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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


    滚烫的, 柔软的。


    药汤的苦涩混杂着蜜饯樱桃的酸甜。


    冲动又莽撞。


    沈泽谦僵硬地愣在榻边,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唇瓣毫无章法地碰触着他的。


    她动作不轻, 很碎, 像鸟雀啄食,致力于要一处也不放过地让他尝尽桂枝汤的苦涩, 却不知为何,会令人推不开。


    直到,祝沅笨拙地伸舌,齿尖猝不及防地相碰,痛感轻微,比之更甚的是酥麻。


    沈泽谦倏然回神,将她一把拉开,起身。


    “你知晓你在做何事么?”他问,气息微乱, 一字一顿叫她大名,“祝、沅。”


    祝沅懵然地摇了摇头,只是视线迷蒙着, 能看到他嘴唇上的水色,便向他求证:“是不是当真很苦?”


    沈泽谦下意识地回答:“不苦。”


    “应当是你胃疾,用药惯了, 不觉着苦。”祝沅委屈地闷声,“我不要再喝了, 哥哥……”


    身前的青年郎未再答话。


    祝沅混沌地掀眸,只觉素日温雅的哥哥此番面色如覆霜雪,一贯微扬的薄唇也被不虞地抿得平直。


    那点晶亮的水色也被抿得让她瞧不见了。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 可根本不知晓他缘何是这般冷硬的情态,便顺着本心,软声撒娇:“哥哥——”


    “既服过药,便早些歇息。”静默片刻,沈泽谦低声回答。


    他上前一步,快速将她滑到肩头的锦衾拢严,两指一并一压,让她规规矩矩躺在榻上,又熟练地为她掖紧被角,熄了灯烛。


    “明日休沐,不必起,若仍不适,来寻我。”


    扔下这句叮嘱,听祝沅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沈泽谦推门,匆促离开-


    “殿下,您面色不大好。”书房内,盛忠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您胃疾又犯了?”


    “书院是如何。”沈泽谦摁了摁眉心,问。


    盛忠垂首,一五一十地禀报。


    沈泽谦轻笑了声:“她有几个脑袋够掉。”


    语声一如素日淡漠,只盛忠在他身边服侍已久,极少见过他这般动怒。


    他们殿下最擅长的从来是隐忍。


    “殿下,奴才查了,那夫子是定国公府的远房表亲。”须臾,盛忠小心提醒,“您看是否……”


    “你办事倒愈发有主意了。”沈泽谦截断了他的话,狭长凤眸微眯。


    “殿下恕罪!”盛忠立时跪下,冷汗涔涔。


    “你亲自去知会柔阳,”沈泽谦徐缓启唇,“明德书院武学夫子不善授课之道,不宜任教。”


    “再亲自去姜首辅府上送些补品。”


    盛忠长舒了口气,当即领命而去。


    “盛谨。”沈泽谦又淡声。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从何处而来,悄无声息落地:“属下谨遵殿下吩咐。”


    沈泽谦摩挲了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须臾启唇,语声凉薄:“办了她。”


    盛谨恭敬称是。


    两名近侍都离开了,沈泽谦也未再叫人来服侍,有些许疲累地向后,仰靠到椅背上。


    丝绵靠垫熟悉的柔软将泛酸的后腰包裹,他身体却是微僵,片刻后,重挺直了腰背。


    还有不少折子未看完。近来朝中庶务繁琐,梁氏垂死挣扎,妄图以被细作勾.引、祸国乱纪之罪扳倒恒安王夫妇,竟能舍出京城旁支触柱而亡,令他都觉着棘手。


    他向来是不曾有多少闲暇的。


    房内,安神静气的沉香缭绕。沈泽谦用惯了,也素来觉着有效,今日却不知为何,心中罕见地浮涌起燥气,又迟迟散不去。


    “殿下,眼见着又一个半时辰了,您稍歇歇。”盛忠办完差事,又返回书房,“颐珍阁的人来传话,说小姐的高热已退了大半,府医方才去诊过脉,约莫明日便能好了。”


    沈泽谦轻“嗯”了声:“传府医来。”


    自祝沅搬进恭王府,他便为她配备了专门的女医,又不放心,仔细问了遍她的状况。


    “殿下,已过了您素日安歇的时辰了,”盛忠看他又拿起了笔,连声道,“您今日面色一直不好,还是先歇歇,莫要累坏了身子呐。”


    沈泽谦行事素来规矩,若非事发突然,从不会有错乱作息之时。


    “恒安王殿下不比您善言辞,除了与您亲厚些,素日打交道的也只是钦天监的小官儿了,眼下舆论纷纷,您若是垮了,他岂不更难办啊?”盛忠犹豫片刻,再度开口。


    “本王自有分寸。”沈泽谦瞥了眼折子的厚度,终是起身,却是向颐珍阁去了。


    祝沅睡得正熟,不似今日喂药时那般闹腾,手脚都乖乖地缩在寝被中,面上潮红也已退去大半。


    沈泽谦倾身,以手背试了试温度,果真不再滚烫得骇人了。


    纵是府医说过,回过话,他也总要自己看一看,才算放了心。


    正欲折身退出时,余光瞥见她案几上的粉彩瓷罐里,还有几枚喂药剩下的蜜饯樱桃。


    沈泽谦素来不食蜜饯。一来是觉着甜腻,二来确是如她所言,用药多了,早已习惯了。


    备受折磨的日子多得数不清,又哪里能试出药的苦涩,自然更不需要蜜饯来哄着。


    今日却鬼使神差地想要试试。回神之时,那蜜饯已入了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腻。齁。过多的糖霜在舌尖融化,囫囵吞下时,只令人觉着口干舌燥。


    他不曾再滞留,比素日晚了一个时辰,按部就班地更衣、洗沐,又补上因处理公务而落下的生姜红枣汤,方合衣卧到榻上。


    夜阑宜自省。白日诸事一桩桩在脑中查漏补缺了一遍,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祝沅的亲吻。


    并不该有什么可想的。


    她病着,神思混沌,只是单纯地想要他尝一尝她的桂枝汤,又并非有意轻薄。


    她在书院受了那样的委屈,他又何必同她纠结。


    沈泽谦掐断了这一绺思绪,转而去过了一遍余下之事,并不错漏,方阖眸,悠然入睡。


    只是这一觉,或许睡得很浅,才会做梦;又或许是睡得很深,才会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


    被他强行掐断的思绪不依不饶地黏上来,同祝沅今夜一般,不依不饶地,定要他尝一尝她的桂枝汤。


    梦境将那个短暂的亲吻拖得冗长,将所有细枝末节的感受,都逐一放大。


    祝沅比沈泽谦身量娇小许多,站着时堪堪到他下巴,今日一同坐在她榻上时就靠得比素日更近,头顶发丝柔软,能若有似无地蹭到他敏感的耳垂。


    他喂药时为了便利,并未过分顾及男女之防,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中,侧身喂时,鼻尖也几乎顶在她颊侧。


    一口桂枝汤,一颗蜜饯樱桃。


    她病中自是比不得素日清醒,总是在咬蜜饯时,牙尖磕碰到他的指腹。


    昔时在书院与她悄摸溜出去烤鱼那回,她也在无意间咬到过,沈泽谦那时没说,只自己垂眼时才发觉,指腹上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祝沅有颗很不明显的小虎牙。她并非很活泼的性格,素日笑也总是腼腆地抿着嘴,常叫人想不起这一颗,尖尖的,被碰到时比预料中更痒,也更难捱。


    碰到指腹尚且如此,何况是脆弱的唇。


    唇齿相依,她并非是为了亲吻,只是蛮横地要让他尝药,动作便也决计算不上轻……


    不轻,又或许很轻,这力道沈泽谦记不分明,只记着她唇瓣贴来时柔软的触感,独一无二,难能比拟。


    像初春柔弱而芳香的花瓣,又像她喜爱的乳酪鱼,滑嫩而有弹性。


    桂枝汤当真算不得苦,更印象深刻的是蜜饯樱桃的味道,酸甜、可口,远不似自己品尝时那般甜腻,却同样令人口干舌燥。


    还有她香甜的唇脂。除去赴宴上妆,祝沅极少抹唇脂,只有在精神萎靡、脸色苍白时才会涂一点点改善气色,今日也是这般。


    他尝到了清甜的荔枝蜜,还有零星温润的、淡淡的油脂味道。


    手掌本能地在她腰上攥紧。祝沅身形远算不上弱柳扶风的纤瘦,腰腹也有与脸颊和手掌心一般的软肉,指尖捏一捏,果真如想象中那般绵软,手感极佳。


    她又怕痒,唇瓣偏移,受不住地在他怀中扭动着躲避,撇开他的手臂。


    闹够了便想不负责任地逃跑。


    “病还未愈,想去何处。”沈泽谦抓住她的手,又让她跌坐回自己怀中。


    “去找景时。”祝沅嚼着清口的薄荷叶,回答他,“我们多年不见,都生疏了许多。”


    “生疏便生疏。”


    “我们是娃娃亲,怎么能生疏?”她不高兴道,“我日后大抵要嫁他的……”


    这理所应当的话听着分外刺耳,沈泽谦抬手,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祝沅,你会不会。”他垂首,额头与她的相抵,“知不知道该如何同人亲吻。”


    怀中的少女懵懵地摇头。


    “这都不知道,便想着要与他成亲。”


    沈泽谦指腹上移,摁住她下唇,迫她将紧闭的樱唇稍稍张开。


    “哥哥教你。”


    说过这句话,他俯身,寻到她微启的唇。


    耳鬓厮磨,垂落的发丝不分你我地缠绕在一处,他微垂着眼,一处都不放过地亲吻。


    起初的生疏是难免的。但很快就变得熟练,无师自通般,他碾过她柔软的唇瓣,又撬开她齿关,舌尖探入,循着本能索求。


    主动了一回,便好似再无顾忌。


    感受着她伏在他肩头疲累地喘.息.,轻软而细碎的气息打在赤露的脖颈,血脉都好似在为之偾张,心跳声也愈加鼓噪。


    燥热感从不曾散去,而她服药后嚼过薄荷叶,口腔又比他的凉。


    他攥着她下颌,重又吻来。一回比一回熟练地,顶开她牙齿,绞住她舌头。


    手掌着她后腰,将她严实地桎梏在自己怀中,指尖沿着她脊骨缓慢地游移,说不清是为了安抚,还是为了撩.拨。


    先前那些刻意忽略的场面无比清晰。


    他记得她只着绵软贴身的中衣之态,细滑的布料从她身体柔美的曲线顺过,如同一尾被柔软水波包裹的银鱼。


    也记得她衣领敞开时露出的纤白脖颈,记得她下凹的锁骨,弧度清浅而优美,垂首去贴合,能感受到她肌肤细细的战栗。


    发梢荔枝蜜的甜香似有种神奇的魔力,让人遑论如何,都难以维持理智。


    意识好似从不曾彻底的混沌过。


    似梦非梦,将醒未醒。


    呼吸依旧不可控地变沉、变重,沿着血脉落下的亲吻也愈急、愈密。


    支摘窗窸窣轻响,密实层叠的垂帘被劲风推开褶皱,半寒半暖地侵袭内室。


    巳月芳菲不尽,廊下桃花灼灼盛放,淡粉如绢,有片花瓣自枝头悄无声息地零落。


    顷刻之间,又被浓稠夜色彻底吞没。


    祝沅伏在沈泽谦臂弯,抽泣的嗓音也被压得又轻又软,终于不情愿地知晓这般不负责任的态度是错,在不负责任后提与宋景时的娃娃亲更是错。


    她攀着他肩背,在他耳际半是撒娇,半是求饶地唤他:“明濯……阿濯……”


    乌润眼眸沁着晶莹的水雾,眼尾泛着浅淡的绯红,浓密的睫毛被打湿,可怜兮兮地黏成一簇一簇的。


    沈泽谦又倾身,爱怜地亲吻着安抚。


    “珍珍。”他的吻落到她同珍珠一般泛着淡粉色柔光的肌肤,哑声唤她。


    “好棒。”又到她红透了的耳尖。


    “好乖……”最后到她微微泛肿的唇瓣-


    沈泽谦自梦中惊醒时,已至卯初。


    天色微亮,日光是浅淡稀薄的金色,映不透石青的床帘,但足以容他看清眼前的一切。


    狼藉、混乱。


    梦总该在清醒时被遗忘,偏偏今日却不曾。


    非但不曾,甚至而今他坐在榻上,仍觉心脏跳动得剧烈,周身的血液好似在沸腾,妄图让他重回那场不理智的梦境中。


    沈泽谦阖着眼,摁了摁发疼的额角。


    他为何会做这般荒唐的梦。


    又为何,梦里的对象会是祝沅。


    他如何会对自己视作亲妹妹的姑娘有这般的心思。又如何能有。


    ……或许是近来过分疲惫。


    ……或许是入了春,血气浮动。


    左不过一场梦。


    断不会再有第二回 便是了。


    “秉礼。”静默良久,沈泽谦传了人。


    “殿下今日醒得比素日早些。”守夜的小太监秉礼揉着眼进屋,“可是昨儿没歇好?不若奴才先给您备些热茶?”


    “颐珍阁如何?”沈泽谦问。


    “奴才愚昧,奴才这便去打听。”秉礼霎时清醒了。


    “罢了。”沈泽谦止住他动作,“备水沐浴。叫秉端来,换床被褥。”


    秉礼恭敬应声,去外间传话备了水,又把廊下一同守夜的秉端叫进来服侍。


    纵是经不得人事的太监,乍一掀了锦衾,秉端也愣了下,而后紧抿住唇,迅速地将床具一一更换了。


    净室内秉礼攥着冷水瓢,边颤着手、依着旨意往浴桶内一点点地加,边不解殿下意欲何为。


    晨起洗沐也就罢了,偏偏还要用冷水。


    京里刚降了温,殿下身子倒是康健,只胃疾听盛总管说是幼时落下的老毛病,万不宜用冷水洗沐的。


    但稍有迟疑,被殿下冷冷一瞥,那是大气也不敢出,更不用说出言劝慰了。


    只得等他踏出浴桶,急急忙忙地擦干、披衣,又急急忙忙地叫秉端在房内燃上炭盆,好挡一挡这顽固的旧疾,切莫发作得太厉害。


    沈泽谦倚在洁净温暖的床榻上,坐了会儿,还是打开案头的描金漆盒,取了枚温和养胃的小建中丸,以温水吞服了。


    胃一阵阵地隐隐作痛,于他而言早已习惯。


    疼些才会让他清醒,更能压抑、克制住那些不着边际的欲.望.,如过往数年以来。


    “盛谨。”他喊人。


    “属下参见殿下。”盛谨自暗处现身,比手行礼,“回殿下,今日休沐,公主之意是明日再当众将人逐出书院,使之颜面尽失。”


    “柔阳心善。”沈泽谦轻笑了声,“那便等人离京,再如常办。”


    “属下遵旨。”


    “西苑如何?”沈泽谦又问。


    “回殿下,事已办妥,”盛谨一板一眼道,“身上已有瘀斑,约莫就近两日的光景。”


    沈泽谦手指摩挲着漆盒下凹的纹路,静了片刻,才让他退下。


    “殿下,您先垫两口,再忙也不迟。”盛谨退下,盛忠即刻叩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小姐高热已退,睡得正香呢。”


    托盘里是养胃的山药糕与生姜红枣汤,沈泽谦面无表情地吞下,起身:“去西苑。”


    西苑与旁的宫殿无甚差异,朱墙黄瓦,雕梁画栋,辽阔的水面映着高悬朗日,折射出刺目又凄寒的光波。


    沈泽康被关押在此,厚重的朱漆门上留了个一尺高的缝隙,容人递饭递水,也容他向外偶尔看一看。


    “五皇弟,别来无恙。”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时,门后的沈泽康猛地一哆嗦,旋即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


    门外并没有人,他转了转头,又连忙爬上凳子,仰起头,才看到窗外的沈泽谦。


    他站在极远的上风口,身着绯色朝服,腰间玉带镶金,比窗外的日光更为晃眼。


    “大皇兄,大皇兄,臣弟知错了,您救救臣弟……”沈泽康说话已有些不利索,向他磕头,“前几日这房中忽然来了老鼠,臣弟不慎被咬,染了鼠疫……”


    “臣弟、臣弟身上已经黑了……大皇兄,您救救臣弟……”


    窗牖被铁钉钉得严实,流不通丁点空气,沈泽谦面上还是戴着隔离的纱巾,唇畔依旧挂着他熟悉的温和笑弧:“本王不通医术,如何救你?”


    沈泽康怔怔抬眼。


    “五皇弟可是早就知晓本王不通医术,”沈泽谦背过身,愈加撤远几步,唯有浅淡嗓音传来,“不若昔年往本王香中掺寒水石粉时,应也不敢那般急于求成。”


    那大量的寒水石粉一日日与熏香入鼻,伤及根本,以致而今他胃疾反复,从不曾好彻底过。


    “……是臣弟幼时糊涂,大皇兄宽仁,便饶恕臣弟这一回吧!”沈泽康重俯身,用力磕头,“大皇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沈泽谦轻笑了声,偏首看向一望无际的池面:“本王记得,你那年六岁。”


    “本王的六皇弟,也夭折在六岁。他是为何夭折,五皇弟还记着么?”


    “六皇弟……是落水惊悸而亡。”沈泽康唇瓣颤抖了下,回答。


    “是啊。”沈泽谦轻叹了声,“六皇弟最怕水了,好端端的,怎么那日就去水边了呢?”


    “……臣弟不知。”


    “你知或不知,不必说予本王听。”沈泽谦稍偏头,又瞧了他一眼。


    桌面上已蜿蜒出一道暗红的血迹。沈泽康一身粗布麻衣跪着,身子战栗不休。


    “本王多年素有一问不解,烦请五皇弟不吝赐教。”沈泽谦神色不变,继而开口,“滇西与我朝素来和睦,怎的常宁及笄之初,就忽而上奏,求娶嫡亲公主呢?”


    “滇西当年内乱,大皇兄并非不知。”沈泽康咬着牙回应。


    “是啊,幸亏当年滇西内乱,彼时的滇西小王夺位,”沈泽谦叹了声,语声骤然凌厉,“不若常宁要嫁的,是比父皇年岁更长的国君!”


    “这是、这是常宁皇姐与滇西国君命定情缘……”沈泽康语无伦次地回答。


    “你母族梁氏助皇祖开疆拓土,戍守北界,本王忍的从不是你,”沈泽谦抬眼,素日温和的凤眸此番一片霜寒,“本王忍梁氏已久,而今再无顾忌,你也该为昔年所作所为偿命了!”


    “你莫要以为一时得意,便能时时得意!”沈泽康再做不出表面功夫,咬牙切齿地瞪他,“你……不对,你为何会这般来?你如何知晓本王得了鼠疫?”


    “是你放的!”他陡然明白,剧烈地挣扎,“是你给本王投了病鼠!”


    沈泽谦并未否认。


    “三皇兄、定会为本王报仇!”沈泽康唇角渗血,愤恨出声。


    “沈泽林?”沈泽谦重复了一遍,轻扯了下唇角,“你是在指望……”


    “你那同、母、异、父的兄长么?”-


    “殿下,您说您还去见那将死之人作甚?”马车上,盛忠劝道,“您莫要为了他动怒,再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呐。”


    “眼下都到巳时了,奴才估摸着祝小姐也该醒了,殿下早食用得少,再去寻祝小姐用些吧?对您的胃好。”


    沈泽谦阖着眼,闻言稍拢了下眉。


    总觉着忙一阵,将那荒唐事抛之脑后,再想便会冷静。偏而今被他一提,仍觉着不愿面对。


    “殿下若是不饿,回去补补眠也好。”盛忠又试探着道,“您也就睡了两个时辰,晨起便奔波劳碌,莫要累坏了身子。”


    “……去颐珍阁。”半晌,沈泽谦做了决定。


    总不能因为一场荒唐的梦去疏远祝沅。


    他们之间哪怕生了再大的嫌隙,都要同住一府,都要同桌用膳。


    他都要尽他所能地去疼爱她、保护她。


    这是为人兄长的本分。


    “等一等。”已走近了颐珍阁,沈泽谦却是停了步,“再重消几遍毒吧。”


    盛忠霎时了然,立时吩咐人去备了艾草与浓醋,笑道:“殿下真是宠爱小姐。您那般谨慎,断断没有传染风险的。”


    “你这几日莫要向颐珍阁走动。”


    “是。”盛忠立时应声,旋即又悄声抱怨,“奴才站得比您还远半步呢……”


    总之又熏了好几遍艾叶,又用浓醋仔仔细细地净了手净了面,沈泽谦才独自踏入颐珍阁。


    “哥哥去何处了?好冲的艾叶味道。”祝沅将简单地梳妆过,还不甚清醒,揉着眼睛问他。


    “避疫驱潮的香,是要冲人些,”沈泽谦往风口站了站,“哥哥远些。”


    “那我过会儿也熏一点。”祝沅嘟哝,“这样我和你一起臭,谁也不嫌乎谁。”


    “艾草温燥,你才退了热,不宜。”沈泽谦被她逗笑,温声哄,“叫人把窗敞开,通通风便是。”


    祝沅“哦”了声,叫桃糕去了,又问他:“我听……我瞧着哥哥眼下发青,是不是用冷水洗沐啦?”


    “秉礼说的?”沈泽谦敏锐地反问。


    “不是,我猜的。”祝沅垂眼,避开他视线。


    “他也是好心,你又并非外人,哥哥不会怪罪他。”沈泽谦笑笑,“庶务积压,醒神罢了。”


    “我都说了不是他说的。”祝沅嘴硬,紧接着嗔他,“你也真是,你不会偷偷懒呐?”


    “这不是来偷懒了么,”沈泽谦唇畔笑弧不曾下来过,“来陪刚起的懒猫用早膳。”


    “懒猫”祝沅不满意地哼了声:“分明是你昨日说的,不必起,眼下又出尔反尔,说我懒。”


    沈泽谦神情稍滞:“你都记得?”


    “都记得啊,哥哥休想抵赖!”祝沅瞪他。


    “那……还记得什么?”沈泽谦低声问。


    “还有什么吗?”祝沅求助地望向身边的桃糕和桂酥。


    “小姐,奴婢昨儿都未能近身伺候您。”桃糕笑道,“都是殿下亲力亲为给小姐擦脸、喂药,小姐怎的只记得‘不用早起’啦?”


    祝沅眨了眨眼,又看向沈泽谦,甜声:“谢谢哥哥!”


    沈泽谦静默片刻,轻笑了声:“无妨。”


    当真是亲完就没心没肺地忘记,徒留他一人昨夜心神不宁。


    他说不清这感受。


    既希望她不记得,这般他便也能装作若无其事,他们还能与从前一般亲密无间。


    又隐隐约约地,希望她能记得。想看看她若知晓自己这般作为,会有什么反应。


    “虽说退了热,但感觉面色还是好糟糕。”祝沅清醒了,对着铜镜照了照,“桃糕,把口脂给我。”


    桃糕“诶”了声,将她的白玉胭脂盒拿来。


    祝沅习惯自己上妆,摁开盒盖,指尖沾了点口脂,往唇上点。


    她提气色的口脂是少女最常用的桃红,沈泽谦站在窗边,看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涂抹。


    他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差别,只觉着同她素日的唇色一般无二,浅淡的粉,像极了廊下初绽的桃花。


    她的唇形也很像花瓣,不笑时唇角也带着清浅上扬的弧度,有颗饱满的唇珠,现下被她不知点了什么妆品上去,好似蒙了层晶莹的水光。


    颜色看不出,却能试出味道的差异。他知晓她在口脂里掺过荔枝蜜,尝着便香甜。


    而今瞧着她上妆,却忽然好奇,那荔枝蜜仅仅就是她唇脂的味道,还是因着在她唇上,才会格外香甜。


    “哥哥?哥哥?”祝沅一连唤的几声将思绪拉回,沈泽谦掀起眼皮:“嗯?”


