一时间根本止不住。


    第32章 秘密


    十多年前, 大雨以枪林弹雨之势攻陷一处小县城,窗户被撞得发响,旧居民楼蹲在呼啸的暗沉天气。


    祁家栋仗着成年男性的力量拽住许经年的领口, 一把拖到客厅,扔垃圾一样甩开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孩。


    伴随着拳脚而来的还有怒骂责难。


    “小杂种,在学校给老子惹事,毛都没有长齐就学会和别人打架斗殴。”


    “老子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把人家孩子鼻梁骨打断了!你他/妈是想让老子赔多少钱?”


    祁家栋一脚踹许经年腰侧,身体撞上茶几角,闷哼一声。


    “是他们先动的手。”刚上五年级的许经年声音很轻,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霸凌我。”


    “小崽子学会顶嘴了!”


    祁家栋踹了一脚, 又蹲下来, 揪住他的头发迫使那张流着鼻血痛成一团的脸仰起来:“你不去招惹他们, 他们会揍你吗?你班主任都告诉我, 你孤僻不爱说话, 跟个闷葫芦似的,哪个同学会喜欢你。”


    “下次再给我惹事,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听见没有?!”


    许经年眼珠在皱成一条缝隙的上下眼睑中色泽幽深,喉间发出不明的类似于龇牙小兽的声响,不知在妥协还是反抗。


    卧室里, 小几岁的祁兴文被杨慧梅抱在怀里,完全不关心外面的哥哥,甚至掰着手指头和妈妈算今天这是许经年第几次被爸爸揍。


    明明他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儿子,凭什么一个外人能住在他家里。


    那次打架闹得沸沸扬扬, 年幼的许经年顶着一身伤,明白了某些道理。他开始观察班上受欢迎的人, 并学习着展开社交,成功摆脱孤僻的标签,拥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他逐渐成为了很多同学老师口中成绩好、长得帅、性格好的三好学生。


    过了很久,许经年收到了霸凌者的道歉,他没有选择原谅。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潮湿的、阴沉沉的雨天。


    说起来,和现在的天气有点像。


    雨在窗户外流淌,玻璃在哭泣。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每次降雨都把世界泡成一个巨大的海洋,湿/漉漉的。


    许经年刚和许世安发生了矛盾,最近这位一直出众优秀令他满意的儿子搞出一系列操作,气得便宜爹骂他“不务正业自降身价”、“缺乏继承人应有的沉稳”、“有损许家的体面尊严”……


    对此,许经年一概不听,以他目前的能力地位,距离许世安退位让贤,彻底接手整个许家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回到家,刚想借此向自己的爱人寻求亲亲抱抱的安慰——


    “小白,你的袖口怎么有血?”许经年抓住白屿的腕,眉头轻蹙。


    白屿没料到血沾了一点在视角盲区的袖口,心慌一瞬后,平常道:“哦,刚刚擤鼻子,流了点血,没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


    春天体内火较旺,且空气干燥,鼻黏膜分泌的液体挥发更快,毛细血管壁弹性降低,容易发生流鼻血的现象。


    白屿用这些原因来解释,两指搓开许经年皱起的眉:“你知道的,我身体向来很好。”


    诚然,在许经年的印象里,除了进组期间发烧一次,白屿再没有生过病。


    病痛一直远离着他。


    可接下来,事态逐渐超出许经年的意料。


    白屿先是喉咙发痒,然后咽痛、鼻塞、低烧、乏力,服药后依旧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剧烈咳嗽,高烧不退,支气管出现炎症迹象,肺部感染。


    这些病痛折磨着白屿,让他面色不正常,身躯里塞满了破败病气,同时,这也折磨着许经年。当他看见白屿整个人躺在床上,像被抽取了生命力一样,连翻身都要喘半天,他的心和血管纠在一起。


    以致于医生跟他汇报白屿没有好转的身体情况,他几乎想要发怒,质问花了那么多钱请他们来是干嘛的,一点小病都治不好。


    药水一滴一滴落入莫菲氏滴管,房间里安静极了。许经年守在白屿床边,手掌覆住脸,肘关节支在床沿,冥冥之中仿佛有千斤压在他的肩颈。


    忽然,额间触感微凉,白屿用那只没有扎留置针的手碰了碰他。


    许经年立刻梦醒一般捧住那只手,撑起身体,急切问:“小白,是哪里不舒服吗?”


    连日的休息不足、精神压力导致他眼底乌青,红血丝泛滥,由于没有细致的打理,胡茬冒出一点。这场好不了的病让他时不时产生一些不好的预想,生怕一个没看住白屿就离开他了。


    “你别皱眉啊。”白屿的声带像被粗粝的石子磨过,沙哑低沉,两指指腹轻搓开许经年的紧皱的眉宇。


    许经年松开眉头,仍旧双手合住白屿有些发凉的手:“好。”


    可不管是白屿此时的声音、面色,还是身体状态,都没办法允许他彻底的放松,他无由来的觉得向来健健康康的白屿偶然生病是一件特别恐怖的事情。


    “别担心。”白屿抿了抿唇,指尖回握住许经年的手,仿佛鱼钩勾住了水中的鱼。


    “我会好起来的。”


    后续确实如白屿所说的,病情逐渐好转,直至痊愈。可那次小感冒引发的危机变成一颗种子埋在了许经年的心间,连梦里都会出现白屿病逝、其他人劝他放下这种荒诞剧情。


    许经年几经欲言又止,明知道白屿抵触一切和医院用品相关的事物,最后还是提出全身体检的建议。


    他在城外某处的庄园不仅风景环境优美,适合修养,还购置了各种先进的医学设备,配备专业的私人医疗团队,俨然打造了一处真正的“私人医院”。


    提出体检那天,白屿看见自己爱人眼中的即便努力克制却依旧动荡的不安,觉着这种不安更胜于自己对于医院类似于实验氛围的恐惧,于是他答应了。


    然后,许经年全程陪着他体检,抽血的时候蒙住他的眼睛,跟哄小朋友一样说别害怕真勇敢,做完体检去吃好吃的。


    白屿一边回答好,一边想,其实按照目前的身份,他比许经年还要大一点。


    体检报告出来后,许经年终于放宽心,就算许世安来烦他,他都能心平气和地处理,让他这位便宜爹消停点。


    许经年自接触家族生意,一直跟陀螺一样转。既要参加战略会、项目汇报会,每天各种合同方案、报告需要他过目签字。除此以外,还有商务应酬,实地看项目,见客户谈合作。


    但纵然再忙,他都会抽出时间和白屿在一起。


    海洋馆的水母在玻璃墙后面的水中游荡,柔软的触手摇曳生姿,像盛开的烂漫花朵。而这么梦幻漂亮的生物,据一旁的动物介绍卡牌介绍只能存活半年左右。


    这让白屿忽然联想到“死亡”这个词汇。


    于是他问出:“人死后会去哪里?我之前有朋友说……他们死后会回到洛卡达奈缇。”


    “洛卡达奈缇?那是什么地方?”


    许经年以为或许在某个地方文化里洛卡达奈缇是“天堂”的代名词,接下来有听见自己的爱人继续描述。


    “据说那里海底是细腻的白沙和柔软的淤泥,有被阳光穿透的碧蓝海水,吃不完的海藻纵横茂密。无数条小银鱼集成巨大的鱼群,还可以从珊瑚缝隙里钓螃蟹吃……”


    许经年听着,感到不太对劲,摸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洛卡达奈缇,发现并不存在这个地方。


    洛卡达奈缇,总结下来,环境适宜,种群丰富,广袤无垠。比起人死后的天堂,更像是吸引水生生物的绝佳栖息地。


    白屿口中那个道听途说的地方描述越来越具体,无由来地,许经年就越发感到隐隐的不安。最后为了逃避这个话题,提出给白屿拍照。


    许经年的拍摄技术随时间精进,加上白屿这张无死角的脸,在海洋馆被财大气粗的许总包下约会的情况下,出片效果拉满。


    看到惊艳绝伦的照片,许经年感慨,这组不能发到【White】微博账号上为外人欣赏实在可惜。


    【White】这个账号具备一定关注基础,一年多没发过动态,难免让人猜测是不是脱粉跑路,或者三次出事。自许经年和白屿破镜重圆,针对此前的脱粉言论,立刻表明自己一直没有脱粉,只不过三次出了点事情,随即发布高清白屿路透图证明粉籍。


    除了【White】上发布的照片,许经年拍摄的很多照片只能存在自己的设备里,每一张都记录着属于他和白屿的点滴画面。


    例如,白屿在厨房里穿着卡其色围裙,脸皱成包子,拿着铲子离锅八丈远第一次煎鸡蛋,成功出品焦糊口味。


    又比如,许经年对着电脑工作,白屿在一旁闭着眼,头快耷拉到胸口,一副将要睡着的模样。


    再比如,分开工作的时候,黑色库里南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全降,白屿五指扣住窗沿,眼睛亮晶晶地向车外的自己招手再见,像一棵快要飞出来的毛绒绒蒲公英。


