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还差三刻, 涌来观战的人就已经挤满了莲纹大镜前,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凤衔玉看了咂舌——幸好他们提前进来了。
石莲花台的东边显出了一面镜子, 映着外间风物。
四周迷雾里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的影子。
据开阳、摇光介绍, 普通人若被星君点了将, 等于是被星君星光照耀,行使一部分城主赋予星君的特权,就像之前的彭林,也能进来观战,只不过这样的“宠爱”也如浮萍, 说没也就没有了。
故而这些影子里站着的或许并非那几个星君。
新摇光再次姗姗来迟, 一想也正常, 昨日换位之后, 木头侍偶们流水似的捧着两位星君的行李交换位置,叮叮咣咣忙活到了半夜, 现在又不得不早早爬起来看决斗。
——卯时, 真是定的好时间,天都没亮!
开阳一脸憋闷, 凤衔玉歪在濯玉身上, 直打哈欠。
隔着十几步,摇光朝他们遥遥敬礼,毫无隔阂似的笑呵呵。
见状, 开阳嘴角一翘, 看起来准备耍威风了, 却不知怎么的,那威风临到嘴边, 却还是被他自己吞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掩嘴对凤衔玉小声说:“天枢来没来不知道,但是天权、玉衡都到了。”
凤衔玉眯了眯眼睛,没追究:“哪儿?”
“那个穿花衣裳戴着蓝色巾帼的,天权;那边干瘦蒙脸的男人,是玉衡。”开阳的态度现在好得不行,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凤衔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时,从镜子里听到突然扬起来的欢呼声,开阳顺手扯住了解青的袖子:“快看快看,天玑来了!!”
话音刚落,法阵里哧的一声轻响,青袍男子踩着一柄残剑,滴下一滴血,独自穿过法阵。
他生得颇为俊美,眉眼间有种不凡的先天气度,而且极瘦,即使穿了一身极为松垮的衣裳也掩盖不了他的清瘦,反而有种人被衣裳重重压着的感觉——但他并不矮,身型颀长,脊背笔直。
凤衔玉的第一瞬间只觉得:这人白得有点不自然了!
那是一种发青的、带着死气的白,再好的五官都无法在这样的死气里散发魅力了。
天玑星君露面的第一瞬间,解青的呼吸就完全停滞住了。
被开阳扯得衣裳都歪了,他也没发觉。
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微微颤抖,从每一寸肌肉、每一尺骨骼起,浑身经脉,心脏、内脏,都在颤抖,他睁眼睁得两只眼睛干涩地转也转不动,也不肯闭上去,以至于眼球好像在被火灼烧一般。
天玑本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人,可神使鬼差的,他向下看了一眼。
恰好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素衣男子,正抬起头,呆怔般望着自己。
刹那间,天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但那停顿短暂得无人能注意到,再一看时,这名星君就已经垂下眼眸,好像世界只存在于他手里的剑似的。
面对众人的问好和追捧,天玑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多谢”。
凤衔玉看他神情,估计天枢应该是没来,颇为遗憾,又见解青古怪神情,在心底暗暗“嚯”了一下,一回头,正好和濯玉对上。
他一双眼珠黑沉,像是许久都没有动过一般,凤衔玉莫名一愣。
这时响起了开阳犯贱的声音:“娘,那天玑再好看你也不能看这么久啊。”
“娘”一出来,凤衔玉就知道开阳憋不出什么好话,可惜已经慢了,开阳已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俺爹还在这呢!”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问濯玉:“是吧?”
濯玉还是定定地望着凤衔玉,半晌后,他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看样子真像那么回事!
见状,开阳无声地咧大了嘴,简直笑得不要太开心。
凤衔玉:“……”
凤衔玉望着濯玉的眼珠,心尖莫名一痒。
少顷,他假咳嗽一声,像碰到炭火似的,视线飞快离开濯玉的脸,视线也挪开,揉了揉鼻尖。
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摇光笑眯眯地说:“天璇星君基本不怎么露面,估计还有得等。”
凤衔玉得了救,立刻装作非常好奇摇光的话,追问:“怎么说?”
“天玑是七星里最‘新’的一个,估计都没见过天璇天枢。”开阳的声音响起来,“他到城里第二天,北斗七塔的铜铃就响个不停。”
“你怎么输的?”濯玉打断他。
开阳的神情一下子就垮了下去,愤愤地跺脚:“……这不重要!”
“生前法器是剑——倒不见得是剑修。”凤衔玉琢磨着,给濯玉传音,“必然金丹境以上,这相貌我没见过,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师兄,你有印象吗?”
濯玉摇了摇头。
开阳沉浸于他的高谈大论,完全没注意到二人:“……他只花了三天就打到了第四的位置,然后去坊间喝了杯茶,剑风扫过天玑塔的铜铃,接着天玑应战,一刻钟不到便落败,而且正好命数到了,前脚刚出塔,后脚丝梦就垂了下来。”
凤衔玉问:“怎么没立刻找天璇?”
“进前三后,城主会纡尊降贵地下凡见上一面。”开阳眼里露出了某种饿兽的神色,语气刁钻,“万一他知晓了什么秘密,由此道心破碎了也说不定。我看得出,他小子还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正经修士,仙凡有别,连死亡都不是公平的,你看,他死了还有数不尽的威风可耍。”
话虽如此说,开阳的瞳孔里倒映出的却不止天玑一人。
凤衔玉嘿了一声,打量着天玑,心想:说不定真是这样,不知道是哪位道友。
众人议论纷纷了许久,天璇星君却还未至。
玉衡星君身后有个没眼色的新走狗自作聪明地“哈”了一声:“天璇星君莫不是怕了要认——”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截断。
紧接着是一声被硬生生扼住的惨叫,凤衔玉定睛一看,玉衡星君枯树似的手上拎着一块软绵绵的红色软肉。
是一条舌头。
那走狗已经没了半条命,玉衡星君却把舌头随手丢进迷雾里,不咸不淡地道:“乱叫的狗,见谅。”
没人说话,唯有那天权轻轻笑了一声,扶了把头上的发髻。
濯玉又沉默了下去,凤衔玉揉揉鼻尖,又掐了掐指尖,最后实在没忍住,给濯玉传音道:“刚刚我看天玑是因为……我觉得解青和他之间有古怪,不是……”
其实说起来没什么可解释的,凤衔玉说着说着又尴尬地止住了话头。
濯玉在尴尬的余韵里“嗯”了一声。
凤衔玉心想:这一次的“嗯”是什么意思?
濯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补充道:“我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还附和开阳点个毛线的头啊!
凤衔玉正要怒起,忽而耳际又响起一阵欢呼——天璇星君终于来了。
他一扭头,依稀见云层里那人青衫飘飘,脚底也踩着一把剑,她利落地按下剑柄,穿过迷雾,带着一身清风降落至石莲花台。
是一张清秀飒爽的脸,长眉入鬓,头上只有一支檀木钗。
“好久不见!”她说,话尾飞扬,目光一转就看见了手持残剑的年轻人,露出笑容来,“你就是新的天玑?”
天玑一言不发。
凤衔玉敏感地察觉了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迷茫。
天玑不答话,神情也略有古怪,但天璇并也没有放在心上。
时辰到了,两个人都被丝梦卷起手脚,放置在石莲花台的两端,天璇嗖地一下拔剑,手掐剑诀,却只是一把没开刃的新剑。
“请!”天璇说。
天玑缓缓地祭出他的残剑,竖在身前,却不知为何额上密密匝匝的全是汗。
无数视线集中在他身上,集中在他的残剑上。
凤衔玉也十分好奇这两人会谁赢谁输,还从怀里摸出了一袋松子,一边磕一边津津有味地看。
万籁俱寂,唯有他剥松子壳的声音。
开阳:“……”
开阳:“这从哪里变来的!”
凤衔玉理所当然:“从你塔里顺的啊,那不然呢?”
开阳:“…………”
但石莲花台上,天玑的残剑分毫不动,连剑尖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他本人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众人等得不耐烦,终于有人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还动不动手哇!”
凤衔玉附和:“就是就是!”
他手里的松子并没有停,台上天璇疑惑地歪了歪头:“天玑星君,怎的还不动手?”
“你身手不凡,或许真比我强。人死如灯灭,我本不该久留,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有心愿未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以为天玑没听清,于是又彬彬有礼地道了一声“请”。
但天玑还是没动,众目睽睽之下又是一柱香的时间过去,迷雾里的人碍着星君脸面,还没多话,镜子外的看客就不一样了,纷纷叫嚷起来:“还打不打啦!”
“快打啦!”
“天都要亮了!!!”
确实有一丝日光从云层中流了下来,凤衔玉突见天玑紧紧抿住的唇分开,以为他要放狠话的众人顿时屏气凝神,却只听天玑轻声问:“你是谁?”
“什么?”天璇一时都没缓过神。
天玑唇瓣微微颤抖,他盯着天璇,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天璇啊。”女人满头雾水,“入住北斗塔就得抛却记忆,你不也是吗?”
她看起来就像那种潇洒却落拓的江湖侠客,四处流浪的那种。
凤衔玉捏碎了手里的松子,咔哒一声,好像敲响了虚空中一只看不见的铜铃似的,天玑深深吸了一口气,众人以为他终于要出招了,却见他一拂袖,纵身一跃——竟然主动下了石莲花台!
在众人齐齐倒吸的凉气中,天权拦住要走的天玑,道:“中途下台,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我认输。”天玑说,声音很轻,却足以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来。
开阳震惊得下巴都合不起来了:“我是在做梦吗?他干啥认输?!嗷——你掐我干什么?!”
凤衔玉收回爪子,坦然道:“让你验证下是不是做梦啊,疼不?”
开阳恨恨地捂住了手臂,瞪了他一眼。
摇光皱起眉头,不小心把手里的金元宝一分为二。
天玑什么解释都没有,一拱手,直接踩着残剑飞起来,众人一片哗然,他从法阵中出去的时候,甚至获得了比山还高的嘘声,男子却置若罔闻。
被挑战了、对手却主动认输的天璇:“???”
凤衔玉正要说什么,忽然神识动了,他一凛神,赶紧不动声色地追过去。
那片角落里乌云后的人影彻底消散,空气中传来一声“啧”,似有若无。
濯玉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开阳、摇光都僵在原地,天权、玉衡也扭头飞速锁定了那片阴影消散之处,这下真没人说话了。
好半晌,才听见天权说:“是天枢……”
排行第一的,天枢星君。
第52章 冰块
这场对决在度朔城的历史中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至于后有无来者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准。
第一,当然是好不容易盼来的第二第三的大对决。
一个是三日间就能入主天玑塔的新秀,一个是牢牢把控着第二位置若许年的高手, 谁不期望能看到一场惊世骇俗的、令天地失色的交手, 以给这度朔城枯燥无味、混吃等死的生活找点乐子。
结果谁成想, 等了那么久才等来的对决、排了多长时间的队, 就期盼能看个爽,结果那天玑星君竟然是临阵退缩的货!
都站上了石莲花台,居然还会不打而降,真是闻所未闻!
第二则是,许久不曾露面的神秘至极的天枢星君, 居然也到场了。
据说当时有一蓬比金子还耀眼的光茫倏地切断了迷雾, 径直穿过法阵, 流星般消失在度朔城北侧。
“天璇嘛, 虽然也不怎么出门,好歹也时不时出来转转。”开阳在塔里大放厥词, 连凤衔玉只让他喝果汁也乐滋滋地接受了, 道,“天枢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八百年也等不到一面, 嘿!他居然还真的去了!”
凤衔玉却还疑惑着那会儿自己的心悸从何而来,随口道:“好崽子!看来你志向远大嘛!可喜可贺,值得赞赏——准备什么时候问鼎北斗?”
开阳气得磨牙:“你干嘛刺激我, 我知道我打不过!”
“那可说不定。”凤衔玉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想都不敢想——对了, 那天枢手里会有菱花镜的线索么?”
“可能吧……我怎么会知道。”开阳怒,“我又不是天枢。”
“好吧。”凤衔玉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你这么活,真不够精彩。”
开阳说:“好活歹活都算活,你看看这度朔城,其实和凡间也没有什么区别,吃香的喝辣的,我活着的时候还不知道过得有没有这么好啊!”
木头侍偶又给他添上一碟已经剥好的、甜津津的荔枝。
开阳咬了一颗,却道:“一点也不甜。”
解青刚被甜得在那里喝浓茶,闻言疑道:“甜成这样还不甜,怎么不去喝甘蔗汁?”
开阳还没说话,就听凤衔玉懒懒地道:“他还在换牙,正常正常。”
“我!没!有!!”开阳拍案而起,怒吼,“我牙好好的!!!”
“是是是,你牙换好啦,快给娘看看整不整齐。”凤衔玉敷衍地道,看开阳额上的筋都蹦了起来,凤衔玉才挥挥手,道:“天权出来了没有?”