    “哥哥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多遍才听到。”祝沅抿了抿唇,向他展示,“你瞧着我气色可有好些了么?”


    沈泽谦眨了下眼:“差不多吧。”


    他真真是瞧不出什么区别来。


    “小姐,这口脂颜色本就淡,您又不盖层粉稍遮一遮唇色,不显也是寻常的。”桂酥在一旁提醒道。


    “瞧不出多弄几层就好了嘛。”祝沅又对着铜镜抿了抿唇,觉着变化确乎不够明显,向沈泽谦招招手,“哥哥,你来帮我。”


    “小姐,为您上妆是奴婢们的职责,殿下是男子,如何能……”桃糕禁不住道。


    “桂酥,你与桃糕去瞧瞧,今儿早膳是什么?”祝沅打断。


    桂酥轻应了声,拉住欲言又止的桃糕,向外去了。


    偌大的寝屋内顿时只余他们两人。


    “哥哥确实不会。”沈泽谦在她案前三步远停下来,淡声,“你瞧着差不多便是。”


    “我瞧不出来好或不好了。”祝沅软声同他讲着道理,“哥哥,‘万事开头难’,你不开始这头一回,就会一直不会的。”


    “哥哥大抵也不需要会这个。”沈泽谦无奈道。


    “技多不压身。”祝沅眨眼。


    沈泽谦哑然。他一向自认能说会道,在她面前,却好似总讲不通道理。


    “来嘛,‘小轩窗,正梳妆’,多雅致的一桩事。”祝沅向他勾勾手指,总在自知理亏时又想到他们的约定,“好狗狗。”


    沈泽谦这时才觉着昔时搬起石头了砸自己的脚。偏他也不能在她面前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昔时只是想探明他为何与她亲近时会不自在,而今,答案似已在心底呼之欲出。


    他并未让自己再去想,依言走到她身前,拿走她掌心的白玉盒:“张嘴。”


    “上口脂不是张嘴,是这般。”祝沅向他嘟起嘴,乌亮的荔枝眼中,神色无辜又乖巧。


    沈泽谦险些未拿稳手中的口脂。


    这般情态,同索吻有何分别。


    “哥哥当真不会。”他迅速地放下口脂,别开眼。


    “口头上教好像确实不大容易领会。”祝沅歪头想了想,得出结论,“那我先示范一遍给你看!”


    她起身,伸手,一下摁住他的肩,将他抵在墙上。


    沈泽谦并未挣扎,平素淡定冷静的眸中难能有一瞬茫然。


    下一刻,滑软的膏脂点在了他唇上。


    祝沅的动作很轻,指尖绵软若柳絮,沾着口脂,摁在他的唇峰,缓慢地游移。


    夜里熟悉的酥麻再度涌上。


    沈泽谦愣了两秒,旋即,牢牢攥住她手腕。


    “祝沅。”他偏首躲开她的触碰,语声较素日有些许不稳,隐隐能听出些不虞又无奈的情绪。


    祝沅老实巴交地眨了眨眼:“总之就是这样,很简单的。哥哥会了,就到哥哥了。”


    她又如方才那般,在他面前嘟起唇,期待地看着他。


    神情懵懂、无辜,将他一如既往地当作她能毫不设防的兄长。


    沈泽谦轻轻吐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接过她的口脂。


    她与幼时一般,并不好敷衍。


    指尖生疏地沾上那淡粉的膏脂,他倾身,沿着她优美的唇线轻轻涂过。


    祝沅的唇瓣很软,与他唇瓣相贴时便感受得分明,而今指尖虚虚碰触,也毫无任何消解。


    梦中沉寂的荒唐感受在这般亲昵的距离下又有上漫的苗头,沈泽谦收回手,后脑几乎狼狈地贴在墙壁上,与她拉开距离:“可好了么。”


    祝沅终于肯放过他,小步跑到铜镜前,满意地将唇抿了又抿,方回首,冲他弯起个甜甜的笑来:“谢谢哥哥!”


    沈泽谦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去用早膳。”他不欲在她的寝殿内再滞留,抬步出府。


    人高腿长的青年郎眨眼间就将她甩开。


    祝沅懵懵地看了眼他消失在廊下的衣角,只觉着哥哥今日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举止、情态都好像有点奇怪。


    洗完冷水澡又熏艾草,还离她那样远,耳朵还那样红,红得像是也发了高热。


    他最近好像总是耳朵红-


    早膳用得晚,也是一如既往地丰盛。


    祝沅叼着水晶虾饺,转转眼睛:“怎么今儿没见到盛忠公公呀?”


    “宫中处理了些腌臜事,你风寒初愈,身子正弱,便不叫他近身了。”沈泽谦温声解释。


    祝沅“噢”了声,并未多问,却听他问:“那日武学课,为何强撑?”


    面前的少女咀嚼虾饺的动作都停了,看着他,一瞧便是在思索着如何回答。


    “我只是同哥哥学会了苦肉计。”须臾,祝沅垂着头小声,“想让你惩罚她。”


    沈泽谦并未戳穿她这拙劣的谎言,顺着问:“想我如何惩罚她?”


    祝沅支吾片刻,说不出了,声音更小:“我只是,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若我并非你的义妹,那日跑也便跑了,就算是山长要告诉爹爹,爹爹也只会心疼我。”她慢吞吞地解释,“可我现下是你的义妹。”


    “若是我那日跑了,旁人会觉着我娇纵无礼,进而便会有言官弹劾你治家无方,日后何以治国,何以治天下……”


    “珍珍。”沈泽谦头一回打断她的话,“只有祝知府会心疼你,哥哥不会心疼你么?”


    祝沅咽下虾饺,“啊”了声:“会呀。”


    “那你怎的就先要考虑这些不足轻重的小事,不先考虑自己呢?”沈泽谦又问。


    见她不答,他换了个问题:“你知晓我为何会认你做义妹么?”


    祝沅摇头。


    “是因为那日婚宴,你因着唤不出口的‘哥哥’,心中委屈了。”沈泽谦直白地解释,“我不愿让你受委屈,任何人都不成。”


    “不是为了让你时时考虑着这个身份,去拘束你自己。”


    祝沅看着他,皂白分明的眼睛里渐渐蒙上层湿漉漉的水光,乌浓的眼睫尖端也沾了些许。


    沈泽谦捻起自己的绢帕,倾身,下意识地为她拭去眼尾的泪痕。


    他绢帕的颜色并不同他给自己的感觉一般温雅,是沉稳大气的石青色,其上绣着一枝覆雪苍竹,祝沅禁不住多看了眼。


    只是这一瞧,她惊得瞳孔微微放大,连眼泪都忘记掉了——


    那张手帕上,染着一点桃粉的口脂。


    是她这几日点的口脂,一模一样的颜色,她决计不会认错。


    祝沅脑中霎时一阵嗡鸣,又小心翼翼地侧眸,望向他的唇。


    素日透着浅淡绯色的薄唇上,仍残余着桃粉的口脂,方才她对他示范着涂抹,他忘记了拭去。


    所以,这点口脂,并非方才染上的。


    而她只有昨日在书院还涂了口脂。


    直到眼尾的泪水被他尽数拭净,祝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呆呆地问:“哥哥,我昨日……亲你了吗?”


    沈泽谦已撤回身去,闻言掀眸,面色如常,耳尖隐隐透着薄红,但凤眸浓黑幽深,她瞧不出分毫其中的情绪。


    不知道是亲了,还是没亲。


    但没否认就等同于承认。


    祝沅看着他的眼睛,静默许久,重又开口:“哥哥,若是珍珍当真昨日因病,迷迷糊糊轻薄你了的话——”


    她倾身抻颈,将侧脸向他凑近,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哥哥轻薄回来吧。”


    第23章 见妻则娇


    一室静谧。


    粉彩瓷漏刻的滴水声清脆, 圆润的水珠滴落,在水面漾开圈圈细小的涟漪。


    半晌,祝沅听到沈泽谦轻笑了一声。


    他素来是爱笑的, 大多时温润疏离、笑意不达眼底;偶尔面对她时, 她能感觉到那笑意是真挚的、温柔的,他是切切真真在宠着她的。


    可而今这一声笑的意味却分外陌生。


    像是无奈, 也像是……恼。


    不知是羞恼,还是气恼。


    沈泽谦确实是恼。


    恼她懵懂迟钝,竟能说出这般大胆的话。


    更恼自己,竟仗着她这般全然纯粹的信任与依恋,当真生出了几许龌.龊.的心思。


    “这等事,如何还要‘有来有回’?”静了片刻,沈泽谦问。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祝沅顺口回答。


    言罢,对上他明显怔忡片刻的眼睛, 她也反应过来了,一时间,只觉双颊似被火烧着了, 烫得她恨不得掉头就跑。


    说得就像她想再亲亲哥哥一样。


    “并非轻薄。”半晌,沈泽谦徐缓启唇,“是你昨日嫌桂枝汤苦涩, 定要一口汤药一口蜜饯地着人喂,不慎蹭在哥哥指尖上罢了。”


    祝沅分开手指, 从指缝里看他:“当真?”


    “当真。”沈泽谦面色无波无澜,瞧着全然不像是在撒谎。


    祝沅这才挪开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沈泽谦被她这幅神态逗得稍弯了下唇:“怎的这般紧张?”


    “话本子上都说, 若是轻薄了旁人,便要对他负责,否则便是人人唾弃的渣滓。”祝沅认真地解释,“但我怎么对哥哥负责呀?”


    “总不能要哥哥以身相许吧。”她歪头打量着他,当真思忖起来,“虽说哥哥姿容俊美无双,为人温雅谦恭,但莫说哥哥是殿下,是不能招赘的,最要紧的是……”


    祝沅并未有所纠结,坦然地开口:“你我是兄妹,若是产生男女之情,岂不是话本子中最爱写的背.德.嘛。”


    她的语气是那般天真,又是那般理所应当:“虽说你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早就把彼此当成亲生兄妹了,没什么差。”


    静默许久,沈泽谦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望向澄净晴朗的天穹。


    清晨时缭绕的薄雾已悉数散净。


    他那场荒唐的梦也该随之散去了。


    “是啊,”沈泽谦听到自己开了口,“哥哥应把你当作亲妹妹的。”-


    大抵是突如其来受了风寒的缘故,祝沅这回的癸水,头一次作了痛。


    她此前从不曾体会过这般的疼痛,只觉着小腹似被仿若千斤的巨石拖着下坠,手脚是冷的,全身上下都是冷的,汤婆子都捂不热。


    “好小姐呀,这时候您叫殿下来又有何用呢?”桃糕听她哼哼唧唧地叫着沈泽谦,劝道,“殿下是男子,能帮到您什么呢?”


    “那位女府医今日离府买药去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不若奴婢叫盛忠公公去请太医?”桂酥在一旁提议。


    “不要,不要。”祝沅把头缩在衾被里,“太医院的医官大都是男子,我不要让他们来。明日要上学,我也不要这时候麻烦阿慈。”


    “医官是男子,殿下也是男子呀。”桃糕忍俊不禁,“‘医者面前无男女’,小姐都羞于让太医来,怎的就能容许殿下来呢?”


    “哥哥是哥哥,太医是太医。”祝沅不高兴地嘟哝,“我不舒服,叫哥哥和叫爹爹都是一样的。”


    桂酥无奈,欠了欠身:“那小姐再忍一忍,奴婢这便去传话。”


    她离了,桃糕又忍不住劝:“小姐,您是老爷亲生的,可殿下与您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这哥哥与爹爹,岂能一样啊……”


    “桃糕。”祝沅从衾被里探出头来,瞪了她一眼,“你现在讲道理比桂酥还要多了。”


    “奴婢不敢。”桃糕轻声,“奴婢只是觉着,小姐马上就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也该……”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院外传来脚步声,沈泽谦阔步进屋,低眸望向榻上蜷成一团的祝沅。


    他不用出声,秉礼已道:“桃糕姑娘、桂酥姑娘,咱们下去吧,此处有殿下便好。”


    “可……”桃糕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二人。


    “桃糕姑娘莫不是放心不过殿下?”秉端在一旁冷冷出声。


    “奴婢岂敢。”桃糕立时道歉,被桂酥拉了一把,匆匆忙忙地离殿了。


    “吱呀”一声,金丝楠木的门扉被秉端阖上。


    “你今日这是怎么回事?”桂酥与桃糕一同站在墙根下,悄声问。


    “桂酥,你向来比我心细,都不觉着奇怪么?”桃糕反问,“小姐懵懂迟钝,尚不设男女之防,可殿下都是及冠的郎君了,为人又是京中公认的谨慎守礼,他为何也不知规劝着小姐呢?”


    “主子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能揣度的。”桂酥平静开口,“咱们只要服侍好主子便是。”


    “你也知晓,殿下与小姐并无血缘关系,改日也并非没有其他的可能,殿下既愿意纵容,你何必上赶着去惹主子不虞呢?”


    桃糕动了动唇,又听她放温声音宽慰:“遑论如何,殿下是君子,万不可能欺暗室,咱们顺其自然便是……”


    一门之隔,沈泽谦已被祝沅拽着坐在了她榻边。


    “可用过红糖牛乳圆子了么?”他并未坐实,问,“痛得厉害?”


    “桂酥说我再吃便要积食了。”祝沅委屈巴巴地攥着他的手。


    沈泽谦并未回握,却也并未挣扎:“圆子是糯米粉做的,确乎不易克化。”


    “可是我好难受……”祝沅闷声抱怨,“肚子痛,腰也痛,手也凉,脚也凉……”


    “你想要哥哥如何。”沈泽谦只是问。


    他干燥温暖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整只包裹住,热度毫无阻隔地传来,比坚硬的铜汤婆子舒服得多。


    祝沅循着本能向他身边拱了拱:“给我暖暖咯。”


    沈泽谦无言,她愈加向他身边蹭,半截身子都从衾被里探出来:“哥哥……”


    她身上还是那件淡粉色的中衣,领口被她一番动作蹭松了不知多少,玉质的蝴蝶盘扣敞开,露出纤细精巧的锁骨。


    锁骨旁有两根同样淡粉洒碎银的丝绳,交错着系到她颈后。


    沈泽谦看了两眼,倏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难能有几分狼狈慌张地别开视线。


    他抬指,将她摁回衾被之间,手指一勾,以衾被将她双肩包裹得严严实实。


    祝沅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的耳朵为何又泛了红晕,好似比今晨瞧见的颜色更要重些。


    哥哥是生病了?也不曾听到他咳嗽呀。


    那是有敏疾?


    “要暖何处。”她正想着,听沈泽谦近乎无奈地问。


    祝沅想同他说,何处都冷。要是哥哥全身都和手掌一样热,能抱一抱她就好了。


    但她又疼得不想起床。


    她的床榻又不太够宽得容两人平躺,而且尚不知哥哥是为何会有敏疾,万一是她床榻上的某物所导致,可不能再叫他严重了。


    祝沅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先纾解最疼痛难忍的部位:“暖暖肚子。”


    静了许久,沈泽谦将手隔着衾被,虚虚放在了她腹部。


    降温后她的衾被又换成了厚实的,丁点热度都传不进来。


    “你从衾被底下伸进去。”祝沅指挥。


    沈泽谦沉默着望向她。


    少女被他方才掖衾被弄得只留了个头在外面,面色较素日苍白许多,额上覆着层薄汗,秀丽的眉也微微蹙起。


    长长的睫毛沾了汗水,软趴趴地耷拉着,眼眸清澈,一眼便能让人把纯粹的心思看到底。


    沈泽谦坐得近了些,撩起衾被一角,将手探入,隔着中衣单薄的布料,虚虚落在她小腹。


    掌下少女的腰腹正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着,那层脆弱的布料好似没有任何阻碍之用,仿佛已在亲手触碰到她柔腻的肌肤,腰腹绵软的肉。


    分明只是夜间做了一回梦,可在清醒的白日,他已无数次失控地回想起梦中的情景。


    现实似乎比每一帧都更为完美,他坐不住,垂在膝弯的手克制地攥成拳,又慢慢展开。


    有人如坐针毡,亦有人无知无觉,乐在其中,甚至犹嫌不足。


    “哥哥,你揉一揉好不好?”祝沅又要求道,“打着圈揉一揉,就不痛了。”


    “……得寸进尺。”沈泽谦没看她,淡声。


    “哥哥不心疼珍珍了。”祝沅组织了一下措辞,委屈开口,“哥哥也不想想,珍珍只是这一回被你瞧见这般痛,平日你不在时,珍珍有多痛,都只能自己生捱着。”


    虽然她平日不痛。但哥哥又不知道。


    “若是哥哥不揉的话,那给珍珍买好吃的赔罪也好……”


    话音未落,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微微使力,祝沅惊了下,瞪大眼睛看沈泽谦。


    他依旧侧对着自己,流畅的面部线条在昏黄灯下被映得愈发俊美,音调低着:“重不重。”


    不重,也不算轻,胀痛的小腹被他颇有耐心地按摩着,暖热的手掌护在她发凉的肌肤,热度源源不断地慰藉着。


    祝沅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只感觉自己变聪明了,也赚大发了。


    改日再向哥哥讨好吃的吧-


    再回明德书院时,祝沅见到了久违的山长沈初棠,也不期然地听到了武学夫子被逐出书院的消息。


    “裴夫子教学过于严苛,不知刚柔并济,只会一味重罚,不懂因材施教,与本院理念相悖,即日起废去武学夫子一职,逐出书院。”


    沈初棠当众宣读完决策,监院立时对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架住面色煞白的武学夫子:“裴氏,您请吧。”


    “这般声名狼藉,京里再没有书院敢要她了。”姜锦慈冷冷瞥了她一眼,“恭王殿下虽说比印象中仁慈了些,但还算是有担当。”


    “阿沅,你在想何事?”她见身旁的祝沅不出声,伸手戳了戳,“莫不是在同情她吧。”


    祝沅摇了摇头:“阿慈,我有一个朋友,近来有点疑惑……”


    姜锦慈忍住笑:“嗯,你朋友有什么疑惑?”


    “我朋友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近来总是莫名其妙地耳朵红,是得了什么病吗?”祝沅思忖着问,“会突然有敏疾么?”


    “你先告诉我,你这朋友,”姜锦慈语声顿了下,艰难补充,“你朋友的朋友,是男是女?”


    祝沅小声骗她:“是比她年长一些的女郎。”


    毕竟她相熟的男子太少了,若是姜锦慈再追问下去,怕是说几句就很像沈泽谦了。


    姜锦慈古怪地眨了眨眼:“是女郎?”


    她一句“他或许是心悦你”都在嗓子眼了,又硬生生被咽下。


    “嗯。”祝沅垂首,没看她的眼睛。


    “那你可有瞧瞧,她耳朵泛红,周围是否有红疹,或是小水泡开裂过的痕迹?”姜锦慈不疑有他,正色问。


    祝沅摇头:“应是没有。”


    “那便不会是敏疾,我也不曾知晓什么病会单单耳朵红,”姜锦慈思索一番,认定是情绪上的问题,“你这朋友的朋友对你朋友,近来态度可有什么古怪?有没有不耐烦?”


    祝沅认真地想了想。


    是有古怪。比如说她与沈泽谦素日都是同乘马车出门,沈泽谦都会先送她去书院,自己再去上朝。


    今日却撇下她自己走了,还是让秉礼告诉的她,而不是亲口同她解释的缘由。


    而且这一旬的早食,也都是秉礼带给她的,他没有亲自来。


    “他好像不大想和我朋友待在一起。”祝沅于是道,“他们以前总是形影不离。”


    “那大抵是了,”姜锦慈了然开口,“你这位朋友,是不是不小心惹了她的朋友生气呀?”


    祝沅“啊”了声:“生气?”


    “有些人生气的时候便会面色涨红,”姜锦慈解释道,“又因着性格使然,不会主动同你说他为何生气,只会默默疏远。”


    她可太了解这种人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祝沅紧张得说话都打了个结。


    她可千万千万不能与沈泽谦疏远。光是这般想想,便觉着喉间像是堵了团被水浸湿的棉花。难受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你别急,你先仔细想想,你近来是否有何处惹了她不虞?”姜锦慈瞧她心急,也顾不上说朋友不朋友的了,问。


    祝沅回忆了一番这两日的事,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猜测。


    沈泽谦的绢帕。


    她把口脂不小心弄到了他的绢帕上。


    哥哥是个分外好洁之人,她素来知晓。


    或许是他用惯了那张绢帕,而今沾了她的口脂,纵是洗净了也不愿再用。


    他又不会对她发作,只好默默忍下来,心中积郁。


    是这样的。应当是这样的!


    “我弄脏了一个他喜欢的绢帕。”祝沅拣主要的跟姜锦慈说了。


    “因为一张绢帕就同你置气,未免太吝啬了吧。”姜锦慈撇了撇嘴,“不过无妨,你赔她一张便是了。”


    “可我如何去寻一张一模一样的赔给他呢?”祝沅发愁。


    沈泽谦那张绢帕上的覆雪苍竹绣工精致,瞧着应当是尚衣局绣娘的手艺。


    她总不能跑到宫中要绣娘再为他绣一张一模一样的吧!


    万一传开,有旁人像阿慈一般觉着哥哥吝啬,那是弄巧成拙,哥哥或许会更不高兴呢。


    “赔礼不讲究一模一样,讲究的是你的心意诚挚。”姜锦慈劝慰道,“你给她亲手绣一张便好啦。”


    祝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花样……”


    “女郎不都喜爱那些个花样么,绣蝶,绣花,拣你喜欢的绣便是啦。”姜锦慈道,“或者你观察观察她素日衣裳上都爱绣什么纹样,绣那般的,定是投其所好。”


    祝沅开始后悔方才欺骗了姜锦慈。哥哥是男子,定不会喜爱女郎惯用的纹样呀。


    素日衣裳上……好像最常见的,是尊贵又端庄的四爪团蟒。


    祝沅头疼地闭了闭眼。


    以她的绣工,若是绣四爪团蟒,旁人估计要错认成蜈蚣的,那更丢人了。


    但她也不愿让姜锦慈察觉出她的欺骗,只好点点头,弯起笑来:“多谢阿慈。”


    嘴上说着,心中已在思索着解决方案了。


    女郎了解女郎喜爱的纹样,那男子定然了解男子喜爱的纹样呀。


    她去问问宋景时好了。


    殿试考中的学子们都会有半年在京都观政「1」的时间,故而同进士出身的宋景时也并未离京。


    于是乎,祝沅编了个由头向沈初棠请了假,溜溜达达去找宋景时了-


    宋景时现下是在工部观政,见到祝沅时,眼前微微一亮。


    “阿沅,你我可又有好几日不曾见面了。”公室有旁人在,不便相谈,他引着她到殿外,热情道。


    殿外栽着几棵桃花树。眼下正值桃花盛放之时,朵朵桃花满缀枝头,灼灼其华。


    树下的少女一身豆绿的杭绸裙装,还是编着简单却清丽的麻花辫,柳眉弯弯,肤白唇红,被灿烂春光映得愈加姝丽明媚。


    确乎与幼时成日被通判之子嘲笑的胖乎乎的姑娘不一样了。


    他那时不出声,一方面是忌惮通判,另一方面确实隐隐觉着对方并未形容错什么,而今倒是出落得窈窕动人,全然瞧不出那圆滚滚的模样了。


    “我是想来问问你,”祝沅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软声问,“男子通常喜欢在绢帕上绣些什么?”