    ……


    即便很多网友凭借各种拼凑在一起的证据都能猜到两人的恋情,但他们的恋爱依旧没有公开,成为了一个仿佛公之于众的秘密,被压在五月蓝花楹爆满的花团锦簇下。


    而春天的尾巴愈来愈近,风开始燥热起来,吹动头顶的花叶枝条,晃呀晃呀——


    无数的蓝紫色小花跌落,终于在某一刻,暴露出另一个秘密。


    第33章 死亡


    “白屿”这个角色的最终结局注定是死亡, 世界管理部门设定了一套程序,若扮演者一直推迟死亡节点的执行,维系身体的能量会逐渐溢散, 导致人体机能下降,病变死亡。


    白屿正切身实际地感受到变化,各种各样的问题纷至沓来。


    越来越频繁地流鼻血,站起时眼前突然发黑,天旋地转,没有扶住东西摔出来的淤青,因为免疫功能下降长时间消不了, 还总得想办法藏着掖着, 被抓住了只能干巴巴解释不小心。


    他的睡眠质量开始变差, 一点、两点、三点、四点……失眠一步一步瓦解夜间的防线, 床上偶尔发生一丁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仰卧, 翻身, 侧卧,又蜷缩。


    一只羊,两只羊, 三只羊……还是睡不着。


    心跳声比数羊的节奏快多了。


    ——扑通扑通。


    心脏仿佛在耳边用力地跳动,快速、清晰,如同一个使用时间过久的泵即将过载。


    忽然, 黑暗里一直温热宽厚的手揽在白屿腰腹处。


    “还睡不着?”许经年开口有些哑沉。


    白屿被抓包,嘟囔道:“快要睡着了。”


    然后往许经年的颈窝处蹭了蹭,双腿微弯,找到舒适的姿势, 一副即将入睡的状态。他的额心停在对方的脸侧,鼻腔充盈着熟悉的气息, 轻轻嗅了嗅。


    明明两人用的是同一套洗漱用品,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可白屿却觉得许经年的气息和他的不太一样,是一种更加令他安心的气味。


    许经年顺势将人搂进怀中,黑夜里瞧不清眸中的神色。他听着白屿的呼吸,一遍又一遍用真实的触感听觉去祛除连那份十几天前的体检报告也压不下的不安。


    窗外月落日升。


    温度不断攀上夏天的标准。


    因为长期被实验研究致使自身味觉不敏感,白屿养成了嗜甜好辣的饮食习惯。但自从体检那天后,他不再碰任何的奶茶甜品冰饮烤串,开始调整饮食结构。


    每天躲着许经年偷偷吃药,规律摄入适量符合健康定义的食物。即便食欲减退,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也想要尽可能吃一点,延长一点生命线。


    可能量溢散导致的崩溃并非正常的人体病变,更像是叠起来的积木,抽取几块积木仍旧保持屹立,看不出什么,但本质已经摇摇欲坠,或许抽出下一块会瞬间崩塌。


    这时,“啪嗒”一声,筷子不小心掉到地上。


    白屿弯腰俯身,指尖捏住,把筷子捡起来。


    仅仅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迫使心脏以超出正常人心率的频率负重狂跳。每一次收缩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震动沿着骨骼、血管、肌肉一路传导,最终抵达耳膜,咚咚咚——


    像加速的倒计时。


    当他直起上半身,搁置好掉落的筷子,抬眸间对上许经年复杂的、藏着忧怖不安的眼神。


    该怎么形容呢……那双眼睛色泽太深,里面好似长出了无数的手,把许经年自己一点一点拽进深渊。


    只一刹那,白屿就知道许经年在想什么——又想带他去看医生。


    当初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清晰地目睹了许经年竭力克制,却无法完全掩藏的扭曲。那双手如同蛇尾般缠上他发凉的掌心手指,紧紧扣住。


    恐惧他的离开,愤怒医生的无能,责怪自己的过失……


    天生情感系统没有人类完备的白屿 ,明了地感知到这么浓烈爱与恨,比反复蒸馏过的酒还要烈,比正午直射而来的阳光刺目。


    所以,他看见他的爱,并努力地作出回应。


    可现在,心脏拉响警报。


    体检报告的指标数据可以更改,但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病症用再精湛的演技也无法完美掩盖,暴露出来的蛛丝马迹拉锯着自己爱人的神经,白屿少了点血色的唇无声微张又闭合。


    他看着选择居家办公的许经年,接过对方递来的新筷,觉得似乎又给对方带去了数不尽的麻烦与痛苦。


    外面的春天即将随着花败落下帷幕,属于西瓜、冰淇淋、热风的夏日快要来临,可偏偏心脏一直在耳边疲倦又用力地跳啊跳啊。


    ……很遗憾。


    终于,他对036说——


    【我们离开吧。】


    说到底,拖着不离开,是出于爱;决定离开,也出于爱-


    门上的双面营业挂牌一翻转,花店开启营业,玫瑰洋桔梗百合等花材摆放整齐,生机勃勃。


    目前没有订单,傅清在收银台刷视频,屏幕里俨然是一袭古装的白屿。


    当初白屿参演的仙侠剧《九天》在《莫莱德亚法则》上映前早已播完,饰演的反派设定混沌邪恶,在名导的镜头美学下大开杀戒,完美诠释了疯批美强惨,连头发丝都到位得不像话。所以完全不能怪粉丝观众三观跟着五官跑,直呼好疯好坏好喜欢!


    虽然戏份不算特别多,但名场面引发wb、豆荚等社交平台的热议和二次创作。#白屿杀疯了#相关词条登上热搜,讨论度远超同期其他剧集,以一己之力拔高剧集热度,用实绩狠狠打脸了之前嘲讽他电影咖下凡翻车的黑粉。


    傅清作为白鸟一员,双手双脚支持白屿多多演戏,一定要完美发挥他的演技他的颜值他的身材啊。


    她正深刻领略着这届博主的有才。


    剪辑加配音,技艺高超。什么前世今生、水仙、恨海情天,能一锅炖出来,把傅清吃美了。


    倏地,叮铃一声,门口的铃铛响起。傅清抬头,屏幕里的人推开现实中的那扇门走入视野,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瞬间,双眼瞪大。!!!


    傅清胸腔里那颗心脏跟上了高速似的,直捅嗓子眼,但职业素养让她拿出平和的服务态度:“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呢?”


    仔细听的话,声音有一丝激动到发抖。


    “我想买一束玫瑰花。”


    顾客就是上帝,傅清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积极性和专业性,带着白屿挑花材。一边介绍,一边时不时偷偷瞟认真听她说话的白屿。


    皮肤好白,鼻梁好挺,眼睫毛好长,眼睛好漂亮!啊啊啊啊啊啊!好帅!


    自担天降到面前,傅清要晕了。


    傅清,你干嘛偷偷看啊!你是店家!你有责任给顾客完美的购花体验!你可以趁着说话沟通的时候正大光明看啊!


    心里这么大肆劝导,傅清借着开口进一步询问需求,和白屿对视不到两秒,啪的一下,脑子里的电路就跟烧断了一样,着急忙慌视线闪避。


    废物。


    另一个傅清在内心唾弃自己。


    确定所需花材和款式大小效果,傅清在花艺操作台制作完花束,包好递给白屿并提出免单,但被回绝了,还被夸花束做得精美好看。


    眼看着白屿就要离开花店,傅清双手紧紧攥着打开了照相模式的手机,指腹反复搓着手机壳边缘,鼓起勇气支支吾吾:“嗯……小白,可以合照吗?”


    接下来,傅清看见白屿放下那束花,说出宛若天籁的三个字:“可以啊。”


    一时间,傅清激动地举起手机,一不小心摁到了开关键,屏幕暗下,又立马按亮,无意中展示出白屿的锁屏壁纸。


    正主在前,傅清内心尖叫呐喊,手指哐哐上滑,输入密码。结果越努力越心酸,死手机提示密码输入错误,她要嘎巴一下死自己的店里了。


    “不着急,慢慢来。”


    声音依旧是冷调的,却带着羽毛般的温柔和纵容。


    听完,傅清内心的尖叫分贝更高了,但面上只呈现耳朵通红:“我有点激动。”


    终于,前置摄像头的画面投射在手机屏幕的九宫格内,傅清一身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围了跟咖色的工作围裙。一旁的白屿衣着简单干净,白色衬衫的袖口轻往上挽,露出一节清癯的腕骨。


    没有美瞳掩饰的白眸看向摄像头的时候失去凌厉,唇角上勾,一本正经地微笑,熟练饭撒的他比着爱心,把努力淡定一直激动的傅清萌得心里嗷嗷叫。


    合照结束,傅清送白屿离开花店。


    那句对顾客常说的“欢迎下次光临”没有出场,此刻,万万千千的喋喋不休只化作一句简短的——


    “要保重身体,健健康康的,要很幸福。”


    复古红玫瑰花搭配了一点雪柳,卧在白屿的怀中是那么的相得益彰。站在阳光下的人或许是没有料到,顿了一下,应下并传递这份祝愿。


    “你也是,要平安幸福,好好的生活。”


    过了会儿,花店的门一阖上,傅清就掏出手机,抱着手机看着照片尖叫。


    她三两下点来同担闺蜜的wx,想给她发消息,但等不了了,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抑扬顿挫讲述今天发生的大事。


    这天,傅清看着日历里被特别标注的日子——六月十三,无比期待最后一日的春天快快过去。


    她马上就能参加生日应援!精美物料已经准备好去线下互换了!


