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上完最后一堂课,乐冲没有离开教室,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看着迫不及待要归家的同学们。
昨日他便告诉乐平,今日不必等他一道回家,故而乐平不放心地瞧了一眼乐冲, 便走了。
最后留下陪着乐冲的是那个骄傲的姑娘徐澄澄。
“我等你。”
这个骄傲的姑娘一到乐冲面前,便会变得小心翼翼。
“不必。”
言罢, 乐冲起身前往十诫堂。
他不讨厌徐澄澄,只是有的时候,他觉得徐澄澄给予他的关心过多, 过多的关心会让他感到烦躁。
乐冲想事情的时候,不愿被任何人打扰。
他在想如何才能反败为胜。
如今,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机会,如果他再做一件恶事, 兴许当真会被赶出皇家学院, 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想到这里, 他开始怕了,不仅害怕,还觉得有些委屈。
乐冲认为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位受害者,受害者本就该感到委屈。
可是, 天下间好似没有人认为他是受害者, 似乎连母妃也不这么看。
于是, 他心头生出了一个绝妙之计。
他要将自己变为一个真正的受害者。
前日, 他听闻北境印书坊又发行了苍井玛利亚的新春宫图,宣传语极为浮夸,什么苍井老师的转型大作, 什么禁忌之恋,凄美绝伦,感人肺腑。
其实,在文化管制极为开放的北境,什么猎奇题材的作品,市面上都能找到卖的,故而苍井玛利亚的这本新作在见多识广的北境人眼中,算不上有多稀奇。
但落在南境人眼中,却还是有些出格的。
不少去北境游玩的南境人都会买上几本当地的书画,毕竟,这些在北境卖得火热的书画在南境大都是禁,书。
很快,乐冲便知原来这苍井玛利亚的新作画的是断袖的故事。
得知此事后,他感到有些恶心,尤其待他瞧见不知死活那张正直的脸时。
如果一位正直的风纪老师实则是一位断袖。
如果这位断袖老师性,侵了自己的学生。
如果事后再查下去,这位风纪老师正是鼎鼎大名的苍井玛利亚,且苍井玛利亚近来还出版了一本断袖春宫图。
一切顺理成章。
乐冲坚信不知死活就是苍井玛利亚,至于上回那事为何能如此轻易化解,定是因那魔族佬在背后作的祟。
想到这里,计的第一步已成。
所以在十诫堂中,他选了一颗看着不错的棋子——卢蔚,他瞧中的是卢蔚对不知死活的怨。
每个进十诫堂的人,都会心怀怨怼,怨怼的对象自然是手握戒鞭的风纪老师。
离开十诫堂后,卢蔚果真听话地等着自己。
事实证明,乐冲的眼光不错,他挑中的这个一年级新生极好使唤,卢蔚听后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接着,乐冲便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一个被同性性,侵的男孩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离家出走?
还是自尽?
亦或者在离家出走的途中,选择了自尽,但好在福大命大,性命保住,只是记忆全失。
这当真是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不但将不知死活置之于死地,使李去疾断掉一臂,还能通过卖惨,将过往的错事洗得一干二净。
到了那时,母妃瞧见一个清白被毁、记忆全失的自己,疼爱都来不及,又怎会再口出怪责之语?
至于名声,乐冲倒不甚在意,他不信凭借皇家的势力还堵不住那些爱嚼舌根之人的嘴,皇家为了名誉,定会全面封锁消息。
在世人眼中,他永远是那个受到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子。
一切本来很完美。
但收到聂中传来的消息后,乐冲便呆住了。
聂中告诉自己,大皇子殿下已经拆穿了他们的谎言,但好在大皇子殿下还没有怀疑到乐冲的头上。
聂中和卢蔚揽下了所有的罪责。
这是他们该做的事,乐冲心想。
听闻此事后,乐冲立刻更改了自己的计划。
身处渔村中的他还要继续把这出失忆的戏码演下去。
因为他发现这个新的计划是一个更为巧妙的计划。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在新的这出戏里,他无需再背上被男人强要后的污点,他只需演一位比白莲还要纯洁无暇的失忆少年。
这位失忆少年有个毛病,见到一位姓李的老师时,情绪便会极为不稳定,甚至发狂发癫。
如果那位姓李的老师是位如他自己所言的君子,那么他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便是永远地消失在这个失忆少年的眼前。
乐冲要让李去疾深刻地感受到,这个失忆少年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全拜那位李姓老师所赐。
有时,内疚是最为致命的武器。
它如同梦魇,每到深夜之时,每到无人之际,便会悄然而至。
好在,乐冲感受不到丝毫内疚之感。
这辈子,他或许都感受不到。
上位者就该如此。
回想之际,乐冲的脸上不觉中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殿下欲何时回宫?”聂中问道。
“不急,过完中秋再说。”
聂中有些吃惊:“殿下不出席今年的中秋晚宴?”