这就是无疾而终的璇玑对决的直接后果:
才刚回去,天权就直接向天玑发出了挑战,而且不许莲纹大镜映照,也不让人去石莲花台旁观,天玑欣然应允,这会儿天权已经进去了小半个时辰,算时间总该快结束了。
眼看天一寸寸地变黑,凤衔玉越坐越困,先是歪在濯玉身上,接着一点点地滑倒,最后直接枕在濯玉膝上,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开阳蓦地正色道:“结束了。”
“没听到雷声。”解青反应比谁都大,都站了起来,紧张地道,“没有打雷,我没听错,是吧,没有打雷。”
开阳说:“是,天权还是输了。”
被惊醒的凤衔玉打了个哈欠,脸颊还带着明显的衣裳印迹,自己毫无察觉,扶着桌案慢吞吞地站起来:“意料之中,现在可以睡了吧。对了,儿子,你喝的那个有冰镇的么,我想喝点。”
开阳眼珠子一转,笑:“当然有。”
木头侍偶端起一只琉璃壶,僵硬地走到凤衔玉身边,给他倒了一碗。
闻着挺香,且凤衔玉压根儿没睡醒,看也不看直接一饮而尽,接着摇摇晃晃地就往卧室走去。
开阳笑得越发开怀。
解青忧心忡忡,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跟着一齐向外走,走了没几步,突见凤衔玉一个趔趄,毫无预兆,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苏——”解青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慌忙伸手去扶。
不料濯玉比他更快,直接捞住凤衔玉的腰捞了回来。
凤衔玉像一根煮熟的面条,软绵绵地弯在了濯玉的怀里。
此情此景总让解青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收回手,一看,凤衔玉脸已经通红了,还双眼迷蒙,呼吸沉重。
“这是……”解青艰难地辨别,一个猜想冒出来,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道,“这是醉啦?可他没喝——”
话音戛然而止,他想起了刚进凤衔玉口的那碗果汁。
濯玉一言不发,搂住凤衔玉的手骨节凸起,干脆打横把醉鬼抱了起来。
他一侧身,冷冷地向开阳剜了一眼,开阳原本只想看热闹,笑容还挂在脸上,与这一眼刀同时横飞过来的,是开阳此生从来未曾见识过的灵压。
开阳只觉得自己脊柱咯嘣脆生生的响了下,沉重而冰冷的威压好像一把尖刀,他的脑浆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来。
地板不堪重压,已经出现了无数裂纹,膝盖剧痛,但比不过灵脉撕裂般的痛楚,以至于开阳甚至都顾不上了其他血肉。
嘴里充斥着血腥气,终于,堂内响起了开阳断断续续、颠七倒八的求饶声,恍惚中他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觉一瞬比一年还要漫长。
最后那灵压终于消失了。
足足一两个时辰后,他才能勉强清醒过来。
只见堂内一片狼籍,不见人影,所有菜肴、甜心、茶盏、酒壶、桌椅,甚至木头侍偶都被无形的剑气绞成齑粉,胡乱地堆叠起来。
而地上甚至结了一层镜子似的冰,滑溜溜的,倒映出开阳自己的惊悚的眼睛。
开阳毛骨悚然,从前以为这人至多不过是一个金丹修士,如今看来远不止此。
他……到底是什么人物?
修为到了何等境界?
与此同时,凤衔玉卧房门口。
眼看濯玉粗暴地一脚踢开房门,解青头皮发紧,他知道此人危险,应当远离,却总放心不下那个心比天还大的凤衔玉——那货还不知死活地不知道在濯玉耳边说什么醉话——
这股奇怪的责任感驱使着他眼看濯玉教训了开阳,毁了正堂后,竟还有胆子一路跟了过来。
濯玉大步踅过屏风,俯身将凤衔玉小心地放在塌上。
那动作轻柔至极,却微微发颤,好似是动作极度绷紧下才会出现的情况。
月色照得床铺一片洁白,凤衔玉咕哝着翻了个身,乌发肆意流淌在被褥上。
濯玉垂首一直看着,两步开外的解青战战兢兢,却愣是没走,他几次欲言又止,还在组织措辞时,却听濯玉冷冷道:“你还不走?”
“我——”解青硬着头皮,“我担心他。”
“你担心他?”濯玉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带嘲讽,少顷后道:“你配么?”
解青浑身的毛都奓起来,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被嘲讽的尴尬,而是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张薄薄、一捅即破的纸,或是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影子。
“我……”解青张口欲言,可怎么都没找到合适的话。
就在这时,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了一声醉呼呼的、软绵绵的“师兄”。
濯玉在阴影中慢慢地伸手,拂过凤衔玉不安分颤抖着的睫羽。
然后被醉鬼抱住了手臂,濯玉并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半晌后,他才道:“你应该直接去找他。”
“谁?”解青下意识问。
濯玉冷哼了一声,一挥袖,罡风就把解青直接掀出了门外。
天旋地转之后,解青五体投地地扎在门外,门在眼前紧紧合上。
解青在原地发了会呆,没急着爬起来,眼前又浮现起了天玑那双淡漠的眼睛。
不,他们不应该这么陌生地看着彼此。
他应该对他伸出手,问:“要不要跟着我走。”
他应该对他说:“我对不起你,可我也赔不了你。”
他应该说:“但是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因为我……”
我什么?
一股尖锐的疼痛扎进解青的大脑,让他突然想不起下一句话了。
房内,凤衔玉正觉得全身燥热,好不容易抱到了一根凉爽的冰棍,怎么能轻易放手,于是他不仅没撒手,还混混沌沌地拿脸颊在上面蹭来蹭去。
五光十色的梦里,他好像变成后山那种不会说话的小灵兽,正在满山撒欢。
“我找到了一块超级适合乘凉的大冰块,比我大好多,还不会融化。”他得意地对梦里的同伴说——也是一只小灵兽,绿色的毛,眼睛还不好使。
同伴用后脚挠挠脖子:“哪有那么大的冰块,你做白日梦咧。”
好没眼光!
他扁扁嘴,决定要独占那块大冰块。
可惜夏天转眼就过,越来越冷,他遗憾地对那冰块说:“冬天要到啦,如果你还这么冰的话,我就不能来找你啦。”
他话音刚落,眉间的触感竟然变得温热了。
然后,凤衔玉想起来被他遗忘的、很久远的一件事。
那时他还小,第一次喝醉,被孔炎扶着,两小只歪歪扭扭地回家,企图蒙混过关。
结果路上竟然遇到了刚出关的濯玉。
濯玉冷冷冰冰地看着他们,孔炎还在挣扎说好话,凤衔玉却只会嘿嘿傻笑,眼睛亮晶晶的,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从孔炎手里挣脱了出来,一个冲刺,一个猛跳,然后蹦到了濯玉身上。
濯玉毫无准备,登时就被他扑倒了。
身后传来孔炎惊慌的脚步声,凤衔玉恍然不觉,还在傻笑:“嗝……濯玉,我看到了好多好多个你啊。”
接着,他抵抗不过醉意,栽倒在濯玉身上。
砸吧砸吧嘴,凤衔玉蹭了蹭濯玉僵硬的胸膛,笑嘻嘻地说:“嘿嘿,大冰块!”
==========作者有话说:==========
失策了 半夜审核太慢一直在等等到现在 真是失策了
第53章 识货
深夜, 天枢塔。
和终日灯火通明的开阳塔不一样,天枢塔内很少点灯,总是昏暗幽邃, 连白日里都紧拉着厚重的帷幔, 木头侍偶轻手轻脚, 整座塔甚至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应星文匆匆进塔, 拂去一身寒露,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跟随天枢星君时日已久,可每当要去见星君时,还是无来由的战战兢兢。
“星君,是我。”应星文只简单拱了拱手。
月色与星光在地板上流淌, 色影翩跹。
矮塌上歪着个颀长的背影, 柔顺的长发批在肩头, 修长的手指上勾着一个小小的、摇摇晃晃的空酒杯, 正在出神地望着窗外繁星——正是天枢星君。
“哦,是星文啊。”
天枢笑了起来, 稍稍侧头, 眼尾的余光轻轻在应星文肩头一刮,尤其是他腰上的长剑。
身为剑修, 遇到强敌, 应星文本能地伸手去按剑柄,但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想起他第一次求见天枢的时候, 为表尊敬, 特地将佩剑解下, 可长剑还没放下,天枢那含着笑意的声音就响起来:“不必卸剑, 我喜欢看人佩剑。”
天才有怪癖再正常不过了,应星文什么话都没说,立刻温顺地将剑佩回腰间。
与此同时,天枢又说:“把头发都束起来罢。”
这位从不肯好好穿衣好好梳头发的星君对手下有数不清的鸡毛蒜皮的要求,后来又挑剔应星文的穿着。
几次下来,把他完全雕成了一个新的“应星文”,才堪堪消停。
应星文愣是一丝不苟地把天枢替他画的皮固定在了身上,再把剑好好擦亮,很快,他就成为了天枢身边最得脸的人——
其实也只不过是天枢肯多见他几面,仅此而已。
帷幔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半掩住天枢星君懒洋洋的神色。
应星文忍不住去看天枢鬼魅般的侧脸,直到天枢将空酒杯撂回桌上,开口道:“天权输了。”
“是。”应星文如梦初醒,慌忙低头,“天权星君重伤。”
“真是奇怪,都站上擂台偏偏自己认输。”天枢说,“我从前见人到穷途末路剑走偏锋,口中一句‘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可生前若有什么牵绊,想要一死了之便干干净净,那也是白日作梦,世间哪有什么快刀斩乱麻。”
应星文:“星君的意思是,他们二位生前有旧?”
天枢嗤笑:“天玑眼下一定心乱如麻,正生着气,天权还以为这是马脚,就这么撞上去,重伤也是自找。”
应星文没吭声,又听天枢问:“开阳身边多了三个人,他们是谁?”
“三日前才入城,苏睿、苏雪容、裴允。”应星文说,“苏雪容与裴允是一对夫妻,苏睿是苏雪容的哥哥,我听开阳的口风,他们三个似乎是想找那面镜子。”
“镜子。”天枢讥诮地笑了一声。
他身侧不远处正好就有一面铜镜,镜子里的星君年轻俊秀,连睫羽都分毫毕现,应星文悄悄用余光瞥去,意外看见天枢那难得沉静的目光竟落在自己身上,他受宠若惊,好似脊梁上压了块大石头。
好半晌,天枢才道:“算了,就让他们找吧,我也想看看。”
应星文浑身猝然一松,意识到什么,他道:“那么多年了,也就那两个人成功找到了回到人间的办法,他们实在异想天开。”
天枢笑了起来:“不管人还是鬼,都需要一个念头吊着,不管真的假的,这很正常。”
应星文觉得他意有所指,天枢又语气随便地道:“而且传说是错的。”
“错的?”应星文一惊。
“他们俩兄弟进来的时候,度朔城还没有所谓的北斗七塔呢。”天枢道。
应星文情不自禁在门口回头望去,只见星君狭长的影子里滑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也是散发宽袍,好整以暇地看着天枢,乍一看去,几乎和星君一模一样。
“……星君,您不想离开吗?”
“我么?”天枢不以为忤,反而很无所谓地道,“不知道啊。”
应星文倏地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
当晚,凤衔玉在梦中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风铃声,叮叮当当,流水一般。
梦里乍一看轮廓与度朔城十分相似,细细一看却又不像了。
那座城无比荒凉,城里的“鬼”来来去去,却并不如他们所见的度朔城般,带着濒死的狂欢,而是表情平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和凡间一模一样的日子,城里也没有那瞩目的北斗塔。
唯有城外流水不停奔流,时不时有人会爬上自家的屋顶,望着西流的江水发呆。
这其中就有两个长相别无二致的男子,并肩而立。
“如果不能复生,也没有什么关系。”其中一个人道,“二郎,我并不在意。”
他身边的人没有吱声,却暗暗攥住了拳头。
“我们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要是最后能一同葬身在那条黄泉中,就算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了,多么好的命,我求之不得。”他含笑道。
二郎压抑着:“哥,你就这么想跟我一起死吗?”
“是。”他说。
度朔城是人间与幽冥之间的缓冲地,执念不散的鬼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直到执念消散,余愿满足。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和二郎在这里住了有多久了,随着心愿渐满,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正在一日胜一日的变得更加虚弱,却仿佛没有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直到有一天,二郎消失了。
度朔城里多了七座塔,他没头苍蝇似的找二郎找不着,急得要疯,毫无觉察城里的变化,等反应过来时,七名星君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他听见有人在欢呼“天枢星君”“天枢星君”,而从第一座塔里走出来的星君,长着二郎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星君面色有些茫然,和呆立在人群里的他视线相撞,两个人的相貌别无二致,却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神情。
他瞬息之间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形一晃,险些没摔在地上。
他几乎有些急切,带着期盼地问:“二郎,你还……认得我吗?”
那一瞬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二郎茫然地摇了摇头,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甚至觉得有些麻烦似的皱了皱眉:“你是谁?”
头顶雷声还在轰鸣,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哗地一下点亮了整个天穹。
许多天过去,他站上石莲花台,对手缓慢倒下,倏然之间周围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面崭新的镜子一同映照过来,一时之间,他看到了数不清的自己的脸:苍白、消瘦,脸颊凹了下去。
他慌不择路,却蓦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五官他无比熟悉,他们是同胞兄弟,除了自己,没人比对方更熟悉自己。
二郎?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声。
二郎长身玉立,负着手,既不像生前的二郎,也不像度朔城里的二郎,微微眯着眼,打量着他的面孔:“果真一模一样,一丁点儿也不差,心魔说你是我的兄弟,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他紧紧咬着牙。
“如果不能死而复生,这座城的存在毫无意义。”二郎喟叹,话音一转,“既然你我是至亲兄弟,那么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回到人间。”
“你也想成为永远明亮的星星吗?”虚空中有人笑起来。
凤衔玉霍然惊醒,一阵冷汗,那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竟有几分刺耳。
他做起抱着被褥喘气,忽然肩头多了一件温暖的外袍。
凤衔玉还没缓过神,一回头,直接就撞进了濯玉深沉的眼睛里。
此时蒙蒙亮,窗外寒冷的晨风吹得草叶摆脱了露水,滴答一声打进泥里,濯玉卸了冠,也没有像平日里穿得那样齐整,月光坠在他的鼻梁、眼窝、睫毛上,柔和了他过于冷厉的眉眼,显得整个人都温柔了下来,煌然如仙人。
凤衔玉迟钝的记忆终于开始缓慢回转。
昨夜,他喝了开阳递过来的果汁,然后就晕了——靠!找死的开阳!