    “发生了何事?”宋景时并未立刻回答。


    祝沅便又换了种说辞,还是不提沈泽谦:“我无意间触怒了一友人,想将功折罪。”


    宋景时了然。


    除了他,她应该没有旁的男性友人,若是沈泽谦,她直接说是她哥哥便好嘛。


    她要给自己绣绢帕?


    绢帕可是女子送给情郎的物件。


    宋景时眼睛亮了亮,心中顿觉快慰。


    他就知晓,阿沅对他还是有情分的,那日在知味观也并非没有瞧出沈泽谦在有意刁难自己,而是寄人篱下,难以开口。


    “那你便给他绣鸳鸯戏水、双莲并蒂,或是蝶恋花,或是喜鹊登枝,诸如此类能表情达意的都好。”宋景时道,顿了顿,又补充,“记着一定要在边角处绣上你的名字。”


    这般,待他收到绢帕便能大大方方地炫耀,叫旁人都知晓祝沅对他有情。


    事情传开了,她的声名与自己绑在一起了,便也不怕沈泽谦届时不应允他们的婚事。


    “我并非要表恋慕呀……”他正喜滋滋地想着,却听祝沅慢吞吞地问,“绣这种不合适吧?”


    “男子都会喜欢的。”宋景时心道她大抵是女儿家的娇怯羞赧,便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


    祝沅将信将疑地“哦”了声,又听他道:“阿沅,我就知晓,你我多年青梅竹马,那日我被殿下那般欺辱,回去后腰酸腿痛了好几日,你不会坐视不理。”


    “他欺负你?”身前的少女稍一拧眉。


    宋景时点了点头,却听她忽而拔高了音量:“宋景时,你怎么能这般说我哥哥!”


    “他那日对你多客气多友善呀!”祝沅不高兴道,“他又劝了你不要死读书、要注意身体,又让盛忠公公给你倒茶,还顾念着你是客人,让你先点菜,你怎么能反过来说哥哥欺辱你?!”


    宋景时彻底愣在原地:“他对我客气?友善?”


    一见面让他在砖地上长跪不起,又在他想扶桌子稳住身形时突然问话,让他不得不缩回手来回答,还让太监把茶斟满得无从下口,最后还要故意借点菜让他难堪,这是友善?


    “你怎的这副表情啊?”祝沅看他瞪圆的眼睛,愈加不虞,“分明是你那一日不记得我不愿吃辣,自己点错的菜,是你的问题。”


    “当时那盛放食单的匣子里只有辣菜。”宋景时艰涩出声。


    祝沅眨了下眼,旋即道:“后来伙计不是把食单补齐了嘛,是他们的疏忽,你怎么能这般斤斤计较,说是哥哥欺负你?”


    “哪有这般凑巧之事……”宋景时讷讷。


    “宋景时,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祝沅不明白他为何还要狡辩,“哥哥可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罢了,我不跟你争了。”她气不过,一甩衣袖扭头,“多谢你告诉我纹样,我改日便绣,今日先回书院了……?!”


    她僵硬地梗着脖子,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沈泽谦,弱弱开口:“哥哥?”


    沈泽谦面色着实称不上好看。


    今日朝会上将点了恒安王夫妇前去凉州赈灾,他打压了一番户部出来,不等松口气,便瞧见祝沅站在花荫下,与宋景时情绪激动地说着些什么。


    今日才是她开学头一日。不在书院好好上课,偷摸跑出来找宋景时闲话?


    是因着休沐时犯了高热,没得闲见他?


    “宋观政倒是悠闲,”沈泽谦徐缓启唇,“果真是新科进士,不学自通,如此方有余暇,当值之时在外闲谈。”


    “只是我朝人才辈出,从不乏颖悟绝伦之辈,唯有勤谨、务实,方能为国效力。”


    祝沅深以为然:“那我日后等休沐再找你。景时,哥哥说的对,你在京观政不过半年,定要抓牢了时机,多学些知识才是。”


    宋景时无可奈何地望了她一眼。


    她是当真听不出来,沈泽谦在令他难堪么?


    “殿下教训的是,学生浮躁轻狂,往后必定勤谨务实,潜心观政,不会再犯!”他认罪道。


    “祝沅。”沈泽谦没再看宋景时,淡声唤了一句,率先提步向前。


    祝沅立时紧张地跟上。


    完蛋了,哥哥现下定然是生气了。素日他从来都是亲昵地唤她“珍珍”,不会直呼她大名的。


    莫要管那纹样是否暗含恋慕之意了,只要男子们都喜欢,赶快绣一个哄哄哥哥吧-


    “哥哥。”上了马车,祝沅急急忙忙地向他贴过来,“你怎的现下还在宫中呢?”


    “那你呢。”沈泽谦不答反问,“你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祝沅一噎,小声道:“找景时问些事。”


    “问什么事?”沈泽谦不依不饶。


    “就、就随便问一点不打紧的小事。”送礼讲求“惊喜”,祝沅不愿让他提早知道,一时又没编出来,声音更小。


    可这话落到沈泽谦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思念宋景时,思念到要翘课背着他偷偷来见。


    她与宋景时之间有不能说给他听的秘密。


    她瞧不见的那一侧,沈泽谦垂在身侧的手指曲起,扣住椅缘,指节都用力到泛起青白。


    “你不愿说,哥哥不强迫你。”半晌,他放温声音,“今日是告了多久的假?”


    “其实我没有逃课。”祝沅解释道,“下午琴课结束得早,晚上夜读自修,所以才告假的。”


    沈泽谦淡声:“所以你夜读也可以不回去。”


    祝沅诚实地点头。


    “所以若非方才哥哥出现,你是会和宋景时去用晚膳?”他听到自己问,“还是会回家见哥哥?”


    “……会去东北角。”祝沅实话实说。她绣绢帕的工具都在颐珍阁,又怕回去取被沈泽谦问起,解释不清,不如去东北角买一套新的。


    身旁的青年情绪难辨地“嗯”了声。


    上回清明没与宋景时去逛的东北角,这回要背着他去逛。


    行。


    她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秘密,与他疏远也实属正常。


    祝沅觑着他神色,心下仍是砰砰跳得不安。


    哥哥好像还没有消气。她都说过了自己并非贪玩翘课,为何还不解气呢?


    可是他这回生气,耳朵没有红。


    罢了,他的耳朵他说的算。


    祝沅想不通,也就放弃了,歪到他身上,拽住他袖缘,软声撒娇:“是珍珍错了,哥哥不要同珍珍生气嘛。”


    沈泽谦愣了下,稍低眼。


    她正讨好地冲他眨着自己莹润澄澈的黑眸,纤浓眼睫忽闪着,见他无话,还以毛绒绒的发顶,轻轻蹭了蹭他颈窝。


    “你错在何处。”沈泽谦有些许不自在地更挺直了脊背,问。


    “错在不该不好好在书院自修,错在……”祝沅语声稍顿,“不该让景时当值时偷懒与我闲话?”


    沈泽谦唇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宋景时唤她“阿沅”刺耳,听她唤对方“景时”更刺耳。


    “何处都错了,珍珍何处都错了。”祝沅搞不懂他在置什么气,干脆耍无赖地开口,“哥哥大人有大量,哥哥不要再生气了嘛。”


    声音绵软,温热吐息如云,拂在他耳际。


    静了片刻,沈泽谦将袖缘从她手中抽走,轻声:“今日哥哥也闲来无事,陪珍珍一道去可好?”


    祝沅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应下了。


    她好不容易给哥哥哄好了。


    反正也得尽快去买石青的绣布,还要买绣线……这些颐珍阁中都是缺的,去便一道去吧。


    买点绣布买点绣线还是好解释的,待回颐珍阁,她再偷偷摸摸把绣棚等物什藏到书袋里。


    车夫将车头一转,马车向热闹的东北角不急不缓地驶去-


    并非是休沐日,东北角依旧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祝沅拉着沈泽谦的手溜达了两步,不期然碰到了熟人。


    “朝瑜!阿檀姐姐!”祝沅欢喜地出声,“你们今日怎的出来逛啦?”


    卫疏檀依旧是那般苍白的面色,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沈泽谦,行礼:“宜恩见过恭王殿下。”


    “朝瑜见过大皇兄。”沈初菱面上戴着幕篱,心虚地开口。


    偷溜出宫撞上最严苛的大皇兄,还不如被母后抓包倒霉呢。


    待沈泽谦允了免礼,卫疏檀弯唇回她:“给仁姝寺雕像开脸的蛤粉和明胶用完了,便出来走走,刚买好。阿沅呢?”


    祝沅是这几日才知晓,卫疏檀还是龙邻境内颇负盛名的古玩修复师,朦娘。


    “我出来买点绣帕子的素绢。”她解释,并未察觉到她微妙一瞬的目光,看沈初菱,“朝瑜,你是刺绣的大行家,帮我挑挑好不好?”


    沈初菱又悄悄瞥了眼沈泽谦,见当真没瞧出他不虞,舒了口气:“当然好。走呀。”


    一行人遂向着绣坊去了。祝沅撇开了沈泽谦的手,欣欣然去挽了沈初菱的臂弯,卫疏檀落后了一步,对沈泽谦淡笑:“殿下当真是疼爱阿沅,近来劳碌,也是百忙之中抽空来陪阿沅。”


    “本王也该对你道声谢,”沈泽谦并未否认,只换了话题,“谣言得以缓和,郡主功不可没。多谢。”


    在谣言闹得最轰轰烈烈之时,是卫疏檀站上城楼,替恒安王夫妇辩白了一回又一回,也为沈泽谦手下的言官挣得了喘息的时机,得以相对有条不紊地在朝堂上辩驳。


    “宜恩同恒安王夫妇交情甚笃,自当勉力相助。”卫疏檀并不在意此事,轻笑,“他们这两日便要离京了,往后京中之事,大抵都要依仗殿下照拂了。”


    “国师上观星象,下卜吉凶,我朝虽人才辈出,却少有能再担此大任者。”沈泽谦淡声。


    卫疏檀会意,并未再多说,只又看向前面挑着布匹的祝沅与沈初菱:“阿沅怎的想起要绣一方石青的绢帕?这颜色沉闷,并不合她性子。”


    沈泽谦默了默:“她既喜爱,挑便是了。”


    “是啊,只是喜爱便好,”卫疏檀轻叹,“只是这颜色总是男子在用,难免叫人多想。”


    “不过阿沅也快及笄了,年少慕艾也属正常,左右有殿下这般关切她的兄长,定会上心把关,不怕那儿郎品行不端……”卫疏檀笑了声,“是宜恩失言,殿下勿怪。”


    沈泽谦并未出声,只默默听着前方祝沅与沈初菱咬耳朵:“我打算绣……喜鹊登枝吧。只是石青本就是暗色,担心绣得过分沉闷。”


    “喜鹊登枝?”沈初菱冲她狡黠地挤了挤眼睛,“我们阿沅这是要绣给哪位小郎君啊?”


    祝沅有点脸红,并未回答,只问:“朝瑜,你说要如何绣才能漂亮些呢?”


    “那便用银白的绣线绣喜鹊,再用稍鲜亮些的朱砂绣梅花,花枝可以用金黄、柳绿,这般清楚又别致……”


    喜鹊登枝,取喜上眉梢之意,是暗传恋慕之情的典型图样之一。


    他的珍珍当真恋慕着宋景时?


    沈泽谦脑中又过了一遍方才卫疏檀所言,半晌,将视线从祝沅身上挪开。


    心头像是被细针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戳着,戳得酸涩,也戳得钝痛。


    宋景时除了年轻,还有何处比他好?


    “哥哥,走啦。”祝沅喊他,“买好了。”


    沈泽谦接过她手中装布料与绣线的小竹篮,自然而然地将她空了的手拢进掌心。


    沈初菱愣神地看着,又听卫疏檀唤:“来。”


    “好怪。”沈初菱依言挽上她臂弯,“大皇兄从不曾这般牵过我。”


    卫疏檀笑笑:“你也是小木头。”


    “还有什么缺的少的么?”前方,沈泽谦温声问,“还是就随意走走。”


    祝沅稍作思忖:“我得去医馆买一瓶舒筋活络油。”


    “你受伤了?”沈泽谦脚步一停,“怎的不早说?为何受伤?可要紧么?哥哥瞧瞧。”


    “不是我。”祝沅连连摆手,“是今日景时同我说,近来一直腰酸腿痛。”


    沈泽谦要弯身的动作顿住,片刻后直身,淡淡“哦”了声:“他应当买药比你方便。”


    “那不一样。”祝沅想了想今日宋景时的抱怨,虽说分外不讲理,但总觉着他们关系还是缓和些好,“总之得去买。”


    沈泽谦松松圈着她手腕,又听她小声替宋景时说话:“景时也真是,成日里就知道伏案苦学,真真是不顾身子的。”


    “他不是姓宋吗。”须臾,沈泽谦听到自己开口。


    “对呀。”祝沅不明所以,“是叫宋景时。”


    “广洋府宋同知嫡子,宋景时。”她认真地又对他介绍了一遍。


    沈泽谦静了片刻,又开口:“你一直唤他‘景时’,我总错觉他姓景。”


    “不是姓景啦。”祝沅打趣,“哥哥方才还会说‘宋观政’呢,眼下记性倒是差了。”


    沈泽谦哑然。


    “大皇兄真是严苛,这也要拘着阿沅。”身后,沈初菱晃了晃忍笑的卫疏檀,笑着悄声,“瞧见阿沅让他吃瘪,本宫都舒坦了。”


    “到啦,进去买药油啦。”祝沅全然不曾察觉沈泽谦的无奈,抬步便要进医馆。


    可手腕上的力道却忽而一紧,她被拉得不稳,险些撞在他怀里:“你做什么?”


    “珍珍,”沈泽谦启唇,嗓音稍低,“哥哥也受伤了。”


    祝沅“啊”了声,立时站直身:“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伤在何处?可要紧么?我看看。”


    沈泽谦听她下意识地重复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关切话,弯了下唇:“在颈侧,不大要紧。”


    他俯下身,将衣领扯松,完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侧面确实是有一道细小的红痕,只有与甲缘一般长短,瞧着不曾上过药,也几乎没流血。


    “这是如何弄的?”祝沅还是紧张地问,“痛不痛啊?”


    “今晨与父皇起了些争执,他砸书来时,不慎被割伤的。”沈泽谦轻声,“……有些痛。”


    祝沅顾不上什么舒筋活络油了,急匆匆地拉着他跑进药庄:“堂倌,劳烦您给我们排个号吧……”


    身后的沈初菱瞧得一愣一愣的,见他们二人跑得没影,方扭头对卫疏檀道:“大皇兄跟变了个人似的。”


    “先前被沈泽康重伤,本宫都不曾听到他对母后抱怨过一句,怎的今日就被书页割了一下,还对阿沅委屈上了?”


    卫疏檀笑而不语,她身后,锦衣青年飘然落地:“殿下,您可曾听过一句话?”


    沈初菱不解地看向她的暗卫江鹤野,只听他漫不经心地启唇——


    “男子本刚,见妻则娇。”


    作者有话说:


    「1」新科进士正式授官前,到中央衙门见习的制度,和现在实习期差不多


    最后一句话改编自网络,恭喜看出古怪的名单再添一位江鹤野


    一个小时之后,10分还有一章


    阿慈神助攻


    有人已经醋疯了也不管什么梦散不散的了开始无病呻吟了


    雪灾胳膊被钉子扎穿了也不疼被沈泽康一刀割在胸口也不疼现在被皇帝的小破纸一划开始哼哼唧唧的跟珍珍说疼了


    第24章 哥哥,你的


    江鹤野散漫的话音落下, 静了片刻,卫疏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可别乱说!”沈初菱情急地踮脚,捂住他的嘴, “这若是大皇兄听着了, 非得治你的罪不可!”


    “他们可是兄妹啊——王八蛋,你干嘛!”


    她撤回手, 羞恼地拿绢帕拭着掌心。


    “公主所言极是。”江鹤野漫不经心地附和。


    “本宫不跟你在街上拌嘴,趁他在医馆里,赶快回宫。”沈初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旋即对卫疏檀道,“阿檀姐姐,朝瑜失陪了,劳烦你代朝瑜跟大皇兄和阿沅道个歉。”


    卫疏檀笑应。


    一室相隔,医馆内一身青布短打的堂倌望了望二人:“姑娘莫慌,您是何处不适?”


    “他受伤了。”祝沅踮脚, 扯扯沈泽谦的衣领,“您瞧,被书页划破的, 现下还痛着呢。”


    堂倌瞧了瞧那约莫寸长的红痕,心下腹诽。


    ——这伤怕是再不来瞧便要愈合了!


    “不必劳烦郎中,您给我们拿瓶药酒和一方膏药贴便好。”沈泽谦拢着祝沅的手从他衣领上挪下, 温声。


    “无妨,小伤。”他安抚她, “稍后回府,你给哥哥涂一下便是。”


    祝沅点了点头,向堂倌付了药钱,还是好记性地想起来宋景时:“我还得要一瓶舒筋活络油。”


    沈泽谦无奈地瞧她一眼, 下一瞬,却见她将那一小瓶药油放进了他掌心:“哥哥,你每日进宫,劳烦你帮我给景时吧。”


    沈泽谦默然。


    “我同你亲近,景时也是我的友人,你们之间也要和睦些才好嘛。”祝沅软声,“哥哥——”


    须臾,沈泽谦将药油收进了袖袋,答应。


    “阿檀姐姐。”祝沅先他半步跑出医馆,对街边的卫疏檀道,“方才情急,叫你久等了,是阿沅的不是。”


    “无妨。”卫疏檀莞尔,“朝瑜先行回宫了,托我代为转达。若是逛完了,我也该回仁姝寺了。晚会儿我还要去为恒安王殿下与王妃饯行呢。”


    “好。”祝沅点头,“阿檀姐姐,你珍重身体。马上端午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吃粽子呀。”


    遂各自告别,车夫又一拉马缰,马车慢悠悠地向着恭王府的方向回了。


    “哥哥,你会去送他们么?”祝沅边搓着抹药酒的药捻「1」,边问。


    “不了。”


    祝沅“啊”了声:“可是哥哥不是与恒安王殿下关系蛮好的么?”


    “为何这般觉得?”沈泽谦侧眸,反问。


    “因为先前我去送糕点时,哥哥说除却景王,便是瑾王和他温和、好相与了呀。”祝沅乖乖回答,“我那日到府上见到瑾王殿下,尚觉着笑如春风拂面般温煦,但见到恒安王殿下时,只觉着他不苟言笑,说话也冷冰冰的不带情绪,瞧不出丁点温和呢。”


    “但哥哥又不会骗我。”她认真地看着沈泽谦,“所以,一定是哥哥同他交情深厚,才会知晓他外冷内热……内温呢。”


    须臾,沈泽谦笑了声:“我的珍珍大了。”


    “这很容易看出的,好么?”祝沅任由他把手放在自己发顶揉了揉,追问,“所以哥哥为什么不去?”


    沈泽谦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半晌,转了话题:“伤口还有些疼,珍珍要给哥哥上药么?”


    祝沅思绪立时被他的话牵走,倾身,将他领口的盘扣解开一颗,扒拉开他的衣领。


    “不太成……”她盯着那堪堪露出领口的伤痕,“我怕擦脏了你衣裳。哥哥,你再自己扯松一点。”


    “无妨。”


    祝沅“嘁”了声:“哥哥分明那样好洁。你不扯宽松了,你便自己上药好了。”


    她口脂弄脏了他的绢帕,他就置气到不陪她上学,若是弄脏了一件衣裳,那更难哄了。


    沈泽谦今日腰间佩的是玉带,不能扯松紧,他艰难地抬指,解开,将衣领扯落,露出小半边肩膀。


    肌肤赤露,因着接触到尚不够温暖的空气而微微战栗,却偏又觉着她目光落下时灼烫,灼烫到令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够么?”他垂眼问。


    祝沅点点头,在他身侧倾身过来。


    他的伤痕在颈侧又靠中间一点,从侧面上药并不方便,祝沅试了几回,总怕药酒沾脏他衣裳,便绕到他身前:“哥哥,腿分开。”


    沈泽谦微怔,并未照做。


    “我也不能坐你腿上上药呀。”祝沅嘟哝,手摁他膝盖,“快点。”


    待他勉强地分开合拢的双膝,她身子方往他两膝中间一挤,倾身,用蘸好药酒的药捻点上他的伤口。


    药酒突兀的刺痛感袭来,沈泽谦禁不住闷哼了声。


    “疼、很疼吗?”祝沅紧张地看他。


    沈泽谦垂眼,看了下她手中的药捻。彻底浸透了药酒,原本米白的棉纸已经被染成深茶色。


    她泡药酒泡得太彻底,下手时又生疏到拿捏不好轻重,几乎是整个药捻都紧贴了上去,比被纸张割伤时要痛得多。


    “……无妨。”由着那乍然的痛感散去,沈泽谦低声,“差不多了。”


    “角角上还没涂到。”祝沅看着尚不曾染上浅茶色药酒的伤痕尾端,谨慎道,“再补一点点。”


    “我自己来。”沈泽谦要接她手中的药捻。


    “哥哥有话也不同我讲便罢了,现下药也不容我上。”祝沅不满地躲开他的手。


    沈泽谦哑然失笑:“那珍珍想如何。”


    “给我讲原因。”祝沅要求,“哥哥想去但不能去,心里定然不舒服,不应总自己闷着。”


    “待上完药吧。”沈泽谦再度去拿她手中的药捻,又被她躲开。


    “你自己又瞧不见,还是我来为好。”祝沅将药捻攥得如同什么珍宝。


    沈泽谦拗不过她,便任由她身体再度前倾,抬指,为自己重补上方才遗漏的边角。


    适应了药酒的灼烧感,便也不再觉得疼痛难忍,沈泽谦微微仰眸,安静地望她。


    身前的少女正因紧张而抿着唇,分明只是涂个药酒,动作却尤为小心翼翼,挺翘的鼻尖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现下的动作与半偎在他怀中几乎没有任何分别,温热的吐息毫无衣料阻隔,洒在他赤露的脖颈与肩膀,又泛起那般难以言喻的酥痒。


    沈泽谦不自在地想要拢紧一些衣领,甚至想要出声催促她,不必那般仔细。


    或许方才就不该对她故作可怜。


    没让她忘了宋景时的舒筋活络油不说,还将自己搁在这般难捱的境地中。


    一想到宋景时,又想起她让他代为转交的舒筋活络油,愈觉无奈。


    她想缓和关系的意味过于明显,稍一想便知,宋景时今日定是对珍珍说了好一通自己的坏话。


    所以,珍珍是因此想让他多关照关照她的好竹马么?她对宋景时的话,听信了几分呢?


    现下这般细心待他,又可有宋景时的缘故?


    沈泽谦按捺住心下那酥麻与不虞兼有之感,淡声:“应足够了。”


    祝沅歪着头,细细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口,这才把药捻扔下,塞起药酒的木塞:“哥哥先莫要捂着伤口,通一通风才好。”


    “如此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沈泽谦扶了下滑落的衣襟,欲扣腰间玉带。


    “又不是没看过,讲究什么礼数呀。”手将搭上结扣,却听祝沅无所谓地嘟哝出声。


    沈泽谦动作稍顿,掀眸。


    “我又没有说错什么。”祝沅鼓嘴,“沈泽康那一回,你都赤着上身同我说话,现下就露了半边肩膀,哥哥怎的还讲究起来了?”