每年中秋,皇宫中都会举办中秋晚宴,不是国宴,是家宴,出席者皆是皇亲国戚。
皇帝陛下向来不拘小节,认为若到了家宴上还遵那套礼法,未免太过无趣,也太过古板,故而每年的家宴上,礼法松弛,和乐融融,长辈们闲话家常,晚辈们各展才华。
在过往几年的家宴上,乐冲永远是风头尽出的那位。
乐冲很喜欢家宴,确切而言,他很喜欢被人瞩目的那种感觉。
但今年这种渴望被理智压在了下面。
“露面太早,怕穿帮。”
家宴之上的聪明人太多,乐冲的演技是很好,但他还未自信到瞒过那群大人的眼睛。
尤其是皇兄的眼睛。
乐冲面上的不屑让聂中有些不舒服,这种年少气盛的自以为是,无论何时都极为遭人厌恶。
未成年人的把戏在成年人眼中永远是幼稚、可笑的。
但许多时候,成年人必须要陪着未成年人演戏,出于不同的原因,有的是因疼爱,有的是因溺爱,还有的只是被权势所迫。
聂中属于后者。
“或许只有你这个小鬼不知道,你这破把戏早就穿帮了。”
聂中腹诽道,面上波澜不惊。
……
“就算把戏穿帮又怎样,不知老师,你到了现在还不明白吗?”
“如果失忆是装的,李老师就不用走,这明明就是一个局。”
“那又如何,你以为李老师真的看不出吗?”
“既然看出,为何要走?”
“一个学生因为他已经到了要装疯卖傻的地步,如果他还留下,你不认为这可悲极了吗?”
“可悲的不是他。”日族男子冷道。
“可悲的是那个学生。”魔族男子笑道。
小小的渔船上,挤着两人一魔,似乎动作稍大,便有船毁人亡之危,故而今日的常海行船时格外小心。
常海想不明白,船上的这两位老师方才明明挺好的,可为何忽然之间就激烈地争辩了起来?
常海同样想不明白,那位魔族老师刚刚告诉自己的话有何深意。
……
半个时辰前。
常海刚一上船,昨晚那两位自称是老师的一人一魔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一人一魔对常海道,他们想同常海一道去捕鱼,体验体验渔民的生活,也顺带赏赏海上风光。
常海本想拒绝,心道:我们打渔是为了吃饭,为了活命,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有啥好体验的?
他还未开口,日族男子就掏出了些银子。
银子让常海把想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咽了回去。
上船后,日族男子一直保持沉默,确然像个观光者,赏看波光白浪,有时会捧起一手海水,目露怀念之情。
魔族男子则一刻也安静不下,不停地向常海问长问短,先是问了一些打渔之事,后又问到了常海的家事。
“你的父亲呢?”
“出海死了。”
魔族男子道:“真是抱歉。”
常海道:“没什么,爹说过,每回出海打渔都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们靠海吃饭的,和那些在刀尖上走的人没什么区别。”
“你爹说话非常有水平呀,打渔可惜了,你今年多大?”
“十七,马上就十八了。”
“几月的生日?”
“十一月末生的。”
“几日?”
常海想了半晌,才道:“二十。”
他已经有三年没过生日了,没这个闲钱,也没这个必要。
“原来是只小蝎子。”
常海有些听不明白王马克的话,不知该答什么。
“我的意思是原来你是天蝎座的。”
第102章 天蝎座泛滥
“天蝎座?”
“如你所见, 我是魔族。”
常海有些惊喜道:“原来你真的是传说中的魔族佬。”
在皇都定居的妖魔两族不计其数,但在这种偏远小渔村里,许多人一辈子或许都碰不见妖魔。
对这些人而言, 妖魔两族只活在传说中,活在故事里面。
昨日,常海见王马克生得异于常人, 便有了个猜想,但他却不敢当面问, 心中有惧。
在他听过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魔族都是野蛮的,有的甚至还会吃人。
王马克笑道:“亲爱的孩子, 去掉‘佬’字,称呼魔族为‘魔族佬’是一件极为不礼貌的事, 绅士可不能这么说。”
常海低下头道:“对不起。”
王马克见后,拍了拍不知死活的肩膀, 感叹道:“不知老师, 你说说看,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这么懂事?”