凤衔玉在心底把开阳骂得狗血淋头,攥了下薄薄的衣料,深吸一口气,熟练地调出笑容,还没说话,就听濯玉沉沉地道:“做噩梦了?”
此话一出,原本打算的俏皮话都堵在嘴边,竟说不出口了。
凤衔玉头次觉得自己的唇舌和自己竟这样陌生。
凤衔玉趁濯玉起身的功夫,飞速伸手抹了下自己的唇角,试探完毕,确认依然还是自己的肌肉,方才松口气,对握着杯子走回来的濯玉说:“其实不是噩梦啦,哪有这么严重。”
濯玉也不反对他的说法,只是将一只杯子递过来。
凤衔玉收在掌心,方觉杯盏竟是温热的,茶水冒着白气,不觉心神一动,心情略复杂地低头啜了一口,才听濯玉淡声道:“梦见了什么?和你我有关?”
“不。”
凤衔玉立刻否决,慢吞吞地转着杯子,想了想,才将梦中所见描述一番。
濯玉听完,没有发表意见,凤衔玉自顾自地道:“虽然不知道是谁给我透的线索,但梦里有石莲花台,还有他们兄弟俩曾经住过的屋子,这么多年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从这里回去,找他们的线索事半功倍。”
濯玉静静地看着他,说:“好。我陪你去。”
凤衔玉心事重重,提线木偶似的任由濯玉摆弄。
濯玉给他端来热水,还特地将布巾浸水拧干,方才递过来,凤衔玉胡乱抹了抹脸,忽觉发梢一动,才发觉濯玉竟然拿着梳子在给他梳头发!
平日里他都懒得管长发,大言不惭管这个叫慵懒、风流倜傥,上回有人给他梳头发还是上辈子成亲,再往前就是小时候爹给他梳小辫了。
更别说濯玉!亲自!给他!梳头发了!
凤衔玉僵得一动不动,从铜镜里看见濯玉极度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剑谱似的表情,一时之间笨嘴拙舌,也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就这么前后为难到濯玉替他仔仔细细地把所有长发梳顺了,凤衔玉才艰难地活动了下滞涩的关节。
余光一扫,濯玉还拎了另外一件外袍过来,要替他穿的样子。
凤衔玉手足无措地猛地站起来:“不,不了,我就穿身上这件好了!”
说罢,他赶紧把腰带一系,匆匆奔出门外,踏出门槛,凤衔玉又反应过来,身上这件本来就是濯玉的衣裳啊!
简直昏了头了!
凤衔玉一跺脚,连忙催眠自己,就当没这回事了。
在大门等到姗姗来迟的濯玉,果然换了一件外衣,凤衔玉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眼神,眼尖觑见解青的背影,挤在人群里,走得十分缓慢且踟蹰。
凤衔玉这下又把尴尬抛在脑后,赶紧拉上濯玉的手跟上去,压低声音:“看,那儿!”
濯玉却只低头望他们俩交叠的手,凤衔玉没注意到,还在说:“他一定是去找天玑的,师兄,你猜他们俩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等到回答,凤衔玉疑惑回头,才看到濯玉抬起眼眸,沉声道:“仇人。”
凤衔玉一愣,心说:什么仇?
“你们俩干啥呢!”
开阳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把凤衔玉吓了一大跳:“我才要问你干嘛呢!”
开阳直起身子,莫名其妙道:“我才见完人,就看见你们三个鬼鬼祟祟地往外走,我才奇怪嘞!对了小白脸干嘛去?”
凤衔玉斜眼道:“他是你舅舅。”
“好!舅舅!我尊敬的舅舅他干嘛去?!”
开阳咬牙切齿地道,转而就看见解青鼓起勇气,去敲响了天玑塔的大门,开阳一怔,紧接着就开始挽袖子:“我艹,他故意针对我是不是,我还没死呢他就去投诚其他人,他什么意思?”
凤衔玉连忙松开濯玉的手,死死拦住了开阳,说:“你管他呢!”
开阳怒道:“此仇不报非君子!”
濯玉冷冷道:“你打不过。”
见开阳又要怒起,凤衔玉赶紧说:“况且你又不是君子!算了啊算了啊好儿子,算了啊!”
开阳好不容易倒是不去了,但气得在原地不停打转,疯狂磨牙。
凤衔玉赶紧转移注意力地问:“你刚刚见谁了?”
“应星文!”开阳还生着气,语气很不好。
凤衔玉:“谁?”
“天枢的信徒。”开阳不屑地说,“跟彭林一样的货色,就是穿得好些长得好些皮相顺天枢的眼罢了,这么得脸,嘁!”
这话说得极小孩子气,凤衔玉额上坠了三道黑线。
开阳抱起双臂,严肃地对他们俩说:“所以亲爱的爹爹娘亲,你们二位又是要准备去投奔哪一位啊?”
语调非常尖酸刻薄,让凤衔玉想起凡间被父母遗弃的小孩。
“好儿子!”凤衔玉拍了下开阳的双肩,挤眼睛,“我们夫妻两个拳拳爱子之心天地可鉴啊,这不是为了带你回家么?”
“回家?”
“是啊。”凤衔玉说,“我们要去找镜子啦,真的有线索的那种哦。”
开阳脸上茫然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很快恢复正常,听完凤衔玉的描述,他一拍大腿,眼睛发光:“嘿,我还真知道他们之前住在哪儿。”
刚有大一堆猜测的凤衔玉:“???”
来得这么毫不费力?就这么巧???
然而不等他仔细想清楚,开阳就已经撒腿开跑了:“快跟上我!”
凤衔玉很犹豫:“这……”
“没事。”濯玉安抚地捏了捏凤衔玉的手腕,他的手心十分冰凉,叫凤衔玉又想起了梦里的大冰块。
开阳带他们去的地方位于度朔城东南角——整座城最荒芜的地方,杂草丛生,凤衔玉疑道:“这儿连楼都没有,你确定他们之前住在这儿?”
“对啊。”开阳蹲下来,用树枝在沙尘地上戳。
濯玉问:“发生了什么?”
“嗯,当年他们逃出去的时候,黄泉水位高涨,把这里淹了。”开阳摊手,“所以什么都没了,嗯,呆得久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凤衔玉和濯玉交换了个眼神,此刻,凤衔玉非常希望有个缥缈宫的人在这,奏首小曲,前尘往事不就都来了吗?
正惋惜着,远方又传来一阵细碎的风铃声,凤衔玉一愣:“师兄,我好像听见……”
他只看见濯玉的皱起眉头,思绪却被风铃声完全带跑了。
还是那对兄弟,这回只有二郎一个人,他不知道站在哪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地方,一束天光打下来,就只打亮了他足下方寸之地。
“好可惜……”心魔挨得极近,用那种温柔得可怕的声线道,“他不肯答应你呢。”
二郎面露痛苦,眉头紧皱,愣是没有出声。
“你为他而死,他却不肯为你而活。”心魔笑盈盈的,“好自私喔。”
二郎憋了半晌:“……闭嘴!”
心魔低声道:“好二郎,你对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呢?你以为死而复生的好事是能随随便便求来的么?”
它愉快地道:“世间最不能逆转的就是生死,偏偏谁也没想到还有个度朔,在生死交界处的度朔,不然就算你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也求不到重返人间的机会。”
二郎脸上变幻莫测,心魔紧盯着他的脸,笑意越发深了,安抚地拍了拍二郎的肩膀:“他不知道你为他付出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不识货,怎么办呢?”心魔的语调近似于唱歌了,“怎么办呢?”
二郎闷哼一声,一抬眼,眼底魔气四溢,看也不看,直直向心魔当胸拍出一掌!
那一掌若真拍上了,足以叫人胸骨断裂。
然而却直接穿过了心魔的身体,紧接着它没事人似的再度弥合,天衣无缝,笑嘻嘻地:“把镜子赏我吧,赏我吧,好二郎!”
第54章 心脏
“在下解青, 求见天玑星君。”
声音甫落,手边的残剑就愤怒地发出嗡鸣。
“嘘——”天玑轻声安抚着,拇指轻轻擦过剑刃。
那人还在求见, 天玑脚下的影子里无声无息地滑出一抹人影, 顺着剑光流到了窗边, 化作一个完整人形, 长着和天玑别无二致的皮相,苍白消瘦,长长的青色袍角曳在地板上。
天玑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心魔,入主前三的瞬间,心魔就出现了。
这时候他才知道, 原来坐镇北斗塔的代价就是心魔, 它会慢慢地把人消耗得一干二净, 一点血肉也不剩。
“你不好奇为什么你总是独来独往么?”心魔率先说, 居高临下地眺望塔下那个求见星君的年轻人。
天玑冷静地:“不好奇。”
“你也不好奇为什么你无法对那个女人出剑么?”心魔没有回头。
天玑攥紧衣角:“前尘旧事,不足挂齿。”
“呵, 装模作样。”心魔评价, “若不足挂齿,你早就投胎去了, 星君大人。”
天玑这回没有出声, 若心魔此刻回头,会看见他轻微的、几乎被忽视的那一丁点“不足挂齿”的颤抖。
“那一日我就说过了,如果想要达成执念, 光入主天枢塔那都是不够的。”心魔冷冷地说, “坐在天枢塔里被丝梦吸干的星君也不在少数, 度朔城又不是桃源。哟原来是他——”
他说的是解青。
天玑轻轻吁一口气:“怎么?”
“面带奸滑,印堂发黑。”心魔饶有趣味地说, “不是好人啊,我劝你还是不要带他进来。”
天玑:“我没……”
“我会算命,你信吗?”心魔直接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算出你们之间是一场孽缘,他欠你,他害你,你信吗?”
天玑闻言倒好奇了,站起身来去看塔外的人,看清身影的刹那,他一愣:“这不是开阳的新信徒吗?”
“石莲花台上匆匆一眼,你竟记住了?”心魔好整以暇地摸着下巴。
天玑后知后觉地发怔,心魔复杂莫名地望他一眼,却说:“我建议,让他进来,然后杀了他。”
天玑:“你刚刚不是说……”
“我是魔嘛。”心魔理所当然,“魔易变不是很正常。”
说罢他话音一转,苦口婆心:“说到底,星君大人,你还是要想想出口在哪里,不能一直在这里耗下去。”
天玑不知道别人的心魔会不会劝原主要记得逃出去。
“怎么回去?”天玑其实并不清楚度朔城的过往,就见心魔笑了起来,说:“他们都不如我知道得多,知道得真。古往今来,只有两个人从这里逃出去过,他们是一对兄弟,有人说他们是先进城才当的星君,其实并非如此。北斗塔的历史并不长,况且它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而这对兄弟之中的那个弟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天枢星君。”
“所以这二郎是第一个天枢星君?”开阳瞠目结舌,“怎么可能呢?他们两个逃出去的时间并不长啊,怎么可能是第一个?”
只见二郎和他的心魔残影倏地在风里消散,风铃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听不见了,凤衔玉皱起眉头,发觉这件事似乎与自己想象得完全不同,脱口问道:“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话一出,他就后悔了,度朔城里不见春秋,哪来的年。
开阳道:“这里谁记年数。”
果然啊,凤衔玉心想,下一息,却听开阳道:“但是据说,自他们离开后至今,这黄泉边发生了将近八百场风暴。”
“八百场……”凤衔玉喃喃自语,七七四十九天一场风暴,那么快八百场……怎么感觉这个时间点很古怪,很值得注意。
濯玉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一百多年。”
二人对视,濯玉轻声道:“七杀。”
……
凤衔玉茅塞顿开,如梦初醒——这个时间点不就是七杀第一次在世间冒头的时候?!
世人都不知道魔尊七杀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
但如果他是抛却前尘,从幽冥死而复生之人呢?
难道这两兄弟其中的一个就是之后的七杀?
会是哪一个?
哥哥还是弟弟?
“他们兄弟两个,没一个好相与,说起来,那弟弟前世正是因为哥哥丢了性命啊。”心魔笑着说,“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找到的那面镜子,照出了度朔城真正的出口,他们回去了,又不知会怎么搅弄风云。”
天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木头侍偶上来一拱手,询问该拿底下那人怎么办。
解青还倔强地站在塔下,站在阳光的交界处,乍一看,他身后的阴影好似一片黑色水潭,深不见底,无边无尽。
天玑捏了捏鼻梁,说:“不见,让他回去。”
心魔在他身侧负手问:“不杀了么?杀了吧,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天玑令木头侍偶退下,沉吟一会,问:“我还能知道生前之事吗?”
“当然可以。”心魔道,目光沉重地落在眼前这人的肩上,“还是那面镜子,找到镜子,至少就找回你的名字和记忆。”
“那面镜子长什么样子?”
天玑刚问出口,忽地晴空一阵霹雳,一股强大的灵压顿时沉下来,天玑面色陡然一冷,就在这时心魔已经顺着地板钻回了他的影子。
只见有两个“炮弹”从天而降,直直地撞上度朔城的禁制。
刹那间一蓬强烈刺目的白光从接触处炸开,轰隆一声巨响,城墙毫发无损,但整个地面却好似要裂开一般簌簌起尘。
天玑立刻踩着残剑掠出门外。
他才出塔,守在门下的解青立刻就注意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涌上心头,最终还是站起身,沿着大路飞快跑着追了上去。
悬在天上的隐隐约约是一把蝉纹大刀的轮廓。
随即而来的是一声拉长的“呜”的洞箫声。
来人的名字已在嘴边了,凤衔玉懵道:“那是……百里桓百里宗主?”
