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尤金做完这个决定后没多久,他就等来了一场意料之内的邀约。
以人类军方为主导,虫巢收到了一封手工制作的信封,泛着淡淡草木香,封口处压着暗红色的火漆。
信中,人类军部郑重地表达了他们打算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的意愿。人类愿意主动提供技术交换,为异种建设城池,而异种们则须答应停止武力侵略,承诺在十年内维持短暂的和平。
异种不会不动心。
以前虽然没有什么明文规定,但人类的主要发展城市之所以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完整性,也无外乎是用“上供”的方式寻求合作和庇护。
用资源换安宁,用技术换生存,这是人类在异种环伺的世界里摸索出来的、唯一行之有效的生存法则。
然而。
这次不同于往。
根据青蛉族人提供的消息来看,这次收到示好邀请函的并不单单只是虫族,还有其他大小各个势力,叫得上名字的几乎全都受邀在列。
而地点也好巧不巧,正好定在狮心星的狮心城,尤金曾短暂留驻过的城市。
“这是在放松您的警惕。”
青蛉也对那里很熟悉,听到地点后讽笑了一声,点破了邀约方别有深意的目的。
绝大多数人会对自己居住过的地方产生天然的信任感,尤金很清楚这个道理。
可这个度怎样拿捏,才算到位,又有着微妙的讲究。
如果会面地特地选在尤金的故乡,或者是他曾就军校所在的帝国星域,未免会显得算计人的意图太过刻意。选择陌生的地方又不可控。
狮心城则正好处于中间,是个平时就有各个种族来往,热闹非凡又相对安全的中立之地。
“真令我感动。”
尤金嗓音冷冽,面上做出略显苦恼的神色:“除了我那个叛逆到极点的孩子,谁还会这么煞费苦心地为我考虑?”
话虽如此,他提到这件事时,语气多少还是带着些怒意。
尤金不清楚自己的同族到底被蝎尾虫渗透了多少,想来百年过去,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私心里,他当然想清除所有异种,还自己家园一片净土。
然而一路走到现在,他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和虫割舍?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承认面对,在其他人眼里,他早就是虫族不可分割的一员了。
瞧这篇信的开头。
“敬启,尊敬的虫族之母。”
哈。
尤金少见地感觉到了一些好笑,想到以前他遇到再荒谬的事情,都有那些有关美好记忆的前尘往事,作为支撑他一路走下来的信念。
可现在却告诉他,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心人精心策划一手促成,认知与信仰被不断玷污,所有的东西都在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悄然崩塌。
那什么还是真的?
尤金把信封展平摊开,指尖仔仔细细地抚过,就像拂去视线范围之内,所有不被他允许的痕迹。
做完这些后,他重新舒展容颜,扯唇一笑,随着心境的明朗,尤金恍然发现自己本质上,原也是个掌控欲不逊色于虫子的人。
当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发展,超出他可以预见的范围时,他想要修正的心会前所未有地强烈。
这样看来,蝎尾虫真不愧是拥有他血脉的孩子……在这一方面,怎么能说他们并不相像呢?
尤金垂下眼睫。
脸上情绪不浓,他再抬头时,眼底阴霾褪去,一片清明:“既然我的孩子拼了命地想要见我,我又怎么舍得拒绝。”
示意青蛉他们着手准备,尤金打定主意要亲自前去赴这场邀约。
……
狮心星的地表,与地下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唯一相同的,则是金钱开路畅通无阻的规则。
直至今日,各个城池排队缴纳入城税的人仍旧络绎不绝,虽然频繁经历战争加上临近各族会面,使得城内气氛紧绷压抑,也没有影响到这里赚钱如流水的繁荣。
路上的行人被清空,每隔数十米一名持械的守卫纹丝不动地站立。
宽阔的中央大道没有任何阻碍,直直地通向城中最深处的城堡,那张决定人族文明命运的谈判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人类一方的代表们穿着很符合世俗定义的军装正服,身姿挺拔,举止得体,端着酒杯轻声交谈。
可仔细看,却能发现他们眼神幽深,眉宇间郁气不散,显然心事重重,心绪不宁的样子。
其中一个年轻军人目光一斜,看到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其他种族代表们的穿着打扮,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愤怒和讽刺。
“少校,注意分寸。”
有年长的军官提醒他,“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战败方,至少我们自己不应该如此失态。”
被称为少校的军人收回视线,不忿地说道:“我知道……可他们未免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围着皮衣露着鬃毛就来参加军方会晤,当这里是动物园吗?”
何止。
有些爱惜羽毛的兽人可能还会在乎一些仪态,喜欢打扮自己,可军方代表无一例外都是好战分子,根本不在乎穿什么,符不符合礼仪。
兽人凶性毕露,海精所走过每一处都会拖着令人作呕的粘液拖尾。
更有甚者,还会故意坦露出原形四处游荡,欣赏着这群有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脆弱人类的反应。
没有人会在意弱者和失败者的想法,话语权是打出来的,而不是讲出来的。
这是谁都懂的道理。
故而,弱小的一方哪怕再不满,也只能忍耐,把一肚子气强压着咽下去。
就在此时,宴会厅又进了一队宾客,跟其他种族零零散散的队伍不同,这队人马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强烈的秩序感,井然有序地走进来时,甚至给人一种他们属于别的世界的错觉。
虫族。
兽人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棒骨,咽了口口水,海精们的触手也蔫蔫收了回去,鸦雀无声。
为首的一队高阶雄虫身形修长,步伐一致,每踏出去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面容冷峻,眼珠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没有分给这群蝼蚁一个多余眼神和动作。
“母亲,请。”
临到终点,他们让开了路,露出了中央的身影,态度恭敬而谦卑。
紧接着,在绝对的安静中,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靴跟叩击地面,有种独特的韵律感。
尤金。
他穿着深色的礼服,线条利落流畅,肩线平直,腰腹收束,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体轮廓,充分勾勒出数番进化后生物所能呈现的极致完美。
他并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冠冕,可站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是?”
尤金视线在会场扫过,最后落在一只海精的身上。
那东西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分泌黏液的薄膜,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道细缝代替鼻孔,嘴巴则是椭圆形向内凹陷的口器,如同海葵的触须。
他身边的雄虫适时接话:“回母亲,是生命变成尸体前的最后展现。”
音落,他竟直接发难。
节肢悚然探出,速度快到残影都来不及成形,就已经同时贯穿了海精独有的三颗心脏,甚至鲜血都还没有溅出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暂停,血液还停留在血管里,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死了,那海精的口器保持着半张的姿态,直挺挺地轰然倒地。
在场众人还没有从一贯神秘的虫母尤金露面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就忽然见证了这个变故,纷纷愣住,哪怕是自诩最为好战的分子,也没有来得及出手阻拦。
宴会厅更安静了。
尤金却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伸出手指勾了勾,示意那只雄虫靠近。
面对母亲的示意,刚刚还冷若冰霜的雄虫立刻加重了呼吸,所有冷淡全然褪去,他颤抖痴迷地凑了过去,脸颊珍惜地蹭着尤金的指尖,如同此生就是为了被抚摸而存在一般。
“好孩子,做得很好。”
尤金夸赞道。
虫族扭曲的母与子关系,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有着正常的社会亲缘观根本无法理解的病态亲密。
没有在意这微妙静谧的气氛,尤金环视一圈,微笑开口:
“诸位,我认为越是高级的捕猎者,便越拥有着优秀的模仿能力。”
“比如我的孩子们……他们之所以如此优秀,就是因为他们能在伪装成猎物时,拟态到毛孔发丝,呼吸频率都毫无破绽。”
尤金目光从兽人的獠牙,海精的触手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人类军官因惊讶而微微睁大,而后慢慢发亮的瞳仁上:
“可今天,本来是诸位展现强大,向其他种族证明自己才是高级智慧生物,最佳捕猎者的最好时机……我实在不知,为什么还会有蠢货耀武扬威地用原形示人。”
“这样,未免让我觉得,诸位不配与我站在一起。”
顿了顿。
尤金吐出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加让人恼火,且抬不起头的四个字:“失望透顶。”
雄虫向来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转动复眼,朝向那些胆大到用丑陋模样脏了母亲眼睛的家伙们,冷声道:
“三分钟,要不拟态成人形,要不就死在这里。”
这下。
陆陆续续有窸窣的响声出现,兽人和海精们也不再僵持,纷纷各显神通,拟态成符合礼仪的人形,个个乖巧无比。
尤金没有再对此发表意见,不再开口多言。
人类方却有几个通透的军官小心瞧着他的侧脸,忍不住想,似乎这位被各方显少提及的虫族之母,也没那么可怕。
第132章
虽然每个人的心思各不相同,但也没有谁敢主动向尤金搭话。
虫族众多的侍卫严丝合缝地守在他的四周,光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会给人一种不可靠近的压迫感。
被虫族们的一双双复眼逼慑,别说说话了,光是朝尤金的方向多看一眼,都会被这些敏锐的怪物们捕捉到踪迹,如同死亡预告般可怕。
但有一人不同。
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同酣睡的雄狮被扰醒后的慵懒,字里行间透着隐隐的威压,道:
“我原本还好奇着,虫族那群疯子向我要了许久的人是什么模样……以至于与我狮心星开战这么长时间,损坏我许多领土,折损我诸多战士,无端挑起事端。”
“今天一见,我算明白了。”
众人朝上方看去。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金发碧眼的男人正从二楼的环形廊道上大步走下。
他身穿黑金色的披风,领口处别着一枚狮头徽章,金线绣制的纹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放眼看去,体魄健壮,宽肩厚背,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不仅如此,他有着一双十分锐利精明的兽瞳,琥珀色的眸底是竖起来的细缝,随着视线的移动微微收缩又放大,好似在饶有兴趣地评估着视野之内所有事物的价值。
正是这颗星球的主人,狮心城的城主。
兽瞳从人群中扫过,所到之处皆是不感兴趣地掠过,最后,狮兽人的眸光稳稳定格在尤金身上。
不同于其他人想看又不敢看的躲闪,或小心翼翼地偷瞄,他注视尤金时的动作堪称光明正大,里面的欣赏和玩味也坦坦荡荡。
“美丽的虫母陛下,幸会。”
随着这句话的话音落下,狮兽人走到了最底层,披风在身后迎风猎猎作响。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既不算友善,也算不上敌意地问道:
“不知虫母陛下对我狮心星上,前段时间因你而爆发的战争有何看法?”
这下。
人算是都到齐了。
尤金很久以前便被青蛉告知过狮兽人城主的性格和作风,因此对他并不陌生。
可他知道是一方面,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方面。
眼皮跳了跳,尤金被狮兽人身上贪多贪足的金银宝饰晃到了眼睛,心想这家伙莫不是背了一座金矿在身上,真是有钱恨不得全世界皆知,果然壕无人性。
面对他的问题。
尤金思索回忆了一番,淡淡道:“倒也不全是误会。当时的我的确在狮心星游玩,因此与我的孩子们分别了一段时间。”
“至于开战……呵,我还没有追问你的不是。”
狮兽人不解:“哦?”
尤金眸光冷然,显然回忆起了不好的经历,身侧一众高阶雄虫也随之皱了皱眉,散发着十足的压迫和戾气:
“如果不是那时,恰好有一只贪婪的鹰兽人对我出言不逊,言语间满是轻薄,我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忍无可忍,愤然出手?”