    “……那回你来时,我正准备安歇。太医叮嘱过,伤口宜通风,才并未披中衣。”沈泽谦解释。


    “太医的叮嘱是叮嘱,珍珍的叮嘱就不是叮嘱了。”祝沅耍赖道,“哥哥不让我看,我才偏要看呢。”


    她垂眼,望向他半露的肩膀。


    沈泽谦的肤色不似昔日她瞧见的那般苍白,已恢复了康健的血色,露出的半边肩膀平直宽阔,隐约可见手臂上鼓起的肌肉。


    锁骨也笔直,陷下的弧度深浅合宜,脖颈修长,中央凸起的喉结线条锋利却漂亮,在他说话时,还会一上一下地滚动。


    素日他着圆领或立领的锦衣,总是将脖颈遮过大半截,她倒是未曾留意过。


    而今瞧着这自己身上没有的物什,只觉着新奇,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发现它又滚动了一回。


    分明哥哥没有说话。原来吞唾也会呀。


    祝沅眼里满是好奇,期待地看向沈泽谦,向他提傻要求:“哥哥,我能摸摸么?”


    “不行。”沈泽谦拒绝得果断,迅速地将玉带扣严,整平衣领。


    行驶平稳的马车却忽然猛地一颠簸。


    祝沅身子尚前倾着,被颠得脚下一个不稳,直愣愣地向前栽去。


    沈泽谦眼疾手快地一手扣住她的腰,另只手护住她后颈,将她向自己怀中带。


    而她也像寻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双手本能地探出,要去搂他的肩膀。


    沈泽谦将她在怀中摁得严实,却不期然地,敏.感的喉结挨上一抹熟悉的触感,柔软、芳香。


    是祝沅的唇瓣,意外地吻在了他的喉结。


    不过片刻,过电般的痒意在他尚不及回神之间顺着血脉迅速地下漫。


    车鸾稳住,外头秉端呵斥车夫的话音却让他听不分明。


    沈泽谦默然望向怀中也尚未缓过神的祝沅。


    她檀口微启,全然不曾察觉方才无意之间做了什么事,与他对上视线时,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试图挣脱他。


    “哥哥。”祝沅小声唤他,抱怨道。


    “你的腰带好硬,硌得我好难受……”


    作者有话说:


    「1」可以理解为要蘸碘伏的棉球


    全世界只有珍珍觉得硬的是腰带


    第25章 我也特别、


    静默。短暂却诡异的静默。


    “起身。”片刻后, 沈泽谦迅速地松了扣在祝沅腰间的手,语调冷得几近命令。


    她未动,他再度启唇, 嗓音隐隐透着不耐:“祝沅, 起身。”


    祝沅有些委屈。分明是他的腰带那般坚硬,又要镶玉石, 硌到了自己,他却还这般冷冰冰地对自己讲话。


    哥哥好坏。


    可他素日温和的视线现下却是那样冰冷,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祝沅抱怨的话咽了回去,不情愿地从他怀中起来,便见他立刻交叠了双腿,侧过身,兀自快速地整理着衣裳。


    白玉般的耳垂又染上了绯色,好似比先前的每一回色泽都要浓,红到几近透明。


    祝沅实在是想不通, 他为何要这般生气。


    不就是她不小心嘴巴撞了他的喉结一下嘛!


    分明是车夫的问题,她又不是故意的!


    还罕见地叠腿坐,装得这般冷漠!


    “哥哥是小气鬼。”祝沅嘟哝了一句, 学着沈泽谦侧身叠腿,一眼也不看他。


    “殿下,小姐, 实在是奴才伺候不周,奴才罪该万死。”秉礼这时探身进来, 赔罪道,“方才有一莽撞小童横穿道路,车夫急着刹车以规避大祸,才不慎使殿下与小姐受惊啊。”


    “那小娃娃没事吧?”祝沅一听, 连忙问。


    “无事,只是受了惊,急匆匆地跑了。”秉礼回话,又看了眼叠腿侧坐的沈泽谦,“殿下这是……”


    “不管他。”祝沅撇嘴,“小气。”


    秉礼欲言又止,听她催促:“快走吧,道路中央呢,别碍着后头的马车。”


    “殿下息怒,回了王府奴才便把这不懂事的拎过来亲自给您请罪。”秉礼只好这般说了一句,躬身急匆匆地出去了。


    马车又稳稳当当地向前驶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在恭王府门前停下了。


    沈泽谦先一步下车,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扶祝沅下脚踏。


    祝沅头一回没拉他的手,别扭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走恭王府的大门了,气呼呼地提着裙角,溜到东跨院颐珍阁的正门进了。


    秉礼瞧了眼远去的祝沅,又瞧了眼已垂下手折身回殿的沈泽谦,惴惴不安地与秉端交换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赶紧跟着沈泽谦进殿了,他则急急忙忙地抽身,去向盛忠求助了-


    沈泽谦回府头一件事,便是将今日佩戴的玉带换成了条丝绦软带,在榻上静坐了会儿,又瞥向一旁的金丝楠木衣架。


    他虽在宫中换了常服,但佩的仍是青缎白玉的硬腰带,若非如此,方才祝沅也不会误会,而他也解释不了了。


    她那般无意为之的亲吻,都能让他气血上涌至此。


    当真荒唐,也当真……不容他再轻视、误会,只将那夜梦境单纯当作偶然。


    他今日是分外清醒的。


    却也清醒地意识到,他现下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意。


    是该克制、压抑到退归正常,还是该放纵、追求,直至她与自己两情相悦。


    “若是你我之间有男女之情,那不就是话本子上最爱写的背.德.嘛……”


    祝沅那日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耳际盘旋。


    沈泽谦有些许茫然地盯着床头小几上的绢帕。还是那方沾过她口脂的,他并未劳烦下人,自己亲手洗净了,如常用着。


    虽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情意,可他知晓,祝沅现下正同他置气。


    他应当去哄一哄她。


    殿门被轻叩三声,沈泽谦回神:“进。”


    “殿下,奴才方才听闻路上车马颠簸,惊扰了殿下与祝小姐。是奴才教管不严,奴才甘愿领罚。”盛忠行礼道。


    “无妨。”车夫是不得已,沈泽谦并未苛责。


    “奴才想着殿下心里或许不痛快,恰好近来樱桃熟了,奴才便吩咐膳房做了些樱桃酪,想请殿下尝一尝。”盛忠又开口,“奴才见凝香榭的紫藤都开了,风景正好,不若殿下去赏赏花,用些糕点,疏解疏解心结?”


    沈泽谦起了身,又听他试探着道:“祝小姐素日最爱甜酪,她今日也受了惊,不若……”


    “叫秉礼去请。”


    “奴才遵命!”盛忠舒了口气。


    他叫来秉端跟在沈泽谦身旁服侍,又对秉礼低声道:“去告诉祝小姐,殿下记挂着她受惊,亲自吩咐膳房做了她喜爱的樱桃酪,邀她去凝香榭坐坐,赏赏花,用用点心。”


    秉礼不解:“师父,分明是您……”


    “不懂事的东西,你只管背给她听!”-


    仲春芳菲,凝香榭檐下的紫藤万朵齐开,花蔓青枝,风过留香。


    祝沅矜持地放慢了脚步,款款走进亭中,在沈泽谦身旁落座。


    “哥哥这般瞧着平易近人许多呢。”她克制着自己没第一眼去看樱桃酪,先对他道。


    对面的青年仍是上街时那身宝蓝圆领锦衣,腰间的青缎白玉带却换成了柔软的月白丝绦,束得松垮,两侧穗子飘逸垂下,无端多了些少年人的清朗干净。


    “旁人面前总要端着,唯有在你面前方能自在些,”沈泽谦唇畔弯起温润笑弧,“这般,可合你心意?”


    “可太合了呀。”祝沅眉开眼笑,“哥哥准备的樱桃酪也分外合我心意呢。”


    面前琉璃盏中,乳白的乳酪堆成小山,去核的樱桃果肉被片作花瓣,山尖则用樱桃汁细细淋了,染成浅淡诱人的胭脂色。


    沈泽谦愣了下,旋即温声:“癸水不能贪凉,这樱桃酪虽不曾冰镇,也须得小口、慢些用。”


    祝沅点点头,执起玉匙,小口抿入唇中。


    滑嫩到入口即化,樱桃的微酸中和了乳酪的甜,丁点不腻,只觉着……想再来一碗。


    “哥哥一定觉着乳酪甜,不喜爱吧?”祝沅吃着手边的,瞟着他面前的,“珍珍愿意为哥哥分忧。”


    “你用了两碗乳酪下去,怕是又要敷衍晚膳了。”沈泽谦眸中漾起笑漪,“念学那般辛苦,改日再给你送便是。”


    “属哥哥聪明,若不是这碗樱桃酪,我现下都在回书院的路上了,哪还有合心意的晚膳用。”祝沅嚼着樱桃,含混道,“但哥哥别以为,一碗樱桃酪就能哄好珍珍了。”


    “珍珍可还记着,哥哥上过药就要讲讲为何不能去送恒安王殿下呢。”她几口用完,将空了的琉璃盏放到一旁,“哥哥说呀。”


    沈泽谦再度觉着她与少时一般不易敷衍。


    瞧着像是性子和软的小绵羊,实则认定的事,便一定要追问到底。


    “皇叔自幼丧母,与我一同被父皇抚养长大,”须臾,他缓声,“又因着年岁相仿,性子也有些相像,关系亲厚,情同手足。”


    “此番舆情,你也有所听说。皇婶生母是北玄公主,少时被生父镇北侯驱逐出府,而今她却被造谣成敌国细作。北玄与凉州相邻,梁氏又在北界拥兵自重,与之勾结,狼狈为奸,眼下沈泽康已逝,虽折猛虎一翼,却仍不是逼反梁氏的成熟时机。”


    “言官弹劾皇叔包庇奸细、私通敌国,父皇屡次劝过皇叔和离,直至而今,皇叔甘愿自陷险境,与皇婶同去赈灾。”沈泽谦对上她澄明的眼,轻叹,“珍珍,他这是在以命证清白,亦是在……抗旨。”


    祝沅听得呼吸都不觉放慢了:“抗旨?”


    沈泽谦淡淡“嗯”了声。


    “父皇以中立之态维持平衡。而今皆知父皇器重我,若我此时前去相送,便是告知天下,皇叔宠信奸细无罪。”


    “这般,我会阻碍他的自证,也会辜负父皇苦心。”沈泽谦音调稍低,“可珍珍,便是不算私兵、不考虑北玄,梁氏也有十五万戍边将士。”


    “我很担心,再不能与他们相见。”


    祝沅望着他眸中少见的焦虑神色,缓慢地眨了下眼:“但哥哥不是说,恒安王殿下也是圣上一手抚养成人的么?长兄如父,若是当真有不测,圣上定会派兵支援。”


    沈泽谦极轻地弯了下唇,忽而屈指,碰了碰她的面颊:“珍珍,我或许不该说给你听。”


    她是那般天真澄澈,会认为只要彼此真心,便能无条件地依赖、信任。


    他也能用自己的羽翼,将她永远庇佑在那般真诚纯粹的世界里。


    “哪有说一半停下的道理。”祝沅没有躲开他的碰触,不满道。


    “若是北界不顺,父皇只会将昭华从玉牒除名,宣称他被妖妃所迷,自取败亡。”沈泽谦错开了她的视线,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因为那时,昭华对他再无用处了。”


    祝沅震惊得瞪大眼睛,张了张口,又全然不知该说什么。


    “可便是胜了,又当如何呢?”沈泽谦垂着眼,指腹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昭华清傲磊落,不屑构陷暗算,可美玉撞顽石,从来不值分毫。”


    静默良久,祝沅倾身,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掌心:“哥哥忧心殿下,我能理解。”


    沈泽谦掀睫,与她对视片刻,以惯常温和的笑音诓她:“诸事已定,昭华执意如此,我也并非多么劳心费神,只是你既执意问了,便该回答。”


    他欲缩回手,可将挪下手指,却被她紧紧握住。


    “可是哥哥,那是恒安王殿下自己选的。”祝沅语声轻颤,“他不后悔,你却觉着是美玉撞顽石,为他不值。”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先前每回为扳倒沈泽康受伤,纵使你胜券在握,可在我看来也是美玉撞顽石——”


    她紧盯着他眼睛,哽咽着开口。


    “我也特别、特别心疼你。”


    紫藤芳香弥漫,沈泽谦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律。


    一声,一声,撞得心头一片柔软热切。


    第26章 迷晕没心没


    不必上夜课自修的感觉着实是惬意, 可以靠着柔软的隐囊慢吞吞地写课业,还可以与沈泽谦一道用丰盛美味的晚膳。


    但书院的规定不允许她每日都这般告假享受,她也该依规在宵禁前回斋舍。


    只不过今夜……


    “依归应当戌时初宵禁便回书院, 你告假晚归一个时辰, 可你们亥正便要熄灯就寝了。”晚膳后一同散步消食时,沈泽谦听她解释完, 忍俊不禁,“怎的不干脆今夜告假,明日晨读再回去?”


    祝沅故作深沉地开口:“珍珍自有考量。”


    “是,”沈泽谦温声,“都依你的。”


    “那戌正三刻时,哥哥送我去书院。”祝沅要求道。


    “自然。天色已晚,哥哥如何能放心你独自前去。”沈泽谦应下。


    祝沅笑吟吟地点头,随手接了片飘落的桃花瓣,塞到他手里。


    “待到下回休沐, 便该做些桃花酥用了。再过两回,便是端午了。”她边溜达着,边同沈泽谦道, “哥哥,端午我们叫上几位友人一起吃粽子、踏青吧。”


    “毕竟过了端午,便快要期考, 不能自在地休沐了。”她碎碎念道,“不过想到期考过后便是生辰, 还有两个多月的夏假,便觉着有盼头呢。学一日,便离夏假近一日。”


    “待到戌月初秋期开学,再念到丑月末, 便能结业了。”


    晚风轻拂,吹得她鬓边碎发微乱,沈泽谦抬手,将那绺不乖顺的发小心地别到她耳后。


    “结业之后,回洋州么?”他听到自己问。


    “当然,回去找爹爹娘亲呀。”祝沅道,“往后只能靠书信往来的,就变成哥哥了。”


    “也不知哥哥政务那般繁忙,能几日给珍珍写上一封……”她小声嘟哝。


    “先莫要想那般久。”须臾,沈泽谦温声调笑,“说不准那时祝知府已晋升京官,你们便能在京团聚了。”


    于公,六部之中,最为关键的户部他尚无亲信,应多个可靠的自己人;于私……


    他不想与她分开。


    祝沅闻言,眼睛亮了亮:“那我便多多写信勉励爹爹。都升到知府了,京官指日可待!”


    爹爹的政绩一直很优秀,应当会很快的。


    闲谈许久,戌正三刻,祝沅准时拉着沈泽谦出府。


    恭王府与恒安王府相邻,才踏出府门,沈泽谦便瞧见对方府外正欲动身的马车。


    “好巧哦,哥哥这时候送我去书院,都能碰到。”祝沅冲他眨眨眼,“或许是天意呢。”


    沈泽谦稍怔,而她已挣开他的手,迅速提裙跳上了恭王府的马车。


    “一个个的,宵禁甚久还要出府。”恒安王沈卿尘语声隐隐透着无奈,“方才宜恩是落了朱砂来取,谢都督是换班值夜,现下你又是送义妹上学。今夜倒是热闹。”


    “邻里间偶然遇见,闲聊几句也无妨。”沈泽谦极快地回神,上前一步,悄声,“梁氏定有谋逆之心,若是得证,不惧父皇中立……只是您切莫铤而走险,珍重自身,京中有我,定然一切安好。”


    “明濯祝您此行顺遂,早日平安归京。”


    “……你隐忍锋芒多年,切莫再为情所扰,意气用事。”半晌,沈卿尘回话,“珍重。”


    沈泽谦目送对方率先上了马车,这才回身掀帘,在祝沅身边落座。


    她双手托腮,荔枝眼里满盈着笑意。


    “你呀。”沈泽谦叹了声,语气很轻,几许无奈,又多了几许自己或许都不曾察觉的宠溺。


    “我呀。”祝沅抿唇笑着,“我是最会心疼哥哥的妹妹。”


    须臾,沈泽谦“嗯”了声,轻轻弯唇。


    “你是最会心疼我的小珍珠。”-


    因着放过清明,这旬便再在书院待五六日就能放旬假了。


    故而沈泽谦再度出现在斋舍时,祝沅实在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哥哥为何近来这般频繁地来?”


    几乎每日都要来一回。


    “是哥哥眼下身上的伤大都愈合了,翻墙比先前更利索了么?”她猜测,旋即小声,“堂堂恭王殿下成日与小贼一般偷翻书院的墙,也不怕叫旁人听了笑话。”


    “顺路。”沈泽谦将食盒递到她手里,面不改色道。


    “又顺路啦。”祝沅一面推着他向后山走,一面耸着鼻尖嗅食盒,“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又是先前烤鱼时那块青石,沈泽谦将他的绢帕平铺上,示意她坐下。


    “那这回不算顺路了。”他温声,“是特意来寻你。”


    祝沅自然而然地追问:“那哥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沈泽谦默然。


    “……御膳房今日的溏心桃花酥,想来你或许会喜欢。”片刻后,他换了话题。


    “这种小事,你叫小太监跑个腿便是。”祝沅嘴上这般说的,手已打开食盒。


    酥点被制成栩栩如生的五瓣桃花,以苋菜汁混了少许红曲染成鲜嫩的淡粉色,掰开来,鹅黄色的莲蓉内馅缓淌,细滑如膏脂。


    “恒安王殿下离京了,哥哥近来应当忙得抽不开身,不必特意来的。”祝沅坐在他绢帕上,边咬着糕点边道。


    “不想日日见我么?”须臾,沈泽谦这般问。


    祝沅一噎,险些被薄而脆的酥皮卡到。


    “没有不想,没有不想。”她连连摆手,“我只是觉着,你还要换成男学的衣服悄摸溜进来,很耽搁你时间呀。”


    近日来得频繁,为不过分扎眼,沈泽谦寻了件书院男学统一的青蓝细棉直裰,也并未以素日发冠束发,只搭了根同色的发带,拇指上倒还戴着那枚翡翠银扳指,此刻双手交叠着,虚虚掩住。


    先前在洋州他虽说也穿得素净,可也不曾这般简单到近乎寡淡过。


    饶是见了两三回,祝沅还是没能习惯,以致而今嘴里咬着桃花酥,眼睛还颇为新奇地打量着他。


    即便是与众人同样的朴素衣着,仍掩不住他过分出挑的五官,菲薄的唇,高挺的鼻,丹凤眼狭长,眼角内勾,眼尾上翘,凌厉而英俊。


    偏他眼睫浓黑,漫不经心稍垂时,会将幽深的眼瞳半掩住,唇畔弯着每日一致的温润弧度,两厢中和,只令人觉着公子如玉,矜贵温雅。


    但依旧怎么瞧也不像书院的学子。


    祝沅左右瞧了瞧三五成群的其他学子,方倾身,悄声:“哥哥换了这衣裳,虽是低调,却也不像男学的学子。”


    沈泽谦也倾身靠近她:“嗯?”


    “说不清楚哪里不像。”祝沅认真思索着。


    总觉着学子们无论是意气风发的,还是腼腆内敛的,都显得青涩率真,笑便肆意爽朗地笑,恼也毫无顾忌地恼。


    而哥哥身上从不会有这般的感觉。像是永远从容不迫、运筹帷幄,又像是情绪淡漠到几乎从不曾有这般鲜明的起伏。


    是成熟的青年郎独有的感觉。


    所以祝沅得出结论,一板一眼地回答他:“应是哥哥比他们年长许多的缘故。”


    沈泽谦哑然。


    及冠不久的年岁,到她这处竟觉着老了?


    “也算不得许多吧,”他艰难开口,“虽说书院招十二到十八岁的学子较多,但年岁稍轻的总是女学,男学应也有不少及冠的学子。”


    “但我记着男学最小的学子才十岁多。”祝沅辩驳道,“哥哥的年岁都顶他两个大了。”


    “我最为年长的同窗今岁也将将十七,也比哥哥小了四岁多呢。”


    祝沅越说越觉得有理:“与哥哥同岁的许多男子大都已经成亲,连儿女说不准都有几个了,同书院许多都不曾议亲的学子相比,可不是年岁较长么。”


    “总之哥哥庶务那般繁忙,日后不必总往书院来,我的点心不能少,叫下人悄悄送一趟就好了。”她重申道。


    沈泽谦凝她片刻,无奈地叹了声:“好吧。”


    清明过去,她一切如常,他倒是愈加不习惯她不在身边了。


    “不过我有礼物给哥哥。”祝沅吃完溏心桃花酥,以溪水净了手,将手伸到他面前,“在袖袋里,我手湿着,哥哥自己拿。”


    她柔白的手背覆着湿漉漉的水光,指尖与他手背擦过时,些微的凉意竟都能使他心律漏去一拍。


    沈泽谦屈指,从她袖袋里轻轻勾出,展开。


    是一方绣帕。石青的素绢为底,其上绣喜鹊登枝图案,只是与惯常的配色不同,她绣了银白的喜鹊、金绿的柳枝、朱砂的梅花,花心并非鹅黄花蕊,而是绣了两颗莹白的南珠。


    “珍珍。”祝沅点点南珠,解释道。


    “怎的给我了?”沈泽谦指腹蹭了蹭其上图案细密的针脚,问。


    “本就是送给哥哥的呀。”祝沅古怪道,“不若我才不会费心绣呢。”


    沈泽谦静了片刻,轻轻拉过她的手,垂眼检查。


    万幸,她并未被针尖扎到。


    “珍珍的绣功,哥哥是了解的,”祝沅大大方方地将完好无损的双手给他展示了一番,又放轻声音,“所以也知晓,绣不了多好看。你可不许说我的小喜鹊胖胖的,像鹌鹑。”


    “哪里像了。”沈泽谦看了眼,瞳中漾起笑意,“只是不及珍珍可爱。”


    祝沅有点脸红,将手从他手中抽回:“时辰不早了,我要去上夜课,哥哥也该回去了。”


    “明日不许来了。”她又点点他腕骨,“点心叫下人送,若是有话要同我说,你就写张字条,夹在食盒里,一并叫人送来。”


    这般就不怕他光写字条不送吃食了。


    祝沅为自己的机智而沾沾自喜,如前几日那般将沈泽谦送到后院墙根,看他灵活利落地翻墙离开。


    却不曾瞧见,墙外的青年将绣帕妥帖仔细地藏入了衣襟暗袋,难能露出个真切的笑来。


    他的珍珍,不喜欢宋景时呢-


    “连着几日早朝净听言官叽里咕噜地斗嘴,听得我是昏昏欲睡。”散朝后,沈泽澜禁不住打了个哈欠,抱怨。


    “皇上有心栽培,你倒怨声载道。”姜星淙笑他,“你瞧我与明濯,早都习惯这般起早贪黑,连呵欠都省了。”


    仲春柳絮纷飞,有一片轻轻落在沈泽谦手背。


    他并未接身旁二人的话,只是捻走柳絮,漫不经心地取出绣帕,又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乎不曾被沾到的手背。


    “大皇兄换了个新帕子呀。”沈泽澜眼尖地发现,伸手,“好似花样尤其新颖呢,能否容臣弟近些瞧瞧?”