另一个人想必就是当初与百里桓同行的韩荷生了。
濯玉:“是他们。”
见状,凤衔玉当机立断,拉着濯玉的手就双双越到了城墙上,双手拢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吼道:“百里宗主!!韩宫主!!!”
云层上端,百里桓正预备挥出第二刀,却蓦地被韩荷生拉住了手。
韩荷生微微蹙眉,道:“百里兄,城头那俩人似乎是凤千秋的儿子和徒弟。”
百里桓定睛一看,果真看到一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正在墙头兴高采烈地朝他们俩挥手,笑得跟花儿似的,他认得他们两个的脸,疑道:“他们怎么在这儿?”
“百里宗主!韩宫主!是我们啊!”凤衔玉扯着嗓子吼,“家父是清都山凤千秋!旁边的是我师兄濯玉!二位世伯好啊!”
韩荷生笑眯眯地挥了挥箫:“两个玉儿,你们好啊!”
“好啊好啊!”凤衔玉回道。
“……”百里桓嘴角抽搐,转而又劈下一刀。
韩荷生一个趔趄,匆忙之中扶着百里桓的腰才没摔下去。
日月当即变色,若是凡间,这一刀下去怕是半座山都应当垮了,然而度朔城仍然安安稳稳,毫无撼动,甚至城里的“鬼”们都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似的,脸色分毫变化都没有。
但天色猛地暗了下来。
远方乌黑的云层如海浪翻涌,层层叠叠,狂风大作,如同飓风来临前的海浪,那是……风暴的预兆。
百里桓没能劈开度朔城的禁制,却引来了血洗度朔城的风暴!
开阳极度震撼地张大了嘴,连凤衔玉报的名号都没注意听,咽了口唾沫:“我勒个亲娘,这就是正儿八经修士的威力吗?”
凤衔玉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寒碜我?那是你没见过我和师兄出手!”
百里桓还要再出一刀。
凤衔玉琢磨了下,在罡风中吼道:“世伯!劈不开的!!”
韩荷生道:“那要怎么办?”
“镜子!”凤衔玉吼,“要找到一面镜子!里面能照见出口!”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韩荷生表情茫然,然后收回洞箫,在怀里掏吧掏吧,掏出了面小镜子,不确定地道:“是这个吗?”
“是!!!”
凤衔玉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镜子背后的菱花图案,虽然未曾见过,但本能地觉得就是它。
说来奇怪,就在那面半个巴掌大小的镜子露面的瞬息,突然不知怎的就在韩荷生的手里震了震,紧接着就完全化作齑粉。
韩荷生完全懵了,和百里桓大眼瞪小眼。
这时刚刚赶来的天玑也在几步开外定住了,与此同时,解青也呆在当场。
这什么意思???
凤衔玉简直要疯,捋了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这镜子哪来的?”
“一个蒙面人抢的魔尊的。”韩荷生呆呆地捧着“镜子粉末”,还没回过神,“七杀见了他就停手,他们二人之间不知道有什么关系……这难道不是魔尊的魔器之类的吗?”
当时离恨海上,风起云涌。
魔尊七杀突然冒出来,不知为何怒火冲天。
这么多年后魔尊再度现身离恨海上,竟一句狠话都没放,只有满腔怒火,二话不说就是一剑刺来。
百里桓只得抽刀应战,二人力战正酣,突然不知道从哪蹿出一个蒙面人,不怕死地冲进战局里,眼疾手快地从七杀怀里抢走了一个东西——就是这面镜子,转身就抛给了韩荷生。
更奇绝的是,这人一露面,鬼面魔尊竟住了手!
韩荷生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利笑声。
凤衔玉本能地觉得不对,下意识向濯玉更靠近了一步,低头一扫,见笑出声来的竟然是解青!
““哈哈哈!!!””解青又是笑又是摇头,继而疑惑顿消地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凤衔玉:“你疯啦!什么原来如此!”
天玑心神不安,只见解青倏地止住笑,静静的注视着自己,眼神复杂莫名,他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裳。
凤衔玉:“???”
利风不断,解青三下五除二地把衣裳解开,露出胸膛,而手里竟是一把尖锐的刀!
“你哪儿来的的刀!”
天玑脱口而出,身体比脑子反应得还快,立刻就跳下残剑伸手去夺,但解青比他更快,天玑的手抓住刀柄的时候,那把刀的刀尖已经捅进了胸口,血大股大股溢出来。
这一意外变故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百里桓狠狠皱眉,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城里人似乎比凤千秋还叫他烦,这一出戏码更是莫名其妙。
濯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拦腰拉住了要冲出去的凤衔玉。
凤衔玉疑惑地一扭头,就听濯玉说:“镜子在他心里。”
天玑瞳孔倏地缩成针尖大小:“你疯了!”
“我没疯。”
解青边说,嘴里边涌出大量的血。
此刻他和天玑的手都握在刀柄上,解青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抓着天玑,看着他,天玑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
电光石火之间,就见解青竟然将刀尖狠狠地向更深处压了下去!
“别松手!”解青低喝道,轻柔地在天玑耳边说,“嘘……别躲别躲,你看看,我的心里头是什么?”
他的低语仿佛有一种魔力,将天玑的视线引到解青胸口的那个血洞。
那里竟然有一抹亮光。
天玑心头剧震,呆呆地望向解青沾血的脸。
解青的胸口那处本该有心脏的地方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太小了,以至于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天玑的一只眼睛。
那么多人梦寐以求的镜子,竟然藏在人的心脏处。
解青喘着气,剜出那面血糊吧啦的菱花镜,颤抖着手交到天玑手里。
紧接着失力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天玑却没有伸手去接,咬着唇,任解青迎面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他手里那面沾血的菱花镜里照出的,却是城外的风暴。
第55章 灵物
开阳半晌没动, 脸上露出稚童的茫然来,身上的易容法术不知不觉间像雪一样的化了。
突然嗡的一阵清越剑鸣,濯玉祭出灵沼剑, 剑刃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中蓦地勾出一抹雪亮的白, 抓住凤衔玉手臂便将他一齐带上剑。
凤衔玉转过身来时已被紧紧地拥在怀里, 刹那间歪过头去, 依然只看见濯玉的嘴唇,以及对方从来都冷冷看着前方,从不侧头的眼眸。
察觉到他视线,那双冷淡的眸子突然朝他看了过来。
对视的前一瞬间,凤衔玉呼吸乱了一息, 猛地把视线别开。
狂风大作, 他们俩的衣袖搅在一起, 猎猎作响。
五束星光在同一时间砸下来, 原来是其他几位星君听到动静,纷纷赶了过来, 天璇、天权、玉衡、摇光, 都露出正脸,唯独天枢依然将身影隐藏在阴影之中。
濯玉猛地抬眼看向那团黑云。
濯玉此人几乎没有情绪, 他一动, 凤衔玉就立马察觉了他的异常,也向黑云看过去。
天枢一言不发,任由众人打量, 凤衔玉放出神识, 感觉却很奇怪, 就好像那是团无论什么光也照不进去的地方似的。
密密匝匝的雨线中,天玑御剑而起, 天人交战几息,终究把昏迷的解青扛起来,开阳还发着愣,已就见凤衔玉朝他伸出手,断喝道:“还愣什么!你不想走?”
百里桓已经失去耐心,掉头就走。
韩荷生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拉得有些渺茫了:“快、跟、上、啊——”
轰隆的雷声不停在天际接二连三地炸开,闪电更是通天彻骨地鞭打云层,四周暗得如同深夜,只在闪电的那一瞬间全然亮起来。
开阳的脸颊被闪电的光照得如同死人,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恍惚中,耳边嗡嗡直响,他只看见濯玉居高临下、连给个眼神也欠奉,还有凤衔玉美得过分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催他:快!快跟上!
期盼已久的重生就在眼前,开阳心里知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了这回,他将没有可能再走出这个度朔城,注定会被那无处不在的丝梦吸去性命。
但是……要走吗?
开阳早就不记得生前之事,他的父母或许也早已化作枯骨。
回到凡间和在这里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
他还不是始终一个人。
凤衔玉心底急得要命,不知道生死存亡之秋了,这小子还在犹豫什么,他恨不能扯着开阳的耳朵大吼,让他清醒一点,赶紧走。
一看百里桓、韩荷生的身影都快看不到了。
天玑也踩着他摇摇晃晃的残剑,带着解青跟上去。
然而剩下的其他几位星君,却一个都没动。
天枢依然藏身在阴影中,天璇不笑了,惆怅地凝视天玑离开的背影,天权紧紧抿唇,发髻上的巾帼已完全被雨点打透了,玉衡干瘦的身影几乎和雨幕融为一体,摇光揣着袖子,笑眯眯地看着。
开阳抹了把被淋得湿漉漉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听见自己被雨打得模模糊糊的声音:“娘。”
闻言,凤衔玉心头咯噔一声:“开阳。”
“我不走啦。”开阳扬起笑脸,失却的记忆里,他或许也曾真的这样朝自己的爹娘笑过,他认真地道,“我觉得没必要回去,死了就是死了,我自己知道的。”
凤衔玉:“我知道出口在城外这件事或许让你很难接受,看起来也非常危险,可是未尝不能拼一把,此刻我那两位世伯在,胜算很大的。”
开阳说:“我不是怕。我没有怕。”
凤衔玉说:“你听我说——”
“我说我不走!你听不懂么?!”开阳打断他,露出怒容,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我喜欢在这里当无法无天的霸王!我乐意!至于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也全盘接受,就这样,不必再说了!”
凤衔玉还要再说,濯玉却先他一步,干脆地道:“好。”
凤衔玉一愣,就见濯玉手上剑诀亮起,灵沼剑立刻就如流星一般,载着他们嗖一声飞向了风暴,迎面而来的风雨已经吹得他再也没空张嘴了。
但凤衔玉还是倔强地问:“为什么?”
濯玉沉默了一下,继而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们出不来的。”
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扑上了心头,凤衔玉没说话,无意中朝下瞥了一眼,看见下方是无穷无尽的黑色密林,风暴就在密林的尽头。
凤衔玉忽然就想到了自己之前那场梦,他和濯玉相偕着手跌跌撞撞地朝前跑。
怎么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风暴,这样的树林?
度朔城墙头,开阳身上重新泛起法术的光芒,不一会儿,他就重新变回了众人记忆里的模样。
天璇打破了僵局,故作轻松道:“看起来我们几个,还得作伴下去。”
“说得是。”摇光说,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有缘才会相逢,小弟不才,预备在今晚设下一宴,诸位不如拨冗聚聚,也算尽欢。”
天权没有说话,转头就走,玉衡冷笑一声,也消去踪迹。
天枢身边的应星文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开阳觑了一眼,觉得他那股光风霁月的劲实在和刚刚自己那个便宜爹十分相似。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开阳就是一怔:咦?那三个人长什么样子来着?
他绞尽脑汁琢磨了一会,愣是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掩在天枢身前的黑雾倏地散开了,露出天枢星君的五官,年轻、美得过分,嘴角噙着笑,整个人像一颗躺在绸缎里的珍珠似的。
好漂亮,好眼熟。
开阳呆住,思绪乱麻似的开始堆在他的心尖,不一会儿他惊愕地发现一个事实:当他企图重新回忆那三个人时,那三个人的模样就在他记忆里更加模糊,他越想回忆他们的一言一行,就越想不起来。
等等……
真的有这么三个现世的人曾经跨越过生死的边界,来到过这个臭名昭著的度朔城吗?
嘶,我在想什么?在想谁?
我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一身湿?我什么时候变成开阳的?
哦对,是因为风暴。
开阳抬起眼,望向视线尽头的风团,心下了然:一切都是因为风暴,因为风暴来了,什么意外都没有。
风暴像一根灰扑扑的大梭子,在天地间疯狂转动。
这会儿百里桓已经尝试两回冲进去,都在边界处被推了出来,最后怒极:“决云!!!”
登时刀身应声而鸣,韩荷生赶紧落在了附近一颗巨树的枝头。
决云刀挥起来的时候带起周围所有云气,连雨幕也被他斩断。
百里桓怒喝一声,决云刀带着可与泰山比肩的威力声势浩大地斩下去。
一时间所有枝头都被压得要紧贴地面,山头摇摇欲坠,这位宗师出手可不得了,连雷也不鸣,闪电也不打了。
天玑的残剑被威压推得一震,嗓间竟涌上了一股腥甜。
而伏在他肩头的解青却在此刻醒了过来,他没了心脏、也没有了镜子,居然没死。
天玑不知道解青到底是谁,可是却觉得应该带他来到这里。
“咳咳……”解青说,“原来是风暴啊。”
解青表情极复杂地望着天玑的侧脸,轻声在他耳边说:“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不会后悔的。”
天玑没有反应。
凤衔玉和濯玉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的就是决云刀劈下的画面。
宗师级别的人物出手不会是小事,这阵仗看起来都要把风暴给压没了。
情况看起来一片混乱,狂风中无数砂石、折断的树枝和数不清的树叶都被搅上了天,天地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凤衔玉却突然:“那风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飞?”
他的话却被罡风给扑没了,只见决云刀刀锋如过无物地直接穿过风暴,而它身后,风暴还在狂啸着重新聚合,那只是风,是雨,而不是能被决云刀劈开的山。
百里桓向来信奉大开大合,暴力镇压。
然而他最狂悖不已的刀,遇到的却是无形无迹、最难对付的风和雨。
濯玉:“什么?”
“你看!”凤衔玉指着那明显只是一团混沌什么也辨不出来的风暴,十分肯定,“就有个东西在飞,黑色的,有双大翅膀。”
闻声,韩荷生猛地扭过头,果然看见凤衔玉右眼变得赤红,缓缓飘出一股强盛的红色灵息。
韩荷生眯起眼睛,是了,凤千秋那儿子不是修弓的吗?