“他们最听话了,又是一贯的好脾气,向来不会在我以外的事情上生气。何奈那兽人直接冒犯到了我的头上,如果无动于衷,我们整支族群的颜面往哪里放?”
尤金说:
“城主,单凭这一项罪过,虫族没有倾巢而出将这颗星球碾平殆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况且,是非对错,起点经过,你总要自己先分清楚,才能拿出来讨论不是?”
狮兽人挑了挑眉。
他蓦地想起之前,当街确实死了一名鹰兽人下属,当初呈报上来的时候只当是寻常的摩擦,没想到他冒犯的却是尤金,现如今全宇宙公认的最不能招惹的人。
这也难怪,兽人一族雌性稀少,生孩子留后裔都无比困难。雄性们常年得不到满足的欲望难免会发泄到人类头上去。
异种之间可不像人类那样讲究什么你情我愿,看上了谁就直接买回去养着,或者抢过来,就这么简单。
这种事情屡有发生,绝大多数时候都踢不到硬板上。那些被盯上的人类要么认命顺从,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从没有人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却不想真踢了这么一次,就惹到了虫族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说起来,别说借此机会和虫族讨要补偿了,让他们别再记仇都是难上加难。
舔了舔上颚,狮兽人轻叹一口气,兽瞳注视着尤金迤逦的容颜,心想,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属下。
在不知身份的前提下,见到这样一个宝贝,谁不想带回去养着藏着?
这位之所以走到这一步,说到底不也是那些令异种都悚然的虫子对他起了贪念吗?
想到这里。
知道自己从他们身上捞不到好处,狮兽人眨眼换了副态度,对尤金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亲切得宛如朋友:
“真是抱歉,都怪我管教不严。既然双方各有损伤,此事不如到此为止。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提议之后两族之间可以常常走动,增加联系,还望陛下赏个脸,给予两方一个冰释前嫌的机会。”
他的话说得客气好听,既不过分卑微,也还能保留着一位城主的体面。
但长了耳朵的都听得出来,一向爱财如命,不放弃任何获取利益机会的狮兽人城主对被虫族单方面殴打一事,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早知道虫子们凶猛不好惹,没想到同样是异种的兽人海精,都不敢轻易交恶。”
“……人外有人。食物链顶端的规则就是这样,没有办法。”
有人类军官交头接耳,得到了同样小声的附和。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又飞快收敛地分开,目光闪烁,神色各异。
放在宴会刚开场的时候,他们是万万不敢做出这种看戏姿态的,保不准就有异种对此发难,当场翻脸闹起来。
可此刻,许多人类军官的情绪却没有一开始那样紧绷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没有从尤金身上嗅到敌意。那个被虫族簇拥、被所有异种敬畏着的存在,周身的气息干净得近乎冷淡。
作为宴会一方绝对的支配者,在场的雄虫亦如其母,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唯独对人类像是对待空气一样,不投来半个多余的眼神。
他们被刻意忽视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种忽视恰恰能给人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意味着不被视作威胁,猎物,可以随意宰割的羔羊。在这种异种环伺的险境里,“不被注意”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庇护。
正想着,一名年轻军官再次朝尤金所在的位置偷瞄过去,却不想尤金若有所感,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漆黑,却清亮澄澈,军官的心脏猛地一跳,被无形的手攫住喉咙似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直到尤金移开视线,周围的空气这才重新流通起来,当真是奇怪至极。
另一边。
对于狮兽人放低姿态所说的,示好合作的话,尤金只噙着不咸不淡,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摸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索性宴会还有三天,时间足够,有的是机会让有心人套近乎。
恰在此时,尤金身后一个圆拱形的小笼子里传来了声响,幼虫的嘶嘶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听到这一点动静,尤金脸上可谓冰雪初融,流露出春天一般的和煦温柔。
“怎么醒了,不多睡一会?”
推动着笼子,尤金晃着里面的幼虫,如同可以摇晃的婴儿车一样给予安抚。
里面,幼虫翻了个身,一点点拟态成婴儿的模样,冲他张开手臂,讨要拥抱。
尤金想了想,竟真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打开笼子,将他抱了起来,放在怀中,轻轻拍着背。
好一副圣母怜子图。
仿佛面对嗷嗷待哺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要为之让步,为之妥协,至少在此时此刻,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母亲拥抱孩子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十分神奇的,众人在此刻才真正理解到了虫母一词背后所蕴含的扭曲与疯狂。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为我准备一个安静些的房间,要带婴儿床,我和我的孩子需要休息了。”
前一句话是说给众人听的,后一句则是说给主办方。而不管是谁,尤金语气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平淡,并没有多少和他们交谈的欲望,可谓冷若冰霜。
狮兽人微微一笑。
他说了句请,尤金便在雄虫们的拥簇下离开了。
当天,神秘的众虫之母初次现身在公众场合,便携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安抚轻哄这件事就传开了。
“你是没有看他到底有多喜欢那个孩子!当成宝贝疼着,轻哼一声就抱了起来。”
“那可是虫母!”
回到住处的人类军官,对着自己没有去宴会的同伴眉飞色舞地讲述,诉说着自己的见解:
“最近一批刚被俘虏的虫子们,提及虫族社会结构中虫母的角色,无一例外都是向往,尊崇。由此可见,虫母的地位已经被神性化,并且朝着更高处发展。这与他轻易不会降下恩赐的性格有关,致使鲜少有虫子能够获得他的青睐。”
“现在看,他这样喜欢那婴儿,算是头一次展露了弱点吗?”
军官没有看到同伴脸上由白变暗,由暗转青的难看的脸色,有些兴奋地自顾自地说着:“我原本还觉得虫子的繁衍方式很奇怪,数亿只雄虫只会对一位虫母发情,这在生物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亲眼一见,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你觉得……”
噗嗤一声。
他话音未落,胸口一凉,低头便看到一只类似于尾钩的东西,没入了他的胸膛,直直勾出了他紫红色的心脏,血淋淋地在尾巴上甩动着。
“聒噪的东西。”
撕开脸上的人皮,露出底下蝎尾虫那张阴郁至极的脸,捏碎了手上的心脏,他喃喃道:“婴儿……被您疼爱的婴儿……哈哈,妈妈,您好清楚怎样做才会令我生气。”
第133章
尤金所在的房间,正是这座城堡用来安置尊贵客人的其中一处。
应了他的要求,位置稍偏,远离主殿的喧嚣与繁华,耳边只有细微的沙沙树叶声响从窗外传来,安静得恰到好处。
除了近侍和孩子,跟他一起来的雄虫侍卫们都守在门外,隐匿在暗处,将这里防得死死的,做了一副密不透风的防备姿态,俨然是要将他当成眼珠子来看待。
众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对这位好不容易寻回的虫母花费了多大的心思,珍惜之意不言而喻,同时也幻想着要是跟他交好,以后得到好处的机会还不是说来就来?
可经历白天那遭杀人不眨眼的事件,哪里还有人胆敢接近尤金的身边,连宫殿里的巡逻兽人远远经过也会特意避开,唯恐触及霉头,惹祸上身。
“除了你。”
尤金微笑看着姿态恭敬,为他斟茶倒水的人类少年,视线不怎么认真地在他身上扫过,语气有几分奇怪地说道,“别人避着我还来不及,你却不怕,为什么?”
“怎么会不怕。”
那少年垂着眼眸应道,跪坐的姿势改为膝行,移动到尤金身边,双手轻轻把杯子放在了离他最近的桌面:
“您的荣光令人仰望,我想全宇宙没有不敬畏您的生灵,我也一样。”
果真。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手似乎在微微地颤抖,又被捏紧放到身后,真的做出了些许畏惧的姿态。
尤金还在饶有兴趣欣赏,却见这少年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更加凑近了过来,一步步匍匐到尤金的腿边,手掌试探地碰着他的裤脚,抬头时露出一张英气俊朗的脸:
“……但除了畏惧以外,我对您更多的是崇拜仰慕。所以,在得知有服侍贵宾的机会后,我就向长官申请来到了您的身边。”
这并不罕见。
军方会晤,高官云集,说的好听就是国事访问,说的难听无外乎是各取所需,利益交换。
要取悦贵宾,自然要投其所好,钱权名利,美酒皮肉,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异种不知道是天真还是精明,处处学着人类,却不管其中哪些是精华,哪些又是糟粕,主打一个不分好坏,全都吸收。
提到虫族和虫母,最先能够联想到的关键词,无非就是母系制度,多夫多子,用完即弃,生育狂潮,诸如此类等等。
再联合尤金的前人类身份,那只心眼颇多狮兽人会安排优质的人类男奴,在闲暇之余为他提供床上服务,也就不奇怪了。
尤金了然。
见那少年还在直勾勾看着他,尤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颇有些挑剔地摇头。
少年眨了一下眼。
他还没说话,在尤金身边担任一日近侍的缪可便懒洋洋地开口:
“勾引我妈妈之前,得让他先验验货吧。你拿得出手的地方在哪儿?总不能什么都不占优势,就让妈妈放弃我们这些用惯了的孩子,转而去选择你。”
这话说的,引来那少年略有些阴郁的眼神,但很快就收敛了回去,只是脸色微微泛白。
“当然。”
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竟直接开始脱起了衣服,结实有力的上身敞开,原本看着面容清秀,却不想并不是个花架子,骨骼和肌肉都很扎实。
面对着尤金,他神情中带着些许讨好的期盼,见尤金没有喊停的意思,接着抽出了腰带,作势着要解裤子。
“呵。”
缪可嗤笑,“妈妈,好奇怪啊,他该不会真的认为他的繁衍能力要比雄虫优秀吧?到底有什么自信在您的面前卖弄?依我看,这种不安分的人到哪里都活不长,不如干脆杀了做小圣子的饭后点心,正好开开胃。”
他恶意满满,毫不吝啬地用阴毒的目光盯着这人,像是下一秒就会把人撕成拼不起来的五六七八块。
那少年缩了缩肩膀,看起来畏惧的情绪更重。
尤金到底对同族友好一些的,见状,便推了下缪可的肩头,把他黏黏糊糊凑过来的脸拨开,算不上教训地说:“什么话?”
“工作而已,他做这些这又算不上错。倒是你多少岁了?跟一个少年计较什么。有空吃他的醋,不如多干一些实事,别老是闲着在我身边转悠。”
“起来吧。”
冲地上还跪着的人扬了扬下巴,尤金眼睫下压,遮住一半瞳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格外凉薄,但说出来的话却隐约带了几分温和,可见他心情不错:“不好意思,我不缺服侍的人。但如果你真心想留下,我可以考虑考虑,安排你做些别的。”
少年眼睛一亮。
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他还没有来得及点头应承,就见尤金视线扫到一旁,那张兽人们特意送来的婴儿床,神情一转,目光温和了些许:“那边,我孩子还不太适应陌生的新环境,正好缺个干活利索的保姆。既然你愿意,这几天就负责照顾他吧。”
“……”
“嗯?难道你不愿意吗?”
