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数数


    如果当时,慕容寂留在周蝶庄,悠悠散散地荒度几月,等萧墓回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


    后来,慕容寂许多次想起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是否萧墓也思索过。


    天上明月一轮,慕容寂静默地望着,可他的心境已经与当年大不相同。


    由此,他觉得连月光也仿佛不如当年了。


    可萧墓走在他身侧,却如此认认真真地同慕容寂说:


    “月色,一如当年。”


    慕容寂都不知道该讶然,还是嘲讽他并不了解自己所说话中的言下之意。


    “喂,萧墓。”慕容寂道:“不是同你开玩笑,若这席间有人想取我性命,你帮我还是帮他?”


    这已经是慕容寂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第三次问起这个问题。


    就像是得到了糖却不敢置信这糖属于自己的小孩,总要反复确认,才终于好不容易放下心来。


    萧墓神情严肃,一如以往地回答:“你。”


    慕容寂笑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意味的,低下了头去。


    “是真的。”


    萧墓拉住慕容寂,觉得他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样,不由轻微地凑到慕容寂身边,低低地耳语了几个字。


    “如果何时我忘了,你把这句话说给我听,我就会记得我待你的心意,永远站在你这边。”萧墓说。


    慕容寂脸上流露出诧然的神采。


    但是他看向萧墓,萧墓却仍旧是笑吟吟的。


    仿佛告诉他的,也只不过是再无足轻重不过的小事。


    “你待我的心意?”


    慕容寂绷紧着脸,嘲讽地笑了一下,冷声道:“是那种假意套近乎,然后寻着机会亲手取我性命扬名立万的心意吗?”


    “不是。”


    萧墓却认认真真道:“你我有旧谊。”


    “魔修与正道,没有旧谊!”


    慕容寂恶狠狠道。


    萧墓看见他抿了一下唇,然后倏然转身,把萧墓当空气一样快步朝前走了去。把萧墓远远的丢在身后。


    可是......在萧墓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他分明又看见了慕容寂刹那间就变红了的眼眶。


    “喂——”


    萧墓在后头叫他:“你听见没有?那句话,记住啊,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时候,讲给我听!......阿寂——”


    阿寂。


    这个称呼,多么遥远,多么亲昵。


    曾经慕容寂听过无数次,但是现在.....他却听起来恍若隔世。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


    慕容寂知道,萧墓信誉很好,一向言出必践。他既说了会站在自己这边,那么哪怕是在交锋时刻,自己的手指和他的刀同时到了彼此的颈侧,处于你死我活的境地,只要自己依他所说,提醒他一句什么话......那他也会收回寒刃,把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


    可愈是如此,慕容寂愈是咬牙。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好像晚一秒,就会被萧墓追上来,被那些早已经抛下的往事淹没。


    他其实,并没有多伟大......也是会后悔的人啊。


    可是,倏然间,灼烧魂灵的痛苦却自心底漫生,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慕容寂踉跄了一下,捂住心口,俯下腰去。


    他大口喘息,眉头蹙紧。


    萧墓见状赶忙赶到了他身边,可已经来不及,只见慕容寂痛苦地喘息了数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第八次循环。


    慕容寂抖了一下,大口喘息起来。


    他就像一条在沙漠里干涸了许久的鱼,终于找到湖泊,缓解自己的窒息。


    不久前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空气吸进肺里,几乎让他活生生溺毙的濒死感还停留在身体中。慕容寂在第七次循环没有感受到寒刃穿心的痛苦,倒是体验了一把被活活憋死的无力。


    在他眼前,依旧是歌舞升平的宴会。晚风安宁,丝竹环绕,娇美的歌姬们媚眼如丝,水眸含笑。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慕容寂睁开眼的时间点,似乎往前推了些许。


    之前每次慕容寂睁开眼时,都已是酉时二刻之后,但是这回最后一名歌姬甚至都尚未登场。


    那名对慕容寂出言不逊的粗鲁大汉刚死不久,白重锦仍处于慕容寂在他面前杀人的余愤中。一张脸色很难看。紫袍客正笑吟吟地赏着眼前乐演,宫宜、乔妍、萧墓以及苏抱石等人的神态举动,也与前几次循环中没什么不同。


    可慕容寂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却感觉犹如陷入了一项不可思议的怪圈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他分明已经没有死于无名黑剑,却仍旧再次回到了循环中?