    无数像傅清一样的爱和目光从四面八方涌向一个方向,叽叽喳喳的,如迁徙的鸟压境至岛。


    此时,她们并没有意识到,那些去电影院看白屿的电影、反复刷相关视频,在全域覆盖应援横幅的商城里分发物料,会场里从黑漆漆一片中递来纸巾,和同担一股脑讲到喉咙冒烟等等这些经历,全都将会在不久后塞进一个铁盒子。


    每次触碰,就会放出关起来的阴雨天。


    潮湿一片-


    今天公司召开重要会议,居家办公的许经年不得不回去一趟。


    白屿坐在驾驶位,开车前往,副驾驶放置着一束刚买的红玫瑰。


    036不明白,宿主明明知道已经安排好的死亡程序会执行,不可能和许经年见面,为什么中途遇到花店、还要下去买一束送不出去的玫瑰花呢?


    白屿回答说,他看见花店,忽然想起人类总用“红玫瑰”来赞颂爱情、象征爱情,所以就买了。


    没去管送不送的出去。


    车内缭绕着一股玫瑰的芬芳,不会过于馥郁,恰到好处。仿佛是一道无声的祝福,告诉买花的人,要幸福。


    与玫瑰的艳红不同的是,车窗外,沿途绿化带中爆开的无尽夏接替春花的职责,用一团团热烈的蓝紫色宣发夏日。


    白屿知道无尽夏的花语。


    行驶到某段路——


    【疼痛屏蔽已开启。】


    下一秒,一辆车发了疯般撞上来。


    过去第一次生命阶段的白屿并不明白何为真正的死亡,不恐惧,不反抗,不在乎,甚至用自噬结束了漫无目的的生命。


    而处在第二次生命阶段,当意外突发,“活着”的念头瞬间如离弦之箭射出,分外清晰。肾上腺素紧急分泌,手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


    可惜纵然方向骤然转变,也难改书写的结局。


    金属车身碰撞,轮胎摩擦地面,驶出正常车道。玻璃应声碎裂,安全气囊弹出——


    属于“白屿”的结局彻底落成。


    他跨不过这道春天。


    第34章 葬礼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凝滞的严肃沉闷, 在座的都是各部门负责人,西装革履,正襟危坐。


    许经年坐在长桌的主位, 衬衫袖口落在腕骨,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松松交叠,目光落向正在汇报的华东区总监,让其感到如芒在背。


    汇报人不禁提着心胆。


    “关于下季度华东市场的布局调整……”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场的人内心倒吸一口凉气。


    谁这么不要命了!


    寻声而去, 发现竟然是主位传来的手机铃声。


    众目睽睽之下, 这位向来工作严格的许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却没有立刻挂断, 反而抬手示意暂停:“抱歉, 接个电话。”


    等许经年离开会议室, 接通电话,入耳的却不是白屿的声音,而是陌生急促的男声:“请问是白屿的紧急联系人吗?这里是XXX医院急诊, 他出了车祸……”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滞。


    接下来,电梯下行,上车, 关门,启动,道路疾驰。


    猛踩的油门用力缩短时间的消耗,绿化带中爆炸般的绣球花拉成蓝紫色的彩带。城市规划的道路上, 一行又一行的车飞速掠过车窗。


    许经年慌忙赶到医院,连车门都来不及关上, 下车直奔急诊抢救室。步履匆匆,胸腔起伏,呼吸急促,心脏不停歇地急跳。


    而当他真正站在急诊抢救室门前,亮起的红光刺痛他的眼睛,反而像陷入了暴风眼,所有剧烈的变化的动作与视野消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不安从脚底蹿入躯体。


    走廊空旷,弥漫着令人生厌的消毒水味,压着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地板潮湿的冷意也跟着这样空气袭入鼻腔,几乎快要把肺部冻伤。


    惨白的灯光从顶部打在许经年的黑发上,他坐在冰冷的长椅,双肘支撑着,额头死死抵靠着两手交握的交界处。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许经年嘴唇嗫喏,小声地、反复地念着一些词汇,肩脊下塌,仿佛有千万重量沉在上面。原本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西装包裹着颓唐的身体,失去矜贵感,衬得许经年的面色和它的颜色一样灰败。


    头顶的光跟审判室的灯一般,令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经年似乎失去了时间概念,一分钟繁殖出十分钟——


    “哗啦”一声,急救室的门打开,许经年当即凑了上去,满眼急切:“他怎么样?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对吗?!”


    “伤者内脏多处破裂,大出血……我们已全力抢救,但……”医生摘下口罩,面色疲惫且凝重,目光不敢直视家属的眼睛:“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每一个字都像钝器,一下一下地砸在许经年的胸口。他听懂了,大脑却拒绝处理这条信息。


    “什么意思?”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发出的。


    医生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对上许经年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一个摇头的动作,变成一把无形的刀,残忍地切断了许经年最后一根绷紧的弦。


    “不可能!”


    他猛地攥住医生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那双一向在人前从容的眼睛,此刻猩红一片:“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不是医生吗?”


    “谁让你放弃的?谁让你停的?你继续抢救啊!”许经年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震得灯光都在颤抖,像极了一头处于崩溃边缘的困兽。


    “许经年!”


    一旁的黄雅和护士联合拉开失控的许经年,眼眶发红:“你现在在医院发疯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这样,他就能回来吗?”


    许经年被外力甩开,向后踉跄几步,断帧般的视线晃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表情、行为、言语都在告诉他一个既定事实——白屿死了。


    他的爱人,死了。


    这么突然、残忍……


    许经年整个人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撑,肩膀骤然塌陷。系好的领带歪斜着,头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


    这样没有声音的寂静持续一息,所有汹涌的毁灭性情绪,全部被摁在那个无声的躯体里,像一座活火山,内部早已翻江倒海,出口却被死死堵住。


    忽然,他绕过黄雅医护,朝着抢救室的门走去。


    “你干什么?”黄雅拉住了他。


    “我要见他。”


    “抢救室里还在做最后清理,你不能进去。”黄雅声音冷静,握着他手臂的力道很紧。


    许经年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说——”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黄雅,声音沙哑到几乎像野兽的嘶吼:“我要见他,现、在!”


    黄雅看着他的眼睛,跟被毒蛇盯上了一样,心里猛地一缩。那里面疯狂,歇斯底里,还有一种更可怕的执念——一种“挡我者死”、压抑到极致的执念。


    黄雅松开了手。


    她知道,以许经年的权力地位,拦不住的。


    许经年推开了抢救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每一步落地的声响。患者身上的仪器已经被撤走,只剩下那张床,和床上被白色布单覆盖的人。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棉花上,虚浮,一点也不真实。


    许经年站在床边,看着那隆起的白布,看着白布下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手伸出去,却又停在半空中,指尖颤抖得厉害。


    最终,他还是触碰到了。


    尸体躺在冰凉的布单,许经年双手小心地捧起白屿失去温度的手。


    那一个瞬间,所有在车道走廊被压抑克制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防线。他跪了下去,膝头硌在冷硬的地面,寒意透过西装布料渗进骨头,腐蚀血肉。


    “对不起……”


    自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他拾起白屿的手,额头抵在那截漂亮苍白的指骨上,肩脊如地动般剧烈耸动着:“我不该去开会……我不该离开你……”


    “如果我陪着你,你就不会来找我……”


    “你让我怎么办……”


    人死以后,接踵而至的是无法得到回应的话和歇斯底里。


    眼泪成为痛苦悲伤的载具,像刀一般,把许经年的脸乃至心脏,划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自责愧疚无边无际,鞭笞着活着的人,而现实不会弥补另一种“如果”。


    刚得到的手的幸福,就像偶然遇见花店、进去买的一束红玫瑰,漂亮鲜艳,敌不过外界的意外暴力,一地残败。


    白屿的葬礼安排在初夏,艳阳高照,热意腾腾,快速蒸发暴露在地表的水分。


    那一天,许经年所有生动的情绪和抽出的灵魂,同白屿的一半的骨灰,埋葬在了一方小小的墓地。他变得平静,仿佛一具空壳或者机器,处理着遗留的事务。


    他看着无数的人从各地赶来,影视圈的,白氏家族的,粉丝团体的……每个人穿得一身黑,面露哀痛惋惜。哭泣的人,红了眼睛的人,无声默哀的人,来来往往,在墓前停留一会儿又离开,皆在表示哀悼。