果然下一刻,他看见凤衔玉翻手祭出一把金色长弓,在晦暗天色下异常熠熠生辉。
弯弓、搭箭、瞄准,凤衔玉稳稳踩着灵沼剑,长发拂过身后濯玉的脸侧。
那浑浊一片的风暴在他眼里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确实是有个灵物,或者说邪物、魔物在风暴中央盘旋,发出无声的鸣叫,它身边的风雨都随着它移动的轨迹而起舞,看起来像一场声势浩大的狂乱祭舞。
它移动的速度非常快,难以捉摸,行迹诡异,乱七八糟地搅在一块儿。
如果不能一击而中,也会像遇到决云刀似的变成一团风。
韩荷生高声道:“好玉儿!射得中吗?!!!”
凤衔玉唇角蓦地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微笑。
“百发百中!”凤衔玉轻快地说。
第56章 蝴蝶
那蓬金光如野火一般径直投进风暴中, 在天空呼啸而过,划出一道极明晰的痕迹,成为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很快被野兽般的风暴咆哮着张嘴一口吃掉!
金光好似昙花一现, 立即就不见了踪影。
解青还虚弱地伏在天玑肩头, 哑声道:“这中了没中?”
天玑侧脸避开他的呼吸, 皱眉:“你别说话。”
解青无声地笑了笑, 眼皮疲惫地向下坠,却愣是没合上。
沉寂少顷,未几,灰色风暴中猛地爆出一道强烈的金光,风暴好似一尊巨大的瓷瓶, 被从内部捣开, 哗啦啦的四分五裂, 金光就从那蛛网似的裂缝里透出来。
百里桓重新把韩荷生挟回决云刀上, 颇怨念地望着意气风发的凤衔玉。
“凤千秋那么不靠谱,怎么这么会教孩子!”百里桓嘟囔着说, 看出来这凤衔玉实力绝不止所谓的“金丹”, 年纪轻轻,修为至此, 未来当不可限量啊。
凤衔玉收回弓, 身姿挺立,瞳孔赤红慢慢消退,轻声:“我听见它的叫声了。”
话音刚落, 一阵凄厉的尖啸响彻天地, 持续了足足有几乎一刻钟, 那叫声宛若尖刀剜进脑仁,顿时所有人都头晕脑胀, 解青更是被激出了好几口鲜血,脸色更加苍白了,已经显现出吹灯拔蜡之相。
慌乱中箫声响起,悠悠然然,令人如听仙乐耳暂明。
——是韩荷生,他及时祭出洞箫,勉强消弭了一部分音浪冲击力。
然而危险还没有结束。
“罪魁祸首”凤衔玉首当其冲,识海翻起巨浪,眼前发黑。
他勉强察觉出有危险将至,那尖锐的杀意似乎已近在咫尺——
“躲开!!”百里桓喝道,
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全都动了起来!
百里桓飞速掷出一道刀意,濯玉则一手绕过凤衔玉肩膀,将他稳稳搂进怀里,一张剔透的银色符箓从剑修指间拍出。
那时间,半空中混沌邪物带着尖啸狠冲过来,仿佛要将凤衔玉撕得粉碎。
身后凶狠决云刀意撕咬上来,而身前则是濯玉那张符化成的一张巨大法阵,灵力流动如镜置于江。
尖啸突然一个变调,邪物被刀意撕掉了小半边身子,好不容易冲过法阵,迎面却被一柄冰冷的雪亮长剑直接穿透印堂——
剑刃后是濯玉终年冰封的俊美面孔。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反应过来时,还不等百里宗主过来大杀四方,那邪物哀鸣戛然而止,就已经在原地弥散成数不清的水汽。
随即风云变幻,一声清脆的咔啦声吸引了天玑的注意力,他这才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的那面菱花镜竟然碎了!
那仿佛是预示好戏开场的铜锣响。
其中的一片碎片割破了天玑的手掌。
一时间周遭所有事物的线条都扭曲模糊起来,时间的风将密林、鬼城、风暴都撕得粉碎,它欢快地捧着众人向前跑,将陈旧的、腐朽的、衰败的都抛在身后。
它剥掉修饰的外壳,令人露出最本相的面容。
那呼呼的风声与韩荷生极凄婉的箫声余音紧紧纠缠在一块,倒变成了传说里那种招魂的古曲。
凤衔玉向后仰,同紧紧抱住他的濯玉一同栽下去。
这仿佛回到了前世死前的那一瞬间,心脏发疯一般重重撞向胸骨,用力之大简直要把骨头都给撞碎了,咚咚咚,耳边风声呼啸,凤衔玉紧咬嘴唇,以至于嘴唇都破了,唇齿间回荡着自己的血腥味。
就在这瞬间,额前忽然一凉,那冰凉立即抚慰了灼烧般的痛楚。
是谁?
凤衔玉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近不过毫厘的濯玉。
二人额头相抵,濯玉冰凉的灵力顺着接触的方寸之地温柔地镀进来,凤衔玉浑身的燥热,那穿过四肢百骸、浑身经脉、岩浆般的令他想要呐喊嘶吼的滚炽都奇迹般地正在消退,甚至连胸骨也不那么疼了,心脏放缓了脚步。
凤衔玉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坠落。
他的后颈微微发烫,只是呆呆地望着濯玉的面容,盯着他的眉骨、眼窝的凹陷与眼眸生冷的弧度。
凤衔玉突然很好奇,想知道前世自己死后有没有人来给自己收尸,有道侣印在,濯玉想必第一时间就会知道他的死讯,而那时,濯玉又会是什么反应。
凤衔玉张了张嘴,无声地唤道:“师兄。”
他不知道濯玉听到没有,但话才出口,濯玉就猛地抬眼看过来,扶在凤衔玉腰间的手更用力了些,凤衔玉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继而又看到濯玉。
前世的濯玉。
他好像变成了一只无人可见的鬼魂,轻轻脱离自己沉重的躯体。
什么爱啊恨啊遗憾啊,都不再重要,清风般掠过他的耳际,而他连眼睛都不曾斩一下,只看到自己软绵绵的尸身扑通一声,坠进了深不见底的离恨海。
众修士一片哗然,彼此面面相觑。
“……镜铃仙尊他死啦?”
“死了吗?”
“死透了吗?”
却没人敢真的上前去看,魔尊横剑在离恨海上,无悲无喜地甩掉剑刃上的血珠,抬眸看向大海尽头的天际线。
“他在看什么?”
“如今镜铃仙尊死了,魔尊可怎么办?魔尊怎么还没死?”
“谁来了?是不是有谁来了?”
“那是谁?!”
他们想不通,如今凤千秋早已经死了,清都山弟子对凤衔玉恨之入骨,道侣被他重伤,唯一勉强算得上好友的青雀门孔炎被困迷津。
事已至此,还会有谁来为凤衔玉收尸?
凤衔玉也淡漠地望向天际头,也想知道谁会是最后一个送走自己的人。
那一刹那,他的眼皮微微一颤,瞳孔放大。
竟是濯玉!
还是濯玉!
他带着重伤的金丹、颠簸的识海,拖着长剑,犹如神兵天降,眉毛发梢都结了一层冰霜。
“剑尊大人来了!”众人欢呼道,“快!杀了魔尊!杀了魔尊天下就太平了!”
“我们有救啦!”
濯玉一言不发,下一秒,灵沼剑瞬间越过半片离恨海,剑锋先砍掉了魔尊的一只手臂,黑血登时喷涌而出,
锵!
魔尊以剑挡住濯玉的下一招,震得虎口裂开,剑上也迅速爬上薄冰。
魔尊毫不在意似的,未几一笑,以除了濯玉没人听得到的音量说:“剑尊大人,你来迟了,他已经死了。”
濯玉眼底风起云涌,额上青筋爆起。
魔尊哈哈大笑,语气刻薄地挑衅道:“剑尊大人,我看见你的心魔了,杀了我,你会是新的魔尊。”
新的魔尊?
凤衔玉想起之前梦境里那个提剑去斩孔炎的濯玉,不由得浑身一凛,顿时想到一个恐怖至极的可能,之前山洞里那个心魔缠身的濯玉,是否并不是他所以为的一时间走火入魔?
难道……
他还正在想着,忽地濯玉伸手向凤衔玉身后猛地一按。
一股凛冽寒气砸出去,将他们身下的无边海洋压出一个直径有数十尺的平面,而他们竟相拥着,稳稳悬停在离海平面只有一指的距离上。
凤衔玉的长发发尾已经散进了水中,海藻般蔓延开来。
凤衔玉对着身体上方的濯玉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姿势不雅,赶紧推了推对方的胸膛,濯玉的视线一寸一寸地从凤衔玉的额头扫向腰腹,把凤衔玉看得浑身发毛之后,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来。
凤衔玉赶紧爬起来,一面奇怪地摸了摸平滑的后颈,一面举目四望,大惊:“这里是离恨海???”
那秘境果然是个罅隙,通向了离恨海。
“嗯。”濯玉像是没看到凤衔玉抚摸后颈的动作,捞起他湿漉漉的长发,勾在臂弯里用灵力烘着,还随意地用指尖梳理着,突然问,“摸什么?”
道侣印怎么可能还在,一定是错觉,凤衔玉一激灵:“没什么。”
这时远处,有个人爬起来,抹了把脸,抬眼并没有看到他牵肠挂肚的某个人,却还是看到了凤衔玉、濯玉,还有百里桓和韩荷生。
他立马就确定,这里是离恨海。
刚要走,但凤衔玉眼力实在太好,一眼就盯住了他:“咦,你怎么在这?”
这语气怎么回事?
他琢磨着,猜自己应当是露了行迹,被认了出来。
不过也还好,可以解释,他确实不应该在这儿,嗯,想个什么原因呢?
寻找心花的解药?向魔尊寻仇?
他一边想着,一边完全转过身,扬起笑容朝凤衔玉走去。
完全没在意濯玉冷若冰霜的脸——反正这厮对谁不都这样。
“玉儿,原来你也在啊,怪我眼睛不好使没看清。”他笑着说,越走越近,“我是真的在家里忍不了了,想办法出来的,说到底我是青雀门的少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一路走到末路,我还要替我爹报仇,替啸云、倪姑娘找到凶手,万没有可能完全在家里干等。”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凤衔玉的身边,习惯性地伸手去勾凤衔玉的肩膀。
“你和你师兄干嘛去了?”他问。
然而下一刻,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凤衔玉竟然微微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转而濯玉就以一个堪称强势的动作,将凤衔玉护在怀里。
灵沼剑镲地亮起了灵纹。
他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凝固在嘴角,终于察觉到不对。
余光扫过百里桓和韩荷生,看见他们俩脸上也露出震惊的神情,一时场面僵持,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实体。
少顷,百里桓终于忍不住了,一抖大刀,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孔炎!!”
他在灵沼剑雪亮的剑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天生不讨人喜欢的脸,尖锐、阴郁、刻薄,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大蓝斑正好和长剑灵纹重合,犹如一只巨大的蝴蝶翅膀,长着莹莹发亮的图案。
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似的。
第57章 镜花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是谁?”
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带着嘲意:“说不出口吗?”
这声音让他极细微的抖了一下,紧接着他笑起来,感慨道:“终究还是败在你手里了, 少主。”
“我单名一个‘昭’字, ‘我有嘉宾, 德音孔昭’。”
“所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凤衔玉没料到自己前世今生都受了同一个人的蒙骗, 嗓音都有些发颤,“解青,孔炎,阿蓝……还是,魔尊七杀?”
百里桓:“他是七杀?!!”
他震惊得尾音都变了调。
天玑——不, 孔昭——冷冷地睨着阿蓝。
阿蓝耸了耸肩:“随便。解青只是我的一个分身, 或者说, 我的一片灵魂。”
发生的事情太多, 以至于凤衔玉的脑子都有点罢工了。
孔昭。
他一以真实面孔露面,凤衔玉就立马认出来, 他是那个被困在魔宫里的“昭公子”, 那时凤衔玉没看清脸,如今一看, 孔昭与阿蓝所假扮的“孔炎”皮相只有轻微差别, 毫无疑问这的确就是孔家的血脉。
只是过分苍白、消瘦,仿佛多年不见天日的鬼。
凤衔玉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如果孔炎就是魔尊, 那前世那样折磨他的鬼影, 也是他自以为是好友的“孔炎”?
怪不得, 怪不得前世濯玉非得冒天下之大不韪独身奔赴青雀门,斩杀“孔炎”, 怪不得魔尊知道他的弱点,怪不得孔忌从始至终一直对“孔炎”抱有极大的敌意。
怪不得……
凤衔玉已经没功夫为一个接着一个抛出的真相感到震惊了,只看见阿蓝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连忙喝道:“别动!”
一支金箭呼啸着从阿蓝颊边擦过,留下一道翻开的伤口。
阿蓝没回头,任由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嗤笑道:“玉儿,你不是准头很好的么?怎么心慈手软了,下不了手?”
凤衔玉举着弓:“闭嘴!”
“你我相识数十年,长得能熬死两个凡人,我一直觉得你确实天赋高得吓人,也确实把你当做我的至交好友,我相信你未来必然前途无量,可惜……”阿蓝置若罔闻,唏嘘道,“可惜就一点不好,太心软了,这样怎么得了。”
前世被血洗的清都山、凤千秋的死相、不得不射向濯玉的箭还有……
还有最后魔尊隐没在阴影里的鬼面,凤衔玉脑仁突突狂跳:“你住嘴!!!”