他眉梢微微挑起,语气莫名多了几分危险,仿佛对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他就会收回邀请,让人滚蛋。
少年扯出一个笑,乖巧道:“愿意的,我很愿意。”
……
深夜降临。
尤金在缪可的服侍下沐浴梳洗完,仅披着一身雪白浴袍走了出来,偌大的房间宽阔敞亮,灯火通明,映照着他一头浓密黑发发亮发光,黑白分明,色艳绝伦。
擦完头发,他躺在床上,缪可替他解了浴袍,拉上床幔,便剩一道朦朦胧胧的绰约身影,看不真切。
“别让圣子吵闹。”
缪可居高临下地扫过他,淡淡道:“母亲不愿意与孩子分离,执意要把他留在房间陪伴,这是他怜子的体现,但作为保姆的你却不能放任圣子发出声音打扰母亲睡眠,明白吗?”
听到他应了一声,缪可这才收回警告的眼神,不把他放在眼里地转身离开,态度十足地冷漠。
暗沉的眼睛盯了他的背影默默看了一会儿,又在落到尤金的方向时,变成了猩红的血色。
眨眼,这里哪还有什么少年。
人皮撕去,面容露出,刺眼的灯光下只剩下被看不上的雄虫屡次三番言语挑衅,因被打扰了和尤金的独处,而险些失控发怒的怪物。
垂眸看向婴儿床里,正在香甜酣睡的黑镰幼虫,怪物哼笑一声,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幼虫被强行从睡梦中唤醒,迷糊地睁开眼,便看到一脸阴鸷的家伙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正要嘶嘶威胁出声,下一秒,他的身体陡然被高高抛到空中,重重落下。
即将坠地,极长的尾钩刺破空气狠狠甩来,把他从头到尾勒了个结结实实。
“你算什么东西。”
蝎尾虫冷冷地说,“也敢让他抱着你,哄着你,出门在外还要带着你?不过一只走了好运侥幸活下来的蝼蚁,有幸获得了一次非自然孕育,也敢嚣张得意!!”
尾钩勒紧加重。
此时此刻,蝎尾虫恨不得将他当即杀死在这里,可到底理智占了上风,极力克制不能让尤金的第三个孩子死去,打乱了他诞生的顺序。
自从身体受损变成这副模样,爱尔文就没少感觉到来自成年雄虫的杀意,只不过这次更加浓烈而已。
他倒也不怕,凶悍的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张嘴就咬了回去,身体严重缩水,战斗的本能却还在,他故意咬在了尾钩骨与骨脆弱的连接处,一下就咬得出血。
“找死。”
不能杀他,却不代表不能让他断胳膊断腿,蝎尾虫暴怒之下,正要将爱尔文的四肢扯断,就听到床的那边,尤金从短暂的浅睡中转醒,尚且混沌带有鼻音的轻唤声:“孩子,把孩子抱来给我……让我摸摸他……”
说着,他的身影在床幔中摇摇晃晃,缓慢摩挲,好似真的伏身起来去摸身边,很茫然的样子。
“……”
就这么珍视?
这样呵护?
喜爱到全然忘记了皇帝所需要的制衡二字,偏爱得丝毫不加以掩饰,甚至直白,露骨、热烈?!
蝎尾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苍白的脸色几番变化,最后定格在一片冰冷,提着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他得不到的东西的爱尔文,他一步一步挪到尤金的身边。
生出一腔说不清的爱恨,膝盖下弯,他隔着床幔匍匐在尤金的床沿,伸手想去触碰他,然而,这只手却迟迟无法落下,僵在空中好半天。
好在尤金并不完全清醒,眼前模糊看到一个黑影,就直接认定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孩子,双臂一扯,将其紧紧圈到了怀里,尤金低头用唇怜爱地碰了又碰,这才渐渐满足下来,呢喃:
“宝贝,我的宝宝……”
手臂被抱,腕骨被亲,那郁气缠身的影子骤然僵在了那里,竟然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了,呆成了一道铁杵。
他从没有被尤金这样亲近过,哪怕两人此前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方对于另一方的掠夺。
这样的温情……
该说不说,很让他空白茫然,更不知所措。
“为什么不理妈妈?”
片刻,他这边没有回应,尤金却自顾自地喃喃问了,语气极淡,细听似乎还有些委屈,“你还在怪我吗……可我怎么会抛弃孩子呢?我自己也不知道,难道我真的做这种事了吗?”
这句话透露出来的潜在含义,让那影子越发僵直。
尤金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
难道他口中所指的孩子,竟不是被他这些天亲亲热热的爱尔文?
第134章
尤金不知道站在他床头的那只怪物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
第二天醒来,他看到被他刚收做保姆的少年,正在尽职尽责地照顾着幼虫姿态的爱尔文,像是很满意这个工作的样子,一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甚至,在看见尤金下床后,他还主动把孩子抱到了他的身边,示意他去看。
“不错。”
尤金扫了一眼,满意地夸赞道:“看来我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有在用心的照顾他,瞧他脸蛋都红扑扑的。”
爱尔文嘶嘶叫了两声。
他还不能很好的用语言表述想法,也不是一只喜欢告状的虫子,无法描述昨天发生了什么,以及脸红是气出来的,而不是养出来的,只扒在尤金怀里不松手。
尤金抚了抚他的脊背。
做着这个动作的同时,他隐约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抬头便看到了那少年幽静的目光。
“毕竟是您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自然不敢辜负。”
少年对尤金微微一笑:“比起这个,虫母陛下……您昨天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什么?”
尤金:“为什么这么问?”
少年观察着他的反应,缓缓道:“昨天我听到您在说梦话,一直喃喃着孩子。我把孩子放到您怀里,您却推开了,并不怎么喜悦的样子。”
“难道……您还有其他牵挂的孩子,不在您的身边,被您所思念着,哪怕在梦里也要呼唤吗?”
提到这里,他虽然面上尽量维持着浅淡的好奇和平静,眼神却堪称期待地死死望着尤金,等待着他的答复。
尤金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仿佛凝固。随着他不回答的态度越发明了,那边,蝎尾虫难免焦急了起来,有一瞬间竟直接想到尤金的脑子里去寻找答案。
好在尤金说话了,然而却不是他想听的答案:“怎么会?你听错了,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他在否认。
蝎尾虫直视着他:“我不会听错的,我一直注意着您的情况,绝对不会听错的。”
尤金不以为意:“是吗,那也许我确实有在说我其他的孩子,我还有一对双胞胎,他们其中的一个从来没有与我分开这么远的距离,我担心他无法习惯。”
说到这里,他不想多提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普通人也许会遏制住追问的冲动,不再纠缠。
如果蝎尾虫能够忍住,他就不会冒险在第一天接近尤金,此前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假孕的消息就被引出,暴露行踪了。
他堪称固执地说:
“可我明明听到您提到抛弃的字眼,您曾经有抛弃过哪个孩子吗?您恨他吗?恨他为什么还会在意到梦呓。您爱他吗?爱他为什么还会将他丢弃?”
说着,他向前逼近一步。
那张苍白的,披着张人皮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清,光里的那一半,则流露出扭曲的疑问。
放弃了控制面部的肌肉,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怪异。
尤金露出头痛的表情。
一只手虚虚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无力地按着眉心,他很混乱的样子:“我,我怎样想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乱问这些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干什么,你是我的孩子吗?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看他这副态度,蝎尾虫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呼吸渐渐粗重,他拼尽全力遏制着手指的颤抖,不让属于虫子与生俱来的一双复眼袒露出来,尽管他现在万分想用复眼超凡的视力去注视尤金,把他罕见的一面印在脑袋里,珍藏起来。
尽管此刻不合时宜,他还是感受到了内心深处生出来的细密痒意,被巨大的喜悦充斥,堪称狂喜!
如果说昨天夜里,尤金抱着他手臂亲吻触碰,这种事情还可以说作是他的幻觉,那么今天又该怎么解释?
尤金,他的母亲必然是在意他,才会这样失态。
原来母亲并不完全对他深恶痛绝,至少作为身体里掉下出来的一块骨肉,他会偶尔提起他,想念他,牵挂他!
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一辈子怎么够,他的妈妈这么可爱,他已经贪心到想生生世世都被尤金生下来,做他的孩子,做他脚下的影子和尾巴了。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蝎尾虫按捺着自己,可他真的控制不住现在就想要给予母亲惊喜,撕开脸上这张人皮,告诉他,他就在这里的冲动了,他好想惊喜地窥探尤金脸上的反应,看他震惊,看他茫然,看他因为自己而绽放出的所有真实与美丽。
他拼命忍住,把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了下去:这并不代表着他的放弃,只是他想到了一个更加想做的事情而已。
蝎尾虫发现,他好像迷上了这样用另一个人的身份观察尤金对他感情的过程了。
直接追问得到的答案未免虚假,尤金不一定会透露出真实的想法,果然还是现在这样,接近他,了解他更加有趣。
“很抱歉。”
他眨了眨眼,适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毫不犹豫地跪下来,道歉道:“我只是太想了解您了,没想到会冒犯到您,请您惩罚我的无礼,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尤金冷冷扫了他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走来,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彻整个房间。
以普通人类的身体素质,倒地半晌起不来都是正常的,蝎尾虫全身心投入在了这个身份里,自然不会使用仆人不该有的能力。
他重重摔倒在地,起伏喘息,又被尤金拽着衣领提了起来,拉高了身体,与之对视着。
“你是谁?”
尤金问。
“爱慕您的,微不足道的仆人。”他咳了一声,低声答,“也是您随意可以杀死的对象,您的玩具,您的消遣。”
何其卑微的回答。
不止,他甚至摆正身体后,借着这个姿势去吻尤金的手背,用吻来宣示着自己的示好与臣服。
湿润的触感一个一个落在皮肤上,像极了犬类的鼻尖轻拱,是一种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讨好,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可尤金却摇摇头,说:
“不对。”
“这些答案都是错的,它们并不能让我满意,也不能让你轻易糊弄过去,重新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见他停顿在原地不动,似乎不明白尤金在问什么,尤金冷笑一声,失去了兴趣一般将他重重一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分明是狮兽人派来试探我的眼线,把什么情爱示好,忠诚誓言挂在嘴边,却处处打听着我孩子的隐私,询问他们的情况。不就是想抓住我的把柄,以此控制威胁我吗?”
“我告诉你,但凡你针对的对象是我,将主意打在我自己的身上,我都不可能抽你这一巴掌,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起了动我孩子的念头,让他们落入危险的境地!”
他这一通爆发超出了蝎尾虫的预料,后者反应慢了一些,接着,便听到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尤金说:
“看在你是人类的份上,我饶了你,不杀你,但下次就不一定了,滚吧。”
抱着爱尔文,一脸厌烦的尤金转身出了房门,留下蝎尾虫在原地,眼中明明灭灭。
摸了摸被母亲打到的脸,感觉不到火辣辣疼痛似的,他神情渐渐明亮了起来,越发加深了自己的猜测:
他在乎我!
双胞胎和爱尔文都在尤金身边,尤金自然不可能担心区区一个人类探子从他这里打听到消息,伤害他们。
他唯一担心的,必然是不在他身边的四子,也就是自己!
这也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尤金明明不喜欢这些公开的外交场合,却还是赴约来到了这里,那是因为尤金没有在虫巢找到他,所以想来外族打听一下他的消息!