    慕容寂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若非指上的那道划伤依然存在,他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分不清梦境的虚幻与真切的现实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慕容寂禁不住侧首,低声问身边侍从。


    侍从答:“回主子,刚过酉时。”


    “......我一直都在这里?”慕容寂问。


    侍从:“......”


    侍从像是对这个问题有些为难的模样,十分欲言又止。毕竟慕容寂术法通天,设下道幻境瞒过所有人也不是没有先例。由此,他只能这般回答道:“小人看着......主子是一直在的。”


    怪。


    太怪了。


    可听着这话,慕容寂心中愈发觉得诧异——


    他花了那么大的功夫,研究萧墓研究无名黑剑,终于躲过了暗袭,可竟然又回到了循环之中!


    究竟要怎么才能摆脱这见鬼的反复?


    慕容寂心里不禁升腾起一股心烦气躁的气息,觉得自己之前所作的一切不仅白费功夫,还很可笑!


    他究竟是被上天开了一场玩笑,还是身处于旁人的幻境之中?


    造境者是否还正在一旁旁观,嘲讽他的濒死挣扎?!


    深呼了两口气,慕容寂强迫自己沉静下来。细细地把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在脑中捋过一遍——


    首先,第一次循环的结束点,是在晚园的出口。在场者为娃娃脸侍从和一些离得较远的永劫域普通奴仆。


    第二次循环也是结束在晚园出口,与第一次类似,疑点集中在替他人值班的娃娃脸侍从。


    第三次循环,慕容寂通过幻术,洗脱了侍从的可疑性,并将嫌疑者锁定在了宴席之上。


    第四次循环,他以剑意催莲试探出萧墓的和无名黑剑的关联,却并未来得及阻止袭击。


    第五次循环慕容寂单挑全员,所有人同归于尽。


    第六次循环慕容寂和萧墓独处,虽延长了存活时间,但是在离开藏书阁的时候再次被袭击。


    第七次循环他和萧墓一起来到宴席周围,揪到一名不知身份的匿身者。虽然躲过黑剑暗算,但是仍旧回到循环。


    ......


    慕容寂想: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自己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集中在萧墓身上。


    他所做到的,也只是躲过了一次黑剑的袭击,而并未揪出导致这一切的真凶。


    莫非......要完全弄清这一切,才能摆脱循环,而不仅仅是避过一次的暗袭?


    慕容寂的手指拈着酒杯,在茶案上有节奏的敲着,眉头也微微地蹙起来。


    “萧兄,你的酒又喝完啦?”


    出神间,慕容寂却听见一人同萧墓说道。


    那是坐在萧墓身侧的苏抱石,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他声线总带有一股特有的轻.浮,吊儿郎当,与谁说话,都像调.情。


    萧墓颔首,在旁侧侍候的奴仆行礼,很快便又有酒壶被捧上来,奉送到萧墓手边。


    在永劫域赴宴,他们许多人都战战兢兢的,即便坐在这里,魂儿也飘到三千里之外。如萧墓这般镇定沉静,旁若无人地一杯接一杯喝酒的,着实罕见。


    慕容寂不由得觉得有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这萧墓是真“身正不怕影子斜”,所以没做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还是单纯粗神经罢了。


    小厮替萧墓斟满酒杯,萧墓大喇喇的,果然拿起便喝。


    那全然不设防,仿佛无比信任的态度,令慕容寂唇角不禁微微翘了起来。


    ......如果,结束循环的条件真的是找出真凶才行,那不妨这次再试验一次。


    假使什么也不做地留在晚宴上,仅仅一直延长宴席结束的时间,是否到最后也会结束本次循环,重新开启下一个循环?