“我曾以为像贵师兄那般冷心冷情的人,一定会走到大道终点。”阿蓝微笑着,“只是人非草木,多年搓磨,贵师兄的心也软了,我的心也软了,如此看,我们几个人谁都没法赢了,倒是您——”
阿蓝注视着孔昭的眼眸:“少主,您的心肠最硬,定当独步天下。”
“谬赞。”孔昭看起来更近似于天玑的心魔,而非天玑自身,语气平静中带着一股恨意,“蒙魔尊您杀我亲娘,害我父母,损我本家,若我没有铁石心肠,怕是活不到今天!”
“我想也是。”
阿蓝点了点头,风度翩翩,好似不久前的那次失色只是众人的幻觉。
凤衔玉看着阿蓝的脸,一股疑云蓦地浮上心头。
阿蓝手无寸铁,还穿着解青的褴褛衣衫,心口处还带着凝固的剜心的血,他的影子投在离恨海上,随着海浪翻涌,那团影子抖动着,竟……
竟然像是正在慢慢扩大。
凤衔玉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当即吼道:“小心他的影子!”
可惜他迟了一步,阿蓝的影子猛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就把所有人都框了起来,几乎在同一瞬间,黑乎乎的影子变成人的模样,向阿蓝呈上一把血红色的重剑,凤衔玉认得,那就是赫赫有名的魔剑影碧!
前世离恨海上决战,魔尊也是拿的这把魔剑!
阿蓝握住影碧剑,脚下被阴影染黑的地方都变成了化尸水般的黑水。
“迷津!”孔昭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残剑——那是已经断掉的流光。
“对,就是迷津。”阿蓝沦起重剑。
迷津前赴后继一路高进,他的神识能到哪里,迷津水就能漫到哪里,翻起的浪头硬生生把凤衔玉从濯玉身边卷走了,凤衔玉险些呛了满口尸水,也没来得及瞄准,当即凝箭弯弓嗖嗖嗖向阿蓝射去十数支金箭。
但都被阿蓝省身前的黑浪咬走了。
百里桓骂了句脏话,举刀去劈。
可就像度朔城外的风暴一般,他的直来直往几乎对这些砍了又合、劈了又满的黑水的威力大打折扣,眼看整片离恨海都好像变成了迷津水域,他始终不得解脱。
这些尸水与修士修炼所倚仗的灵力针锋相对,每次触碰到的痛楚都无异于被生食血肉,百里桓已是当今道心无比坚毅的宗师,可依然痛得满头大汗,不得不一边念咒一遍勉强抵御迷津水的腐蚀,韩荷生更是痛得神情扭曲。
唯独濯玉好好地站在水中央,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凤衔玉忍痛之余分出心神,见濯玉一脸平静,将灵沼剑拄在水中,瞳仁似乎比脚下的尸水还要更深、更黑,没有一丝光亮,凤衔玉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再也没嗅到那熟悉的石菖蒲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隐秘的血腥气。
“濯玉!”凤衔玉向他跋涉,急促地唤道,“濯玉!师兄!师兄!!”
濯玉的眼皮微微地抬了一下。
“师兄!是我啊!”凤衔玉的声音淹没在一个高可及天的浪潮声里,“师兄!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话音戛然而止,突然涌起的黑色水浪将几个人都分开,每个人都单独被包裹在一个黑水“球”中,好似被抓住了的蚂蚱。
濯玉的身影看不见了,眼前突然落下一道身影。
凤衔玉暗暗骂了一句,猛地急刹,抬眼果然看见阿蓝那张不讨喜的脸。
阿蓝慢条斯理地说:“玉儿,你去哪儿啊?”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凤衔玉一抹眼睛,右眼登时赤红一片。
“人间实在太复杂了,凡人、修士都复杂、难相处,不如魔宫舒坦清净,那是我为少主准备的最舒服的桃源,可惜现在一切都完了,他不得不离开我的庇护,出来面对险恶人世了。”阿蓝叹息着说,“我曾经在魔宫里察觉到你那双堪破迷惘的眼睛。”
“我曾经在魔宫里察觉到有一双堪破迷惘的眼睛,那是凤衔玉,对吗?”阿蓝说,“你看见了他。”
孔昭的面前也有一个阿蓝,孔昭拎着流光剑,冷笑道:“那又如何!”
阿蓝盯着孔昭苍白的脸:“你这张脸我用了这么多年,也看了这么多年,还以为早就看惯了,现在发现,果然还是在你身上的时候最好看。”
“少说这些废话!”孔昭看他如看一条狗。
“少主啊,你这么聪明,聪明到能借着百里宗主、韩宫主寻找罅隙的时候撼动魔宫封印,离开我。”阿蓝毫不在意地说,“那你怎么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那度朔城里的‘天玑星君’。”
孔昭紧闭双唇,良久道:“什么意思?”
“石莲花台上,天玑星君对阵天璇星君,面色难看,无法动手,你奇怪么?”阿蓝语调古怪,“少主,你怎么不问问我,那‘天璇星君’又是谁?”
孔昭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之前在度朔城里他来不及细想,现在想来,他的眼珠蓦地一颤,猛地看向阿蓝。
“你猜得不错。”阿蓝颇恶毒地笑起来,“没想到吧,有朝一日能与你的亲娘重逢,她没认出你,你没认出她,多么浅薄的、脆弱的母子缘分啊。”
孔昭脑子嗡地一声。
“她就是你的娘,是钟荟钟真人啊!”阿蓝刻薄刁钻地说,“很合理吧,她死不瞑目,执念不散,以至于徘徊在那生死交界处,不知何时才能得到解脱。如今,现在,此时此刻,她就在度朔城里,就在那终日孤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下丝梦卷走她的灵魂的,度朔城天璇塔。”
“而你,她唯一的儿子,只能在这离恨海上对我发怒,再发怒又能怎么着,她既不可能活过来,你也不可能杀了我,少主,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你还以为我是那个只能咬牙躲避混账凡人拳脚的毛头小子吗?”
孔昭脑子里那条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以至于在这此刻喀一声完全断裂了。
他抓起断剑猛地冲了上去,阿蓝乐见于此地张开了手臂:“我闻到你身上锁链残留的气味了,真好闻。”
与此同时,凤衔玉面前,阿蓝摇了摇头:“玉儿啊,我们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你难道看不出来,若非不得已,我们是能做一辈子兄弟的。”
凤衔玉没有一丁点要放下弓的迹象,右眼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似的。
“你变了。”阿蓝惋惜地说,“真的变了。”
如果忽略他与孔昭相貌上的不同,这神色完全就是凤衔玉记忆中的青雀门孔家少主,孔炎。
他们曾一起逃学,一起犯贱讨嫌,一起游天下,前世孔炎还和他一起骂过凤千秋的独断专行,他和濯玉新婚第二天,孔炎还在门外不停徘徊,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血溅洞房。
凤衔玉真不想听他胡言乱语了,却听阿蓝语调蓦地一变:“……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什么?!
刹那间一股透彻心扉的寒冷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上辈子?什么上辈子?阿蓝怎么知道上辈子?
难道阿蓝也是重生的?怎么可能?!
“没必要露出这么震惊的表情嘛。”阿蓝笑嘻嘻地说,“我觉得我还是露了不少马脚的,说起来前世玉儿你也很风光啊,镜铃仙尊,这不比什么魔尊,什么‘七杀’的名头响亮一万倍,看来这辈子你的注意力全在你的好师兄身上了,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兄弟我,真是见色忘义,我可太伤心了。”
完全不在意凤衔玉回答似的,阿蓝马不停蹄地说:“你和濯玉一世道侣,你死了他还带伤奔过来为你收尸,将我斩杀,我死里逃生,好不容易逃回孔炎这个壳子里,还是被濯玉发现了,宁肯硬闯青雀门斩我头,如此情深意切,不知你是否动心过?”
阿蓝拖长了音调,揶揄地向凤衔玉使眼色。
可惜凤衔玉脸色铁青,根本没注意到。
“唉,我记得多少人曾经赞誉过他是剑道第一人,给予他‘悬黎剑尊’这么尊贵的称呼,就连净明宗龙锷龙宗主都主动承认,在剑道一途上他不及你的好师兄、好道侣,并且他说,如果濯玉肯抛弃七情六欲,主动入无情道,练剑修道,叩问自己的道心,他必然有望飞升,大乘境也不算个什么。”阿蓝摇了摇头,颇感惋惜,“可惜啊——”
凤衔玉已经快被阿蓝的话砸晕了,可触及濯玉,他还是本能地问:“可惜什么?”
“可惜……”阿蓝吃吃地笑起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语气竟只是像从前与凤衔玉可惜哪家饭庄子不开了,“自你死后,悬黎剑尊道心破碎,就此入我魔门。”
凤衔玉瞳孔剧烈颤抖,金丹处隐隐发痛,那一瞬间似乎正在反刍前世金丹自爆的痛楚,而阿蓝笑得实在开心:“什么仙尊、剑尊,什么仙盟之首,再响亮的名号、再宽敞的仙途、再完美的根骨都不算什么,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无论什么都是会失去的,会死亡的,没什么能长久存在,就连修士也是。然而修练修的是此心澄澈,修的是对永恒和极臻化境的追求,玉儿,你仔细想想,有了‘一切都会消亡’的想法,你师兄还能修道么?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失去什么,这个道理你不清楚吗?”
凤衔玉脑子里只有“魔门”两个字,脸色唰地白了。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他就说濯玉一向修炼心无旁骛,怎会无缘无故走火入魔——心魔一旦产生就不可能随便消弭,即便时间倒转也无法挽回。
濯玉的那几个心魔事到如今甚至依然还在他识海中相互厮杀,如此之下,心魔只会越来越严重,谈何修仙?
“……究其原因,玉儿,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那确实是有你的原因在的。我知你心觉欠了濯玉良多。”阿蓝苦口婆心,“即便一切并不是你的错。”
凤衔玉头晕脑胀:“你闭嘴!”
“一切是我的错。”阿蓝语重心长,离凤衔玉的距离越来越近,借由魔物的眼睛,他甚至可以看到凤衔玉识海上不安稳的金丹,“是我杀的凤千秋不错,是我灭的清都山也不错,也是我操纵你朝你师兄射箭,只因为你师兄实在太难对付了,若不是你的道侣印在,常人哪能靠近他方寸之间,即便是我也不能——啧啧,龙宗主说得果然不错,爱是负累——我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但……但证据呢?”
“没有证据。”他自问自答,愉快地笑着,同情地看向凤衔玉,字字钻心,“处处都是你出手的痕迹,说到底,那些箭确实是从你那神弓上射出来的。板上钉钉,怎么辩驳?”
“你师兄他只知道自己被迫和一个不爱他的人结成道侣,搓磨若许年,只知道自己师门被好师弟、好道侣血洗,他拼着命在离恨海上保住你性命,但你还是跑了,还一箭让他重伤,以至于几乎不能起身,后来又因你断绝仙途,就此入魔,一身的精纯灵力啊,入魔后反倒成了负累,日日夜夜不停噬咬着血肉、经脉,他夜夜不得安眠。”
“如今,你重生了,这是好事,可是前世发生的一切就能当没发生过了吗?我是魔头,身上多个一条两条人命不算什么,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清都山的嫡传,是凤千秋的儿子,是他濯玉的师弟,是未来的镜铃仙尊,或许还是未来濯玉的道侣。”
“我真好奇,如果他想起了前世的事,还能像之前那般对待你么?”
“玉儿,我看你真的非常享受站在他的身边啊,是你的愧疚心作祟,还是……你真的爱上了他呢?”
==========作者有话说:==========
阿蓝疯狂打嘴炮中orz
求大家了
怎么没人夸我买的图
不算贵但是穷鬼钱包已经空空荡荡
第58章 入魔
凤衔玉浑身冰凉, 蓦地想起前世的那一件小事。
那时距离他身死还有一月有余,有一天在青雀门的门主书房。
入夜了,孔炎还没能回房。
孔忌又因为一件小事把孔炎训了一顿, 孔炎一声没吭, 低眉顺眼地听着, 桌案上的烛火刚好在他瞳孔晃了一下, 孔忌话音戛然而止。
孔炎挑了下眉,抬头:“父亲?”
“你出生的时候曾是我们的希望。”孔忌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一字一顿。
孔炎有点讶异,还不及他说什么,孔忌就转过身, 拂袖道:“你走吧。”
孔炎非常奇怪, 但依然什么都没说, 恭敬地道:“是。”
穿过回廊, 黑夜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口哨声,尖而清晰, 鸟鸣一般。
孔炎脚步一顿, 这时正好有巡视的弟子路过,纷纷朝他行礼:“少主。”
孔炎微微颔首, 目不旁视, 等巡逻的人走远后,他才进屋,反手把门一关就开口道:“玉儿, 你怎么来了?没人发现你?”
“放心, 你们家那巡逻的三脚猫功夫还逮不着我——多日不见, 怕你死了。”
一抹红色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语气轻快, 手里还掂着孔炎的玉印,指尖沾了一点朱砂。
孔炎深深吸了口气,上前朝着凤衔玉的肩窝就捣了一拳。
凤衔玉没躲,只轻轻哎了一声。
自凤衔玉朝他那便宜道侣射出惊天一箭之后,就不见踪影,人间蒸发了一般。
有人说他去了魔域追随魔尊,还有人说他已经走火入魔,疯了或是死了,众说纷纭,如今看见凤衔玉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孔炎差点热泪盈眶。
凤衔玉把玉印丢到孔炎手里,搓了搓指尖,他看起来一如往昔,只是好像更瘦了些,脸颊苍白,虽然还是一直笑着,那笑却莫名带着一股阴郁的味道。
孔炎看了又看,没忍住问道:“你怎样?还好么?”
凤衔玉笑了一声,摊手道:“还行,没死。”
“怎么突然……”
凤衔玉心不在焉地说:“刚从家里来,路过这里,你那门主爹又教训你?”