“妈妈,妈妈……”
他喃喃说道:
“我没有误会的是吗?您的态度,您的表情,您一切都告诉了我,您是一个喜爱孩子的好母亲。您会对您的孩子一视同仁,生出一种伟大的责任心来,就藏在您那冷淡的模样之下。”
他与尤金之前的见面都是不欢而散,仔细想来也是,尽管事出有因,他到底做了母亲所不喜的事,尤金因此而冷落他,责备他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抛除这些外在因素,尤金说到底还是一个温柔的人。
就像教导双胞胎,将为他战死的近侍重新孕育,都显现出了他这个人的基本底色有多温暖。
既然如此。
假如他能做让尤金开心的事,尤金自然也没有必须厌恶他的理由不是吗?
想到这里。
蝎尾虫忽然有些守得天开见月明,豁然开朗的方晴感,一颗沉寂在郁郁里的心也为之一振,活络起来。
明明刚被痛揍一顿,可现在的他却神采奕奕,满心都是甜蜜的幸福:
“我要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做什么才会让尤金开心?
许多画面在脑子里一转,最后定格在这次的军方会晤上,他想到了一点,呼吸一顿,眯起了眼睛:
促进停战。
眼下,这必然是尤金最想要的,也是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第135章
接下来两天,那家伙没有再出现在尤金面前。
众人皆以为这是一个讨好虫母不成,反被赶走的小插曲,除了私底下腹诽主办方的手段下作,竟不要脸地指使人类男奴爬床以外,再没有人在意这件事了。
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两方都对当下的局面十分满意。
尤金如愿达成目的,静待结果到来。而蝎尾虫从他的神态中解读出诸多暗示,备受鼓舞、干劲十足,一心想要好好表现。
最终。
他果然给尤金带来一个好消息。
“全面停战了!”
缪可知道尤金最在意什么,直接把拟定好的协议草案放在了他的案前。
“原本预计的停战时间,从十年延长到了三十年,达成的结果是取消人类领地割让的条例,保持国土完整性,只用资源交换,和技术支持作为条件,算是最大程度地保全了人类文明的火种。”
尤金接过,看了一眼,黑润的眼眸里多了一丝笑意:“他倒是肯出力。”
缪可不乐意听尤金夸那叛徒,撇了撇嘴反驳,“这怎么能是他的功劳?如果条件由您在会议上提出来,有整个虫巢在背后威慑撑腰,其他种族肯定也不敢拒绝。是您把机会让给了他,他才有立功表现的空间。”
“是可以。”
尤金并不否认缪可的方法,他很清楚虫巢的威势到底有多可怕,也知道这样做是最快的捷径。
可之后呢?
“用武力威慑,其他人明面上自然不敢拒绝,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会把虫族视为唯一的压迫者,在未来的某一天联合起来反抗我。”
尤金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叩响:“现在,能让合适的人心甘情愿地替我把事情办好,我何乐而不为?”
利用他人的力量为自己办事,是政治中很常见的手段,利用敌人也是如此。
蝎尾虫既然渗透了人类世界,掌控了一部分权力,那么就该负起责任,做些在他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
由他来出面,让人类达成与其他异种谈和再合适不过。
这样,虫族不但可以不出面,隐身一段时间,避免被其他种族团结起来一股脑打成公敌,尤金也可以在幕后观察局势,权衡利弊。
总之。
战争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该是我和我那好孩子的算账时间了……”
回程当天。
尤金收到人类方的私人请函,邀请他在离开之前共进晚餐。
邀请人是军队一名名叫卡利欧的保守派上校,正值壮年,身体硬朗,头发却因操劳而斑白一片,是个风评很好,责任心很重的军人,同时也是这次带兵来到狮心星明面上的指挥官。
然而最关键的,却是他曾以教官的身份担任过帝国军校副校长的职位。
也就是尤金的老师之一。
提起他,尤金很容易就会回想起当年他对学生们严厉的训诫,以及那句令人印象深刻的“我宁愿你们学到五体不遂,练到七窍流血,也不愿你们一无所知地死在战场上”的名言。
他来邀约,不管是出于尊师重道,还是其他的原因,尤金都不会拒绝。
“许久不见。”
卡利欧上校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尤金,唇边肌肉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忍住不发,“没想到再次听到与你有关的消息,竟是这样的情况。”
与他的百感交集不同,尤金的语气坦然平静:“我以为,我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可以让老师露出一个微笑。”
扫过尤金身后站立着的雄虫,后者身躯高大,面容冷峻,一身气息收敛也难掩作为侵略者的攻击性,大多时候望着尤金,偶尔扫过来时却目露警告,卡利欧怎么也不可能笑得出来。
见状。
尤金抬了抬下巴,命令道:“缪可,你先出去,我与老师有话要说,你在这里不太方便。”
“遵命。”
“附近的守卫也要撤掉,别让他们太过靠近。要是让我听见你们在偷听,后果自负。”
“啊?”
“还不快去。”
“……是。”
卡利欧的目光从缪可背影上移开,对尤金缓缓说:“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他们很听你的话。”
尤金摇头:“哪里。想听的时候会稍微乖些,不想听的时候就难说了,谁也拿他们没办法,我也不例外。”
这话被他说的无奈居多,细听还有几分调侃。
卡利欧注视着眼帘内,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尤金,难免把他和以前记忆中的身影对比起来。
尤金是他到一颗名为可可蔷薇的偏远星球执行任务时,亲自带回来的学生。
当时,海精肆虐,民生凋敝,小星球的军方大多无法招架,无奈只能向帝国寻求支援。
然而等卡利欧到达,清扫完绝大多数的残兵后,却发现为首的那只巨型海精已经暴毙。不仅如此,它的胸口还炸开一大片血洞,连接腹腔的皮肉被刀子剖开,袒露出一片狼藉。
蹲在尸块上方的,是一个模样亮眼,气质干净的少年,正全神贯注地一下一下挖着那些正规军人见了都头皮发麻的内脏。
“你在干什么?”
卡利欧问。
少年不答,片刻后,从海精腹腔里剖出一只狗的狗腿,抓着提了上来,那狗许是刚被吞没多久,只受了些皮肉伤,胸口起伏微弱,气息奄奄地呜咽着。
“蠢狗。”
少年嗓音清润,道,“下次再被吃,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原来是为了救狗。
卡利欧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为了家人毅然参军的,有叫嚷着正义投入战场的,却从来没有见过因为一只狗挺身而出跟异种对着干的。
“你就不怕你受伤死掉??还有,高级异种消化能力极强,说不定这狗在被你救之前已经被胃酸溶解了,白费力气又怎么办?”
当时,卡利欧清楚地看到少年,也就是尤金,站直身体朝他望了过来,说:
“是吗?”
“可我觉得哪怕是一只狗,它也是我养的狗。要死也要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偏执的人。
卡利欧一眼看穿了他的性格,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欣赏。自古以来,拥有执着这一特性的人虽然危险,却往往都能够做出一番作为。
得知尤金父亲是退伍军人,他更是见猎心喜,想要把他带回帝星。
尤金是独子家庭,劝心疼他的母亲同意儿子参军,属实不易,卡利欧废了一番口舌才成功。
但跟那些滥用职权,大开方便之门的军官权贵不同,他虽然带回了尤金,却也只是点到为止。此后,不管是入校考试,实战训练,以至于晋升考核他都没有插手,尤金也不负众望,一步一个脚印走了过来。
想到初见时的尤金,卡利欧胸腔一片酸涩温热。
他清楚地记得,尤金虽然态度冷淡,不怎么与人交往,但提起他,许多人眼里都带着光,是欣赏,是赞扬。正如那个站在海精尸块上救狗的他,自己也偶尔会流露出少年人的神采飞扬。
而现在。
尤金沉稳了很多。
五官外貌明明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大变化,气质和眼神却截然不同了,他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成熟。
甚至更加危险。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如果说以前的尤金是沾露的花芯,人人可以嗅其芬芳,成为凑在他身边的蜂与蝶。那么现在的他,则是花枝上的藤蔓与荆棘,细看瑰丽绝伦,实则暗藏杀机。
这样说来。
他的转变不可谓不大……自然大,当然大。否则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会在短短一年的时间,成为全宇宙不敢提及的禁忌,虫族之母?
必然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常人难以想象的蹉跎,才能让一个青涩的少年成长,蜕变成他自己也想不到的模样。
“你才二十一岁。”
卡利欧说,“去年,也不过才二十。”
尤金挑起眉尖。
他不理解以前古板苛刻,不苟言笑的老师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无聊的话题。
想来年长的人都喜欢回忆往事,会在各种各样的时刻,把与他们交谈的年轻人拉进漫长的回忆里。
唇边扬起浅笑,他不予反驳,而是直接问道:“比起这个,老师,我更很好奇另一件事:早在我在军校求学期间,我身体里就多了一个令我苦恼的器官,您可以为我解答这是为什么吗?”
长睫下压,尤金微微叹息,秾丽的眉眼染上几分落寞:“因为它,您的学生可谓吃尽了苦头。当然,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对现在的我也造不成困扰。”
“可哪怕杀人,也要让对方死得明白些不是?我想知道的,充其量也不过只有一个答案而已。”
卡利欧双眉拧紧,他后知后觉地扫过尤金的小腹,却因为桌子隔着而失败了,惊声问:“你,你是说?”
“是的,孕囊。”
尤金坦然承认了:“我本来以为,是我掉到虫子窝昏迷的那段时间,他们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可后来仔细想想也不对。”
“我身体真正开始发生变化,应该是更早之前的一次体验。”
帝国军校一年两次体检。
除了检验学生们的身体素质,心理健康外,还会针对性对排名靠前的学生调整营养餐。
尤金连喝了三天的特制营养剂,结果导致高热不退,不得不提前请了年假治疗。
然而,他病得快痊愈得也快,年假没有休完就可以活蹦乱跳了。考虑到许多年没有回家,剩下的时间足够回故乡一趟,一不做二不休,正值帝国下令封锁航线,通往可可蔷薇这种小星球的飞舱全面停航,尤金索性选择了偷渡。
再之后,便是一系列叫人扼腕的荒唐事了,他的命运宛如坐上了过山车,再不受他一个人的控制。
现在想来,他当时喝的营养剂,哪里是普通的营养剂?
分明是令他步步沦陷的毒。
“如果我没记错,我当时喝下的营养剂,是与老师交好的医师调配的。”
“我不愿意怀疑老师的为人,更不愿意揣测我们相遇的动机,毕竟老师也有被蒙在鼓里的可能。可要说您毫不知情,我实在很难相信。”
尤金站起身。
他的身影在光线下大范围地晃动,如同灼烧的火,摇曳不定,却十足刺眼。
一步一步走来,恍然间,在卡利欧的眼里,眼前的人正如他年少时站在海精身上跳下来那样,有着夺人的魄力与锋芒,日月失色,他笑得温柔:
“说说看吧。您,和您身后隐藏的那群肮脏的人,想对我做些什么呢?”
第136章
空气一阵沉寂。
卡利欧噌的一声站起来,着急道:“营养剂?营养剂确实是我认识的医师调制的,我也查验过原料配比,保证它只是基础健体的补给,绝对不会伤及身体,你,我……”
尤金打断他:“原料配比?”