    这场葬礼之后,白屿的墓前每天依旧都很“热闹”。不断有白鸟姐姐带着鲜花、冰饮、甜品来看望他,站着或蹲着,和他聊天说话,告诉他——


    “即便你不再有新作,不再出现在镜头前,不再出现在我的世界,只要我还呼吸,我也依旧会爱着你。”


    并贴心地跟他科普这叫“生命粉”。


    墓园有工作人员定时清理墓前的物品,白屿的“贡品”一天换一轮。冰镇的果酒,加冰的奶茶,新出品的饮料,各种各样的冰饮送到这,彻底实现了他生前的冰饮自由。


    而这些,总伴随着哭泣。


    所有人本来都在期待白屿最喜欢的夏天,可偏偏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却下了一场又一场的太阳雨。


    似乎——


    来过的人都走进了以“你”为名的雨季-


    一年四季里,夏天太阳辐射强,地面受热,地面空气强烈上升,而空气中水汽充足,上升气流遇冷凝结成积雨云。就这样在热力对流、水汽、触发机制共同作用下,形成了这个季节急促暴力的大雨。


    城市里的人们打着伞,在红灯转绿的间隙,在人行道彼此交肩而过,熙熙攘攘。豆大的雨滴从天空落下,砸在一朵一朵撑开的伞面,黑的、白的、五颜六色的。


    同时,雨落在车窗上。


    光线太暗,玻璃倒映着一点许经年的面孔。


    他不禁想起白屿。


    他的爱人对每一种少见的天气现象都充满好奇,比如,一个月里偶尔塞进来的几天的雨,漫天鹅毛纷飞的大雪,吹得人东倒西歪的狂风,响得他害怕的雷电……


    有时候,许经年总觉得白屿是一只被关起来的小动物,因为室内没有风雨雷电,以前没有接触过,对这些现象抱有强烈的新奇。


    但白屿喜欢最多的,还是晴天。


    阳光会把他晒得浑身暖融融的,很舒服,并且随时可以外出,世界也时刻保持着风景最美的一面。


    所以啊,今天的天气着实令人心烦。


    许经年到达目的地,撑着黑色的伞,进入一处郊外偏远的建筑。


    屏退守在门口的人,甫一步入地下室,阴冷潮湿就席卷而来。


    祁兴文手脚被绑在铁质椅上,头上身上还绑着医用绷带,见许经年来了,立马嚷嚷:“许经年,我劝你赶紧放了我。我失踪了,等jc查到你非法拘禁,你就得进局子。”


    “放心,查不到的,你在外面已经是个死人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的声响泛开。


    许经年开口:“祁兴文早就死在了那场车祸里,作为死亡人员,户口都注销了。”


    “怎么可能?你这是犯法!”祁兴文不可置信地望向许经年:“你凭什么能这样对我?你……”


    “凭什么?”许经年冷冷垂眸:“你还有脸问我凭什么?”


    这张让他深恶痛绝的车祸肇事者的脸出现在眼前,每看一秒,就有无数根针扎在眼球上,细密的疼痛让他忆起那天下午、那场车祸——


    医院、血迹、尸身。


    还有凹陷的车体、破败的玫瑰。


    “凭什么你这种人活下来了!抽烟,喝酒,打牌,赌博,该死的人应该是你!我当年就该先弄死你,为什么我没有弄死你……”


    悔恨如潮,掐住许经年的喉咙,几乎窒息。祁家栋病死后,许经年放任祁兴文背负巨额赌债,每天都活在被砍手砍脚的恐惧里,走投无路,四处流浪逃债。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对祁家的报复最后竟然转到了白屿身上。


    “他当时流了那么多血,骨头断裂,脏器受损,得多疼……我要你付出代价。”


    许经年一把掐住祁兴文的脖子,憎恶地一点一点收紧。手底下的人疯狂挣扎,声带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伤口崩开,染红绷带,依旧无法铁钳般的钳制。


    等祁兴文面部充血涨红,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许经年却松了手。


    空气猛烈冲过受损的声带气管,祁兴文剧烈咳嗽,然后他听见比催债人更恐怖的声音——


    “我都让你这种人活到现在了,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地死掉,太便宜你了。”


    许经年眼神冰冷:“不然当时看见在医院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掐死你了。”


    祁兴文浑身发凉,接下来从许经年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


    “医学上说,人的足部有26块骨,跗骨7块,跖骨5块,趾骨14块。”许经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会让人一块一块地,把它们从你那只踩油门的脚上取出来。当然,这个过程会痛苦到昏死过去,不过没关系,我安排了医生。他会保证你活着,清醒着,感受每一块骨头离开身体的过程。”


    “至于你这双握过方向盘的手。”许经年的视线落在祁兴文的手上,烫得他发颤。


    “就从指尖开始,用锤子一点、一点敲碎,敲碎的骨茬子会像玻璃渣混在血肉里,最后通通砸成烂泥。”


    许经年面无表情,问浑身发抖的人:“你说,怎么样?”


    祁兴文嗓子绞痛,哆哆嗦嗦,声泪俱下:“我、我错了,我也是被逼的。是他们、他们给我钱,说,说只要撞…那个人,赌债一一笔勾销。放过我……求求你……是他们,他们……”


    这样的求饶钻进许经年的耳中,纵然再怎样狼狈都无法改变现实。


    “每一个该死的人,我都不过放、过。”


    许经年裹着一身寒意离开地下室,专业人士推门而入,凄厉的惨叫被封锁在地下。


    时间在高强度的工作下消磨得很快,自从白屿离世,许经年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统筹业务布局,生意场谈判,跨国并购……整个人活得像二十四小时运作的精密机器。


    第二年四月,权利更迭,他彻底接手许氏集团,成为名副其实的掌舵人。


    不久之后,王雪柔离婚,拿着钱离开许家,许世安因“身体原因”移居海外疗养。没有告别,没有声明,那座曾经耸立在那几十年的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地平线上消失了,杳无音讯。


    唯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位曾经集团董事长患了精神疾病,关进了特殊的精神病医院。


    被关押期间,许经年去探望过几次。


    开始的时候,这位“患者”骂他白眼狼疯狗,骂他为了一个外人忤逆亲生父亲,骂他不懂自己是为了他着想。到最后,这位“患者”依旧骂骂咧咧。


    唯一不同的是,他真的被确证为患者。


    爬山虎包裹着厚重墙体,精神病医院的走廊空旷阴冷,偶尔传来疯疯癫癫的叫喊。路过之际,许经年想——


    或许,自己也是“患者”。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刑了(唯唯诺诺)


    明天上夹,当天更新挪到晚上11点


    第35章 片尾


    XX年5月24日。


    【标题:其实, 余止的一生是莫比乌斯环。】


    楼主:看完电影之后,发现余止和江为听两个人的起点实则为终点,和莫比乌斯环一样, 循环永无止境。


    为什么他们不能逃脱命运的枷锁?为什么不能有一条拥有新生、自由和爱的时间线?回过头才意识到,逃不开的循环就是违反莫莱德亚法则的惩罚。


    1L:我还以为结局是江为听回到原世界,余止死亡。结果……谁懂我看到电影结尾即开始的震撼感。


    2L:看完之后,哭惨我了,走出电影院都在恍惚。余止这一生最想要自由,最后却被困在了巨大的时间牢笼里。


    3L:命运最恐怖的一点在于,逃亡者的路线归于它的一程, 不屈者的反抗构成他的的一环。


    6L:说到底, 他们之间各种各样的因素导致了他们的开始, 也注定了他们的结局。不停的回溯、江为听异能的来源, 甚至遇见和分开, 既是成因, 也是结果。


    7L:是啊是啊,余止帮助江为听,多半是同为时间异能者的原因。而谁能想到, 江为听的时间异能其实是继承余止的,空间异能是继承霍普的。


    8L:江为听竟然还有空间异能?


    回复8L:罚你回去重新看。余止拥有时间异能,但只有借助霍普空间对接中枢才能回溯。而江为听可以直接掌握回溯, 本质上是时间和空间异能的融合。最后一次跨时空跃迁,霍普空间对接中枢爆炸,霍普彻底脑死亡,空间异能被江继承了。


    15L:为什么余止不能去江为听的世界啊[爆哭]


    16L:那个世界不存在余止的时间线, 只有江为听能回去。


    25L:其实,比起莫比乌斯环, 我个人觉得两人的时间线更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每一次违背24h时间程那条,就不断加码修改,最后被弯曲成了圈,永无止境。


    如果江为听回到原世界,当时没选择回去找余止,或许结局会不一样。可惜不会存在这种选择,故事线已经首尾相接。


    楼主:我去,好像是这样!刚好对上片尾曲的歌词“时间线处在动荡,一次又一次曲成荒唐”。


    27L:开智了。


    87L:演员全员演技在线,陈导真的很会拍,编辑剧本给力,夯爆了!