    慕容寂想着。


    可惜虚情假意的宴会无趣,一个多时辰的时光难以消遣。人人带着假面说话,也就孤零零闷头喝酒的萧墓有些意思了。


    方才侍从给萧墓奉上的酒有两壶,慕容寂数了一下,大概不到一刻钟,萧墓便均已经喝得见底。


    看来这些年他酒量增长不少。


    “给萧少侠换酒坛。”


    慕容寂微微含笑说。


    他已经沉默许久,这么一开口,众人都被他的声音激得微微一惊。可慕容寂却尽然不顾,只当做没看见,仍似笑非笑地把目光落在萧墓身上。


    萧墓微微抬起眼。


    “萧少侠很喜欢我们永劫域的酒?”


    慕容寂挑眉问道:“要不我再让他们去抓一些小炸鱼过来,送与萧少侠作下酒菜,岂不更好?”


    他说话时随意,几乎没怎么过心便吐露出来。及至话已出口,才觉失言。


    ——在前几次循环里,慕容寂和萧墓相处颇多,不知不觉间好像也与他熟稔了起来。可是方才却忘了,在这场循环里,自己还是那个与萧墓割袍断义许久未曾联系,几乎等同于势不两立的慕容寂。


    慕容寂搁在案下的手指不自禁微微蜷紧,拇指指尖掐进无名指的指缝中。唇抿得死紧,是很恨自己长舌头了一般的模样。


    可是没有想到,萧墓闻言,竟然真的从怀中掏出一只小油包。他摇摇头,道:


    “我自己随身带了。”


    慕容寂:“......”


    慕容寂心里有些别扭,仿佛不知道怎么收场。


    片刻后,他吐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冷笑着说:“萧少侠果然是担心我永劫域给你下毒罢。”


    慕容寂发誓,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样为方才自己失言的那一句话,圆下去了......


    白重锦苏抱石等人正在看热闹。


    闻言,宫宜阴阳怪气笑了一下,嘲讽道:“提防下毒有什么不该?要我说,这晚宴上的杯筷瓷碗,也没有一样是干净的。但凡碰过,连手也脏了。”


    他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果真是如他所说,一筷食物也没有动过,一滴酒水也未尝过。


    嫌脏。


    如果是平时,宫宜这样慕容寂肯定大怒,指不定现在已经打上了。但是此次,他的这番话却反倒好像把慕容寂和萧墓推回到了两个人原本应该待的位置上。


    慕容寂不仅没有生气,还自心底产生股奇异的安心感。


    “不是的。”


    可是,萧墓怔愣了一下。


    而后他拧了拧眉,仿佛很不愿意承认这种误解,竭力思考着该怎样自证清白似的。他解释说:“我.....一直很爱吃。便随身带着了。”


    他还举了举自己怀里掏出来的小油包,有些不确定地朝慕容寂那个方向递着示意了一下。道:“你要不要尝一尝?......我自己做的。”


    从前萧墓总是吃慕容寂炸的小鱼干,喜欢上之后,自己却也没有学过。反正有慕容寂在,总会带几包给他下酒。


    不知何时,他竟自己学会了......


    跨越了百年的时光,没有想到,竟有一天,他也会问慕容寂:


    “你要不要尝一尝我炸的小鱼?我已经学会了。”


    面对着那一双毫无遮拦,坦然无比的眼,慕容寂忽然有些躲闪。


    他收回目光,没吭声,把脸扭到了一旁去。


    再之后,整场宴席慕容寂都没有和萧墓再说一句话。


    可是,当戌时之后,那阵熟悉的灼烧痛感再次从慕容寂的身体里蔓延开来时,他在心中想到:


    原来,萧墓在他的晚宴上一共喝了五十二坛酒。


    若非他们永劫域的底子厚,简直要被这家伙喝穷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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