“不打紧,习惯了。”孔炎满不在乎地说,试探性地道,“你说你从家里来?哪个家?”
“你傻啦,还能是哪个家?”凤衔玉不甚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白瞎我的担心了,孔炎心道,斟酌着问:“清都山怎样?”
“没进去,就在外面看了一眼。”凤衔玉说,“应该还好吧。”
他话音一转:“我听说你前不久才去过,怎么倒问起我来。”
孔炎:“……”
我就多余问!
凤衔玉低头打量指尖的那抹朱砂红,蓦地问道:“……你见到他了吗?”
“哪个他?”孔炎一时没反应过来。
凤衔玉没好气地道:“还能是哪个他……不是我说,几天不见你是真的变傻了吗?”
“滚!”孔炎怒道,倒是明白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疑道,“你没进去,我也没进去,你那位师兄一直在洞府闭关,据说就算是你们门内的人都没见上他的面。”
他打量着凤衔玉难得冷峻下来的眉眼,委婉地说:“似乎……伤得不清。”
凤衔玉沉默下来,屋内没掌灯,凤衔玉的脸就像遮了一半的月亮,皎洁却又寒冷,许久后才听到他冷淡得有点像濯玉的声音:“也罢。”
他道,“这辈子算是走错了路,对不起他。”
孔炎一怔,又听凤衔玉笑着说:“好了,见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我还有事,走了!”
孔炎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凤衔玉的袖子,没拉着,急得对着凤衔玉的背影直接喝道:“玉儿!就不能回头吗?”
“怎么回头?”凤衔玉背对着他,“错已经铸下,我父已死。”
说罢,他想起了谁似的一笑,摇摇头,推门飞身而起,几个呼吸间就从屋宇的缝隙中消失了。
孔炎抹了下脸,颊侧隐隐发蓝。
凤衔玉离开后再次失去踪迹,等这个名字再次在孔炎耳边响起的时候,正是离恨海上突然传来消息,那臭名昭著的凤衔玉竟然主动向魔尊宣战,欲一争魔尊地位。
据说,魔尊七杀闻讯之后在魔宫里大笑三声,欣然应允。
第二日对决就拉开帷幕,离恨海上风起云涌,刀子似的罡风来回乱蹿,将海面上的灵力搅得一团浆糊。
巨大的灵压之下,金弓竟猛地流星般崩裂开来,仿佛一场金雨。
刹那间世界陷入无边寂静,黑色泥水却在兔起鹘落间加速攻城略地,一个眨眼就已经几乎占据了大半海面。
众人面面相觑,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一个呼吸,视线尽头那澎湃汹涌的剑光中蓦地亮起一抹金光。
霎时好似水泼进滚油,瞬间鼎沸,魔气如飓风卷起,赫然是一把重剑的轮廓,直直地向下劈去——
而对面,那红衣的仙尊竟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剑,仰头向后倒去。
乱七八糟的罡风切断了他的长发,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颊侧留下无数道刺目血痕。
忽然间终于有人明白过来,愕然道:“凤衔玉他、他自爆金丹了!!!——”
话音刚落,天际变色,宗师兵解在天地灵力中捅了个巨大的窟窿,在场有金丹之人仿佛都听见了那轰隆的动静,离恨海上诸多罡风自发汇集,就像飞鸟似的乘风而起,将魔尊紧紧困在中央。
魔尊当即色变,影碧剑再度挥起,剑风轰轰隆隆地向四处猛砸。
那风暴囚笼冷酷的一点点缩小,像一只巨兽的胃袋蠕动着正在消化食物。
就在同一时间,天际边有人御剑疾掠而来,白衣玉冠。
他身后,剑光如影随形,烟花一般在海面上一个接着一个接连炸开,一声比一声响,一道比一道亮,最后甚至连魔尊的怒吼声都听不见了。
魔尊好不容易从“胃袋”中破开个口子,狼狈地探出头。
一道凉透心的彪悍剑气毫无预兆地降落在他的天灵盖,七杀甚至都没来得及抬眼看一下来人是谁,就□□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风暴立马就被染成了血红色。
濯玉收剑,魔尊的血飞溅出去,在撼动天地的红色暴雨中,那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轻飘飘地落进濯玉怀中。
好似一片鹅羽。
后来,据在场人表述,他看见濯玉抱着凤衔玉一动不动,从始至终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干。
他只是抱着凤衔玉淋了三天三夜的雨。
久得他和凤衔玉都好像变成了海里的两滴水。
等到又一个日出,这位剑尊,入魔了。
在清都山门口洒扫的弟子听见剑尊回山的钟响,抬头正要行礼,一声“剑尊”却瞬息之间被吞回了喉咙中,脸憋得紫红,半晌才挤出“剑尊大人”四个字。
濯玉稳稳地横抱着凤衔玉,没给门口的弟子半个眼神,径直进了山门。
他背后,护山大阵再度拉起,只出不进。
凤衔玉安详地枕在濯玉的肩窝之中,濯玉直接进了山颠的洞府。
一路上,还在清都山的弟子们都跑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两人。
他抱着尸体回山的消息立马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清都山,其他宗门也有所耳闻,上阳宗立在清都山的青铜镜疯狂闪烁。
清都山弟子互相推着,最后把项宛推了出来。
“……阿宛!”一名断臂青年用另一只手拉住项宛。
“我没事,子安。”项宛脸色虚弱,在不久前的那次清都山劫难中他金丹重创,变成了凡人,不久前才刚刚醒来,而好友孟子安则修为倒退,失了右臂。
而前不久,正是项宛执意要闯洞府,告之离恨海的消息。
项宛再度立在洞府门口,笃笃笃敲了三下:“大师兄。”
少顷,里头传来濯玉的一声“嗯”。
“上阳宗飞信来,邀大师兄去青铜镜详谈。”没有灵力护身,项宛的声音听起来无来由的虚弱,却依然坚定,“我们做不了主,还请大师兄拿主意。”
“进来说。”濯玉道。
洞府的门应声而开,项宛提衣而入,屋里阴阴沉沉,帷幔重重,一切还是曾经凤衔玉在这里的样子。
刚好看见濯玉破天荒地穿了一身黑,正用一条白巾子给凤衔玉擦脸擦手擦头发,垂着眼眸一丝不苟。
项宛下意识看向凤衔玉。
他神情安详,端端正正地躺在枕上,只像在做梦,与生前几乎没什么不同。
“大师兄。”项宛又行了礼,想了想,又叫了一声“小师兄”。
前一声濯玉没什么反应,后一声倒让濯玉抬头睨了他一眼:“你还叫他小师兄。”
“一直都是小师兄。”项宛说,他虽已没了灵力,但依然察觉到濯玉身上威压的古怪之处,还以为是重伤的缘故。
濯玉伸手挑开了凤衔玉颊侧的长发,忽地说:“他很少这样乖乖睡觉。”
语气轻而有力,带着一股缱绻。
这几乎不可能在濯玉这样的人上出现,以至于项宛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的眼珠落在濯玉的手和凤衔玉身上,忽然毛骨悚然地想到:难不成这二位并不是貌合神离、逢场作戏?
那时项宛执意闯入洞府,他记得当时情景。
濯玉独自在塌上打坐,眉间灵力疯狂而凌厉地涌动,好似身处噩梦,被项宛叫醒后,却好像预示到了某个不好的结局似的只听得“离恨海”三个字,便立刻出关御剑,全然不顾重伤的丹田。
原来也是有原因的,还没等项宛琢磨出个章程来,却听濯玉沉稳地道:“山里的事,我管不了了。”
项宛还没回过神:“什么?!”
“如你所见,我入魔了。”濯玉语气平常地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砸下了个什么巨雷。
项宛顿时五雷轰顶,整个脑仁都在轰隆直响,简直都转动不了了,只能呆呆地旁观濯玉拿出一只雪白的玉镯子,托起凤衔玉软而修长的手,小心地套了上去。
“玉儿。”他轻声说,“很好看。”
青铜镜不停闪烁,没有人理,后来也没有人再在洞府求见了,想投奔其他宗门的弟子纷纷离去。
没多久,清都山就变成了一座空山,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长情的人还住在这里,枯叶败花在山道上积起,厚厚的一堆,练武场也空无一人,项宛想起曾经大师兄和小师兄就在这里盯着弟子们练功,恍然如梦。
孔炎来了一回,被禁制挡了下来,只得用符咒苦口婆心地劝濯玉让凤衔玉入土为安,说得唾沫都干了,只得到一道剑光,无奈离去。
其他宗门的人也来了一回,发觉根本不可能穿过禁制,无功而返。
净明宗龙锷龙宗主遗憾地表示,濯玉这么一个练剑的好胚子,怎么就折在清都山这么一艘船上。
有一日,濯玉突然御剑下山,没多久带了一大包东西上来。
红绸、龙凤烛、美酒和一盒胭脂。
洞府被装扮成梧桐殿洞房时的模样。
濯玉坐在床沿,打开盒子,挑起红色胭脂,慢吞吞地用指尖抹在凤衔玉惨白的嘴唇上,红烛筚拨地打了朵灯花,光斑暧昧晃动,濯玉注视凤衔玉面容良久,最后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凤衔玉散开的长发。
最后他在镜前,比着曾经道侣印的位置,用灵沼剑在颈侧割了个鲜血淋漓的“玉”字出来。
第59章 心悦
凤衔玉头痛欲裂地看着这一切。
看见濯玉和他住在洞府里, 看见濯玉带他去之前他常住的码头,听春日里的踏歌,然后又带他回空空荡荡的清都山。
看见濯玉给他的尸体输送灵力以保持生前的模样。
凤衔玉想起, 重生后那次闭关, 在濯玉神识里出现的那六个心魔化身。
然而他最记得的是血腥的自相残杀过后, 幸存的濯玉单膝跪下, 目光专注地牵起他的手。
阿蓝无声地笑着,怜悯而慈悲,突然不知怎的,神色一凛。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从中“破”开, 像一张被撕开的纸人, 凤衔玉认出, 那是濯玉的灵沼剑。
黑水极速退去, 凤衔玉失重地踉跄了下,很快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比温度更先传来的是那股辛辣的香味。
凤衔玉怔怔地回头, 首先看见濯玉俊美冷酷的侧脸, “师兄”,他无声地张了张嘴, 却没料到濯玉竟然真的听见了, 沉沉地“嗯”了一声。
黑水退去,阿蓝的分身纷纷四碎,天光重新照下来, 这还是一览无余的离恨海。
濯玉一手揽着凤衔玉, 一手握着灵沼剑。
凤衔玉心底的大石头坠了地, 从虚空中抓出自己的弓。
一切还乱糟糟的,金色羽箭却出其不意地离弦而出。
阿蓝猝不及防, 心口正中三箭,身形猛地摇晃,本能地飞来一抹狠毒剑气,却铛的一声被灵沼剑准确弹开,同一时间,凤衔玉表情不动,稳稳地又射出一根巨箭。
百里桓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刀刃飓风一般卷来。
与此同时箫声猝然一变调,凄厉得好似死了全家,咯吱咯吱地钻进阿蓝的神识。
阿蓝左右支绌,前后为难,闪避不及,后背被刀刃劈得鲜血淋漓,身前亦被凤衔玉的巨箭当胸刺穿——
最后上来补刀的是孔昭。
阿蓝看了一眼他和他手里的断剑流光,最后看向孔昭的四肢,那里还有锁链留下的痕迹。
捆仙索从百里桓乾坤袋里飞出,蛇般缠上阿蓝的四肢,将他捆成了只粽子,百里桓和韩荷生都松了口气,离恨海上的飓风渐渐平息下来,孔昭一直凝望着阿蓝,脸上的恨渐渐支撑不住,最后化成了一股茫然。
“孔……”百里桓抓耳挠腮地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呼。
“贤侄。”韩荷生从善如流地接口,和颜悦色,“如今凶徒已伏诛,一定还你们孔家清白,嗯,事到如今,贤侄是回青雀门还是……”
凤衔玉受了极大的刺激,神识颠簸不安,灵脉动荡,一直只拼着一股心气在支撑,眼下看阿蓝伏诛,登时气一松,眼前一黑。
“师兄。”他趁着昏迷的最后一刹那前在濯玉耳边说,“……带我回家。”
继而视线天旋地转,凤衔玉昏迷过去,神鬼不知了。
再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清都山。
迷迷瞪瞪地看见濯玉守在身边,心中才略安,转头又睡了过去。
等完全清醒时,凤衔玉一睁眼没看见濯玉,一急,垂死病中惊坐起:“师兄!”
因气得太猛,眼前愣是黑了黑。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板起脸来的凤千秋。
“一醒来不叫爹叫师兄是怎么回事!”凤千秋不满地道。
凤衔玉不管:“师兄呢?”
“……”凤千秋没好气地道,“师兄师兄,满口的师兄。他刚刚还在,这会儿我叫他出去有点事了。”
“什么时候回来?”凤衔玉问。
“马上!”凤千秋怒道,“要师兄不要爹了是吗?”
凤衔玉知道了濯玉的消息,这才安心,抓住凤千秋的手撒娇道:“好嘛,要爹,只要爹。”
凤千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蓦地问:“你爹我和你师兄掉进水里,你救谁?”
凤衔玉:“……”
凤千秋危险地眯起眼睛,拖长了音调:“嗯——?”
就在这会儿,门后传来濯玉的声音:“师尊,我回来了。”
“是师兄!”
凤衔玉顿时精神抖擞,把被子一掀就站起来,刚要扑过去,却突然一刹,想了想,又坐回来,凤千秋看他一系列动作:“???”
凤千秋忍不住问道:“你做甚?”
“什么做甚。”凤衔玉严肃地说,“不就是师兄回来了吗?”
凤千秋:“???”
儿子大了真的很难懂啊!