    88L:by和xjn搭戏对我的眼睛可太好了。不过,xjn已经退圈继承家产了,二搭无望。by最近也没有进组。求求,一定要多多拍戏!


    123L:没人觉得这对很好磕吗?!!!连名字都配得一批!余通鱼,江是水啊!两个人天生一对!


    124L:你不是一个人。


    125:+1


    ……


    不管是讨论剧情的帖子,还是磕CP的楼,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全部沉寂下来,被新的一轮又一轮的信息洪流沉底,谁家的剧本打磨五年大扑特扑,谁家的哥哥私联睡粉被蹲守,又或者谁家吊打谁家的红毯生图。


    私人电影院里,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许经年锋利的面部轮廓,深色的眼眸一改平日的漠然,堆叠起温柔。


    从昼入夜,白屿过往的作品按照时间顺序,依次在幕布投放。


    最后一部,是《莫莱德亚法则》。


    画面滤镜干净,镜头从一只吃火腿肠的橘猫拉起,顺着清癯的骨腕,收拢至喂小猫的人身上。清淡的风撩过他额前的黑发,拨出澄澈漂亮的琥珀眸子。


    “看你长得瘦瘦小小的,应该也没家吧。和我一样,都是流浪者,我们都好可怜……”他嘀嘀咕咕,跟小猫说话,好像平时没人跟他说话一样。


    最后一口食物吃完,余止摸了摸小猫,察觉到身后的人靠近,是个异能者,不久前就在拐角处观察他。


    橘猫迈着猫步溜走,他站起身,没料到ST02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竟然这么快追上来了。


    “请问……”


    余止刚准备动手,转身后,却听见对方来了一句。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余止疑惑。


    我要动手了,你问我们是不是见过?这是什么新型的套路吗?


    后面余止弄清楚江为听的身份,便允许江为听跟着自己。


    编辑李妍写的剧本张弛有度,节奏把控到位。导演陈沉在影视圈出了名的会拍,除了压迫人的精彩动作戏,前期铺垫和缓冲渲染到位,既不水,也不模糊过快。观众能通过有限的视觉叙述,理解余止的自由逃亡和帮助江为听的原因。


    余止已经记不清在ST02做过多少任务,回溯过多少次。他皮下种植着定位器,活动范围受限,社交圈也局限在那。


    某次,他前往需提前一周预定的饭店用餐,服务员却告知,这边没有他的预定。恍惚一下后,余止才想起来,他前阵子回溯到了预定之前。


    记忆开始混淆,他像一台机器,不停地磨损,总有一天会报废。


    他想休息,停工,离职,但被劝退,还意外发现了霍普空间对接中枢的核心,竟是一位空间异能者的脑。而他自己,也会走上“霍普”的道路,扒皮削骨,完成100%利用率。


    他效力的组织利用他,他的“同伴”瞒着他,从始至终,Aet不过是一件趁手好用、争权夺势的工具。


    而唯独江为听,是不同的,是这个光怪陆离的残忍世界里,余止唯一的同类。


    江为听同样拥有异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将拥有他同频的命运——不是走向死亡,就是被抓住囚禁,不过迟早的事。


    所以,余止帮了江为听。


    至少他还有退路,不是吗?


    当最终一次来临,程序启动,各项仪表盘指针超出极限,时空扭曲、撕裂,无与伦比的能量波动拉爆霍普空间对接中枢——


    余止被江为听拽着,离开这个属于他的世界。这个时刻,他在想,从这里离开,他会去哪。


    大抵是死亡吧。


    然后,许经年坐在皮革座椅上,看着江为听在没有余止的世界,到处到找余止,可怎么会找得到呢。


    那句“我去你的世界”,善良的谎言让他活了下来,让他回到了蝉鸣喧嚣、拥有自由权利的热夏,同时也让他痛苦万分。


    电影里的盛夏渐渐淡去,《徨》的前奏响起,“白屿”二字被示亡号包裹着,跟随字幕滚动,如一把开刃的刀,剌过许经年的眼球,阵痛不止。


    在一首听过成百上千遍的歌曲里,幕布彻底黑掉。


    过了一息,画面再次亮起,没有人物,是地面。随后在呼吸声中,摇摇晃晃升高至一个人的高度,左晃一下右看一下,有些模糊,像后遗症。


    明明没有任何语言,可观众却能一瞬间明白,这是江为听的视角。


    他回去了,但失忆了。


    四周不是江为听所熟悉的环境,除了一个喂猫的人,再无其他。于是,视野顿了一下,又慢慢拉近,仅从画面和呼吸可以判断出,江为听想走上前去询问情况。


    “请问……”


    可当那个人转身,完完整整出现——暗含戒备的眼神,蓄势待发的神情,薄薄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熟悉又陌生的琥珀眸。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电影到此为止。


    将近凌晨,上澜依旧灯火通明,沉寂许久的【White】发布了一条微博,配着电影定格的最终截屏。


    【很多人都在惋惜结局,可我觉得,真好,江为听永远在见到你。】


    许经年翻着【White】的过往,白屿的代言宣传,电影预告,还有路透图等等、等等。他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中的白屿,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他的脸颊,仿佛真正在抚摸他的皮肤。


    ——我好想你。


    这种想念早已成为许经年根深蒂固的执念,参天盖地,无止无息地蚕食着他的躯体,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子。


    人活一辈子,对物质、情感、观念会产生执念。有人追逐利益,贪恋权势,为功名成就汲汲营营;有人爱恨嗔痴,求而不得;有人为了一份尊严体面,活得疲累……


    而许经年,他过去追求得不到的美丽事物,求财攥权,站在高台上后,又纠缠着爱恨,放不了手。当他的爱恨化作泡沫湮灭,该死的人以忏悔的姿态故去,他所有像海底汹涌的暗流、漩涡的执念,逐渐上升,消失在平静的海面。


    就像眼前的海面一样。


    游艇浮在海面,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辽阔无边。这片海域有柔软的淤泥,银鱼群游曳,珊瑚成片,几米的海藻在水中晃荡着……


    无比美好。


    许经年站在甲板上,任由风吹过头发、衣襟,眼底投着一块失眠沉淀出的乌青。


    李特助想再劝一句,却被一个空而疲惫的眼神制止。


    阳光慷慨涂抹在皮肤,如此和煦、温暖,风里带着独特的被太阳晒过的海洋气息,划过他的眼角。四周再没有恶人的谩骂,生意场的算计嘈杂,许经年从来没有想过,走向死亡的路,如此的安静。


    比他抱着花,去爱人的墓前,还要安静。


    许经年手里抱着白屿的骨灰,其中有一半留在陆地,一半将留在海洋。


    “我找了很久,对比了很多地方,这里是最符合你描述的地方。我总感觉你会想去那里……”


    他低头,指腹摩挲着没有温度的骨灰盒,对话温柔:“你说,如果我跳进海里,会跟着海水到你那吗?”


    许经年轻轻笑了一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跟白日梦一样。可你确实出现在了我的世界,不是吗?”


    这个世界没有洛卡达奈缇,一个道听途说的地方,却成了他企图到达的目的地。


    许经年眺望远方,海天一线。


    今天是个大晴天,是你最喜欢的天气。


    “我真的,好想你。”


    海水碧蓝,荡啊荡啊。


    活着的人纵身一跳,扑通一声,浪花开出、翻覆。许经年抱着白屿沉入海底,光穿过海面,射过他的眼睛和心脏,气泡向上折返,重力拉着他下坠。


    咸苦的海水漫过我的口鼻和你的骨灰,一同将我们埋葬。


    我送你回到你的第一故乡——所有海洋生物的摇篮。


    虽然你不许我知道。


    ……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又不算长时间,海洋依旧乐此不疲地荡漾着。


    光线刺向许经年的眼皮,恍惚着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出现几重灰雾般的人影。身体捞出水面,很冷,喉口、肺部灼得发疼,他的指尖触碰到甲板,颤了两下,四周急切的声音逐渐清晰。


    “许董,白先生来电话了,他打不通你的手机,便拨到我这边了。”


    李特助回拨一个手机号,顾不得等到对方接听,赶忙放置在许经年耳边。


    “——嘟嘟。”


    不一会儿,对面接听。


    许经年听见听筒出传来一声:“喂?”


    “是经年吗?”