营养剂算不上正式药方,这是专业药剂才会提及的概念。
卡利欧脸上空白了几秒,像失去了做出表情的能力。
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这一瞬间染上灰败的颜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嗫嚅着补充道:
“你也知道,帝国的军人和异种们之间的战力差距有多大……如果不想办法拉近这种差距,人类根本赢不了。”
“所以,帝国生物科技公司提议,用俘虏的异种活体进行实验,企图从它们身上,提取可以直接作用于人类身体的基因液,借此来加强士兵们的作战能力。”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垂下,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喃喃道:
“这项实验是秘密进行的。研究初期就奇异地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但直接给士兵注射药物,风险太大了,所以有政客提议,先在帝国军校的学生身上试试。”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很艰涩,吃力极了。
尤金理解了。
军校学生,虽然是军队预备役,说到底也比不上真正的军人重要,用这种方式为国家做些贡献,正好也算物尽其用,提前派上用场了。
尤金冷笑了一声。
卡利欧见状,言辞稍显激动地朝他发毒誓道:“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做保,药剂的安全性绝对没有问题,真的!”
“如何作证?”
“我自己喝过!”
这话倒不假。对于卡利欧这种较真,严谨的人来说,将学生当成小白鼠的行为难免难以接受,如果出了问题,无疑是他作为副校长的失职。
所以,他自己先行试药,确认身体状况是否真像生物科技公司保证的那样,得到了显著的改善,才会在军政双方的催促下,松口答应。
然而,尤金的状况如何解释?
如果真的是药有问题,那么其他服用的学生为何安然无恙?
如果只是单独他一个人的药有问题,就像尤金说的,人类的军政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针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学生?
“尤金,尤金,你跟我回帝星吧!”
卡利欧声音恳切而急促:“既然是生物科技公司提供的药,又由医师专门配比调成了营养剂,那他们一定知道原因!我带你去找他们问清楚,好不好?”
尤金没有作声。
卡利欧越发焦急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紧盯着尤金的脸,他像是在等待一场可以决定家国未来的命运宣判,整个人被焦灼的情绪包裹着,喘不过气来。
尤金摇了摇头。
他所做的动作很小,风吹过枝头不经意抖落枯叶也不过如此了,可卡利欧却像被一记闷棍狠狠砸中,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
过了一会儿,尤金突然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般,双肩塌下,随意地抓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转身便要离开。
卡利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迟迟没有阻拦。
“他都走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抱怨的意味。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突兀地响起,惊得人后脊一凉。
卡利欧骤然回头。
只见那扇与墙壁严丝合缝的偏门,正无声无息地缓缓滑开,门后走出一个高挑笔挺的人影,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元帅。”
被他唤作元帅的男人,却全然不像个合格的军人。他没有半分站姿可言,懒懒地斜倚着门框,目光掠过卡利欧,径直落向尤金离去的方向。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我的命令,是让你打个感情牌,把他哄高兴后带到帝星来……可你说的话,似乎不怎么管用?这可真让人为难。”
“元帅,”卡利欧犹豫,“帝国……是不是真的对他做了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时,满心满眼都是尤金离去前的表情,侧脸苍白,沉默摇头,似乎有些伤心。
元帅微微皱了下眉,不耐烦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问这么多干什么?别忘了,如果不是看在你跟他之前有些交情、你说的话在他心里或许还有几分分量的份上,我根本不会允许你到这里来。结果呢?什么事都做不好也就算了,净给我添乱。”
卡利欧抿紧了唇,不再作声。
他虽然是明面上的指挥官,可真正带着队伍来到狮心星,与异种之间取得良好谈判进展的,正是眼前这位元帅。
对方太神秘了。
可以说人类文明至今尚未毁灭,有一半的功劳都要归在他身上。
不仅如此,这位元帅背后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军方完全受他一手掌控,上上下下无人敢违逆,整个帝国民众对他怀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因此。
哪怕看不惯他的独裁作风,他也不是卡利欧一个人可以抗衡的。
阴影中,男人的身影逐渐走了出来,露出了真面目。
如果尤金此刻还在这里,他一定会惊讶地认出他来。毕竟,那双肩上的头颅顶着的赫然就是蝎尾虫的脸。
“算了。”
蝎尾虫耸肩道,“想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有多么不靠谱。他还没走远,还是我去寻吧。”
说着这样的话,他的心情却是不错的。
自从尤金半夜向他“表露心意”,在他心里,他与尤金已经可以说是心灵相通了,是彼此碍于世俗而无法结合的另一半。
尤金爱他。
在乎他。
这既然已经是事实,那么凭借着停战的军功,他再次站在尤金的面前,自然就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像一颗蜜糖,含在嘴里,甜得他走路都轻飘飘的,半点都不会因为旁人的存在而心烦意乱。
悄然尾随了上去。
蝎尾虫目光落在尤金消失在走廊的背影上,窥视者的注视仿佛被无限延长,在隐秘的空间里,肆意生长。
尤金今日因私下赴约,穿得比平日随意许多,白衬衫微敞,袖口挽起,全身上下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行走的步履间,不自知的松弛蔓延,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
这种氛围,说不清道不明,让人莫名地移不开眼,只觉得格外舒心,越看越是喜欢起来。
心念一动,他启动了能力。
就在尤金即将踏出走廊,进入电梯的刹那,整栋酒店大楼的时间,悄然无声地开始倒流。
如同光影错位,镜中虚像,明明什么都没有变,每一寸空间却隐隐透出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尤金停了下来。
任凭他踏出电梯,往哪个方向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缪可他们。
那些雄虫从未存在过一般,从这栋楼里彻底蒸发,消失不见。看到这宛如情景重现的画面,尤金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望着自己的背后。动作间,颀长的身影投射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颜色浓到显得有些寂寥。
“你还有脸见我。”
他对着身后的空气开口:“别告诉我,你还没有放弃让我生下你这种可笑的想法,特地选择在这个时候堵我。”
“不可以吗?”
蝎尾虫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我以为您期待着我来寻您。否则您怎么会故意把侍卫遣走,留下我来找您的空隙,给我们的独处创造便利呢。”
他故意扭曲着尤金的做法,把寻常的师生会面说成与自己的私会,不放过任何一个挑逗的字眼。
尤金挑了挑眉。
某种意义上,他算是说对了,尤金就是这么想的。
可他很清楚蝎尾虫的作风,直接说出来难免助长对方的威风。
于是,颊边的肌肉微微牵动,尤金竟是半点也不停留地,直接朝楼梯口步行梯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跑动的速度极快,蝎尾虫没料到他没说几句话就突然离去,惊愕之余,下意识去追。
“放弃吧,您跑不掉的!”
他劝阻道。
整栋楼都在他的能力范围,出去后更不可能与侍卫汇合。
尤金分明清楚,那他为什么要逃?
怀着这样的不解,和必须尽快要将卵放进尤金身体里的焦躁,蝎尾虫没有犹豫地追了上去。
尤金在大楼里来回穿梭,身影也像飘荡在此的一抹白色的烟雾,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蝎尾虫蓦地在一个转弯处失去了他的踪迹,停了下来。
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他呼吸急促,眼中布满血丝,眨眼便露出了猩红的眼珠,转动着捕捉周围的细节。
最终。
他推开一侧虚掩着的房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进门的第一感受,是没有关窗,呼呼吹着的夜风,和空气中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不算难闻,却很是刺鼻。
他的理智似乎也被这味道熏得麻痹了似的,而尤金的一次次躲闪就是诱因,让他失控。
扫视一圈,只有窗帘的浮动,没见到想见的身影,他拧眉的动作更甚,脚步也重了起来。
然而,转身却撞进了一个怀抱。
他一愣,一双纤长的手随即探来,从前绕到后面,拥住了他的脑袋,以一种环抱的温和姿势,将他按在了散发着熟悉气息的温热胸口。
随着鼻尖轻抵的触感传来,他的眉间尽数舒展,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戾气。
“这么生气?”
仿佛不在乎这么高个子的男人,弯着腰被他按在怀里是什么姿态,尤金手掌抚着他的脊背,偏头,脸颊碰上了他的眉心,“只是个捉迷藏而已。你的兄弟们很爱玩,我便以为你也喜欢。”
“是我猜错了吗?”
蝎尾虫只觉得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喉咙干涩,半晌才哑声说:“……没有。”
“那就好。作为你找到我的奖励……”
尤金嗓音染着笑意,稍稍松开他,双手捧起他僵硬的脸颊,正对着唇畔,似要亲吻上去,却又在最后时刻顿住了。
蝎尾虫期待落空。
再没有比这更难受的感觉了,他焦急催促:“妈妈,妈妈!!”
“唔。叫得再大声也没用,妈妈可没有亲别人身体的癖好。”
尤金无动于衷。
看不到他的难受似的,尤金继续道:“你又控制得谁?是真身吗?如果不是,那就算了。我对傀儡的兴趣不大,如果你来见我还是用得那些东西,那真是各种意义上的没意思。”
第137章
“真身?”
这话让蝎尾虫无言相对。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缺氧了一般嗡嗡作响,思维天翻地覆。片刻之后,混乱中才艰难地涌现出一丝清明。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尤金又一次捧住了脸颊,打断了思考。
尤金的体温哪怕在雄虫拟态的情况下也要比正常的雄虫稍高一些,靠近过来时,温热便格外鲜明。
那是只有母亲才能给予他的,安心的感觉,是他存活于世独一无二的锚点。
他顷刻沉溺下去。
埋首在尤金怀中,他反客为主地张开双臂拥了过去,只凭这一点触碰,和算不上温存的拥抱就足以把他搅和得七荤八素,失去了判断能力。
尤金半点反抗也无,轻声说着诱哄的话语,温柔得如春风拂过:“当然不是你的本体,我知道一时半会还见不到他。我是说,你第一次见我时的那个样子。”
那具克隆体。
克隆体是基因最接近他本体的存在,是从未来的他身上提取出来的,失败了无数次后,才得到的唯一一具成功品。
克隆体可以完美寄托他的意识,同时也继承了他部分能力。无论是外貌,声音,记忆等各种特征都与他无异。
除了第一次与尤金见面,猝不及防听到他假孕的消息,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真身,自那之后,他的真面目再也没有在尤金面前出现过。
一方面,是克隆体的重要性不允许出现一丝差池,否则很容易会功亏一篑。
另一方面,则是这么多年隐匿惯了的性格使然,以至于他更倾向于用傀儡来控制他人,而不是自己露面。
除了一种情况:那就是从体内取出卵球来,让尤金受孕。
这个环节至关重要,关系到他计划的成败,自然不能用傀儡代替。
想着。
他手臂僵硬,袖腕里露出一颗透明的卵球,正是他为了这次的会面准备好,打算放到尤金身体里孕育的。
“妈妈真的会亲我吗?”
“只要我用真身来……只要我本人亲自出现在您的面前,那么您就一定会奖励给我想要的?”
他问。
尤金不语。
而后,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幼稚的问题。只见他秉承着刚刚那句对傀儡不感兴趣的言论,绕过蝎尾虫的身体,白皙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抬起,低头就是蜻蜓点水的轻轻一吻,落在了那枚藏在他袖口里的透明卵球上。
霎时。
蝎尾虫瞳孔收缩,呼吸一滞,不敢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相信了吗?”