    “明濯好洁,你又并非头一回知晓……”姜星淙拦了一句,却见沈泽谦罕见地颔首,将绢帕递给了沈泽澜。


    “啊?”他疑惑出声,旋即也探首去瞧。


    “图案经典,配色却是好生别致,”姜星淙冲他打趣地笑笑,“竟是喜鹊登枝?明濯也好事将近了么?”


    “这是喜鹊登枝?”沈泽澜茫然出声,“这鸟这样肥美,我以为是鹌鹑呢……”


    话音未落,他被姜星淙手肘狠狠一拐,一偏首,又正被沈泽谦冷冷一瞥。


    “臣弟、臣弟孤陋寡闻,有眼不识喜鹊,大皇兄大人有大量,可千万莫要跟臣弟计较……”他磕绊了一下,忙不迭地解释,“也不知是哪位女郎这般好福气,能入大皇兄青眼?”


    手中的绢帕被沈泽谦勾走,妥帖地收好。


    “无甚青眼与否。”他开口,语调较之素日的平淡隐约多了几分笑音,“家妹有兴致,便为本王亲手绣了一张。”


    “祝小娘子可当真是好手艺啊。”姜星淙连忙附和。


    “是,祝小娘子不仅糕点做的别致味美,连绣功都这般精巧,只不过这图样……”沈泽澜夸着,语声顿了下,“这喜鹊登枝……”


    “本王的妹妹与本王情谊深厚,见了本王便会喜上眉梢、眉开眼笑,有何歧义?”沈泽谦语声疏淡,眉眼间也瞧不出任何情绪。


    “还是你们的妹妹,”他语声顿了下,悠然启唇,“不会特意给你们绣绢帕?”-


    瞧着沈泽澜与姜星淙二人羡慕得无话可说,沈泽谦心情愉快了许多,只是路过六部时,脚步一转,去了工部。


    绢帕虽好,他可还记着祝沅后来写字条向他解释的图案缘由。


    是宋景时建议她绣这般图样的。鸳鸯戏水、双莲并蒂、蝶恋花、喜鹊登枝……


    怕是误会了这方绣帕要赠与他吧。


    何其丑陋又肮脏的心思。


    既是珍珍开了口,他便好好“关照”一番宋景时。


    “臣恭迎殿下。”将踏入工部司署,工部尚书立刻停了手中活计,行礼道,“殿下驾临,臣等未曾远迎,失礼。”


    沈泽谦抬手,示意一众人免礼。


    “本王今日特意来寻宋观政。”他瞥向人群中的宋景时,淡声。


    宋景时心头一紧,连忙回话:“学生何德何能,劳殿下亲至垂询。”


    “听闻宋观政前几日忙于政务,腰酸腿痛,本王特命人备了御用活络膏与舒筋锤,还望观政好生休养。”


    他眼神一示意,盛忠立时捧上来一朱漆木匣,亲手为宋景时敞开。


    活络膏以一只矮胖素面锡瓶盛放,另一旁是一只黄花梨木滚轴的舒筋锤,黄铜嵌头,第一眼瞧着低调,但细瞧便能看出其中奢靡矜贵。


    “学生叩谢殿下垂爱。”宋景时不明所以,还是立时跪下,双手捧过朱漆木匣。


    工部是六部之中最苦最累的,成日在工地风吹日晒,兼顾各种工程,他原本身体就算不得多康健,倒真是日日都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


    “何必与本王客气,行此大礼。”沈泽谦唇角微抬,“盛忠,扶起来。”


    宋景时颤颤巍巍地被盛忠亲手扶起来,脑子转得快要烧着,也没猜出沈泽谦究竟是何意。


    是祝沅替自己在殿下面前说了情,让他真心放下芥蒂,抬爱自己了?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本王从不以虚文名次论高低,只觉新科进士中,属你最是风骨清正,才思敏达。”沈泽谦又温声。


    这说到宋景时心坎上的话一下子让他放松了警惕。


    他本就觉着自己殿试是因着初次面见圣上,心绪紊乱,才致使只位列同进士出身,若不然,拿不了状元,也得是个榜眼、探花!


    “工部辛劳,你素来勤于政务,也要多关照身子才好,”沈泽谦又道,“唯有你身康体健,朝中诸事,才有人替本王分忧。”


    “礼部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本王知宋观政心性稳妥、可堪其用,日后便去礼部学习吧。”


    工部做的是六部中最苦最累的活儿,而礼部恰恰相反,最为清贵悠闲。


    “学生多谢殿下垂怜!”宋景时大喜过望,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旁人几年都熬不到换去礼部,殿下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助他一步登天!


    珍珍说的也是,恭王殿下素来温雅谦和,又怎会蓄意刁难旁人呢?


    他果真是明珠蒙尘,而殿下就是亲手为他拂尘的那位慧眼识珠之人——


    “慧眼识珠?”坤宁宫内,传出一声不带情绪的反问。


    皇后谢京纾微靠在黄花梨木的素面罗汉榻上,听过贴身侍女听禅的禀报,启唇。


    她与沈泽谦都生了一双浓黑的凤眼,比之更柔美,五官明艳大气,却只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发上也并无繁复珠翠,仅以一支简洁的琥珀簪挽了一丝不苟的圆髻。


    “是。奴婢亦听闻,有人揣测是因着这位宋观政与殿下的义妹是同乡,殿下爱屋及乌,方对宋观政颇为照顾。”听禅补充道。


    谢京纾慢捻着腕上的沉香佛珠,只道:“持素,去折一枝芍药来。”


    另一位大宫女持素应声,不多时,便将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红重瓣芍药送来了她面前。


    这是整间宫殿内最鲜亮的色彩。


    谢京纾指尖轻抚着花瓣,语声轻慢:“明濯近来,为昭华忙得很吧。”


    “是。”听禅答,“殿下每日都要往户部、兵部、都察院三处各走一趟。”


    “昭华颇得圣眷、卦术精湛,本不该如此狼狈的,”谢京纾缓声,“可惜,他太爱鹤雪了。”


    “再风光,若是被人捏了软肋,便是万劫不复,难有翻身之日了。”


    “本宫的明濯,绝不可授人以柄。”


    “殿下素来悉听娘娘教诲,克己复礼、温润谦恭,娘娘不必过分忧心。”持素轻声。


    谢京纾轻笑出声。


    她抬手,将那枝芍药举起,映着不甚明亮的日光,漫不经心地打量。


    玫红的芍药太过艳丽,她从来不喜,手指微松,芍药自高处狠狠跌下,花瓣凄惨地零落。


    “将欲踣之,必高举之。「1」”谢京纾乜了眼地上四散的花瓣,淡声,“明濯上一个这般对待的人,还是丽贵妃次子。”


    “本宫倒是好奇,这位宋观政如何能这般得罪明濯,或是说……是得罪了他,还是仅仅对他的义妹,有些非分之想呢?”


    听禅与持素对望一眼,双双噤声。


    “这芍药本宫养了多年,而今也该败了。”谢京纾鞋尖踩上那朵芍药,凉声道,“她不会再有重开的那日了。”


    “而沅娘……”她盯着被踩烂的芍药,轻弯了下唇,“你若成了明濯的软肋,也莫要怪本宫心狠。”-


    明德书院之外的纷扰祝沅一概不知,每日按部就班地听课、温书、写课业、给沈泽谦传纸条。


    “这一日日的当真是疲惫,离期考还有近两月,都觉着吃不消。”夜课结束,祝沅窝在榻上,同姜锦慈抱怨。


    “就是好累。”姜锦慈与她一同懒洋洋地躺在榻上,旋即道,“不过这回休沐有恩荣宴「2」,倒是能去解解乏。”


    “不想去……”祝沅懒声,“又要行礼认人,我现下都认不过来,只觉着京里好多国公国侯,府里有好多兄弟姐妹,容貌也生得差不多,彼此之间又沾亲带故,比课业还恼人。”


    “不想认就不认,只管坐着,有人来见你再寒暄两句便是,”姜锦慈侧过头,“恩荣宴倒也算不得有趣,可是往年宴后都要去东苑观马球的,那才有趣呢。”


    “我看不懂打得好坏。”祝沅也扭过头看她。


    “阿沅,”姜锦慈直起身笑,“这类马球都是勋贵人家的弟子去比。”


    “不谈水平如何,也不谈他们品行如何,要紧的是,这些儿郎都是风华正茂的好年岁,生得都不赖,定了亲的想迷晕娘子,没定亲的想着在宴上大出风头,个个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瞧着可养眼呢。”


    祝沅被她这眉飞色舞的模样逗笑,又听她道:“只是阿烬手伤,今岁不会上场,我还得端着,不能笑得过分高兴了。”


    “为什么?”祝沅不解。


    “他就好拈酸吃醋。”姜锦慈解释,言罢又悄声,“不过阿沅,拈酸吃醋的美男子别有意趣。”


    祝沅难以理解这话的道理,只是散学时,向沈泽谦提起了恩荣宴:“我还没有见过哥哥打马球呢。哥哥会上场吧?”


    “会啊。”沈泽谦接过她书袋,问,“只是你怎的突然对马球有兴趣了?”


    祝沅认真地以姜锦慈的话回答:“要去看那些年轻又俊美的儿郎。”


    沈泽谦稍眯了下眼。


    “他们定了亲的要迷晕娘子,没定亲的要迷晕未出阁的贵女们,那哥哥呢?”祝沅又问,“哥哥为什么要上场?”


    言罢,又觉着自己白问。


    宫廷马球宴的头一场就是宗室之间的较量,沈泽谦作为皇上的嫡长子,上场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可静默片刻,身旁的青年郎却俯下身,手指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


    祝沅怔愣抬眼,对上他映透了日光的黑眸。


    “哥哥要迷晕……”沈泽谦嗓音被刻意压得低柔,徐缓蹭过她耳缘。


    “没心没肺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1」踣(bó)。出自《吕氏春秋·恃君·行论》。意思就是要摔碎先举高,现在捧杀的感觉。


    「2」恩荣宴,殿试后给新科进士的御赐宴~


    皇后娘娘也很厉害感情再差也是知子莫若母


    珍珍:哥哥是不是年龄大了不像学生了


    哥哥:是嫌我老了吗


    椰:珍珍宝宝那叫熟男感不叫老男人味


    第27章 宝贝妹妹


    恩荣宴是皇室为了褒扬新科进士们所设, 故而除去达官显贵,在京观政的新科进士们自然也都会到场。


    “景时,好巧。”祝沅停下脚步, 冲向她快步而来的宋景时招呼道。


    “我是特意来谢你。”宋景时低声, “多谢你帮我在恭王殿下跟前说好话,有他提点, 我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祝沅想了想,并未想起自己何时说过,只顺着心意道:“哥哥素来待人温和,景时,你先前当真不必多想的。”


    “我记着你是喜爱马球的,听闻恩荣宴的马球一向精彩,这回可要好好瞧瞧。”她言罢,看了看已陆续落座的观众,“我得去那头落座了, 回见噢。”


    她而今是沈泽谦的义妹,席位便不在官家女眷处,而是与沈初菱等人一起, 坐在后妃身边。


    这些女眷她都认得,除却沈初棠与沈初菱两位公主,便是瑾王妃谢君宜、景王妃哈斯其其格, 还有她相熟的乾乐郡主阮月漪与宜恩郡主卫疏檀。


    “阿沅,本宫同你介绍介绍妃嫔们。”沈初菱凑近她, 小声道,“穿水蓝宫装的是我母妃,淑妃;她身旁是柔阳皇姐的母妃,也是姜首辅之妹, 贤妃,她们二位都分外温柔好相与。”


    “四妃缺一,另一位宸妃是襄王殿下生母,圣眷优渥。她是昔年滇西来的和亲公主,素日深居简出,今日并未到场;那位着玫红宫装的是丽贵妃,是翎王殿下与沈庶人的生母,与她相与,你须得当心。”


    “父皇身边的便是母后,是大皇兄与常宁皇姐,还有已故六皇兄的生母,素日吃斋念佛,最是慈悲和善。”


    祝沅眼睛随着她话动,落到上首的谢皇后身上,又瞄了一眼她身旁华贵张扬的丽贵妃,最后瞄了一眼身旁一身骑装、跃跃欲试的瑾王妃谢君宜。


    同是将门虎女,尤其皇后与谢君宜还同是谢氏所出,怎的性情会这般天差地别呢?


    只是这一问题,她尚不及思量清楚,便听上首,恒顺帝开了口:“吉时已至,怎的还不见人上场?”


    “儿臣向父皇请罪。”正说着,沈泽谦驭马而来,翻身行礼,“是儿臣疏漏,不曾凑齐旧日队友。”


    祝沅瞪大眼睛。


    在京三月,这是她头一回见到沈泽谦穿骑射的劲装。云杉绿的暗纹绸,圆领窄袖,总被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而今只以同样云杉绿的发带随意一束,完整露出的眉眼英挺俊美,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她想。


    另一边,瑾王沈泽川也立时叩首:“回父皇,儿臣亦是粗心大意。”


    “皇上,往年恭王殿下这白队,另三位是恒安王殿下、景王殿下与襄王殿下。”恒顺帝身旁,总管太监承仁道,“瑾王殿下这黑队,则是翎王殿下、已故的沈庶人与柔阳公主驸马。”


    “瑾王殿下这侧倒是只少一位,但恭王殿下缺的人多着,恒安王殿下而今不在京中;襄王殿下年初从北玄归来时负伤,未曾痊愈;景王殿下嘛……万寿节那会儿您也知晓,与景王妃赛马球一时情急,摔了手,眼下还不足三月,也上不了场。”


    恒顺帝浓眉微蹙,问:“明濯,既是你缺的队友最多,你瞧该如何点人?”


    “回父皇,”沈泽谦拱手道,“儿臣以为,左不过御前取乐,一时也难凑齐三位儿郎,倒不若每队添两位女眷,许别有意趣。”


    恒顺帝爽朗一笑:“如此甚好。既如此,你们打算如何选女眷?”


    “儿臣平素与四皇弟一队,不若今日请四弟媳代劳。”沈泽谦望了眼冲他挤眉弄眼又摆手拒绝的祝沅,温声道。


    哈斯其其格来自马上之国青原,欣然应允。


    “那儿臣……恳请带上王妃。”沈泽川道。


    谢君宜出声反驳:“皇上,臣妾想与大皇兄一队,打夫君与兄长个落花流水!”


    “好啊,谢家的女郎就该如此巾帼不让须眉!”恒顺帝下首,谢大将军出声,“皇上,小女生性率真直爽,您便容她在御前多添一段笑乐吧!”


    恒顺帝抚掌应允。


    “儿臣与朝瑜兄妹情深,恳请带上朝瑜。”沈泽川无奈地笑笑,又启唇。


    “朝瑜的骑射功夫并不出色,二皇兄可莫要嫌朝瑜拖累。”沈初菱睨了他一眼。


    “怎会。”沈泽川担保,又望向阮月漪,“乾乐,二表兄可有幸与你一队?”


    阮月漪点头,起身。


    “两队女眷已满,不若让瑾王殿下队中分出一位,与恭王殿下一队?”妃嫔之中有人开口。


    “马球最是讲究配合,从前是对手,现下却要做队友,”丽贵妃梁伊向她飞了一记眼刀,幽幽驳回,“你当马球场是后宫,表面是姐妹,背后却是插刀子的仇敌?”


    那低位的妃嫔立时被骇得噤声。


    “还望丽娘娘指点一二。”沈泽谦低眉,温声拨过话题。


    梁伊戴着细长护甲的手指一抬,直指姜星淙:“柔阳驸马不便与你一同,乾乐郡马倒是合宜。如瑾王那般夫妻对阵,也是美事一桩。”


    “丽娘娘,二皇弟与二弟媳成婚已久,分台相对是夫妻情.趣.,可乾乐与郡马成婚不过月余,乾乐性子也清冷,不比二弟媳豪爽,不过作乐,可不好伤了他们的夫妻情分。”沈泽谦瞧出姜星淙的为难,再度启唇解围。


    梁伊冷哼:“要本宫指点,又嫌本宫……”


    祝沅听得止不住皱眉,凑过去同卫疏檀小声:“阿檀姐姐,皇室还真是复杂,马球组个队,还要叽里咕噜这么久。”


    卫疏檀安抚地捏捏她指尖:“便当是瞧好戏吧。”


    “好了,一场小小的马球,丽贵妃,何须如此计较。”上首恒顺帝打断了梁伊的话,“明濯,你随意选便是。”


    沈泽谦拱手:“既是恩荣宴,自不能只叫新科进士旁观。儿臣知礼部宋观政通骑射,愿点他一同,也叫父皇瞧瞧,我朝新科是何等文武双全。”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人也并非三甲,怎么就得了恭王殿下青眼?”下首有人皱眉,出声。


    “真怪,我瞧家世也不出彩,其父不过广洋府同知,才是个地方五品官。”


    而宋景时愣了片刻,大喜过望地起身:“殿下厚爱,学生感激不尽,自当尽力!”


    梁伊上扬的唇角则倏然落下,瞪向谢京纾:“皇后当真是由着恭王殿下胡闹,他自轻自贱也就罢了,叫本宫的孩儿颜面往何处搁!”


    “御前取乐,贵妃何必较真。”谢京纾淡声。


    梁伊冷哼出声。


    “哥哥对景时也太好了。”等着两队人员上场的,祝沅又悄声对卫疏檀道,“我原以为,要关照新科进士,也会从三甲中选一位呢。”


    “状元郎方才没在呢。”卫疏檀下意识道,言罢向她递了一颗樱桃,“且看吧,还有好戏呢。”


    祝沅点点头,看着两队八人都换了打马球的劲装,而后殿前侍卫鸣金鞭三声,马球赛正式开场。


    她倾身支颐,看场上八人策马竞逐,长柄鞠杖利落地挥舞,争相要控制地上那枚朱红的马球。


    乱七八糟的鞠杖晃得她有些眼晕,祝沅抬起脸来,又看马背上的人,只觉姜锦慈先前所言甚是有理。


    看的不是马球,看的是打马球的俊男靓女。


    他们的容貌当真各有各的出众,打眼望去,她只觉着宋景时是最丑的那个,哥哥是最漂亮的那个。


    “阿沅,来赌彩头么?赌哪一队赢。”正想着,祝沅听到下首姜锦慈唤她,“随便押些什么助兴。”


    她一垂眼,只瞧见小几上已放了满满两大摞物什,大都是些亲手做的绣帕、香囊等闺阁小物。


    祝沅正打算也同她们一般添个绣帕,忽而,一只手“砰”地拍在了桌上:“本小姐押这个。”


    是一对奢华的赤金红玛瑙耳坠。


    祝沅抬眼,与疾步而来的裴婉静对上视线,后者眉梢一挑:“怎么,你是表兄亲口认下的义妹,还要押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说什么呢!”姜锦慈瞪她一眼,“御前彩头本就是图个吉利,从不以金银论高低。”


    “图吉利,也得图体面。”裴婉静针锋相对,“你押得这样寒酸,也不嫌丢表兄的颜面……”


    “不好,宋观政摔了!”一道震惊的女声忽而打断了她的刁难,祝沅立时偏头,瞧见宋景时跌在妃嫔席一旁的地上,捂着右臂,疼得龇牙咧嘴,面色煞白。


    “宋景时!”她连忙起身,自栏杆处探头,“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掉下马了呢?”


    “传太医来。”沈泽谦驭马而来,吩咐。


    “方才起了风,臣妾的飘带不慎垂落,不想却会扫到马腿,害马儿受惊,摔了观政。”梁伊起身,对恒顺帝道,“臣妾御前失仪,皇上恕罪。”


    恒顺帝面色如常:“马为风动,与爱妃无关。带下去,仔细为观政诊治。”


    谢京纾向身旁的总管太监递了个眼色,他立时会意,上前:“恭王殿下素来看重宋观政才学,派人好生护送着。”


    两名侍卫将受伤的宋景时抬下,这头一场马球狼狈收场。


    “有太医在,不必忧心。”沈泽谦垂眼,温声,“只是方才哥哥听见,裴婉静又在为难你?”


    祝沅回神,轻轻“嗯”了声:“她自己押了对格格不入的玛瑙耳坠,偏要说我押得寒酸,掉你颜面,我不理她便是了……”


    “伸手。”


    祝沅不明所以地张开手,下一瞬,手心一沉:“押这个。”


    她怔然低眸,瞧见他一直戴在拇指上的那只翡翠银扳指。


    “不、不成!”祝沅惊得磕绊了下,“这可是你贴身的,万一输了就糟了……”


    “本王想赢,便能赢。”


    春日暖而不燥的晴阳将他的发梢染上层浅淡的金黄,沈泽谦扬着眉,唇角也微抬着。


    “好生瞧着,哥哥如何收拾那些十几岁的小、毛、孩。”


    小毛孩?


    祝沅捏着沈泽谦的扳指,边往回走边思忖着。


    他说比他小一两岁的瑾王、翎王是小毛孩?


    那比他小了六岁多的自己呢?


    小小毛孩?还是小小小毛孩?


    “哥哥倚老卖老。”祝沅哼了声,又拿起沈泽谦那枚扳指,对着自己的手指比量。


    大了好多。还真是与他的年岁一样。


    “你竟敢拿表兄的贴身扳指来押注!”桌案前,裴婉静怒道,“为了自己的颜面,你竟敢赌他心爱的物什!”


    “方才说我丢他颜面的是裴大娘子,现下改口的也是,”祝沅开口,“哥哥贴身的扳指,若非哥哥应允,我能拿到么?”


    她并不善言辞,语速比不得裴婉静那般如吐连珠,慢吞吞的,眼瞳清澈乌润,不见丁点算计。


    偏是这般诚挚的语气,让裴婉静气得面容扭曲:“你胆敢挑衅!”


    “阿沅胆子大不大,还轮不到裴大娘子置喙。”姜锦慈上前一步,冷声,“恭王殿下亲自认下、百般疼爱的义妹,你若要论高低,便去问问殿下,你配不配与她说话!”


    “本小姐堂堂国公之女,奈何不了她,还奈何不了你么!”裴婉静被气得面色涨红,当即回嘴。


    姜锦慈唇角微抬,笑意轻得好似一阵风便能吹散了:“管我?”


    裴婉静想起她与铁板一般硬的家世,猛地一颤:“方才我被那累赘观政气糊涂了,姜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姜锦慈并未同她再争执,只抬手,随意将发上的金钗取下,搁在祝沅的扳指对面,押阮月漪那队:“阿沅既押了这个,我便不冷了她兴致。”


    “本宫押黑队一块松烟古墨。”上首,沈初棠柔声。


    “表姐难得好兴致。”姜锦慈挑眉看向马球场上重新上阵的两队,了然,“原是下半场,驸马代翎王殿下上场了。”


    “白队换了状元郎呢。”卫疏檀在一旁轻轻弯唇,“我押这枚刚修好的小铜镇纸吧。”


    她们四人一押,旁的贵女也不再押那些闺阁小物了,押钗环的押钗环,押墨宝的押墨宝。


    “裴大娘子方才出手如此阔绰,这回可别屈居人后呀。”有贵女看向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裴婉静,促狭道。


    裴婉静强压着情绪将发上的赤金红玛瑙发簪也取下,向桌上一放:“要不是上回被那小观政拖累,守不好门,连着叫黑队进了两个球,表兄现下都赢了!”