    第36章 世界


    【编号RP26511710实习任务已提交】


    【此次角色扮演任务评分:67】


    【恭喜036成功通过实习任务考核, 现经RP部门批准,已转正成功。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再接再厉~~~///(^v^)\\\~~~】


    其实,“白屿”这个角色是白屿演绎生涯最大的败笔。036并没有让他全程扮演渣攻, 在许经年的视野之外,白屿只需要做自己。而这衍生而出的变化,加上火葬场环节无了,评分自然高不上去。


    虽然任务评级只是合格,但过了实习及格线,036成功转正了,喜滋滋地抱着转正通知屏转啊转。


    更让它开心的是, 任务评分达到50, 可以实现宿主的愿望啦!


    【宿主, 你想去哪?洛卡达奈缇, 或则重新回到小世界, 都可以。不过回去的话, 需要重新置办身份。】


    当白屿重新站在这片白茫茫的系统空间,剥去了对生命和死亡的无感,会因分离而难受, 会因遇见而欣喜。重大的伤口被爱治愈,存在留恋,也有不舍。一张张从脑海闪过之际, 他做出决定。


    “我想回去。”


    他想回到那个有爱着他人和他爱的人的世界。


    【好的,我这边向部门申请一下。】


    “我走后……”白屿手指无意识勾了勾,低声问:“许经年他怎么样?”


    036:【抱歉,退出小世界后, 我没有查询权限。】


    它询问:【宿主想要什么身份,继续当演员?还是尝试其他的职业?或者, 从大学生活开始?】


    白屿之前思考过这个问题:“嗯……我想去学习唱歌,可以吗?”


    写词谱曲演唱和演电影电视剧不同,演戏把演员填进角色里,需要揣摩角色的意志思想,理解他的行为逻辑,表现出的情绪均出自于角色本身,而非演员。歌曲则更倾向于表达,词可达意,曲亦动人。


    经历过一些作词演唱的环节,白屿蛮喜欢的,想试着去表达些自己的东西。未来他说不定会写点情歌,搞点流行、摇滚,rap也可以尝试一下。


    036表示ok:【没问题,那我给宿主申请一个音乐学院学生的身份。】


    对于宿主有自己的想法,036感到欣慰。它清楚宿主的机能非常强,以后肯定会走上唱跳演全能艺人的赛道,油然生出家里养的小鸟要展翅高飞的骄傲感。


    等申请填报、RP部门审批后,白屿重新进入世界。


    系统空间和小世界流速不同,刚好赶上开学日。


    在036操心的引领下,白屿拎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一只新学生就这样被赶着去上学了。他在小棚子报道登记,领入学手册,被学长带到宿舍,然后和室友打招呼,互相认识,热热闹闹,三人夸白屿长得像大明星,帅炸天际。


    036撅着嘴,可不嘛,他家宿主就是大明星。


    面对直白的热情夸赞,白屿眼神躲闪,摸了摸他的一缕白发,来不及染发、买美瞳,原本的发色瞳色确实太扎眼了。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约着去吃午饭,下午则骑着小车,去视察学校,还翻出课表找教室,省得上课了找不到教室,提前踩好点。


    忙碌一天下来,等有时间停下来思考联系许经年,星星都冒了点头。


    白屿找了条僻静的小道兜圈子,第一次陷入粘稠的犹豫,脚步被黏住,不知道怎么走。路灯亮着,把影子缩短又拉长,跟他的思绪一样来来回回反复拉扯。


    万一许经年认不出自己怎么办?毕竟一年多过去了,现在是不是该循序渐进,重新认识?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压根接触不到许经年。死去的人又活了,算灵异事件吧,会不会吓到他?许经年是唯物主义,万一他不相信……


    最后,在036的鼓励下,白屿打许经年电话没打通,只好拨给了李特助,对方说暂时在忙,等会儿回拨。


    夜风如同一旁的河流,缓缓流淌过白屿身侧,温度舒适凉爽。


    四周安静,少有同学路过,直到一通回拨的电话敲碎这片寂静的玻璃。


    白屿点击接听键,攥着手机,声线有点紧张:“喂?”


    “是经年吗?”他试探道。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才传来一个低沉滞涩的“嗯”。漫长的时间造成巨大裂缝,在短短几句话间缝合。


    “我是白屿。”白屿驻足,盯着脚下红色的漫步道:“emm,我回来了,虽然我知道这很难解释……”


    “你、现在在哪?”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个字。


    白屿抬眸,看了眼近旁的河道:“XX音乐学院。”


    “你在那里啊?”


    对面回答:“我现在在国外,我很快回去找你。”


    “好哦,我等你。”白屿调高了些通话声音:“你感冒了吗?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后面等挂断电话,他们重新加上了联系方式。


    ……


    今晚,热搜榜词条爬得很快。


    #白屿XX音乐学院#


    #同名同姓#


    刘湘作为瓜田里养的猹,知道影帝白屿在一年前车祸去世,葬礼大半个娱乐圈的人都去了,轰动一时。她不明白这个名字怎么和XX音乐学院扯上了关系,点进去发现,原来是个同名同姓的音乐学院的学生。


    暂且不提同名,那张脸竟然和白屿一模一样!连眼睛头发的颜色都一模一样啊!很难不令人发出一句“wok”,想要热度想疯了吧!把脸做成这样!


    白屿粉丝的战斗力出了名的强悍,走山寨道路,真的不怕被粉丝手撕吗?


    结果,白屿粉丝圈确实沸腾了,但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一天时间内,白屿在学校里的各种动向偷偷被拍上传,学生处报道,和室友去食堂二楼吃麻辣烫,骑车逛校园,在奶茶店用新生优惠买全糖冰奶茶……完全赶得上生活vlog效果了,没有一条不是在说“像不像”。


    像不像谁,不言而喻。


    微博转发评论高的可怕,一下子炸出成千上万的白鸟姐姐。


    白屿超话里,置顶的黑色悼念帖还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有粉丝骂博主不该用逝者蹭热度,反复放大图片,拉视频进度条,想要找出破绽,证明这无比荒谬,但一无所获,反而内心叩问自己——


    像不像?


    太像了。


    完全一模一样,习惯、爱好、外貌、声音,一模一样。


    即便在推陈出新迅速的娱乐圈消失一年多,即便此刻褪去镜头下的光环,穿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那双白色的眼睛,那张脸,只要摆在那里,依然能让所有人心跳骤停。


    于是,新的词条#欢迎回来#诞生。


    明明没办法证明白屿是“白屿”,可很奇怪,她们就是认出来了。


    那天晚上,一个新注册的wb账号【四只小白鸭】,发布了第一条动态。


    【大家好,我是白屿,目前是XX音乐学院的新生,很高兴遇见大家。】


    【图片:证件照】


    “白屿”的回归在娱乐圈注定掀起腥风血雨,如此荒谬的替身起点自带热度,新的顶流产生,将挤压其他艺人的资源空间。但在资本下场、营销号带节奏的前夕,【四只小白鸭】的评论区填满了爱与眼泪。


    爱你一万年:【宝宝,是你回来了吗?】


    四只小白鸭回复:【^^】


    冰镇果茶:【欢迎回来】


    要幸福:【欢迎回来】


    ……


    爱他的人依旧会爱他。


    白屿新的人生,注定星光璀璨,万众瞩目-


    第二天早晨一早,白屿六点就醒了,裹着薄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拿起手机一看,六点二十三,索性打开了聊天软件。电子屏幕的光亮扑朔在白屿精致的眉眼,轮廓分明。


    聊天页面还停留在入睡前。


    【明天,我来见你。】


    【小猫点头.jpg】


    【晚安】


    【晚安】


    白屿翻看着聊天记录,不小心拍一拍许经年的头像,刚准备撤回拍一拍,对面发来消息。


    【醒了,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


    【那我可以早点见到你吗?小白,我在楼下。】


    白屿扫了一眼时间,6:31。


    宿舍开门时间6:30。


    【可以的。】


    他小声地穿衣下床,悄咪咪走出寝室,像一只海洋里迅捷的小章鱼,直奔一楼。


    其实,许经年差不多四点到了XX音乐学院,他站在楼底,望着黑洞洞的宿舍楼,仿佛身处一场大梦。时间还早,他订了一束花。


    玫瑰的芬芳弥散在寂静的夜里,等待黎明。即便越山跨海,长时间没得到休息睡眠,许经年却瞧不出疲惫,精神抖擞。


    他开始翻白屿的热搜,又看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白屿给他分享拍的学校美照,咕噜咕噜说报道日的事,说好多人偷拍他,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对镜头很敏感的……


    直到白屿拍了拍他的头像,他的心脏漏掉一拍。


    许经年等了一年有余,从不差几个小时。可白屿说“睡不着”,忽然间,那点耐性磨没了,是否可以得寸进尺,将见面时间推前呢。


    此刻,天色一层黑夜,又蒙上一层白昼,灰雾蓝轻轻跌在红玫瑰的花瓣,宿舍楼前的梅花树枝桠张开,绿意正浓。


    一楼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漫出,白屿随便套了件白T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蓬松,从光团中跑出来。


    许经年早早准备,一束玫瑰揽在右手臂弯,左手张开,胸膛避开了花,撞进了他久别重逢的爱人。


    拥抱紧紧将两人扣合。


    许经年环住白屿的腰身,玫瑰顺理成章置于对方身后。他听见白屿略为厚促的呼吸,贴着他的脸颊,感知到温热,有温度。


    “我好想你。”


    这一次,他的思念有了明确的目的地,抵达了白屿的耳畔。语息灼热,跟盛夏的风似的,挠得他的耳有点痒。


    白屿抱住他,下颌搁在对方肩膀:“你昨天已经告诉过我了。”


    “嗯。”


    待许经年抱够了,他把玫瑰花递给白屿:“送经典的红玫瑰,你会觉得俗气吗?”