尤金没有在意他的僵硬,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把那枚前不久刚被他亲过的卵球捏了起来,放在手心里抛了抛。
“我说亲你就是亲你。谁让你本人不在这里?所以,我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亲一亲这个小家伙了。”
“反正它是你的一部分……我想,差不多也是一样的。”
那卵仿佛也感受到了被母亲眷顾,现如今被他捧在手里的事实,心脏一般剧烈地搏动起来,突突跳着,反应激烈而亢奋。
明明那卵还没有变成他自己,明明他还没有真正与尤金建立连接,蝎尾虫却在此刻十足地感同身受,好似尤金的唇印在了他的脸颊,唇瓣,指尖似的。
这一刻。
他烧了起来,全身细胞被疯狂点燃。
再也无法忍耐。
只听滋滋的电流声响起,天花板上方的空气骤然扭曲,那一片本就漆黑,没有灯照的区域竟出现了比黑暗更黑的漩涡,空洞而深邃。
尤金刚抬起头,便见上方探出了好几只扭动着的触腕,如同离弦的箭,一瞬间射过来将他死死缠住。
与此同时,那具刚刚还在与尤金交谈的傀儡,“砰”的一声炸开,化作一团猩红的血雾,消散无踪。
身后,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
“妈妈……”
那声音低哑缱绻,每个颤音都充满了迷恋:“好狡猾好坏心眼的妈妈!您怎么,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呢?难道那颗卵球里装的是我自己,我就不会妒忌了吗?我好喜欢好喜欢您!我要疯掉了!!”
真身出现了。
尤金被勒得发紧,后背一片冰凉腻软的触感,偌大的空房间里竟一时无法转身,陷进了自己一手推动的境地。
然而,在身后那怪物过度兴奋,裂开的裂口之中,吐出的密密麻麻如长蛇一般的触手还在他身上游走,声音也挤压过来,一遍遍地呢喃:“妈妈……亲,亲我……”
像是完成了作业的孩子,理直气壮地向长辈索取着应得的奖励。
他用真身应约,自然最是期待尤金的回应,最好能将那刚刚落在卵上的吻,落在他的舌上,满足他一次次的渴望和幻想。
然而。
看到他出现,尤金眉弓一压,眸底直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方才那些刻意勾勒出来的和煦全数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恹懒。
他唤道:“出来吧。”
异变陡生。
原本空旷的房间四角,墙体忽的破裂剥落,从外向内地涌进大片黑压压的身影,为首的正是是缪可,以及他身边带队的侍卫统领。
高阶雄虫铺满了整个房间。
一只、两只、数十只……铺展开来占据了地面,墙壁,甚至倒悬于天花板。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声地向敌人的源头逼近。
这些雄虫往日只出现一只,就足以引起恐慌,让人生畏,更何况现在。
不需要尤金下令,顶尖捕猎者的天性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骨骼扭转,皮肤龟裂,鞘翅展开,他们纷纷化成了攻击力更强的原形,朝那头怪物扑了过去。
“唔!”
怪物硕大的体型被齐齐撕咬,发出了刺耳的痛呼。伤口在身上不断扩大,没多久便血流如注,腥浓的液体从泼洒而下,溅了一地。
他很快反应过来,怒恨地甩开身上撕咬着的群虫,尾钩闪电般刺出,将他们的身体贯穿,狠狠甩了出去。可更多的雄虫源源不断地扑上来,势要困住他、吃掉他。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尤金,却见后者在他注视之中,再一次切换成了雄虫的拟态。
一头黑发退换成雪白。
八根节肢从身后刺了出来,它们先是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缠着自己的触腕,接着,几根节肢齐出,同时贯穿了怪物的身躯,将他击退数米远,重重钉在墙面上。
剧痛传来,他却没有理会。
只是死死地盯着尤金,看后者迈着不紧不慢的节奏,向他一步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站定在他面前。
尤金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温和?方才万般的柔软如昙花一现,他眉眼微垂,唇角没有弧度,俯视着一件没什么价值的工具似的,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妈妈……”
他喃喃地念叨着,执拗地看着尤金,然而尤金却只浅浅扫了他一遍,对迎面走来的缪可,语气平淡地吩咐:
“我不需要他多余的部位。保留能跟我交.配的部分就行,其他的处理掉吧。”
何其残忍的话。
可这样做,似乎真的能取悦他。因为他看到尤金勾了勾唇。站在尤金身边的缪可也适时地敛眸,朝挂墙上不成形的肉块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轻轻一笑。
“好哦,我这就让它们再也无法出现在妈妈面前。”
更多的节肢刺了过来。
缪可听从尤金的命令,精准地切割着怪物的肢体,没多久,那庞大的身躯便全然瘫倒在地,只剩下一地被拆解的残骸。
尤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雪白的发丝垂落在肩侧,他的目光从那些残肢上扫视而过,脸上没有同情怜悯,甚至连厌恶都算不上。
“还有头颅。”他说,“他的头,我也不需要。”
白色的节肢抵在怪物的脖颈上。
这次却不是缪可,尤金生出了自己动手的念头,可刚抵上去,就忽然感觉到那喉结微微动弹了一下。
怪物那张快要被切开的嘴里,似乎在费劲地说着什么。
想了想,尤金半蹲下去。听到那微弱的声音,裹携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执念,一字一句说:
“亲。”
“您还没有亲我……”
尤金一怔。
随即,他哑然摇头,被逗得低声笑了起来:“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疯子。你马上就要掉脑袋了,最先想的不是怎么逃走,竟然是没有办法跟我接吻这件事吗?”
尤金无法理解这种感情。
想来放在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可这些人见人厌的怪物身上却仿佛被安上了痴情种的标签,且一传十,十传百,愈演愈烈,水一般泛滥成灾。
“来。”
尤金伸出手指,碰了碰他染着血珠的脸颊,温和地垂眸:“一个吻而已。我毕竟答应了你,作为长辈总不好食言。如果你还有力气,大可以自己来取。”
说着。
他重新站起身,自上而下,略带好笑地望过来。
自愈能力的作用开始显现,怪物的伤口逐渐愈合,长出的手臂撑地,他又有了匍匐着去往尤金的方向的力气,眼珠盯着尤金近在眼前的粉润唇瓣,喉结滚动,不停吞咽。
可下一秒。
嗖的一声凌厉的切割音响起。缪可的节肢再次袭来,斩断他新生的肢体,他瞬间恢复了原样,瘫软在地。
眯了眯紫色的眸子,工蜂雄虫懒懒攀附着尤金的肩头,用发丝蹭着尤金白皙无暇的脸,撒娇道:
“我还在妈妈身边呢。”
“怎么会有虫子愚蠢到,认为最听话的我会无视命令,眼睁睁看妈妈不需要的部分长出来呢?”
第138章
尤金没有对缪可的态度做出反应。
可不开口,本身就是一种默认,是肯许他胡作非为的信号。
看见他们两人如此亲密地抱在一起,蝎尾虫脸上最后的表情也消失了,一双猩红的眼珠愈发诡谲,视野也变得泼了血一般一片通红。
尤金缓缓转过头去,与那道视线正正相对。
片刻后。
他轻叹了口气,抬手挥退周围的雄虫士兵,任由他们潮水般无声地退开,身影消散在黑暗中,只留下两人单独共处一室。
“很生气吗?”
他问。
当然。
蝎尾虫自出生以来就没有在雄虫身上受过这样的侮辱。他是尤金,虫母的孩子,凭借从虫母这里继承的天赋能力,轻而易举就能支配他人,掌控一切。
而现在。
一只资质低下,与量产无异的工蜂雄虫而已,就能让他在尤金面前丢尽颜面,如同一只劣质的狗一样匍匐,他的愤怒和杀意不可谓不明显。
“可怜样。”
尤金敛目看他,淡淡道:“现在的你,就像一个得不到玩具的小孩,企图用发脾气的方式博取关注。可现在这副局面,表达怒意除了自取其辱之外又有什么用?”
早在他不由分说对尤金发疯的时候,就该预料到有这么一天,此刻只不过是报应而已……他反倒做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容,用那副伤心透顶的眼神望着尤金。
这让尤金感到不解。
他从人类变成虫母,一路走到如今这一步,被改造,算计,推上一条不在他预计之内的道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摆出过受害者的姿态哭诉自怜,更没有向任何人索要过同情。
可偏偏是这些往日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雄虫,一个个在他面前露出了这副委屈的模样。仿佛比尤金可怜数倍,比他更加可悲和痛苦。
德雷蒙德是这样,伊瑟伦是这样,奇奥拉也是这样。
尤金觉得他们脑子多少有些问题,脑内世界一个比一个丰富,有着比他还要纤细的神经,以至于稍一触碰就宛如薄冰破裂,整个人要死要活的。
“我也有帮您的。”
蝎尾虫的声音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我也想让您得到您想要的,成为您身边被您信任的孩子。我这样做了——您却没有夸奖我,甚至还责备我。”
他伤心欲绝。
可最令他感到绝望的,分明是尤金此刻所呈现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是他自以为是,是他痴心妄想。
尤金无语了片刻。
看着那双执拗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高高挑起眉梢。
“促进停战是你谈判的。针对这点,我确实该奖励你。”
停顿了一下,他话锋忽然转向:“但别忘了,挑起战争的是你,推动我身体发生变化的是你,不由分说把我带上这条不归路的也是你。”
“数罪并处,哪怕相互抵消,算下来你也还欠我许多。区区一个停战,哪里够?你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多。”
他向前走了两步。
蝎尾虫的目光追着他一起移动,完全粘在了他身上,丧失了自主行动能力,一刻也不肯移开,直到尤金停下脚步,脚尖勾起他的下巴,逼迫他进一步抬起头来:
“还有,今天晚上恐吓我老师的事情,也要算在你的头上。”
“他年纪大了,禁不起吓。你偏偏还这样做,不是让我很为难吗。”
蝎尾虫咳出一口血来,泄出几分嘶哑的笑音,觉得荒唐:
“您只怪我,却不怪他?您真的以为他是听了我的命令劝说您回帝星,而不是他自己想活,所以才选择牺牲您吗?”
“您所谓的同胞,到底比我好在哪里?上到军政要员,下到平民百姓,他们全都是利己主义者!只要自己能够存活,巴不得牺牲掉旁人的性命!”
他觉得尤金的爱恨观念很神奇。
如果是他,那么不管是有意无意,有没有清醒的认知,只要是间接或直接伤害了他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联合帝国的生物科技公司,暗中替换了尤金的药品,让尤金的身体产生变化的幕后指使确实是他没错,可如果不是研究异种基因序列,背后所隐藏的巨大的利益使然,对方又怎么可能这么做?
尤金却完全相反。
他对报复所有人这件事毫无兴趣,总能轻易地找到背后最直接的主使者,将其解决掉,其他的人,则一概置之不理。
尤金脸上神情淡了几分。
显然,他不是很想跟一只虫子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毕竟这虫连最基本的是非观都没有,人生全部都围着母亲团团转,根本不是言语可以动摇的存在。
但出于一种隐秘的不悦,以及这么长时间被对方纠缠的烦躁。
他还是道:
“也许正如你说的,帝国并不清澈,一百亿人里有七成以上都是无可救药的垃圾。但这又怎样?”