    “下半局才真真是养眼局呢。”祝沅未曾细听她们对话,专注地看着马球场上人马,同身旁的姜锦慈道。


    从前觉着宋景时生得也算清秀周正,可方才同台较量,便觉出容貌大不如人来。


    这回哥哥身旁换的是新科状元郎,仪表堂堂,意气风发;另一边生得阴鸷冷厉的翎王也下了场,换的是柔阳驸马,绿瞳麦肤,张扬潇洒。


    “看得这样入迷,同你说话,你有听进去么?”姜锦慈无奈地笑她。


    祝沅扭过头,讨好地眨了眨眼睛。


    “京里拜高踩低的人比比皆是,你也有恭王殿下宠着护着,性子莫要这样软和,像个小面团一样,由着人搓搓捏捏,然后……”


    “然后什么?”祝沅问。


    姜锦慈失笑:“你说然后什么?”


    “然后拍拍揉揉,”祝沅思忖片刻,慢吞吞道,“醒面了?”-


    宫廷的马球宴是一局定胜负,每局先得三筹者胜。


    祝沅起先全然看不懂,只会看唱筹官插在旗架上的小彩旗,瑾王在的黑队有两个,哥哥在的白队还一个都没有。


    看过上半场,倒也渐渐看懂了些。


    “哥哥这边,他是调度的队长,瑾王妃是冲锋进球的,状元郎守门;瑾王那边的队长是驸马,他自己守门,进球的机会让给了朝瑜。”祝沅向姜锦慈征询,“是么?”


    姜锦慈点头:“这才是君子的打法。上半场翎王为了赢,叫未及笄的朝瑜守门背骂名,真真是恶心。”


    “白队得一筹!”正聊着,听到高昂的播报声,祝沅立时倾身,瞧见唱筹官在白队那处,插了一面迎风飘扬的小彩旗。


    沈泽谦稍举起鞠杖,冲得意的谢君宜致意。


    “对上王妃,心慈手软了?”谢君骁打趣沈泽川,后者温温地弯了下唇,便听谢君宜反驳,“哥不夸我技艺精湛,就会冤枉阿川!”


    执事者将朱红的马球向场地中央一抛,沈泽谦与谢君骁同时策马上前抢球,鞠杖相碰,撞出一声清脆响音。


    “四弟妹,接球!”沈泽谦朗声,鞠杖一挥,朱红的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诶?哥哥喊的是景王妃,怎么接球的是瑾王妃?”祝沅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你哥这个老狐狸存心坑瑾王呢,你瞧。”姜锦慈示意场上。


    果不其然,沈泽川立时紧盯着哈斯其其格严防死守,急得沈初菱喊出声:“二皇兄,你看看球在谁那儿……”


    沈泽川这时方看到被谢君骁紧急拦住的谢君宜,可不等反应,马球又是一飞,回到了沈泽谦的鞠杖下。


    “咚”的一声,马球撞入门板,旋即,播报声再度响起:“白队再得一筹!二比二,平!”


    两队各自有两面小旗迎风飘扬,祝沅看得心头紧张,不自觉地攥紧袖缘,屏住呼吸。


    马球再次被抛入球场,沈泽谦与谢君骁几乎同一时刻策马奔向场中央,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争先恐后,寸步不让。


    祝沅不知不觉地倾身,瞪大眼睛,也分辨不出什么技巧,只看到那枚朱红的圆球在他们二人的鞠杖之间跳动,杖影凌乱,也瞧不出究竟是谁在控制着这枚马球。


    旁人压根都插不上手,只余他们二人在场中央针锋相对地较量。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并没有很久,沈泽谦寻摸到一瞬间隙,手腕一沉,鞠杖猛地一挥。


    “咚”一声,马球稳稳进了洞。


    终局清亮的锣鼓声响起。


    “赛事已毕,最终比分三比二,白队胜!”


    祝沅愣了半晌,愣到两队人马都按序走到恒顺帝面前领赏,方回神:“哥哥赢了?”


    “恭王殿下还挺厉害。”姜锦慈由衷地鼓掌,“竟能与谢都督一对一抢到球。”


    祝沅“啊”了声,反应过来:“对哦,谢都督是昔年大灭南靖的抚南将军!瑾王妃也是!”


    南靖曾是龙邻南部的敌国,荒漠辽远,昔年哥哥还是祝濯,与她同在洋州时,边关战事便分外胶着。


    后来,哥哥走了,南靖走私罂粟的商路断了,没有金银招兵买马了。再后来,就灭国了。


    “哥哥好厉害!”她眼瞳晶亮,崇拜地望着上首领赏的沈泽谦。


    “今日这场马球甚是精彩,”恒顺帝抚着美髯,“明濯,你身为队长,知大局,懂进退,功不可没,朕便赏你自选一物作为奖赏。说吧,想要什么?”


    “回父皇,”沈泽谦温声回话,“儿臣记得,万寿节时简川府曾进贡一只狸奴,不知可否……”


    “你何时喜欢上宠物了?”恒顺帝笑问。


    “儿臣是觉着,义妹纯粹可爱,素日也喜欢这些,若府上有只狸奴能与她逗趣,也会更多些欢声笑语。”沈泽谦低眉,语调谦恭。


    “皇上,明濯与义妹在广洋府同住两年,将她作亲妹妹一般对待,您瞧,这领了赏赐,还头一个记挂着她呢。”谢京纾在一旁温声。


    “哦?”恒顺帝扬眉,片刻后爽朗一笑,“明濯如此疼爱义妹,兄友妹恭,朕自当应允。”


    “改日,你带这姑娘来宫中见见朕与皇后。至于狸奴,承仁,”他唤他的近侍太监,“叫人稍后送去恭王府。”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祝沅倒是一句都不曾听进去了,直到,沈泽谦驭马走近,笑着开口:“还在出神?”


    “哥哥,”祝沅抬眼看他,“你赢啦。喏,你的扳指。”


    “是啊。”沈泽谦未接,冲她伸出手。


    祝沅会意地将扳指套回到他拇指上:“哥哥,我先前都不知晓,你打马球这样厉害!”


    “你不知的还多呢。”沈泽谦抬手,好似是想揉揉她发顶,又因着掌心的汗忍下了,手指一勾,将绢帕递给她。


    “手好酸,”他迎着祝沅微微错愕的目光,轻声,“劳烦珍珍?”


    他已配合地弯了身,祝沅踮脚,将绢帕折了几下,细细为他擦拭。


    哥哥从来温雅从容,她几乎未曾见过哥哥冒汗。


    薄薄的一层水色蒙在他额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影,有一小颗从他额头上落下,淌过他高挺的鼻梁,菲薄的唇瓣,清俊的下颌,缓慢地滴落。


    生得漂亮的人,连滴汗都是漂亮的。


    祝沅看着那滴汗珠落到茵绿的草地中,又抬眼,细细将他面上的薄汗拭去,叠好帕子:“好啦。哥哥要去更衣么?”


    “你想骑马走走么?”沈泽谦摸了下他身旁白马脖颈上的鬃毛,问。


    “可以么?”祝沅眼睛一亮。


    下一瞬,腰被他松松一圈,眼前光景摇晃,再清晰时,她已侧坐在了他的马背上。


    身后的沈泽谦轻轻抖了抖缰绳,骏马一改先前在马球场上的疾驰,扬蹄缓步。


    祝沅新奇地左顾右盼,可没几眼,便瞧见满场宾客的眼睛几乎都落在她身上,羞窘地将头又扭正了:“哥哥。”


    “嗯?”沈泽谦驭马向幽静无人的林中去。


    “你向皇上讨了一只小猫诶。”祝沅想起赏赐,雀跃道,“我们有小猫啦?宝贝小猫!”


    春风拂面,身后青年带笑的话音清晰送入耳际。


    “是啊。”沈泽谦应她。


    “宝贝妹妹。”


    作者有话说:


    宝贝猫猫到来


    第28章 一家三口


    春风舒缓, 拂在面颊温煦而柔暖。


    发丝被轻轻拂起,又轻轻落回耳际。


    可那声清润带笑的话却并未随微风一同散去,或许是因着他气息温热, 隐隐地, 耳尖也莫名染了些烫意。


    宝贝妹妹?


    祝沅将这四个字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按说也并非难以理解,可她总觉着好像有些不止于字面的深意, 她并未体会到的。


    他们已然策马走到了幽静无人的南苑,祝沅也未曾不自在了,扭过头,学着他开口:“宝贝哥哥?”


    沈泽谦手指一顿,稍顷,将骏马勒停,垂眼。


    身前的少女今日衣着清雅,米白半袖上衫搭配浅绿百褶罗裙,因着赴宴, 也并未如素日那般编简单松快的麻花辫,墨发半披半束,于耳后盘了两个小圆髻, 饰以同样浅绿的软绒珠花。


    耳垂白皙小巧,也缀着两颗淡绿南珠,在晴朗日光下泛着柔暖珠光。


    而她乌眸澄澈, 仿若将濯水的两方墨玉,一眼便能将她懵懂纯真的情感望到底。


    “还会学哥哥说话。”半晌, 沈泽谦向后稍撤了下身体,低声。


    “是你先学我的。”祝沅认真地反驳,“我说的‘宝贝小猫’,你说的‘宝贝妹妹’。”


    “行。”沈泽谦唇角微抬, 复又开口,“宝贝珍珍。”


    “宝贝……?”祝沅不甘示弱地回嘴,语声却停了片刻,抬眼看他。


    “明濯。”沈泽谦会意,温声,“‘山肥拥云,水明濯月「1」’,或是记‘洒濯其心,以明其德’「2」之意,都好。”


    祝沅点头,脆生生开口:“宝贝明濯!”


    语声绵甜、清灵,若林间啾啁的鸟鸣。


    沈泽谦不自在地偏开眼,虚虚环在她腰间的手掌却不敢松,生怕她不慎坠马。


    仲春的衣料已然轻薄,丝毫隔不住掌下肌肤温热而柔若无骨的触感。


    祝沅盯着他泛起红晕的耳缘,不解地眨了眨眼。


    哥哥为什么又在置气?


    分明是他学她说话在先,也是他教她唤的“明濯”。


    好生蛮横无理。这样爱置气,她干脆再气一气他,把他气坏了才知道不应该乱发脾气。


    于是,祝沅倾身,凑近他染绯的耳朵,轻轻开口:“宝贝……阿濯?”-


    “是我方才听错了?”同在南苑的谢君宜勒停了马,疑惑地偏首,看向身旁的沈泽川,“我好似听到有女郎唤‘阿濯’?莫不是在唤表兄吧?”


    “确是有。”沈泽川也随她勒马,静了片刻,道,“你哥今日气得不轻。”


    “他气你没守住门。”谢君宜瞪他,“我也觉着你今日发挥失常,不会是故意对我放水吧?”


    “不觉着大皇兄今日才反常么?”沈泽川摇了摇头,反问,“往年的马球赛他也是队长,你可曾见过他这般表现?”


    “往年的马球赛,他们队里是七皇弟冲锋,四皇弟巡场,皇叔守门,夺筹的机会他向来是一人让一回,自己从不主动进球的。”他解释。


    “先前梁氏拥兵自重、功高盖主,母后与大皇兄都隐忍锋芒,眼下梁氏大势已去,自是不必再伪装。”谢君宜撇嘴道,“大皇兄本就文武双全,就是性子太温良和顺,对谁都摆着张笑脸,才叫梁氏觉着好欺负。”


    “若是回回都能像今日与哥哥争球那般,寸步不让,针锋相对,便好了。”


    沈泽川失笑。她这个做表妹的也丁点不了解沈泽谦。


    他同“温良和顺”四字可有丝毫关系?


    沈泽川摇了摇头:“我并不如此认为。”


    “大皇兄从不曾畏惧过梁氏,”他轻声,“今日这般,倒像是刻意表现给心上人瞧似的。”


    “顺水推舟的事,我又何乐而不为?”


    “你是说,大皇兄……孔雀开屏?”谢君宜匪夷所思地开口。


    “若方才那声‘阿濯’当真是唤的他,”沈泽川弯眸,“想必要有趣事瞧了。”


    “毕竟这样亲昵的称呼,连父皇、母后,都不曾唤过呢。”-


    甫一踏入恭王府,盛忠便笑着迎上来:“殿下、小姐,宫中已遣人将狸奴送来了。”


    祝沅欣喜地叫了声:“我要先去瞧瞧。”


    “就在颐珍阁呢、诶,小姐慢些跑,当心别摔了……”盛忠连声,一看她已经一溜烟地提着裙摆跑远了,方对沈泽谦开口:“殿下今日赛马球辛苦,奴才先吩咐备热水沐浴?”


    沈泽谦点头,又道:“去给宋观政送些补品。”


    “奴才遵旨。”盛忠道,随即又问,“殿下,奴才记着先前您吩咐查过,宋观政的骑术虽算不得出众,却也不至于摔下马、还摔折了右臂……”


    “丽贵妃以为本王借此羞辱翎王,用衣带打了他的马。”沈泽谦淡声解释,“时至如今,她倒还是如此浮躁莽撞。”


    “是,殿下这般沉稳隐忍的性子,可非寻常人所能及呐。”盛忠连声,“只是可怜了宋观政,未抓住殿下赏赐的良机,眼下伤筋动骨百日,才被殿下调去礼部,也不必干活了……”


    沈泽谦淡笑了声,并未同他多言。


    及至没入温热的浴水中,又回忆了一番宋景时之事,讽刺地扯了扯唇角。


    一场马球,他得罪了丽贵妃与沈泽林,还得罪了若干心志飘摇不定的勋贵。


    毕竟若非他上半场守门不利,先导致零比二的局势,下半场便不会有本押了他白队的人见局势不妙,改押黑队,致使最终两厢亏损。


    被他捧得这般高,摔下来时,定会粉身碎骨,还不知所以,对他感恩戴德。


    “珍珍,”沈泽谦轻轻开口,“这样居心叵测之人,哥哥会替你处理好。”


    一院之隔,祝沅欢喜地在小猫笼前蹲下来。


    简川府万寿节进贡的是只简州猫「3」,现下已有半岁,毛色有些像狸花猫,是黑白黄棕交杂,下颌偏尖,眼瞳黄绿,小小一只,乖巧地蹲在猫笼中,尾巴也端正地盘在爪前。


    “好可爱。”祝沅捧着腮,软声唤它,“猫猫?”


    小猫“喵”了声,以示应答。


    “宝贝猫猫?”祝沅又唤。


    小猫再次“喵”了声,忽而,它毫无征兆地后腿一坐,歪倒在地上,冲她露出雪白的肚皮。


    “这是怎么了?”祝沅愣了一下,慌张地看向桃糕和桂酥,“它方才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摔倒么?是太饿了,站不住了吗?”


    “小姐,这猫儿是亲近您,想您摸摸它肚皮呢。”桃糕啼笑皆非。


    桂酥在一旁附和:“猫儿性子最是傲娇了,鲜少向人露肚皮呢,小姐快去摸摸它呀。”


    “原来是这样。”祝沅点点头,打开小猫笼雕花的木门,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肚皮。


    小猫作势用后爪蹬了蹬她的手,很轻,指甲也小心翼翼地收着,没有划伤她。


    肚皮起伏,喉间发出呼噜噜的响音。


    “为什么会响?”祝沅好奇地看它,“猫猫,你能不响么?”


    小猫不听,继续呼噜噜。


    “它是不是嗓子不舒服?”祝沅观察了几回,没觉出旁的异常,担忧地问。


    “好小姐,这是猫儿舒服呢。”桃糕再度解释。


    祝沅喜笑颜开:“猫猫,我还不曾给你准备仪式呢,你就这般亲人。”


    “你是皇上赐的,便不能写《纳猫契》「4」了,晚些时候写一篇记录好了。”她揉着小猫软软的肚皮,又道,“我得给你置办一个舒服的猫窝,还要准备小鱼,但最重要的是,得为你起个名字呢。”


    “你说,你叫什么好?”桂酥怕她蹲得腿酸,已搬来了一张矮凳,祝沅坐下,笑吟吟地问,“你若是纯白的,便叫你雪团;若是纯黑的,便叫你芝麻;若是纯橘黄的,便叫你小桔,偏偏你是四色相间,要如何起名呢?”


    地上的小猫半呲着牙,虚虚“咪”了声,又一骨碌站了起来。


    “若是想不出……你知晓皇婶是如何为自家宠物取名的么?”与此同时,身后响起沈泽谦的笑音。


    “哥哥来啦。”祝沅扭头,欣喜望去。


    青年将沐浴过,换了件宽松舒适的石青圆领袍,腰间扎一根宽边的月白丝绦,墨发半散着,发尾犹带湿漉漉的水汽。


    水汽漫上他眉眼,无端又多了几分温柔。


    “恒安王府养了什么宠物?”祝沅拽着衣袖将他拉近,问。


    “一只玄凤鹦鹉,取了皇婶名中的‘雪’字,唤作‘小琼花’;前些日子养了只京巴犬,取了她名中的‘鹤’字,叫‘小禾禾’。”沈泽谦同她介绍道,“若是实在想不出,这般试试也好。”


    祝沅长长地“噢”了声:“听起来皇婶与我一样,都是把小宠物当家人去养呢。可惜我还没见过她,待到他们回京,我得再去上门拜访。”


    沈泽谦抬手,摸了摸她发顶。


    “我不起这种,我要给我的小猫起一个像人的名字,有名有姓的,更像一家人。”祝沅很快拿定了主意,“猫猫,你就随我姓‘祝’,名字唤作……”


    “春至,如何?”她问小猫,“你是春日到我们家里的,日后就叫‘祝春至’,好不好?”


    一旁桃糕率先笑出了声,被桂酥提醒地扯了一把,赶忙垂下头,与她一同捂嘴偷笑。


    沈泽谦忍俊不禁:“还真是有名有姓。”


    “春至春至,你喜欢么?”祝沅期盼地望向正襟危坐的小猫。


    小猫看看她,又仰头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泽谦,“喵”了两声,以示应答。


    “祝春至!”祝沅欢喜地唤,“春至过来,给我摸摸。”


    祝春至听懂了她的话,慢吞吞地走到她手边,卧倒,露出肚皮。


    “既然是家人,也得有亲缘关系才对,”祝沅揉了揉它肚皮,又想,“但我比你大了快要十五岁,哪有大这般多的兄弟姐妹呀,不如……日后我做你娘亲,好不好?”


    沈泽谦笑出了声:“自己还是不曾及笄的小姑娘,都做上娘亲了?”


    “春至都没意见,你也不许有意见。”祝沅瞪他一眼,“这般,往后我们就是……”


    “一家三口啦!”


    沈泽谦闻言怔愣。一家三口?


    她既将自己当作祝春至的娘亲,莫非是将祝春至当作他们的孩子去养?


    莫非她也……


    长久的静默里,他明显地感受到自己错拍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更迅疾,震得他喉间都一时发不出音。


    只是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哥哥耳朵又红了,”祝沅同他对视着,不解地问,“哥哥不高兴了?”


    “不曾。”半晌,沈泽谦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很高兴。”


    祝沅觑着他红得几近透明的耳珠,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口是心非的哥哥,休想诓她。


    不过,她只要“口是”就足够了。


    “那便好,”祝沅弯起唇,将祝春至抱起来,朝向沈泽谦,“来,春至,娘亲带你认识一下,他是……”


    “舅舅。”


    ……一家三口,怎么是娘亲、孩子,和舅舅。


    时值三更,沈泽谦阖眸卧在榻上,又想起今日之事,无奈地笑了声。


    也就祝沅能想出这般的搭配。


    她现下应当睡下了。也不知祝春至是在猫窝里睡,还是在她榻上睡。


    她的床榻温暖舒适,应当是在她榻上吧。说不准偎在她脚边,又说不准与她同枕而眠。


    真是仗着会撒娇,占尽了便宜。


    猫都会的事,待到得闲,他自然也该学-


    因着恩荣宴耽搁,这回的休沐日多了一日,可惜祝沅一晨起,便听闻沈泽谦庶务未了,又去宫内处理了。


    不过有了祝春至陪伴,她一人在府中也完全不觉着无趣,走到何处,都有小猫“哒哒哒”地跟在身后。


    “今日就是午月初一了。”祝沅看着历本,思忖道,“初五便是端午了,今日该去采箬叶了。我记着那日在南苑瞧见了一大片箬竹林,叫人去那处采。”


    “端午的东西都该备上,艾草和小符纸,香囊我晚会儿自己去挑,关键是要包粽子,”她偏头问,“嬷嬷,京里都吃什么馅的粽子?”


    “回小姐,大都是红枣、赤豆沙,偶尔也会夹些果脯。”管事嬷嬷回答她。


    祝沅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睛:“好,那劳烦嬷嬷吩咐去买些糯米与你们常用的馅料,除此之外,再按我这张纸上的买些。”


    她拿起炭笔,几下子写好了:“都要齐噢。”


    管事嬷嬷接来一看,上头写的是五花肉、咸蛋黄、绿豆、冬菇、瑶柱、虾米、栗子和莲子。


    “小姐是又要做些新奇的吃食了?”她应下,和蔼地笑问。


    “是广洋府的八宝裹蒸粽「5」。”祝沅弯唇,“我和哥哥都喜欢。”


    “不过书院初四下午便散学了,回来再包便是,今儿先包几个试试味道,若是好吃,我等给乾乐姐姐先送去。”


    阮月漪现下管了知味观的大半事务,与她商定过,若是做了点心,定要给她留一份,在知味观里卖一卖。


    先前借灶那两回,食材用的是知味观的,厨子也用的是知味观的,余下的点心卖了,挣来的银子却分了她大半。


    祝沅觉着阮月漪亏得慌,几次推拒都不成,也想不通她为何就会唤她“小摇钱树”。


    总之,待到下人将食材一一采买回来,她便扎进了膳房,指挥着下人准备:“绿豆一定一定要脱皮,干货也要好好泡透了,栗子和莲子要去芯……”


    沈泽谦回府时,就听到祝沅碎碎念的声音。


    “在做什么?”他倚在门边,问。


    “哥哥居然回来了?”祝沅眼睛一亮,小跑到他身前,“我以为你要忙很久呢。”


    既惊喜他回来,又惊喜他的衣裳。


    他应是出宫便马不停蹄地回了府,身上还是绯色的朝服,腰间扎的是与之相配的白玉硬带,勾勒出挺拔身形,宽肩窄腰,人高腿长。


    素日穿的松绿是沉稳大气,绯色则比之更为明亮昳丽,少年人常穿的颜色,在他身上倒并非是张扬意气之态,而是更显矜贵如玉。


    “你不是在家么。”沈泽谦垂眼,温声,“等你回书院了,再忙也不迟。”


    “哥哥低头。”祝沅欣赏够了,要求道。


    沈泽谦不疑有他,依言弯下身,下一瞬,脸颊上便多了道微凉滑腻的触感。


    他伸手碰了下,指尖留下一点深棕颜色,隐隐还泛着腻润的油光。


    “小花猫,”沈泽谦捉住她手腕,将她拉近身前,“还往哥哥脸上抹酱油。”


    “还有油。”祝沅老实道,“方才腌肉,手上的调料还没洗,嘿嘿。”


    “都安排妥当了,便去洗。”沈泽谦拉着她向外,“你洗手,我洗脸。”


    祝沅乖乖由他牵着,将手浸入温水中,又由他分开指缝,用香胰为自己仔细地清洗。


    “哥哥,你的手好大呀。”手挨在一处,对比尤为分明,她不禁道,“也好漂亮。”


    与她一般的暖白,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拇指上那枚镶翡翠的银扳指浸在温水中,冰冷的光芒也温和了些许。


    “哥哥为什么会戴银戒?”祝沅又问,“翡翠配白玉好像更为常见,在洋州时,也总觉着哥哥用白玉更多些,来到京里便改用银了。”


    “方便试毒。”沈泽谦言简意赅。


    祝沅懵然地“啊”了声,看他躬身,囫囵将脸上的调料洗净,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僵硬地转过话题:“那哥哥今日进宫去见谁啦?”