    白屿抱过花束,笑了笑:“不会呀,红玫瑰代表爱情啊。”


    花的配置很熟悉,复古红的玫瑰,搭配着一点白色的雪柳。当他们跨过极其漫长、难耐的夏天,从春的尾巴站在秋的车头——


    这束玫瑰花,最终落在了他们怀里。


    晨风慢慢地吹醒大地,目光成为最直白的言语,赤裸裸地看着彼此。然后,眼帘覆上之际,他们接了一个无人看见、比天际线还漫长的吻。


    玫瑰花的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羞得鲜红欲滴。


    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


    至此,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是小说,所以脱离现实了


    我还是希望喜欢小白的能继续喜欢他


    正文完结啦


    接下来会更一万字的番外,人设会和正文有所出入,是西幻世界,捡到小白之重新养一遍。


    后续小白会签许氏的经纪公司,走唱跳演全能发展路线,有粉丝暗戳戳说搞男团,但被许经年强势驳回拒绝,男团不许谈恋爱的!!!他们会幸福地走下去


    然后,后续接档文不出意外地话,是《论靠网恋拐回小狗的可行性》或者《角色扮演法则》。目前更想写第一本,想尝试写一场甜甜的青涩的热烈的恋爱。


    最后是没什么用的碎碎念。


    这本设定改过好几次,换背景换身份换故事,开头废稿写了三版,一直写不下去,最后选定了演员白屿。


    白屿的第一次生命惨惨的,我希望第二次生命中,有很多人爱他,所以有了许经年、白鸟、颜色组的经纪人黄雅和助理小朱、萧行言等等。他可以在爱里面收集他的亮晶晶罐罐,偷偷喝冰饮,读很多很多的手写信,看手里的剧本,谈一场深刻的恋爱,慢慢完成关于“生命”的课题。


    关于许经年,年少缺憾致使其追求美好事物,占有欲先行于爱,而后爱让其克制,愿意等待。爱不得让他恨,恨到底又舍不得。他的爱恨围绕着白屿产生,像一根线缠住对方,放不开。最后,当白屿看见这根线,会学着回应他,爱他。


    本文问题不少,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


    第37章 番外 小触手怪饲养手册(1)


    “还好救助及时, 不然痛感、味觉受损,以后治都治不好。”菜花蛇医生给一只白色触手怪治病,长短不一的触手盘在他手上, 滑腻腻的。因为非法实验切过触手,八条触手的长度不太均匀。


    菜花蛇医生一放开手,这只病恹恹的小家伙就缠上一旁的加兰王蛇领主。


    自从在领主的指挥下,非法活体实验基地被捣毁,受伤的实验体悉数在中心医疗院接受治疗。偏偏这只小触手怪拒不配合,必须由他们首领陪着。菜花蛇医生试图采取过强硬手段,谁曾想, 这小家伙竟然对他喷水。


    “他的肤色和正常的触手怪不太一样, 是什么病因导致的?”加兰王蛇领主黑发褐瞳, 五官深邃, 轮廓分明。


    “这是天生的白化症状, 除了外表通白, 无法靠改变肤色躲避天敌,容易暴露,没什么影响。”


    菜花蛇看着小触手怪缠着许经年, 心里疑惑,什么时候他们领主对子民如此有耐心包容了。


    龙族灭亡后,帝国有实力的种族攘权夺利, 雄踞一方,而蛇族在许经年的率领下,盘踞在帝国的东南部,占领了大片领土。


    许经年低头, 这只触手怪只有巴掌大点的,却完全不惧怕自己。吸盘有气无力地附在手上, 身体软糯糯的、凉凉的、滑滑的,脑袋耷拉着,弱小又无害。此前丢给其他蛇照顾,不吃不喝,最后只得送到他这来。


    不得已,许经年只能开始饲养这个小触手怪,等治好了伤,他就立马送他回触手怪的海域。


    出乎意料地,小触手怪的自愈能力很强。没过几天,外伤愈合,那对银白的豆豆眼睛恢复了神采,不再病恹恹的。


    他发现没有这里没有恶意,胆子也逐渐大起来了。


    触手怪天生喜欢瓶瓶罐罐,许经年专门挑了一个漂亮的水晶罐子,在光下流光溢彩。刚放入注满水的水箱中,被它拖到了角落里,围着转了两圈,咕噜一下钻进去,特别喜欢。


    喜欢到连饭都不想出来吃,一直窝在漂亮罐罐里面。这样的罐罐是实验室里没有的!


    “小白。”


    许经年给他取的名字。


    “出来吃饭。”许经年敲了敲玻璃箱,水面微微波澜。


    小白继续窝在罐罐里,听不见。


    许经年叫了他几次,全当了耳旁风。蛇族位高权重的领主何曾被这样忤逆过,直言爱吃不吃,不管他,转身离开。


    结果过了半小时,他又折返回来。


    一次言语劝饭无效,当即把罐子连带着小白一同从水里捞出来,硬生生把小触手怪掏了出来。为此,小白小小地生了气,但没有朝许经年喷水。


    触手怪会向不喜欢的人喷水。


    每次喂养触手怪,许经年把小白放进一只圆盘,用餐叉叉住食物,递给他。


    小白坐在圆盘里,气鼓鼓的。


    当餐叉送来一块厚实的绿海带,食物当前,一下子将那点情绪抛掷脑后。他用触手卷走海带,裹住抱着,用齿列一顿啃啃啃,小小的脑袋压根不记仇。


    许经年在坐在餐桌旁,静静看着他在专属餐盘里进食。软白的身体Q弹,脑袋圆圆的,像一份可口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果冻。


    不过,很可惜,他的菜谱中不含触手怪。


    待小白啃完一小块海带,许经年夹了一只水晶蟹的腿给他,但蟹壳太硬,咬半天咬不动。按理来说,成年触手怪的咬合力足以咬破。


    没有办法,许经年只好人为砸开蟹壳,挑出肉,放入餐盘。


    见小家伙吃得眼睛亮晶晶的,他调侃道:“你这么弱,怎么活到现在的。”


    小白吃饱之后,回到玻璃箱,继续泡水。在没有人体之前,他每天要在水里泡至少12小时。


    许经年托起他,放置于玻璃水箱的边缘,小白却一半触手粘着玻璃,剩余触手扒着许经年,和他玩起了拉扯游戏。


    但小小的触手怪根本斗不过加兰王蛇,输掉游戏后,在水箱里游来游去。


    “刚吃完饭不宜运动。”许经年提醒。


    小白听懂了,乖乖停下,歪歪脑袋看他。


    到了夜晚,小白睡前例行清理梳理。玻璃箱底部铺了一层柔软细小的白沙,难免沾上一些,小白仔细地把沙砾弄掉,然后才钻进放回来的罐罐,舒舒服服睡觉。


    除此以外,它还要把水晶盖盖上,给足自己安全感。


    某一天,夜间暴雨雷鸣,水箱中正睡觉的小触手怪被轰隆隆的巨响吵醒。它掀开盖子,从罐罐窝里探头,一小块方形的空间前闪过耀眼的光,又欻的熄灭。迟疑一会儿,他爬出水箱,攀至窗台。


    圆溜溜的眼睛望向玻璃外的世界,天边忽然又现一道白光,瞬间点亮视野——


    大雨倾盆,砸得花草折腰,狂风在外界呼啸,猛烈摇晃着树木枝桠,全然是自己没见过的景象。紧接着,一道闷雷轰隆荡开,吓得他缩成一朵胆小菇,闭上眼睛,几只触手抱住脑袋。


    等轰隆隆的雷响过去,明明害怕,却睁开豆豆眼,一脸好奇地往外面看。


    大大的雨滴拍在玻璃上面,敲得梆梆响。凉丝丝的水汽从缝隙钻进来,覆盖在他的触手上,潮湿钻入他的鼻腔。


    很神奇的体验。


    随即,又被雷声吓了一跳,缩成颗球。


    “你怕打雷还爬到窗台边?”许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他的身后。


    小白侧过身子,两眼放光,抬起一根触手,指了指外面,示意他快看自己发现的快速的光。


    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对于许经年这种正常蛇来说,毫无吸引力。只有小白这种天天关在实验室的,才会惊奇。


    “那叫闪电,巨响是雷声。”许经年从窗台拎起小白:“回去睡觉。”


    谁家孩子凌晨两点不睡觉,半夜爬窗台看闪电。


    小白被放回玻璃箱,像朵百合开在水中。玻璃窗照进来一刹那满室的光,不出所料地,雷声再次把还没掌握自然定律的小触手怪吓得哆嗦,咻的一下,肢体收缩,变成了一个花骨朵。


    黑暗中,一口气低低叹出。


    蛇族领主心软道:“这么怕打雷,要不要和我睡?”