“肮脏的事哪里都有,就连秩序森严的军队里都无法幸免。难道我每见到一个人,就要上去一个个检验他们的人品,把不合格的人都杀掉,只留下清白的好人吗?”
“我要是这样做,”尤金冷笑,“恐怕你现在连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这个屡教不改的蠢货。”
想活着并没有罪。
尤金并不是不能理解帝国高层所做出的决策,说到底,帝国历朝历代宛如轮回,决策者十有八九都是自私。
在这种情况下,战争的结果自然不难预料。
用无辜的学生做实验,固然残忍且错误至极。可一码归一码,这蝎尾虫也别想转移矛盾,逃避他应负的罪责。
想到这里。
尤金环视了一圈空旷的房间。
这里原本是一间休息套房,虽然已变成残破的废墟,需要的东西却还在。
失去了所有继续交流的兴趣,尤金一把抓住蝎尾虫的衣领,拖拽一件无关紧要且毫无价值的物品般,径直将他拽到了淋浴间的花洒下方。
拧开水阀,水流哗然溅落,蝎尾虫被淋了个正着,黑与红在白色的瓷砖上汇成蜿蜒的溪流,缠绕旋转着往地漏里流去。
他全身浸湿。
衣服紧贴着皮肤,畸形到恐怖的虫态显现,张口就是水与血的混合,混合着含糊呛咳声一口吐出。
说来也好笑。
当时他和尤金第一次见面,正是尤金在与奇奥拉交.配的途中,也是如今这般相似的场景,水汽弥漫,血液横流。
只不过,那时是作为入侵者的他将奇奥拉整个吃掉,现在,轮到他自己成了尤金的盘中餐,也不知他作何感想。
抓着他的衣领从一处拖到另一处,尤金作势要把他冲刷得干干净净。动作没有半点怜悯可言,与那张清冷艳丽的外表形成了截然相反的粗暴。
这画面诡异至极。
明明该是一个衣衫洁白,发丝如雪的美丽人类,看起来却比在场的怪物更像是一个艳丽的鬼。
不含情感的性无疑是一种施暴,可谁在乎呢?
断壁残垣中,尤金再一次将他提起,单手拎离地面,在地上拖行,留下长长一段拖尾。
处置者与被处置者,在这一刻无声地交换了位置。
“妈妈,妈妈……”
他又在叫了。
其他方面成熟独立得可怕,唯独在尤金面前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遇到危险只会叫妈妈,好似尤金会因此保护他似的。
“喊什么。”
尤金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透着些微困惑的情绪:“这不是你之前一直期待的事吗?按着我做时那样兴奋,恨不得要我命的疯癫样子,怎么现在换我,反倒不乐意了。”
蝎尾虫这哪里是不想跟他做。
他被连呛了好几口水,一腔热血被浇得透心凉,本该被冷意支配的,偏偏就是没办法从尤金身上移开眼,分明早被迷得神志不清了。
尽管尤金跟他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却总能做到每一次都在他心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反复回忆之下,尤金的脸在他眼里格外清晰。此刻每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般,放大,拉长。
他渐渐变得迷蒙。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撞着,频率越来越高,心脏发热,泵血的速度快了许多,那股热意顺着血管奔涌到四肢百骸,将所有理智一寸寸逼退。
可是不可以。
这具身体不可以。
哪怕他被尤金迷得昏头,神魂颠倒,也清楚地知道尤金此刻想要的无非是他拥有的能力。他不确定自己这具克隆体,会不会在交尾后被尤金摄取,一旦成功,那他的心愿恐怕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完成了。
只有这个,说什么都不能妥协。
“换别的,妈妈。”
他乞求着尤金:
“求您了,不要对我这样残忍,您不如杀了我。”
说着,他肢体上新生的肉芽又一次疯狂地长了出来,只不过,它们这次没有去缠绕尤金,而是反过去缠住了他自己的身躯。
像一层坚韧的壳,蝎尾虫将自己严严密密地罩了起来。
尤金嗤笑了一声。
几道白光闪过,肉芽被尽数切断,他想见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蝎尾虫闷哼一声。
他不放弃地还要再一步挣动,身体却猛地一僵,触电一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尤金。
尤金抬腿,脚尖直直地踩了过来,碾动的动作不急不慢,皮质的鞋底上是浴室里踩出来的积水,花纹在碾磨的动作中尽数印了上去。
“妈妈留着你的脑袋。”
动作无情地加重,他唇线扯了扯,漫不经心道:“可不是让你动这些歪脑筋的。要乖一些,知道了吗?”
第139章
微风拂动。
窗帘被风吹起一阵,又落下,打散了地上的两具影子。
尤金手掌压着蝎尾虫的半张脸,将其偏至一侧,按着猎物脖颈般将他牢牢钳制,固定在下。
这家伙一开始还哼唧挣扎,一副不会被强权所压迫的贞烈样子,后面却完全放弃抵抗了,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除了待在肚子里意识微弱的那些时间,想来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乖过。
“您好熟练。”
他哑着嗓子:
“您是在很多虫子身上实验过,所以才这么得心应手吗?这样说来,我不过是您众多玩物中的其中一个……您把我当做不值钱的按磨棒了对不对。”
“把我当成便宜货色,会让您愉悦吗?您现在有开心吗?有从我身上获取到乐趣吗?”
“好吵。”
尤金从前只知道他很暴躁,不知道他话这么多,烦人程度堪比青蛉。
但后者稍微会有些眼力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什么时候该闭嘴。
眼前这家伙不会。
他看到尤金黑脸,非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宛如砸玻璃的恶作剧成功,洋洋得意地炫耀着逃走。
但他可不是什么值得原谅的小孩,尤金也不是轻易放过他的长辈。
咯吱一声。
尤金不留情地掰断了他的下颌,卸掉他的关节后,他果真没有再发出那种扰人的声音,只眨着眼露出苦恼的神色。
“妈妈。”
他对尤金做着口型,无声道:“您,完全,熟透了。”
按理说不会这么快的。
尤金距今孕育着三个孩子,这在推崇多子国度的虫族中并不算多,假如按照没有空窗期的孕育时间来计算,半年孕育一胎,也刚刚合适。
可不管是孕前还是孕后,自孕囊成熟以后,尤金与雄虫的交尾是从不间断的,几乎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空闲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还像以往一样青涩?
他必然会熟。
变成这副年轻秾丽的皮囊完全看不出的柔靡,枝头蜜桃般一碰即破,分明是一副青年人的模样,衣服下的身体却是与之相反的娴稔。
“您还是一颗番茄。”
他道。
蝎尾虫曾经在人类市场见过那种红红的果子,不管是切开,还是整颗咬下去,都会流出鲜红软烂的汁。
尤金不就是如此吗?
不管这位虫母承不承认,有多用力地掐着他的下颌和脖子,都改变不了这如铁器烙印一样的事实。这一点在主动骑他的时候尤其明显。
尤金眼珠没什么感情地扫着他,在他多处破损的脸上反复打量,似乎在思考打哪里比较痛快。
可他到底没这么做。
扯了扯唇,尤金忽的开启了一个蝎尾虫刻意回避的话题,淡淡道:
“你有深入研究过时空的悖论吗?”
“……”
手指压在他的关节上,防止他伤势自主愈合,尤金不理会他的沉默,道:
“如果我获取你的能力,从过去抹消掉你的存在,那么你将变成一个没有未来,没有过去的幽灵,在宇宙中漂泊徘徊。”
“你说到了那种时候,你还会有独立的意识吗?”
“是会成为一团混沌,还是明明拥有所有记忆,却无法跟任何人建立联系,成为一个哪怕对我招手,在我面前撒泼耍赖我也看不见听不到的空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尤金看到他顷刻间变得面无表情、寂冷幽深的脸,用轻松的话语毫不客气地戳他伤疤,一字一句说道:
“你不知道,你也不敢知道。”
“我们这样相连着,你的恐惧和不安都逃不过我的感知,我很清楚你害怕什么。”
“蝎。”
他没有名字,尤金也懒得取,干脆就这样叫他:“你也不想变成这样的悖论,从此消失在天地里,不是吗?”
手指向下,尤金流连地抚过他伤口斑驳的皮肉,触到底下裸露着的白骨。隔着错乱的时空,与他身体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再一次重叠,交融,缓慢道:
“我的孩子,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取走你的能力,而你,会如愿以偿地被我放在身体里孕育。”
如惊雷落地。
蝎尾虫胸口呼吸倏然停滞。他注视着尤金那双沉静的眼睛,试图看清楚里面的倒影是真实还是幻觉。
“很惊讶吗?”
尤金轻笑:“我只是觉得,我们再这样对峙下去并不会有什么结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相处,让你我二人都开心一些?”
“你到底是我的孩子,哪怕再笨再坏,我不可能像杀那些异端一样,毫无顾忌地杀了你……你以为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全都是演戏吗?”
那天的话。
蝎尾虫想起那天,意识不清的尤金拥抱着他的手臂,在他手腕落下一吻,到现在还在翻涌发烫。
“同意就点点头。”
尤金说。
手下的脑袋动了,蝎尾虫丝毫没有吃一堑的教训,被同一个饵钓上了钩,点头的速度越来越快。
生怕尤金收回成命似的,他牵扯着全身的力气,剧烈摇晃,那双眼睛也亮晶晶的满是渴望。
尤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拉扯得酸胀,浑身发麻,险些没有控制住身体重心和他分开。
可他还是忍住了。
咔哒一声,尤金反手一推,把他的下巴接了回去,故作温和地拍了拍:
“那就这么说定了……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你这小疯子也不会轻易消耗掉我最后一抹耐心。”
见他又是一连串的点头,没有半点异议的样子,尤金微微一笑。
随着摄能仪式的完成,尤金身上悄然发生了变化,白蛛的拟态如水波般褪去,那头雪白的发丝渐渐一寸一寸地染上墨色,由白转黑,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与此同时,尾椎骨传来一阵酥麻。
一条弯长的尾钩探出,一节一节如同金属所铸,反射着幽幽的光泽。与寻常的节肢不同,这条蝎尾钩更加粗壮,每一节都蓄满了力量感,尾尖微微翘起时蓄势待发,弯刀般不可小觑。
他转动眼珠。
一双眼睛已然染上了浓烈的红色,白肤黑发,红瞳蝎尾。
蝎尾虫痴痴看着他。
尤金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尘埃落定般餍足。
他没直接起身,做出用之即弃的冷淡姿态,而是垂下眼,看着身下那愣怔中带着些许紧张的蝎尾虫,微微分开了膝盖。
“轮到你了。”
他嗓音不刻意压抑时,怎么听都有一股慵懒纵容的意味,低声说道:“现在,做你想做的事吧。”
真的可以?