    “敲打户部派赈灾银,又去陪父皇说了会儿话。”沈泽谦拭净水珠,轻捏了下她脸颊,“父皇要留我用午膳,我说,家里有小猫等着,明日再同他一起。”


    “哥哥也好喜欢祝春至呢。”祝沅弯眸,“不过它方才吃了好些虾米,又舒服地回去打盹儿了。”


    沈泽谦无奈地望她一眼,并未再解释。


    “午歇之后,我要去东北角挑挑端午的香囊,哥哥若是得闲,就陪我一起吧?”祝沅晃晃他袖缘,软声问。


    特意回府,沈泽谦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有他陪着,祝沅也未曾再带桃糕与桂酥,和他一同迎着习习微风闲逛。


    快要端午,各家都在采买物件,东北角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沈泽谦将她往怀里护着,不着痕迹地避开人流。


    “我光想着香囊,险些把五色缕忘了。”祝沅在小摊前停下脚步,对摊主道,“先要两根。”


    “端午戴五色缕,寓意着辟邪驱瘟、护佑平安呢。”祝沅系好自己那一根,又对沈泽谦道,“哥哥,你也提前戴吧。”


    后者象征性地绕了几下,便放了下来:“不会缠。”


    祝沅不解地瞪大眼,旋即笑了:“笨哥哥。”


    她得意地转了转自己手腕上松紧合宜的五色缕:“我是聪慧珍珍。”


    “聪慧珍珍,”沈泽谦顺着她温声,“聪慧珍珍,可否帮帮笨哥哥?”


    聪慧珍珍得了夸奖,心满意足地抬手,拢住他腕上的五色缕。


    指尖温热柔软,轻轻划过他青蓝的经脉。


    “好啦。”祝沅系得太快,以致那分轻微的痒意尚不曾散去,她人已后撤了。


    “多谢聪慧珍珍。”沈泽谦抬指,自然地又拢住她的手。


    可这一回牵手,又与先前每一回都不同。


    祝沅垂眼,看他指尖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骨,而后下移,分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宽阔的掌心覆着层薄茧,将她整只手都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为什么要这样牵?”祝沅新奇地晃了晃。


    “人多,别走散了。”沈泽谦面不改色,“这般牢靠些。”


    祝沅并不觉着不妥,欢欢喜喜地继续闲逛,挑了几只香囊,又在一个卖榴花的小摊前停了脚步。


    恰是榴花盛放时节,花枝已被剪净棘刺,朵朵榴花艳红欲燃,层叠花瓣犹带水露,整齐地摆在摊前。


    “哥哥,居然还编了花环!”她晃晃沈泽谦的手,“添了蜀葵和栀子,好漂亮!”


    卖花娘子瞧着约莫三十出头,莞尔道:“都是新鲜榴花现编的,端午戴榴花,驱邪保平安,也盼女郎日子红红火火!”


    她语毕,视线落到他们二人相扣的手上,又补充:“郎君买一只赠予心上人,必定能叫她欢喜呢。”


    “不是,您误会了,”祝沅一手被沈泽谦牵着,只摆了摆另一只手,“是哥哥……”


    话音未落,便见沈泽谦放了两串铜板在摊面上,而后眯着眼,选了一只:“我帮你戴?”


    卖花娘子掩唇一笑:“女郎与郎君手都牵上了,面皮还这样薄。”


    “我真是他妹妹,不是心上人……”祝沅先冲沈泽谦点了点头,又小声同她道,“哥哥妹妹牵个手不是很正常么。”


    卖花娘子笑而不语,只想五六岁的兄妹牵手当然正常,可男女七岁不同席,十几岁的兄妹牵手,当然是情哥哥情妹妹了。


    她才不会看错。


    “珍珍觉着我不曾把你放心上么?”头上一沉,沈泽谦调整了一下花环的位置,轻声,“想来是我做的不够贴心了。”


    祝沅连连摆手:“我并非此意……哥哥待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哥哥了!”


    她刻意咬重了“哥哥”二字。


    “哥哥,”恰在这时,响起一道娇柔的女声,祝沅瞧见一位少女牵着一位小郎君行至摊前,同他道,“妹妹想要这个。”


    他们二人的手也同方才自己与哥哥那般十指相扣着。


    卖花娘子对他们二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术,祝沅便瞧见那郎君同哥哥一般爽快地付了二十文铜板,取了一只花环,戴在了少女发顶。


    “哥哥待我最好了,”那少女甜声,“我最喜欢哥哥了。”


    她侧首,亲在了小郎君的侧脸。


    第29章 又轻又软的


    祝沅回忆了一番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面红耳赤。


    怎么……怎么会刚刚好说的一模一样……


    怎么她还会亲他的侧脸……


    她拉着身旁的沈泽谦,逃似的跑远了摊位许多,才停下脚步, 气喘吁吁道:“他们、他们分明是情人, 怎么也‘哥哥妹妹’地叫?”


    沈泽谦垂眼,安静地望着她。


    身前的少女因着乍然瞧见旁人亲近, 又慌慌张张地跑了一会儿,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额前规整的碎发也交杂在一处,像只乍然溅了水的猫儿。


    唯有那双眼睛,清透、乌润,纯粹若无鱼池水,望向他时也永远是满溢的信任与依赖。


    叫人不敢直视。


    静默半晌,沈泽谦抬手,将她跑歪的花环扶正, 指尖又下移,为她仔细地整理好额前方才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


    “那女郎不是唤身旁人‘哥哥’么。”他别开了视线,“应是兄妹吧。”


    “可是、可是她亲了他的脸!”祝沅反驳, “你我也是兄妹,但我却没有亲过你的!”


    沈泽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听到自己开了口,语声一如素日温和, 说的话却混账无耻至极:“珍珍不曾做过,为何就确信, 亲脸颊,只有情人间能如此?”-


    “娘娘,奴婢听闻,恭王殿下特意叫盛忠公公去为宋观政送了好些珍贵的补品。”坤宁宫内, 听禅边为谢京纾通着发,边道,“有好些官员瞧见了,都羡慕宋观政好福气呢。”


    谢京纾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本宫记着,年关还进贡了几幅大家书画,明濯素来喜爱,也不见他讨要。”


    “一只狸奴罢了,娘娘不必过分忧心。”听禅轻声,“奴婢方才还听闻,有人瞧见丽贵妃天未明便去送了信,应是往凉州给梁大将军去了。”


    谢京纾轻抬唇角:“这种事,不必叫明濯知晓。他总得亲眼瞧见,方知软肋何其累赘,自当割舍。”


    “记着,千万莫要叫皇上知晓了……”


    “皇上,丽贵妃娘娘求见。”早朝结束,恒顺帝将回殿内,便听承仁禀报。


    “她这一早够忙,又是给梁励送信,又是来见朕,就是不知去给皇后请安。”恒顺帝将听了两句闲话,面色微冷,“传。”


    不过片刻,梁伊款步进殿。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弯起笑来,“臣妾知皇上近来烦忧,特意为皇上带了滋补的参汤。”


    “朕稍后会用。”恒顺帝未从奏折中抬眼。


    “皇上,”梁伊走到他身后,直切正题,“凉州灾报频传,您就这般放心恒安王殿下带着那奸细,在凉州赈灾?”


    “朕信他。”


    “仅是皇上信他可不足,”梁伊幽幽道,“凉州距京甚远,又与北玄相邻,他手握赈灾大笔钱粮,又带着不清不楚的王妃,万一……”


    恒顺帝自奏折中抬头,冷冷看她。


    “臣妾也只是说万一,万一如此,天下人便要说皇上用人不妥,宠用奸臣了。”梁伊放轻声,“皇上,臣妾只是求您先做一手准备,查一查恒安王府,查一查他在京中与何人有过往来,既是保他,更是保您的颜面呐。”


    “若等到凉州大乱再动手,皇上,那是鞭长莫及,如何都来不及了啊!”-


    “哥哥今日又提前去上朝了么?”晨起,祝沅揉着惺忪睡眼,问。


    “凉州情况不好,殿下近来劳碌,庚晷不食,小姐见谅。”秉礼恭敬道,“奴才送您。”


    慢条斯理用过早膳,祝沅喂了祝春至一条小鱼,出府去明德书院。


    才出府门,却瞧见隔壁恒安王府门前围了一圈兵士,为首之人着绯色朝服,身形高大,面色阴鸷。


    “翎王殿下?”秉礼喃声,旋即反应过来,“不好,速速去禀报殿下。”


    “眼下早朝将散,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回来……”他担忧道。


    “圣旨已至,即刻给本王查抄恒安王府。”前脚刚派人送了消息,后脚,翎王沈泽林沉声吩咐。


    “查抄?”祝沅重复了一遍,原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快步冲上前,“不行!”


    前头的官差硬生生停了脚步。


    沈泽林冷声,“本王奉皇上密旨行事,祝小姐若再拦门,便以同党论处。”


    桃糕和桂酥一边一个冲上前,将祝沅紧紧护在身后。


    祝沅被他阴沉的眸光逼得不禁颤了下。


    事发突然,方才一时情急地冲上前,也只是觉着若今日不拦,哥哥知道了,定会难过。


    可她显然低估了这位翎王。光是对着视线,她便觉着不寒而栗。


    片刻后,祝沅强忍着惧怕开口:“殿下要查抄恒安王府,除却圣旨,刑部勘合和御史监抄也缺一不可,否则便是违法。”


    “国法章程,本王比你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清楚。”沈泽林上前一步,“本王奉旨查抄,是非自有朝廷决断,轮不到你来置喙!”


    祝沅对上他在烈日下黑棕色的鹰眼,手指不禁蜷缩。


    与恒安王殿下一般偏琥珀色的瞳仁,在前者那处是温和剔透,到他这处却愈发显得凶了。


    “让开!”沈泽林逼近,沉声,“你再拦,便是抗旨,本王连你一并问罪!”


    祝沅执拗地站在恒安王府门前。


    她其实想不明白太多,想不明白朝堂上发生了何事,更想不明白为何好端端地要查抄王府。


    她只是知道,人人都要依法依规行事,而沈泽林没拿出来刑部勘合和御史监抄。


    他应当也不敢当真动手打她。


    祝沅遂忍了忍酸涩的眼瞳,挺直腰背,学着他那般凶巴巴地压低眉:“翎王殿下手续不齐,查抄便是违法!违法便是不可!”


    满街的人分明多到数不过来,却又静得落针可闻,似一张拉满到极点的弓,脆弱的弦一紧即断。


    “殿下且慢。”一道轻柔的女声划破了这分寂静。


    祝沅与沈泽林一同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白裙的卫疏檀姗姗而来。


    “宜恩郡主。”沈泽林冷哼了声。


    卫疏檀望了望眼尾泛红的祝沅,轻声:“殿下,祝小娘子不懂朝政之事,只是执拗认理的小姑娘罢了。”


    她伸手,安抚地捏了捏她指尖。


    沈泽林视线落在卫疏檀苍白的面孔,一扯唇角:“你现下倒是胆大,敢与本王作对?!”


    “宜恩病体支离,若殿下执意相逼,今日死不足惜。”卫疏檀咳了两声,艰涩道。


    “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沈泽林目露凶光,抬步上前,“你并非宗室血脉,一个无依无靠命若草芥的贱婢,本王杀你,还是抬举你!”


    眼瞧着他那双手要去掐卫疏檀的脖颈,祝沅用力将她向后一扯,语声发抖,泪水满盈在眼眶里:“阿檀姐姐是皇上亲封的郡主,殿下如何敢当街动手!”


    沈泽林乍然倾身,颈间滑出了方小银牌,刮过面颊时冰冷,又滑腻如蛇。


    “阿沅,退后。”卫疏檀面色一白,旋即又走到她身前,轻声,“殿下有什么不敢。”


    “只是殿下也该想想,宜恩的养父恒丰王已逝,皇上苦心留宜恩一条贱命,又是为何?”


    沈泽林不屑反驳:“皇室养你一个病秧子,也浪费不了多少金银!死你一个,自然也无可厚非!”


    祝沅听得又心惊又恐惧,再度上前,将卫疏檀严严实实地挡住:“殿下若要对阿檀姐姐动手,便先从我这处过去!若我今日有个三长两短,哥哥定不会放过你!”


    “好一个烈女子,”沈泽林眯了眯眼,嗤笑,“长得也不赖。甚合本王心意……!”


    羽箭噌然破空,直扎进他脚下青砖的缝隙,箭尾因着猛力,仍在颤抖不休。


    “本王看你有几条命敢动她!”策马而来的青年开口,嗓音是祝沅从不曾听过的低冷、严肃。


    “沈泽谦!”沈泽林惊惧地转身,旋即怒道,“你竟敢射箭谋杀本王!”


    “本王射的是地下青砖,何曾要杀三皇弟。”沈泽谦翻身下马,将祝沅牢牢护在身后,“若本王有意,而今三皇弟也开不了口了。”


    “本王奉父皇旨意查抄恒安王府,你的义妹与宜恩郡主抗旨相拦,眼下你也敢拦?”沈泽林怒喝,“你凭何敢拦!本王治你与恒安王同党勾结……”


    “凭本王已劝谏父皇,收回成命。”沈泽谦打断他的话,寒声,“你的,已不作数了。”


    “你——”


    “你什么你。”沈泽谦上前一步,逼得他后仰,“父皇命你奉旨检查皇叔与官员的往来,并非让你大动兵戈擅闯王府,更并非让你恐吓宗室弱女,祸乱京畿秩序,丢尽皇室颜面!”


    沈泽林面色一变,反驳的话堵在舌尖,却如何都说不出口,只恨恨瞪他一眼:“算你狠。”


    “与其说本王狠,不如说你自己不知分寸。”沈泽谦低眼,一字一顿出声,“给、我、滚。”


    这还是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脏话,沈泽林愣了两秒,一甩袖缘:“走!”


    眼见他带着一众锦衣卫浩浩荡荡地离开,盛忠立时对面色苍白的卫疏檀道:“郡主,奴才命人备了热茶,您先去府中歇歇。”


    空旷的殿前只余他们二人,祝沅才觉着全身都仿佛没了力气,扯着沈泽谦袖缘,哽咽出声:“哥哥……”


    她真真是被吓惨了,方才还能强撑,此番眼泪一掉下来,就若断了线的南珠,如何也止不住。


    沈泽谦弯下身,轻轻拭着她面颊:“他走了,哥哥回来了,不怕。”


    祝沅攥着他衣襟,拱进他怀里,委屈又后怕地呜咽。


    “珍珍今日很勇敢。”半晌,沈泽谦抬手抚上她肩背,低声,“应当奖励。”


    一个温柔爱怜的吻,轻轻落在了她发心。


    轻若鹅毛,只如蜻蜓点水般停了一下,沈泽谦便克制地挪开。


    祝沅又哭了两声,反应过来,眼泪止住了。


    “奖励?”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问,“奖励是哥哥的亲亲?”


    沈泽谦抬指,轻碰了下她脸颊:“丽贵妃撺掇得突然,我未曾及时赶回。今日若非是珍珍,恐怕现下恒安王府要是一片狼藉。”


    “这样大的功劳,不该有所表示么?”


    “那我也要奖励哥哥。”祝沅不哭了,软声,“若非是哥哥及时来,方才还指不定翎王殿下要如何呢……”


    她踮起脚尖,仰着下巴,看着沈泽谦头上尚未拆掉的玉冠,犹豫地眨了下眼睛。


    她亲不到哥哥的发心。够不到,也有玉冠挡着。


    不过毕竟是哥哥赶走了翎王,哥哥的功劳比她要大些,也该换个更大的奖励。


    沈泽谦垂着眼,看她踮起脚尖又落下,稍稍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自己。


    他微侧了侧身,将她整个人都挡住,弯唇:“什么奖励?”


    祝沅盯着他右腮陷下的酒窝,脑中忽然回忆起那日在东北角所见的“兄妹”。


    她确乎不曾做过。


    须臾,祝沅抬手,揪住了他衣襟,倾身过去。


    一个同样又轻又软的吻,落在了沈泽谦的酒窝-


    二人再回府时,只听盛忠说,卫疏檀并未多坐,用了茶便立刻回仁姝寺了。


    “近日京中应不安生,哥哥未必能按时给你写字条。”沈泽谦没说什么,只弯身,将祝沅微乱的额发轻拨了拨,“你安心在书院,一切照旧,无论有任何消息,都切莫惊慌。”


    “旁人说什么,莫要往心里去,若有人问,便只笑不答,”他细细嘱咐,“若有人刁难,也切莫忍着,告诉柔阳,柔阳一定会护着你。”


    祝沅郑重地点了点头,叫人把八宝裹蒸粽给阮月漪送去了,便如常去了书院。


    “盛谨,”沈泽谦淡声,“这几日,你便去跟着她。”


    “属下……遵旨。”盛谨顿了片刻,才道。


    他退下了,盛忠立刻上前:“奴才方才拾得宜恩郡主所留之物,请殿下过目。”


    他捧上一方绢帕,素白绣紫檀,只是其上染着一小片黏稠的、暗红的血迹。


    “府医怎么说。”沈泽谦静了片刻,问。


    “郡主本就先天瘀结,而今邪气入肺腑已久「1」,怕是……时日无多。”盛忠低声复述。


    “若本王不曾记错,”沈泽谦瞥了一眼绢帕上的紫檀,淡声,“月前游街时,状元郎接了方极相像的绢帕。”


    “荆湘总督旧疾复发,又只有许状元一子,恩荣宴结束,他便往荆湘回了。”盛忠提醒道。


    “叫人悄悄知会他。”沈泽谦吩咐,旋即又道,“再去姜首辅府上问问,舒院正近来是否在京中,若在,便说本王午后要去仁姝寺上香祈福,因着近来胃疾复发,特请他随行。”


    “殿下,您今日还要去千香坊见恒安王妃先前从绮梦轩赎出的那二位帮工,”盛忠会意,而后提醒道,“千香坊在北三街,仁姝寺在东郊,怕是不顺。且绮梦轩是丽贵妃的陪嫁铺子,近些年才改的青楼,恒安王殿下离京前,也劳烦您替他盯着……”


    “但宜恩郡主是珍珍的友人。”沈泽谦淡声截断他的话,“本王能帮,自然会帮。”


    “是,姜小娘子是舒院正一手传授的医术,这般年岁也就学了他十之三四,便能在宫中为妃嫔诊脉,有舒院正在,宜恩郡主必然无忧……”盛忠拭了下潮湿的眼角,“奴才有失分寸,奴才只是觉着宜恩郡主实在可怜,殿下恕罪。”


    沈泽谦并未出声打断,他便继续轻声:“她本就病弱,偏偏养父又是恒丰王,恒丰王昔年伏诛,她就被拘在宫中,受尽翎王凌辱。殿下您也同奴才说过,皇上留她一命,是为日后替朝瑜公主一挡北玄和亲,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还是恒安王殿下心善,将她接来了仁姝寺,原本这日子都向好了,偏偏病情又恶化,今日还触怒了翎王殿下……”


    沈泽谦听他说着,面色无波无澜。


    “上了年岁,你愈发心软了。”须臾,他将绢帕向盛忠推了推,视线又落回卫疏檀留下那方绢帕上,微微拧眉。


    她是有意落下,让他提点许清晏,还是过分惊惧,走得匆忙而不慎落下?


    若是后者,卫疏檀向来冷静聪敏,宫中风浪也见多了,若仅仅一回抄家,不至于让她如此的。


    直觉令沈泽谦觉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如流水一瞬而过,却如何都抓不到源头。


    独坐时想静思,也思考不进去什么旁的事,总控制不住地回忆祝沅那个亲吻。


    那样轻软的触感,何时能再落到嘴唇一次,便好了-


    “小白,你说我该怎么做?”仁姝寺的禅房内,卫疏檀垂着眼,轻声问,“我该不该告诉恭王殿下?”


    小白甩了甩尾巴,又用下巴去蹭她的手。


    “我真是把你驯的像只大猫。”卫疏檀挠了挠它下巴,莞尔,“你还记得你是只老虎么?”


    小白喉间溢出一声撒娇似的“呜噜”。


    “若是我驯兽如江鹤野那般有天赋,便驯一百只老虎替我守门。”卫疏檀不指望小白能给她出谋划策了,“应是你我两个病秧子投缘。”


    小白不说话,她兀自抿了口温水,自言自语道:“我应告诉小许和恒安王殿下的。恭王殿下那样聪慧,定已派人叫小许回来了,万盼来得及。”


    “至于他么……”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也就阿沅天真,觉着他好相与。如他那般淡漠深沉之人,我如何信得过。”


    “叫他知晓了,定不会现下告发丽贵妃,只会握着把柄,待到最利他之时,再和盘托出。那时候,说不准卖的是小许,还是恩人了。”


    “可恩人与鹤雪、鹤野远在凉州,拖一日,处境便更危险一日,”她幽幽道,“我就要用这个把柄,让丽贵妃和沈泽林现下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是我等不到小许和恩人回京呢……”


    喉间涌上一阵熟悉的腥甜,卫疏檀咳了一阵,平静地将带血痰的绢帕收起。


    “总不能叫这秘密跟着我入土。”她最后摸了摸小白的脑袋,轻声,“仁姝寺可是求姻缘的名寺,阿沅也快及笄了,我便为她求一支吧。”-


    “阿檀姐姐托人送了一支仁姝寺的签来?”下了夜课,祝沅听完盛谨的话,疑惑地眨了下眼,“什么签?姻缘签?”


    “仁姝寺求姻缘最灵了,我们阿沅也快要及笄了,也该求一求的。”姜锦慈好奇地凑过来,“阿檀姐姐偏心,光想着你,都不想着我。”


    “你不是同襄王殿下好着么,”祝沅推了推她的肩,“一口一个‘阿烬’,唤字都觉着不够亲昵……”


    她语声顿住,忽而回想起恩荣宴那日,她与沈泽谦共乘一骑时,好像为了气他,唤的是……


    宝贝阿濯?


    唤他的字“明濯”还不够,还要唤“阿濯”,还要唤“宝贝阿濯”。


    怪不得哥哥那样生气呢,耳垂都红得快要透明了。


    原来是她唤了情人之间才该唤的字眼。


    “好啊,阿沅也会打趣人了。”姜锦慈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快打开,看看阿檀姐姐给你求的是支什么签?”


    祝沅打开小木匣,里头却是两支签。


    “这一支是,‘永老无离别,万古当团聚’,”她捻起上面的一支,轻声念道,“是有情人长相厮守的上上签。”


    “这支都是上上签了,怎么还是两支?”姜锦慈不解地盯着木匣里另一支字面朝下的签,“阿沅,你瞧瞧。”


    祝沅伸手,将那支签翻过来,微愣。


    本是山间玉,错登天子堂。


    “这签不好。”姜锦慈嘟哝,“我们阿沅才不是低微的山间玉,谁娶了阿沅,是那人的福分!”