濯玉进门后和凤衔玉对视了一眼,凤衔玉把眼神错开,问凤千秋:“我睡了有多久啊爹?”
“不久,三天。”凤千秋竖起三根手指,忧心忡忡地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那厮居然冒充孔家少主这么多年!还瞒过了这么多人!”
濯玉没有打断他们聊天,进来后直接坐下,继而给他们父子俩斟了茶。
凤千秋和儿子聊了一会,却发现儿子的视线一直黏在徒弟身上,几次答非所问,一会儿又跟耳聋了似的。
虽不知道为什么,但凤千秋总觉得耳朵疼眼睛疼,决定这会儿还是不在这里比较好,于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凤千秋前脚刚走,后脚凤衔玉有点想和濯玉说话,但一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二来……濯玉正在喝茶,他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小口小口地啜杯子里的茶,忽然想起,问:“阿蓝呢?关在哪里?”
“上阳宗水牢。”濯玉答。
凤衔玉有点发怔,神色黯淡下来:“我曾经把他当作最好的兄弟。”
濯玉却道:“第一次随孔门主来清都山的是少主本尊。”
凤衔玉一呆:“是吗?”
那个陪他惹怒了整个后山野兽的玩伴是本尊,凤衔玉叹了口气,捧着杯子:“我有点想再见他一面。”
濯玉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凤衔玉勉强笑了笑,想问他是怎么破解的阿蓝的心魔幻境。
但一问,就牵扯到前世的事,可一时半会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濯玉可能真的喜欢他这件事,前世喜欢,这辈子还会喜欢吗?
思及此,凤衔玉又下意识地看向濯玉。
他还是那样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凤衔玉想了想,却不太记得前世濯玉是不是也这么看过他,不由得追悔莫及。
“想什么?”濯玉突然问。
凤衔玉:“想有人为什么会一直看着另一个人。”
“因为心悦他。”濯玉语气平常。
凤衔玉慢半拍地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差点没震惊得摔了杯子,紧接着濯玉竟然又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在想什么?”
凤衔玉:“……”
才不要问!
濯玉却自己答道:“我在想,如果没那个意思的话,最好直接拒绝我。”
他定定地注视凤衔玉:“我并不是个君子。”
凤衔玉……
凤衔玉跑了。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爬起来,准备悄悄地自己去上阳宗见濯玉一面。
走到山门凤衔玉都战战兢兢,怕濯玉冷不丁从哪里蹿出来,不过直到他掏出飞行法器还是没看到濯玉的影子,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却不满起来。
“昨天还说心悦心悦。”凤衔玉盘腿坐在法器上迎着晨风嘟囔,“现在人呢!”
到上阳宗时已近午后,百里桓首徒崔烈在门口迎他,凤衔玉一露面,其风流倜傥登时倾倒了半个宗门的人。
“凤道友。”崔烈上前来和他见礼,“家师在正殿。”
“那就麻烦崔兄了。”凤衔玉彬彬有礼地道。
百里桓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请他喝了一杯茶,略寒暄几句,就发了手令,让崔烈带路,出门来,崔烈一边带路一边说:“说起来,那七杀正好还提出想见凤兄一面,没成想凤兄刚好就来了。”
水牢在上阳宗后山,乃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我……我也是和孔炎交好多年,实在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凤衔玉叹息道,问,“那那位孔少主是回青雀门去了吗?”
“是。”崔烈答,“孔老门主怕是不行了,如今血脉回归,老门主总算能瞑目了,青雀门也算是有人可以托付了。那花……实在是还没有找到解法,覃山主急得头发都掉了大把。”
说着,两人到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前。
除了禁制、法阵外,另有弟子们轮班巡逻。
“他们进不去,也不能放人进去。”崔烈介绍,“主要还是为了示警。”
说着,崔烈带来的宗主手令飞出,融入了门口的禁制。
洞里幽暗深邃,没有光,时不时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他们走了没多久就看见突兀的一条白练垂下——竟然是一个瀑布。
“七杀就在瀑布后。”崔烈说,很有礼貌地说,“手令只能延续半个时辰,我先出去,凤兄尽快。”
“多谢。”凤衔玉点点头。
崔烈离开之后,山洞里除瀑布水声之外就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了。
然后,瀑布里的人道:“玉儿,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不喜欢叫你阿蓝,现在看,叫孔炎也不适合。”凤衔玉沉默了一会,道。
“那就不用叫了。”阿蓝说,“我想起来前世,你和你那位师兄洞房后第二天还来找我,我有点好奇,前世你们到底洞房了没有?”
凤衔玉:“……”
凤衔玉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忍不住道:“你说要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行吗?”阿蓝笑说,“人都有好奇心嘛。”
凤衔玉:“……”
阿蓝:“所以到底有没有?”
“没有。”凤衔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认真回答,“就啃了一口,印了道侣印,其他就没了。”
阿蓝哈哈笑了两声:“难怪剑尊大人执念重到如此地步,原来不仅貌合神离,还有名无实啊!”
凤衔玉眉头狠狠跳了两下。
阿蓝含笑道:“玉儿,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凤衔玉说,“濯玉他……他是怎么破的你的心魔幻境?”
第60章 神罚
砰!
正殿大门应声而开, 走出来的乃是百里桓好友、飘渺宫宫主韩荷生。
不知在殿内发生了什么,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门口的弟子都不敢搭话, 只见韩荷生走了几步, 眼睛忽地眯起:“崔烈身后是谁?”
弟子瞥了一眼, 颊上不动声色地冲上一抹绯红:“那是清都山的凤道友。”
“来见孔炎的?”韩荷生问。
“这……”弟子尴尬地道, “恕弟子不知。”
韩荷生远远看着凤衔玉被崔烈请过去喝茶,几个上阳宗的弟子跃跃欲试,想来挑战他。
“真是个好胚子。”韩荷生说。
只见凤衔玉一边笑一边茶也没放下,只侧过脸向那几个弟子勾了勾手指,红衣黑发, 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韩荷生半晌道, “罢了。”
随即整个人化成一道虚影, 直扑后山而去。
上阳宗的水牢。
来客前脚刚离开,后脚阿蓝就把自己的手从水里拿了出来。
只见他手里有个小小的、用水凝成的小冰人像, 没有五官,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阿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冰人, 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有异响传来, 他的眼眸猛地蒙上了一片阴翳,随即咔嚓一声碎了手里的物什,还没回头便道:“韩宫主怎么有空贵步临贱地?”
韩荷生停住了脚步, 他好歹也是宗师之一, 目力极佳, 自然一眼就看见了阿蓝手里的东西,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而是透过淋漓的瀑布将阿蓝浑身上下扫了个遍。
直到这时韩荷生还是不敢置信,不敢相信从前那个孔炎竟然就是魔尊。
孔炎这人也算是在韩荷生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从前看孔忌对孔炎要求过高,小小一个,寒冬腊月都还在拼命修炼,为此韩荷生还明里暗里数次劝说孔忌,莫要把失道侣之痛,加诸在孩子身上。
即便被孔忌反驳过来,但凡有可能,韩荷生也想办法能让这个小少主能多歇息一会儿。
他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今天这幅场景。
“不算什么。”韩荷生说,颇有“往事不堪回首”之感,唏嘘道,“活了这么些年,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贤……”
说惯了的称呼差点蹦出口,韩荷生表情复杂。
阿蓝垂下眼眸,冷冷道:“废话少说。”
“百里宗主有事要忙,我替他有话问你,两个问题。”韩荷生也不打弯子,开门见山道,“那心花到底是没有得解?”
“呵!覃山主当代医道最高,威名远播,响震宇内,他也没有办法?反倒要来问我?”阿蓝微带嘲讽的声音传来,“”让我猜猜,死了多少人?“”
闻言,韩荷生皱眉,整颗心完全沉了下去。
先前在正殿内,他与百里桓的谈话内容中就有这一件。
根据璇玑山的可靠消息,七大宗门加上普通百姓,为此毒而死去的人不计其数,而且还在变得更多,且至时至今日仍然找不到能够遏制的办法,充其量其量只是多拖延几天而已。
覃葛焦头烂额,他本就脾气暴躁,现在更是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若非他的扇子坚实耐造,恐怕早就被他撕成碎片了。
凡人更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甚至传出了什么正是因为他们这些修仙的得罪了神灵才使得大家伙落得如此下场的说法。
韩荷生想来想去,这毒既然是从魔那里流出来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自然应当去问魔头自己,况且水牢中不正好有一个极佳的询问对象?
他把这话告诉百里桓,百里桓却摇了摇头:“魔头就是魔头,荷生,你指望一个魔头去收拾他自己闯出来的烂摊子吗?”
韩荷生对“孔炎”和“魔尊”竟然是同一个人这件事还存有疑虑,与此同时,他觉得百里桓的状态十分不好,身上有诸多异样。
难道还发生了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吗?
韩荷生想起了那个心魔幻境。
阿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毒无药可解,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
“我不信。”韩荷生直言,“刚才你的好兄弟也没有问你这个问题?”
“问了。”阿蓝不见动容,“但我依然是这个答案。”
然后阿蓝居然笑了起来:“这是我没想到,那些愚蠢的凡人什么都信什么都传,竟然还真有说对的一天。”
韩荷生:“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阿蓝端坐在阴影中,语调中又显露出那种蛇信般的恶毒,“这就是神罚啊,神罚怎么会有解法呢?”
韩荷生的瞳孔剧烈颤了一下:“你是说,心花和你没有关系?”
那边,上阳宗练武场。
挑战已经持续了两柱香的功夫,凤衔玉用的是上阳宗一把没开刃的九环刀,粗略一算,练武场上起码有三十多个地址
刚开始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来,后来凤衔玉失去了耐心,就令他们一起上,他依然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人群之中,弟子们甚至都碰不到他的衣角。
这个练武场终年阳光普照,金灿灿的日光映在凤衔玉的瞳孔里,让他的眼眸看起来宛如两枚雕琢过后的镂空金珠。
凤衔玉打得正高兴,余光中却突然走来一抹熟悉的雪色人影。
凤衔玉猛地分了下神,正好有一把刀劈头砍来,抓刀的弟子眼里露出喜色,立即同时分出了八把刀影,从九个方向围住了凤衔玉——
他或许是今天唯一能碰到凤衔玉的人!
围观的人群中蓦然响起欢呼声,然而,一直聚精会神观摩挑战的大弟子崔烈却轻轻地啧一声,摇了摇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弟子甚至都没看清楚凤衔玉是怎么出的手。
足足九个方位,已经是那个弟子能布出的最严防死守的阵法了,可他还是没有想到,凤衔玉是怎么找出的空处,硬生生从“天衣无缝”的刀光里夺得一丝“生机”。
淡淡的香味随风萦绕在那弟子的鼻间。
弟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只修长的手屈指轻轻在刀刃上叩了一下。
“铛!”
旋即,一股与那动作看起来截然不同的力道巨石般狠狠地冲向他的虎口,他眼都还没来得及长,刀已经不受控制的脱手而出,其余八个刀立即烟消云散。
众人一片哗然,只来得及飞快地向两边一扑。
那把刀如箭离弦,瞬间便径直飞出了练武场范围,竟然朝围观席扎了过去。
崔烈刚欲召出佩刀,但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一片冷冽的剑光从侧边飞穿而来,又狠又准,眼看要与扎过来的刀迎面相撞,众人都以为那刀会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弟子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片飞雪似的剑光并没有直接撞上去,而是在原地化成一片雪雾,网兜似的,轻轻的兜住了那把刀,还往回弹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雪雾蔓延开去。
众人定睛一看,那把刀竟然被透明如琉璃的珊瑚形状的冰冻在了半空中,甚至还在不停地向外释放冷气!
弟子猛地泄气,一屁股跌坐在原地,猛拍胸口:“还好还好!”
是谁?!
崔烈呆了一下,练武场山寂静得落针可闻,直到凤衔玉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别扭和难以忽视的轻微欣喜。
“……你怎么来了?”
凤衔玉不太自在地揉了揉鼻尖,侧开眼神,把手里的刀插回刀鞘,啪地放回了桌子上。
“濯道友?”崔烈终于回过神来,“何时来的?实在是我们有失远迎,招待不周!”
“这就是清都山的濯玉?那不就是凤师兄的……师兄?”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传进了凤衔玉的耳朵,凤衔玉嘟囔了几声,濯玉这白衣负剑的模样确实唬人——也就你们这些没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们容易被骗了,凤衔玉心道。
濯玉淡声道:“说好一起来的。”
崔烈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凤衔玉说话,不由得撇撇嘴,心里升出了一股非常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赢了。”凤衔玉强调。
“嗯,我看见了。”濯玉说,朝凤衔玉走过去。
凤衔玉茫然地等到濯玉走到身前,看他举起了手,才后知后觉地耳朵一红,赶紧乱七八糟地按下濯玉的手腕——第一下甚至没抓住,真是丢了他弓修的脸!
就着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角度,凤衔玉粗声喝道:“这么多人!”
“你偷偷走。”濯玉慢条斯理地说,震得凤衔玉耳朵发麻,“一点都不乖。”
崔烈:“……”
其余弟子:“……”
这俩人咋回事,怎么就感觉他们好像不应该在这似的。
明明这里是上阳宗,是他们的地盘吧!
崔烈还艰难的消化着这怪异的感觉,忽然一封飞信从正殿处飞下来,崔烈展信一看,看热闹的神色立马就消失了,朝凤衔玉、濯玉拱手,正色道:“二位道友,急事,宗主及飘渺宫韩宫主有请。”
见状,上阳宗弟子们纷纷自行告退。
凤衔玉颇感意外:“韩宫主也在这儿?”
“是。”崔烈说,“此事与……那个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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