蝎尾虫被他哄骗了太多次,方才点头的动作虽然快得像是生怕他反悔,可心底里仍然充斥着许多不确定,不相信尤金真的存了与他坦诚的心思。
他试探着动了动,全然感受不到身体的剧痛了,意识到尤金真这样打算后,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觉得天昏地暗,恍恍惚惚。
“妈妈,卵……”
“嗯?”尤金话语里不存在迟疑,“不是说让你放吗。之后我可不一定有这样好的兴致了,你看着办。”
这还说什么。
蝎尾虫头一次不借傀儡的身躯,而是这样直接真切地将卵注入到他梦寐以求的孕育之地,巨大的狂喜砸得他头晕目眩,险些昏厥过去。
肢体的各面又冒出许多肉芽,蠕动着攀附而上,将他与尤金紧紧缚住,宛如相互缠绕着的树藤,互相从彼此身上汲取着所需的养分。
尤金仰头低低叹了一声。
他额角浸出细密的薄汗,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没入颈间,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膛一起一伏,全身上下都笼在一层湿润,温热的氛围里,如被雨浇淋的土地,潮湿柔软中带着令人心折的包容。
母性的柔软特质在他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全然接纳着来自外界的一切,不排斥也不抗拒。
“说了没有骗你。”
微微垂眸,尤金伸手覆上小腹,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感觉新生的生命正在安静地扎根,生长。
抬起眼,红瞳中映着蝎尾虫那张还处于混沌中的脸,他蹙眉说:“可我孕育了他,这才只是个开始。后续还需要承受很多麻烦的孕期反应,想想也是辛苦。”
“我照顾您!”
蝎尾虫瞬间拉回了意识,不假思索地当即表态,“妈妈,您让我陪在您身边吧,我什么都能做,一定会照顾好您和孩子,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话都说不清楚了,可见有多激动,尤金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盯得呼吸紊乱,才开口道:“这些其他人也能做,不需要你。你只需要想个办法加速孕育,让他早点出生。要不然,我可没有耐心怀他半年。”
“我会。”
这时候他根本不会反抗尤金,尤金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不过是加速孕育,让他如同早产儿一样出生,没什么难度,跟他能够顺利诞生相比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需要一个月。”
他注视着尤金,在急促的喘息间认真地承诺道:“您只需要孕育他一个月,我保证我想要的只有这些,再不会奢求其他了。”
心乱如麻,他唯恐尤金一个扫兴,转身就走,又忙不迭补充:
“不仅这样,我会将百年间我所有的一切都献与您,人类……您很在乎那些人类不是吗?我有元帅的头衔,军队的指挥权,领地财富,那些人类统统都归您。”
“母亲。”
他用脸颊蹭着尤金的手心:“感谢您的仁慈。我向您发誓,我永远爱您,站在您的这边,是您最忠诚的奴仆,这一点至死不会改变。”
第140章
两人似乎冰释前嫌了。
返回虫巢的路上,蝎尾虫没有再试图阻拦,只是乖乖地充当着尤金的战俘,被五花大绑押送回去时,全程笑盈盈地配合着,没动过丝毫越狱逃跑的念头。
回到虫巢之后。
尤金一反常态,没用对待德雷蒙德或伊瑟伦的方式对待他,只在审判区走了一遍必要的流程后便直接把他放了出来。像是真的不计前嫌,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了,轻飘飘原谅了他。
甚至。
尤金还在蝎尾虫被放出的当天下令,把他安排留在了自己身边做贴身的亲卫,算是除了近侍外最亲近的职位了,相当于半个宠臣,地位超然。
这种超规格的特殊待遇,如果放在人类社会里,怕是要怨声载道,惹来民众的无数非议的。
可这里并不是人类社会。
在由唯一的虫母,尤金统治的虫族世界里,虫母所有的欲望和需求雄虫们都要无条件满足,尤金喜欢谁,宠爱谁,本身就属于他的权利和自由,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雄虫对他的决定有所质疑。
这就是以繁衍为第一要务的好处了,在有得选的情况下,讲究的都是优生优育,其次才是繁衍的数量。
因此,虫母少见地对某只雄虫,表现出青睐和偏爱,众虫再不愿意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现实。
可不对此有意见,不会在明面上公然干涉尤金的择偶权,并不代表这些本质上属于掠夺者的坏胚子,会就此罢休,他们更倾向于背地里解决掉这只虫子,用雄虫的方式让他彻底消失,再无法出现在尤金的面前。
故而。
再回虫巢的蝎尾虫,免不了受到许多恶意的针对,暗地里使绊子,阴招损招的下作动作比比皆是。
青蛉缪可最看他不顺眼,尤其后者还身负着将他分尸的仇恨,血淋淋地横在两虫之间挥之不去,情况不可谓不糟糕。
可睚眦一样记仇,报复心极强的蝎尾虫却完全不在乎了,对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统统视若无睹,没分给他们半个眼神。
原因无它: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怀有身孕的尤金身上。
以防发生变故,尤金再次孕育这件事没在虫巢大范围公开,但蝎尾虫还是升起了千百倍的高度警惕,终日在他身边团团转,殷勤备至,无微不至。
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他才流露出几分天真的、孩子气的东西来。
尤金嫌他烦。
赶也赶不走,骂也听不进去,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尤金索性由着他折腾,懒得再理他。
就这样过了一周。
蝎尾虫完全信守承诺,如约将他在人类帝星的势力分布和各种产业,尽数交到了尤金手中,权力交割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财产上交在虫族其实十分常见。
在所有雄虫都只服务于一个虫母的前提下,他们的财产默认是归属于虫母的。蝎尾虫这种拥有自己独立产业的,按理来说才是异类。如今它终于回归正轨,蝎尾虫反倒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想到这些钱财能用来养尤金,将孕期的他照顾得很好很好,他就油然地生出一种明媚的幸福来。
尤金对与他有血缘的孩子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抵抗力。
在冷着脸罚了他几天之后,他再接近尤金,尤金便不再排斥他了。
甚至在极偶尔的情况下,还会允许他小心翼翼地贴近过来,抱着他的腰腹,把头埋在他的肚子上,去听里面虫卵的动静。
“有必要这样紧张吗?卵就在肚子里,又丢不了。”
尤金不工作,侧卧在榻上小憩时,有一种随性慵倦的感觉,看书累了便会浅浅地眯上一会儿。
这时候,就是旁人安静观察他的最好时机,包括蝎尾虫在内的雄虫以此机会看了他不下千百遍。
发丝微微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此时的他双眼微阖,呼吸平稳,是很放松惬意的状态。
“可是妈妈,您不让我陪在您的身边,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蝎尾虫委屈地说:
“我现在是您的战俘,还被您下令限制了活动范围。工作事项,财务收支也由您的亲信全权交接了,您要是不允我陪着,我就是一个无用的废虫了。”
尤金抬起眼睫,淡淡扫他:“你这就叫自作自受。把你弄到这种下场的是谁?还不是你自己。”
“是我的错。”
蝎尾虫迅速诚恳地道歉。
这件事始终是尤金的芥蒂,他对此心知肚明。这段时间也向尤金忏悔了无数遍,堪称五体投地表露心意也不为过,恨不得直接把心脏剖出来给他看。
他想要的真的很少,只要能够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每天看看他的母亲,听听他的声音就足够了。
这是他兄弟们都有的待遇,他们每个人都能扶在尤金膝头长大,唯独他被剥夺了此项权利。这点已经成了他的执念,哪怕重来无数次,他都无法释怀。
可这份长久以来的遗憾,正在被此时的尤金慢慢填补,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一点点抚平了。
蝎尾虫惊奇地发现,在尤金身边被他支使,竟然是他出生到现在最开心的日子,即使被其余雄虫团团针对,也改变不了的好心情。
好想就这样一直下去。
他想。
他已经没有办法离开尤金了……没有谁能在体会过这种极致的快感后,还能忍受独自一人的孤寂,他甚而都不敢想象以往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但要说此前的百年全然没有意义,也不尽然。
也许那段时间,就是他为了迎来如今这一刻所需要付出的必要代价。
被其他兄弟远远甩在身后又怎样?他绝不会为此动摇追随尤金的执念,哪怕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在时间的长河里停滞不前,他也心甘情愿。
“再让我听听他。”
他又缓缓来到了尤金的身前,极尽小心地蹲了下来,如同和心爱的人孕育孩子的父亲,所表现出的忐忑与期待肉眼可见。
可他是父亲没错,同时,也是尤金肚子里孩子本人,面前的尤金也并非他的爱人和妻子,更是他的母亲。
这种扭曲又病态的母与子,夫与妻的畸形关系,也只有在偏执的爱欲下才能存在和成立,持续到现在,更像是意外中的必然。
“好了,说了要怀他一个月,我自然不会食言。倒是你,真有把握让它在一个月内成熟吗?”
尤金的问话不太走心。
毕竟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都不是他感兴趣的重点。
蝎尾虫喉咙滚动。
全身血液因为尤金稍显冷淡的话而略微冷却,他收了收眼底的光芒,面上闪过一丝失落。
他没有因此气馁,很快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点了点头。
缓了片刻。
他观察着尤金的脸色,轻声说:“人类的生物科技公司……您知道它的存在。我已经下令让他们研发特效药了,争取三十天之内催熟您身体的虫卵,让他提前降生,且不会对您的身体产生负担。”
“只是,药物的使用有一定的条件,需要母亲您保持情绪稳定,心情愉悦。这样才会效果显著。”
“心情愉悦?”
尤金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浮现出浅浅的嘲弄,摇头把书扣在了脸上,不是很想搭理人。
“妈妈,对不起。”
见状,蝎尾虫又一次道歉,焦急愧疚地低下了头:“我知道您为什么不愿意足月生下他,我都明白。如果这件事是其他雄虫对您做的,我也会痛恨到想要杀之而后快。”
“可是,可是还请您相信我,我这么做真的都是因为没有办法了……那时候的我被孤单和痛苦逼到了绝路,别无选择,只能出此下策……”
“我没有要逃避罪责的意思。”
他道:
“只是希望您能够在他降生于世之后,给予他一个在您膝下长大的机会,之后您无论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我以对您的爱发誓绝无怨言。”
动人的忏悔。
尤金低头,看向匍匐在他膝头,神情渴慕的雄虫,后者在人类世界生活多年,身上多少沾染着一些人类的习惯,姿态生动,情绪饱满,眼神真挚,比绝大多数异种更加鲜活,也更加脆弱。
这家伙的爱恨太过浓烈,而这也是他区别于其他异种的独特之处。
这可不是个优点。
轻轻叹了口气,尤金在蝎尾虫一点点亮起的眼神中,到底流露出了心软的神色,伸手抚摸着他模仿尤金蓄的长长黑发,动作轻到几乎没有,无限接近于温柔。
“可怜。真是可怜。”
尤金叹息,“怎么偏偏让我们遇到了这种事,如果我们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母子就好了,我也许会爱你。”
蝎尾虫以往最痛恨这个词。
可怜。
这词仿佛注定了他的命运,把他定义在了一个可悲的位置上,永世不得翻身,永世不得解脱。
可现在,他巴不得让尤金这样认为,以此心疼他,怜惜他,对他生出更多的属于母亲和爱人的温柔情感,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向他请求多一些的温存。
“妈妈,您不恨我的,对吗?”
他试探问。
尤金把书拍在了他的脑壳上,像是要把这榆木脑袋拍开窍,“我要是恨你,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话,不要脸地在我肚子上乱亲?”
霎时,守得天开见月明,蝎尾虫露出一个舒心的笑脸,埋首在他小腹蹭着。
……
所以说,雄虫并不难对付。
尤金心想。
只要他如此刻一样忍住脾气不发作,同时耐心一点,在致命的弱点下,再凶猛的捕猎者也会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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