    小白听见,思考了几秒后,浮出水面,伸出两只短短的触手,明显是同意的意思-


    一月后,许经年带小白去中心医疗院复查。


    小白虽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全程没有应激,乖乖配合。等菜花蛇医生做完全套身体检查,许经年喂了小白一颗红宝石般的樱桃。小家伙用触手卷着,安静地抱着啃,白里配红,可可爱爱的。


    菜花蛇医生:“他现在身体很健康,完全康复,可以考虑送回触手怪的领地,回归族群了。”


    许经年低头,盯着桌角的“樱桃布丁”,蹙眉道:“他这么弱,完全没有捕猎的本领,牙齿连螃蟹壳都咬不穿,目前全靠我投喂。而且没有保护色,不会防备天敌,放回去太危险了。”


    “领主担心的话,可以派下属和触手怪一族沟通,相信其他年长的触手怪会照顾他的。”


    闻言,许经年眉头皱得更深。


    其他触手怪照顾?


    他们知道小白喜欢吃蓝鳍金枪鱼、牡丹虾、小银鱼、甜樱桃吗?知道他害怕打雷吗?知道他最舒适的水温吗?知道调制人工海水的最佳比例吗?


    如果菜花蛇医生知道他们领主脑子里在想什么,大概率会无语回复:


    你知道触手怪生活在被誉为“天然摇篮”的南沙海里吗?


    “他尚且连人形都还未化出,匆匆送回去,万一受欺负了怎么办?”许经年拍板:“等他能变成人了,再送回去。”


    “……”


    菜花蛇:不想送可以直说。


    许经年伸出手,贴在桌面,小触手怪心领神会,爬上他的手,像一块黏糊糊的酸奶果冻,乖巧懂事粘在温热的手心。


    小触手怪每天吃的食物,从蛇族领土东边的海现捞快送,运到庄园保持着活蹦乱跳,绝对新鲜安全。他住的罐罐窝也是精心设计,再由首屈一指的工匠打造,成品摆在他面前,任凭挑选。


    到了用餐时间,玻璃箱前几乎会准时刷新许经年,喂食仿佛成了他的每日任务。


    但这天,玻璃箱前刷新出来的是玉米蛇侍者。


    小白歪歪头。


    玉米蛇解释领主正忙。


    许经年紧急召开会议,处理翡翠湾意外——两艘商船在航道触礁,一批军需物资被当地税吏以“手续不全”为由扣押,港务署署长在自家书房突发心疾身亡,接任者和蛇族颇有点“渊源”。


    小白表示理解,另外,他已经不抗拒除了许经年之外的蛇了。


    可他习惯了许经年的陪伴,吃完饭,悄悄爬出水箱,去找许经年。


    因此,许经年回来,在玻璃箱和寝殿其他地方没有找见小白,担心出了意外,急得到处找他。


    最后,在一个通向花园的阶梯处找到他,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阳光正正好,铺满石阶。


    许经年来到同一层阶梯,蹲下身:“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小白抬头,白色的豆豆眼看着他,举起一只触手,指了指许经年。


    ——找你。


    读懂他的肢体语言,许经年心间莫名塌下一块,养的小家伙辛辛苦苦寻找自己,依赖着自己,连会议上的烦躁都一清而散。


    “你是笨蛋吗?”


    许经年点了点小白的脑袋:“这里装的都是什么啊,可以找其他蛇带你来见我。你自己一只在庄园乱走,这下迷路了吧。”


    小白扬起触手,一把拍走骂他的坏蛇的手指。


    什么嘛!


    他很聪明的!


    诚然,触手怪确实很聪明。许经年仅仅带他逛了一遍整个庄园,他便记住了构造路线,不会迷路。


    也从这次以后,小白每天夜间乖乖睡在玻璃箱中,不再开始偶尔钻入许经年的被子。等太阳升起,轮到白昼,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往外面去,开启他的探索。


    自此,精彩纷呈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


    他爬过高高的墙,路过哥特风的建筑,抬头望着绿意丛中的野蔷薇,潜入了生满睡莲的池塘。


    甚至,他钻进了厨房的蒸屉,偷吃里面的东星斑。


    若不是厨师蛇打开蒸屉检查一遍,小白就要上锅了。厨师蛇光是想想后果,背后立马窜出一阵颤骨的寒意。


    他不想被领主剥掉蛇皮啊!


    于是,向上请示后,厨房成了小白禁止踏入之地,厨师蛇还画了只白色的小触手怪在木板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挂在厨房门口。


    次日,再访之际,小白眯着眼睛,看清了那块禁令。


    ……好吧。


    他蠕动着八条触手转身走掉了。


    凭借可可爱爱的外表,小白吸引了庄园里其他蛇的目光,大家总喜欢逗逗他,送他小礼物,偷偷喂他小饼干。许经年知道,但没有阻止,小孩就该多交流,被喜欢。


    虽然……他的心脏有点酸酸的。


    类似于明明以前只黏自己的小猫,现在看着他开始和其他人贴贴,敞开软软的肚子,躺在怀里任凭抚摸。


    不过,小猫还是最喜欢自己铲屎官。


    小白经常去办公的地方找许经年,顺着留下的门缝探入脑袋,爬到许经年的红木办公桌,递出从花园里带来的小花——今天是雏菊,明天是满天星,后天可能是紫罗兰。


    每次只有一小枝,多了他举不动,会弄坏花瓣。


    许经年处理完手上的事务,有点疲劳地捏了捏山根,扫见插在迷你版瓷白花瓶的月见草,四瓣粉嫩的花瓣,一点黄的芯。


    欣赏了一会儿,起身寻找不知道溜到哪个角落里的小白。


    暖阳直射宽广的草坪,马尼拉叶片细密柔软,齐整低矮,风过处,绿浪细腻无痕。


    许经年在这里找到一滩软乎乎的触手怪。


    小白喜欢晴天,躺在青绿草坪上晒太阳,晒得懒洋洋的。一面晒够了,翻面继续晒,跟摊煎饼似的,两面要熟度均匀。


    此刻,小触手怪趴在毛毯般的草坪,触手勾着一只彩色的小花环,不知道又是哪条蛇送他的。


    小白见许经年来了,翻过身,拍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他快躺下,和自己一起晒太阳。


    这对领主而言,毫无形象地躺在草坪上成何体统。可一旦对上小白滴溜溜的豆豆眼,许经年没办法拒绝,环视一圈,确认无其他蛇,坐下,平躺。


    视野画面变单调,节奏慢了下来,因事务烦躁的大脑彻底舒缓下来。


    原来天空这么蓝,云这么白,太阳这么温暖。空气里飘着青草地被烘烤过的芬芳,身下柔软,微风轻轻塌陷在皮肤表面。


    过了几分钟,许经年耳边传来一点儿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白游过绿草,凉凉的触手趴在他的脸侧,努力把那只小小的花环放在他的额心,他闻到了花汁和微凉的气息。


    许经年拿起还没他腕粗的花环,把小白托在手心,坐直身子,屈着右腿,带着笑问。


    “送我?”


    小白摇头,指了指他,又用触手点点自己的头,再指了指花环,最后伸出的触手收回。


    一通肢体语言下来,许经年笑出了声,随即耷拉着眼尾,假装低落:“只舍得暂时给我戴一戴,不给我?还以为这是送我的礼物,我好伤心。”


    单纯的小白蹲在对方的手心,一只触手支着下颌(?),认真思考两秒,最终仍旧摆摆触手,表示不可以送。


    这是园丁翠青蛇送他的礼物,不能送给许经年。


    他顺着许经年的手腕爬,打算下去,去花园。


    如果许经年喜欢的话,它可以去花园摘同样的花。只不过,有一个缺点,虽然他触手多,但没有一条触手会编花环。


    许经年明白他的意图,不禁失笑,只觉可爱。


    “不用下去,我带你去花园。”说着,阳光洒落肩头,他起身迈步,走向花团锦簇的花园。


    许经年觉得小白即便一辈子都无法化形也没关系,他会养他一辈子。


    谁曾想——


    次日,许经年见一个浑身赤/裸的青年坐在他的床上,柔软的白发搭在肩颈,雪一般的睫毛像蝴蝶翅膀扑朔,白眸干净漂亮。


    仿佛失去双翼、遗落世间的纯白天使。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线大概是从小白刚被用于实验不久,所以比较呆(?)


    因为修文导致段评错位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