    “这签虽不如头一支好,可是阿檀姐姐的心意呢。”祝沅思忖着签上的话,慢吞吞道,“但我又没喜欢什么天家贵人,何来错登天子堂啊?”


    “唉,这签说的也是,阿沅你是不该嫁宗室的人,”姜锦慈想了会儿,轻声,“你那样单纯和顺,但皇宫可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对你来说,肯定过得不舒服。”


    “不过有恭王殿下在,你的姻缘也不必过分忧心,”她弯唇笑道,“我瞧着你那竹马配不上你,等你日后有心思了,叫殿下给你指一个公侯伯爵府的小郎君就不错。”


    “最好是不用袭爵的。这般的人通常没什么深沉心机,也不用顶着传宗接代的压力纳妾填房,俸禄也够衣食无忧,就你们两个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她翻过那支上上签,点点,“同这支签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祝沅被她说得面热:“我都没想这么远。”


    “只是成亲了,就不能同现在这样每日见到哥哥了……”她小声道,“我才不想成亲呢。”


    两支签都被好生收在木匣里,祝沅没再去想,与素日一般上课、温书,闲了便数着日子算端午节,想她的八宝裹蒸粽。


    端午节她叫上一众亲朋好友一起过,旁人的照常做,就是阿檀姐姐身子弱,不能吃太油,要做得清淡。


    初四散学,便要开始做粽子煮粽子了。


    盼了许久的端午,祝沅却在初四将下晨课见到了沈泽谦,怔愣:“哥哥?”


    他身上朝服未换,也未乘马车,罕见地策马疾驰而来,语声也不复素日平稳:“随哥哥回家。”


    “为什么?”祝沅看了眼窗外。


    晚春的清晨,细雨绵绵,路滑难行。


    “因为……下雨了。”须臾,沈泽谦为她披上蓑衣,轻声开口,“这场雨来得太突兀,也太凶急了。”


    “哥哥必须要把你,藏在哥哥的伞下。”


    作者有话说:


    「1」阿檀的病类似于现在的交界性肿瘤,一旦变恶性了就是癌症,府医的意思就是已经变恶性的很严重了我写得也很难受


    但哥妹还是有了大大进展的


    哥:真的只有情人才能亲脸颊吗


    妹:O.o


    椰: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指指点点)


    第30章 找哥哥睡觉


    晚春的雨从来落不了多凶急。


    可这场雨, 又不带丝毫春日的暖意,恍惚间只觉着阴冷,自袖口渗入皮肤, 渗到心底。


    祝沅靠着榻上柔软的隐囊, 看向坐在身前的沈泽谦,轻声问:“哥哥要说什么?”


    她隐隐能察觉出些许不对。


    譬如分明下午便会散学, 偏偏他一下早朝就要策马来接自己,连朝服都未曾来得及换。


    再譬如,分明落的只是毛毛雨,快马加鞭都未必能沾湿衣裳,哥哥却偏偏说它“落得突兀而凶急”。


    又如……他现下坐在她身前,应是有话要说,却迟迟没开口。


    哪怕是她问了,他都没立时回答,只是伸出手, 将她垂在膝弯的手紧紧拢在了掌心。


    “珍珍,”半晌,沈泽谦低声开口, “京里出了事,流言沸沸扬扬,我不愿你从旁人口中知晓, 才想着亲口同你说。”


    祝沅觑着他紧绷的面色,生涩地安慰:“哥哥不怕, 都能解决的。”


    沈泽谦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弯一弯唇,只是又将她的手紧了紧,终于开了口。


    “宜恩郡主殁了。”


    沉默。


    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连漏刻水落之声都显得突兀又刺耳。


    沈泽谦抬眼, 望着面前的祝沅。


    她面上并无什么表情,牙尖咬着下唇,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轻轻重复:“谁?”


    宜恩郡主?宜恩郡主不是她的阿檀姐姐么?


    殁了……是什么意思?


    祝沅的声音很轻,轻得仿若这话说得令人听不真切,事情便不会成真一般。


    沈泽谦没再重复,安静地与她对视。


    瞳仁浓黑,眸中虽有不忍,却不躲不闪。


    “不可能……”半晌,祝沅哽咽出声。


    起先还是哽咽,随后眼泪就再也止不住,猝不及防地,大颗大颗地落下。


    与卫疏檀的过往如走马灯,轮回在脑海。


    祝沅记得头一回在仁姝寺见到她时,她纤瘦羸弱,脸上的笑却是那样温柔,三言两语就安抚了自己不宁的心绪。


    也记得与她一起逛的东北角,一起看的恩荣宴。她明明答应自己要一起过端午,明日就是端午了,她却食言了。


    沈泽谦伸手,轻轻将哭到身子颤抖的祝沅搂进怀里,手指抬起,一下下抚摸着她肩背。


    “她是为什么,是突然严重了么?”祝沅抽噎着问,“阿檀姐姐身子弱,应也不至这一两日香消玉殒的……”


    “前日早晨阿檀姐姐还同我一起拦了翎王殿下查抄恒安王府,下午还为我送了姻缘签,怎么可能这么突然……”


    “姻缘签?”沈泽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话。


    “为什么会这么意外……”祝沅并未应他,断断续续道,“不可能……”


    “事有蹊跷。”须臾,沈泽谦低声,“哥哥会查清楚。”


    祝沅惊愕地仰头,瞪大眼睛,眼泪都落不下了。


    “是谋杀?!”她从他怀中钻出,脑中立刻划过一个人影,“是翎王吗?!”


    沈泽谦并未回答,仅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眼尾,将她的泪珠一一拭去。


    “就是他对不对?”祝沅哽咽着重复问,“初二他当街就想掐阿檀姐姐的脖子,拦了他一次抄家,他就要置人于死地!疯子……”


    唇瓣忽而被沈泽谦的手覆上。


    “心中所想,不必宣之于口。”他看着她,郑重道,“也不可宣之于口。”


    祝沅不解也委屈,还挣不开,索性张了口,一下咬在他的掌心。


    尖尖的虎牙咬在皮肤,留下一圈渗血的伤痕。


    她自认用了十之八九的力道,沈泽谦却连眉都不曾皱一分。


    他只是挪开手,取了自己的绢帕,轻轻为她擦拭过唇角。


    “珍珍,”沈泽谦锁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瞳,徐缓启唇,“哥哥知晓,这对你来说太痛苦,也太难以置信。”


    “可斯人已逝,你要先珍重自身。”


    “但现下靠着我,想哭便哭吧。”他重新将祝沅搂入怀中,手指向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哥哥会保护好你。”-


    “她睡下了。化些蜂蜜来,为她敷敷眼睛。”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泽谦走出祝沅的寝殿,吩咐门外的桃糕。


    “把宜恩郡主送她的姻缘签拿来。”又对桂酥道。


    两位婢女各自应声去办了,沈泽谦疲惫地摁了摁额角,又唤人:“盛谨。”


    “属下在。”盛谨自暗处现身,恭敬比手。


    “梁氏追兵是否已悉数清剿?”


    “是。”盛谨应答,“江世子脚程快,四更便离了京郊,估摸用不了一旬都能回凉州了,梁氏追不上,殿下不必忧心。”


    “给许状元的信呢?”


    “属下叫人快马加鞭送去的,但荆湘水路难行,应得明日才到。”


    沈泽谦轻叹了口气,又问:“绮梦轩情况如何。”


    “属下已查清丽贵妃借此贩卖人口、勾连世家之证,即刻便去取,请殿下过目。”盛谨恭敬道。


    “过目过目,殿下也该先珍重自身!”一旁盛忠斜睨了他一眼,出声劝慰,“殿下,您已经一天两夜不曾阖眼了!”


    “去拿。”沈泽谦瞥了眼站在原地没动的盛谨,冷声。


    “殿下,您初二夜里见了江世子,便一直在梳理他从凉州送来的梁氏谋逆罪证;初三白日您带他去觐见皇上,散朝又不得歇息;夜间他来报了郡主之事,您送了他出京,又亲自去仁姝寺寻尸搜证,今晨下朝,又去接了祝小姐……”盛忠絮叨着,“明日端午,宫里还要设宴,又少不得辛劳,殿下,您眼睛都熬红了,稍作休息吧……”


    “本王办事,无需你置喙。”沈泽谦启唇,语声较之素日淡漠更添了几分过劳的沙哑。


    房门被轻叩三声,是桂酥捧着先前卫疏檀送的小木匣来了:“请殿下过目。”


    沈泽谦抬手屏退了二人,打开,取出两支姻缘签。


    那支大吉的签倒是并无可令他多思的,但第二支……


    “本是山间玉,错登天子堂?”他指腹摩挲过姻缘签上的刻字,会意的同时更觉疑惑,“你又是如何发现沈泽林并非龙裔?”


    自己有所怀疑,是因着幼时曾偶然发现了沈泽林在服用增乌丸「1」,而一母同胞的沈泽康却从不曾服用。


    此药多是年长的妃嫔所用来为头发褪白增黑,沈泽谦想不出沈泽林为何自年岁尚轻时便在服用,唯一能想到的缘由,便是对方或许生来并非黑发黑瞳,须得以药物遮蔽。


    正统龙邻血脉应是黑发黑瞳,旁的发色瞳色,大多来自番邦异国。


    可丽贵妃做得太干净,当年服侍她生产的稳婆宫女已悉数逝世,敬事房的档案也寻不出任何纰漏。沈泽林早产一月,也并非罕见。


    他查过所有与丽贵妃私交的男子,但并无一人的容貌与沈泽林有相像之处,且他们也都是黑发黑瞳的纯正龙邻人,根本无需服用增乌丸。


    这个怀疑,沈泽谦守了也查了十几年,一直对丽贵妃的奸夫毫无头绪。


    沈泽康临终时他说出口试探,却发觉对方应丝毫不知此事……或许,沈泽林自己都不知晓。


    沈泽谦思忖着,忽而敛眉,望向自己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


    银环抵着木签一端,此刻微微渗黑。


    他难能怔愣,片刻后取下银戒,若有所思。


    ……沈泽林的银饰上有线索?


    “本王也渴盼皇叔皇婶尽早平安归京,”静默良久,沈泽谦自语出声,“许状元是荆湘总督之子,又是淑妃表亲,本王自不会薄待于他。”


    “宜恩郡主提防本王,却也慷慨。”他烧了那支桃木姻缘签,平静语声中难能带了分怜悯,“本王会全你遗愿。”-


    祝沅醒来时,只觉着头脑稍有些昏沉,哭肿的眼睛倒不痛,手指揉了揉,还觉着阵阵清凉。


    “小姐醒啦?”桃糕小声唤,“奴婢瞧着您的眼睛消肿了,怎么样,痛不痛?”


    祝沅慢吞吞地摇头,又听她道:“快要宵禁了,奴婢记着小姐叮嘱,已叫膳房的人将八宝裹蒸粽煮上了。”


    一提这个,祝沅眼窝又觉着泛酸发烫。


    “小姐节哀。”桂酥打帘进来,温声安慰,“殿下劝慰的是,小姐应珍重自身才是。”


    “不过殿下这样劝慰小姐,自己却并非言行如一呢。”她垂着眼,轻声道,“奴婢听了盛公公好一顿关心,说殿下忙于公务,快要两天两夜不曾阖眼了,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般摧折呀。”


    祝沅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多久?”


    “从初二小姐去了书院,殿下便不曾再歇息过。”桂酥重复道,“盛公公劝不上一句,只想小姐最能体察殿下心思……”


    话音未落,祝沅已经趿着睡鞋冲了出去。


    正厅没人。书房没人。


    祝沅毫不犹豫地冲进他的寝殿:“哥哥!”


    寝殿内并未有沈泽谦的答话声,唯有秉礼在一旁小声道:“殿下胃痛,服了药便没回书房,在里头看折子呢。”


    “我自己去瞧瞧他。”祝沅放心不下,“他忙到不理你们,却不可能不理我。”


    这还是她头一回进沈泽谦的寝殿,此刻却无暇观察其内布局,利索地拉开落地的薄绸垂帘,绕过屏风:“哥哥……”


    她语声一顿,怔愣地望向斜倚在榻边的青年。


    他阖着眼,身上常服未换,发钗未拆,手垂落在膝上,两指间还夹着一本薄薄的册本。


    纤浓鸦睫垂下,在他眼下落了两片深重的青灰。


    祝沅蹑手蹑脚地猫近,探了探他鼻息。


    幸好。


    “哥哥累了。”她小声道,“睡觉好不好。”


    可他这般衣冠齐整,也无法安然入睡。


    祝沅小心翼翼地倾身,手勾上他腰间丝绦软带,去解那结扣。


    这软带不好解,她头一回做,又生怕惊醒他,手指拧着结扣,反而越缠越紧。


    “珍珍?”轻缓话音响起,她茫然地抬眼,对上沈泽谦尚迷蒙的双眼,“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祝沅被吓了一跳,不该磕绊的地方卡了壳,该断句的却没断。


    “找哥哥睡觉。”


    寝殿本就寂静,在她话音落下后,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祝沅手还搭在沈泽谦腰带上没动,抬眼与他对视着。


    面前青年将从睡梦中惊醒,幽黑的瞳仁犹带初醒的迷蒙,薄唇不染血色,面色比之素日透出些疲惫的苍白,也因而显得眼下的两片乌青分外明显。


    祝沅在他腰带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半晌,沈泽谦难能迟钝地眨了下眼睛:“……找我做什么?”


    “睡觉。”祝沅斩钉截铁地回答。


    “……珍珍,”沈泽谦闭了下眼,开口的嗓音微哑,“你下月才及笄。”


    “我当然知道啊。”祝沅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我不会解这腰带,你来解。”


    静了须臾,沈泽谦拢住她的手,将丝绦上的抽绳捏着轻轻一抽,丝绦脱落,下袍随之松散。


    他松开她的手,垂着眼睛看她:“行了么。”


    “当然不行啊。”祝沅古怪地瞧了他一眼,“你上衫还紧着呢。”


    沈泽谦停顿良久,方抬指,将颈边的盘扣一颗颗松开。


    手指又穿过衣襟,扯开内里的暗带。


    石青的圆领袍落在地毯上,坠出一声沉闷的响音。


    “拆头发。”祝沅弯身将他的衣裳捡起来,边往一旁的金丝楠木衣架上搭着,边道。


    他回府便拆了发冠,仅以一支素银镶青玉的发钗将头发半挽起,此番拆得也容易,手指一抬一取,如瀑墨发便倾泻而下。


    祝沅挂好衣裳,回身看沈泽谦。


    他身上只剩了套月白交领的中衣。


    不比他外穿的圆领袍会遮住小半脖颈,这身中衣的领口开到了颈窝偏下,露出半截笔直清瘦的锁骨,也完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着,线条锋利又漂亮。


    墨发无拘无束地散在他肩头,有几绺垂在额前,半遮住英挺凌厉的眉眼,倒多了些温雅慵懒的气质。


    “都脱了,还坐在榻边做甚?”祝沅新奇地看了他一会儿,旋即道,“躺下呀。”


    “珍珍,”沈泽谦再度低低唤了她一声,“不成。”


    “就算你准备好了……”他垂着眼,头一回没敢看她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哥哥也没有。”


    “你要准备什么啊?”祝沅愈发不解,站在原地想了想,拉过他的手,“跟我来。”


    沈泽谦顺从地由她牵着,看她推开净室的门,给他往白瓷漱盂倒了下人一直备着的温水,又用刷牙子从小锡盒中蘸了洁牙粉,递到他面前:“喏。”


    静了片刻,沈泽谦接过,顺着她之意洁牙,又自觉地补了一盆温水来净面。


    “这下准备好了吧?”祝沅满意地看他梳洗完,又催促,“快去榻上躺着。”


    “……当真不成。”沈泽谦艰难地重复,“珍珍,你还小。”


    他不知该怎么给她具体地讲明白这道理,羞于启齿,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这执拗到堪称霸王硬上弓的态度。


    更不知道她分明没开窍,为何会突然理直气壮地提出这般的要求。


    是因为……卫疏檀逝世,对她打击过大了?


    可她当真知晓这些事意味为何么?


    意味新婚夫妻,阴阳调和,喜结连理。


    她不可能迟钝到连兄妹和夫妻都能混淆吧。


    “不成不成,有什么不成的?”神思混沌间,他听到祝沅被他的拖延闹得不虞的问话,“我年岁小同你何干?”


    “你就当真这般信任哥哥么。”沈泽谦抵住了她摁在自己肩上的手,嗓音喑哑、滚烫。


    “若你实在想,也莫要急于今日才好。”


    祝沅实在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挥开他的手:“哥哥,你当真累糊涂了!”


    “还莫要急于今日呢。”她不高兴地瞪他一眼,“哥哥已经两天两夜不曾阖眼,再熬下去,眼睛都要熬瞎了!”


    “立刻、马上、就现在,躺下睡觉!”


    沈泽谦缓慢地又眨了下眼睛,疲累过久,脑子还混沌得并未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己依着她的吩咐躺了回去。


    “就这样才好嘛。”祝沅趴下身,将他的被角一点点掖好,恨不得要将他裹成蚕蛹似的,“哥哥,睡吧。”


    稍顷,沈泽谦终于想通了方才的误会,耳尖后知后觉地漫上绯红,说是羞赧,也更有几分羞愧。


    到底是自己的思想过于龌龊、肮脏。


    “哥哥不许置气。”祝沅看看他红透的耳缘,抬手,盖住他的眼睛,“再忙也得有睡一觉的时间噢,不能把自己熬垮了。”


    掌下沈泽谦的睫毛轻轻动了动,挠得她掌心微痒。


    “哥哥乖乖,睡觉觉。”-


    午月初五,皇宫照常举办端阳宴。


    这是祝沅被沈泽谦认了义妹后头一回出席要献礼的正式宴会,故而再如何精神萎靡,她知晓,自己都得表现得让人挑不出差错来。


    八宝裹蒸粽煮了一宿,清晨将从大锅里捞出,被下人个个齐整地码在朱漆食盒中。


    “不必紧张。”沈泽谦看她对镜检查了三遍仪容,弯眸,“不必想他们是帝后,想他们是哥哥的爹娘,可会好些?”


    “说的就像哥哥可以像我对着爹爹娘亲一样,在他们面前随心所欲、直言无忌似的。”祝沅嘟哝,抿了抿口脂,扭头看他,“哥哥,这般看着妥当么?”


    她今日上了淡妆,不比先前只上淡粉的口脂,还薄敷了一层脂粉,以眉黛轻描了眉,愈称眉眼弯弯,雪肤鸦发。


    “妥当。”沈泽谦温声,“也分外……可爱。”


    那声“漂亮”不知为何,在舌尖顿了一下又被咽回,化为他熟悉的那句“可爱”。


    端阳宴设在西苑,毗邻太液池,便于皇亲重臣们听除邪戏、观龙舟赛。


    开宴礼毕,即是献端阳贺礼之时。


    先帝子嗣并不丰沛,恒顺帝而今尚在世的兄弟姐妹只余恒安王沈卿尘一人,现下又与王妃远在凉州未能赴宴,故而献礼的头一位,便是嫡长子沈泽谦。


    但他并未让祝沅一同上前,只自己敬了一幅亲手撰写的百寿图,略客套了几句便落座了。


    祝沅这回并未如恩荣宴那般坐在妃嫔下首,而是与同样未出阁的沈初菱坐在沈泽谦的斜后方,见他回来了,悄声道:“我险些以为头一个就要去呢。”


    “若方才跟哥哥去了,辛苦做的粽子可要记在哥哥身上了。”沈泽谦回过身同她悄声,“不是太委屈你了么。”


    “我又不用打点人情。”祝沅笑笑,“能帮上哥哥的忙,我还高兴呢。”


    “晚会儿乾乐郡主献过礼,哥哥自会陪你一同去。”帝后都在上首,沈泽谦忍住想要揉揉她发顶的冲动,放温嗓音,“莫要紧张。”


    丝毫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只是有他陪在身侧,确乎放松了许多。


    “恭逢端阳,臣女祝沅敬备微礼,恭祝皇上皇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祝沅垂着眼,流利地背出预先打好的稿子。


    “义妹是广洋府生人,今日敬父皇、母后的八宝裹蒸粽是当地特色,她亲手做来以示诚意,儿臣实在感怀,”沈泽谦比她略向前半步,温声补充,“又念着她年岁尚轻,头回献礼难免局促,便陪她一同上前。”


    “真是个有孝心的姑娘,”谢京纾微微一笑,开口,“抬头,本宫瞧瞧。”


    祝沅心尖紧了下,缓缓抬头。


    她今日上身是件浅鹅黄的交领短衫,配了件嫩柳绿的罗裙,额发规整,鬓边未多戴珠翠,只簪了同色镶南珠的绒花,耳垂上两颗南珠耳坠小巧莹润,打扮得素净低调,料子却都是顶好的。


    比衣裳更引人注意也招人喜欢的是她那双眼,圆润清澈,墨黑瞳仁若清泉中濯洗过的玉,虽难免染着初次献礼的紧张,却并不胆怯,纤浓眼睫忽闪着,若蝶将破茧时的双翅,幼嫩也坚韧。


    “年岁几何?”谢京纾掩住眸中一瞬而过的恍惚,问,“可议亲了么?”


    “臣女未月中下旬及笄,”祝沅软声回答,“尚不曾议亲。”


    与宋景时的娃娃亲就是口头上的,自然更未换庚帖,她不会主动向帝后说。


    “你年岁还小,不急,慢慢留意着好人家便是。”谢京纾莞尔,又看向沈泽谦,“明濯遍识京中子弟,为人兄长,可要尽本分。”


    “儿臣悉听母后教诲。”沈泽谦面色如常,恭谨回话。


    谢京纾视线在他身上与祝沅同色系的松绿直裰上停了停,又下移到他腰间白玉带的一侧,缀着的那枚小巧的琥珀上。


    并不扎眼的配饰。


    可她从不曾见过她的长子佩戴琥珀。


    她的幼子喜爱琥珀,沈泽谦从不沾染他喜爱的东西分毫,幼子夭折后,他更是不曾再佩戴过琥珀。


    她倒是喜欢,常看着常戴着琥珀,总能记起那个比沈泽谦更同她亲近、会笑着唤她“娘亲”的孩子,也时刻提醒自己,究竟是何人害死了自己宠爱的幼子。


    若非皇帝偏心,又若非……长子无能,她何至于怀恨数年。


    谢京纾视线再回到祝沅上身那件浅鹅黄的交领短衫上,眸中笑意疏淡了几分。


    多少年不戴的琥珀,而今倒是为了同女郎的衣裳相配,翻出来戴上了。


    “方才我去净手之前好像就到乾乐了,这会儿还是乾乐?”下首,沈泽澜回了席间,悄声问王妃哈斯其其格,“感觉不像啊。”


    “是大皇兄与他的义妹。”哈斯其其格回答。


    “啊?”沈泽澜望望同着青绿、一深一浅的两人,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浅蓝圆领袍,再看看哈斯其其格身上的淡红罗裙,“他们……”


    “咋穿得比咱俩还像夫妻呢?”


    作者有话说:


    「1」虚构的药物名字。


    这是最麻烦的一个权谋线了,翎王是疯子,谁都难预判到他的作为


    and我们珍珍也是上手解上腰带了


    哥哥你看你脑子里一天天的睡不醒都在想啥


    老四:他俩为啥要这么穿啊


    不过其实这么穿是合礼法的,同色系不同深浅,只是兄妹这么穿的少,夫妻还是以同色、同花纹表征恩爱为主只能说此男暗戳戳的各种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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