不知死活没应,眉头轻皱。
他觉得这话古里古怪的,怎么听起来就跟他和王马克有孩子似的。
“哎,你们人族有句老话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老话通常都是好话, 这话说的真没说错。”
“魔族公子, 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天……天座。”
王马克这才回神, 抬头指着天:“孩子,看见星星了吗?还有别叫我公子,叫我老师, 亦或者叔叔。”
“没有,这是白天,老……叔叔。”常海摇头道。
王马克笑容顿僵,有些尴尬地抠了下头皮:“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到了晚上你就能看见了。在晚上的时候,如果你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就会发现天上的星星是成群的,在魔族,我们把成群的星星和古魔族的神话联系在了一起……”
王马克耐心地跟常海讲解起了最简单的星座知识,一旁的不知死活也竖起了耳朵,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星座之说初听有些荒唐,可细思之下,似乎还真有几分可信之处。
常海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相同星座的生物在性格上都有一些共性。”
“共性?”
“就是相似的地方。”
常海问道:“那么天蝎座的人共性是什么?”
“聪慧、机敏、洞察力强、具有神秘感。”
常海从中听到了夸赞之意,有些开心。
王马克捕捉到了常海面上的喜色,接着道:“别开心得太早,这只是好的方面,坏的方面我可还没说呢。”
常海面上露出疑惑。
王马克道:“多疑、善嫉、狂妄、倔强、小心眼、冷漠,想事情容易走极端。”
……
“聪慧、机敏、好学、爱憎分明、具有领导力,但生性冷漠、狂妄、多疑且善记仇、言行易走极端”
“虑此子性情如此,当加倍关注,时刻观其心,察其行,思其想,免其因一念之差,误入歧途,悔之晚矣。当尽全力,力挽狂澜,使其祛邪扬正,静神凝思,戒躁戒骄。”
昨夜不是中秋,但月已近圆。
月光映照下,李去疾正看着手中的学生册子。
在册子的最开头,李去疾将天班每一位学生的性情都用一句话作了个小结,并写下了简短的评语,他如今在看的正是乐冲的小结。
看罢,李去疾又瞧了一眼乐冲的生辰。
十一月二十日。
“果真是天蝎座的。”
接着,李去疾又将记载着乐冲这些日子来的言行举止的部分重看了一遍,自乐冲失踪后,他已经看了十数遍,每看一遍,便越发想不通。
乐冲对自己的恶意到底来自何处?
“失望吗?”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李去疾转身,见来者是阿丑。
阿丑还是那身布衫,相貌丑陋依旧。
“阿丑姑娘为何会……”顿了顿,他苦笑道:“是我蠢钝了,阿丑姑娘神通广大,无论在何处都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失望吗,废物老师?”阿丑没有理会李去疾的话,走到他身旁,微笑问道,笑中带了一惯的嘲讽。
李去疾没答,反问道:“阿丑姑娘怕也是天蝎座的吧?”
阿丑冷哼道:“魔族的星座邪说只有傻子才会信。”
“我只是觉得,你跟乐冲同学的性子很像。”
“是吗?”
李去疾委婉道:“你们的这种性子并非不好,但有时委实会让身边人很是为难。”
“我又不是你的学生,性子如何,与你何干?”
李去疾听后微笑道:“当真无关吗?”
阿丑一愣,昂起头道:“自然无关,我只是来监看你的人,又不是嫁给你的人。”
李去疾仍是微笑。
“阿丑姑娘说是如何,便是如何了。”
阿丑闻后转头,想瞧一眼李去疾的神情,岂料头一转,便正对上了李去疾刚转过来的头。
刹那间,两张脸离得极近。
一张脸极好看,另一张脸极丑。
寻常人若见到了一张丑容近在眼前,就算不觉惊惧憎恶,怕也会心生不适。
但李去疾没有。
他的脸上还是持着谦雅的笑。
这让旁观者不禁坚信,无论李去疾的妻子是如何丑陋刁蛮之人,他都会成为一位好丈夫。
他给予妻子的宠爱甚至会演变为一种溺爱。
可世上哪个女子不盼望着有一个无条件溺爱自己的丈夫?
只可惜无条件溺爱自己的丈夫不会存在于真实的世间,只会存在于虚拟的空间之中。
不论何时,李去疾给予阿丑的感觉都太不真实了,这种不真实让阿丑有些畏惧。
阿丑极快地转过了头,装作无事发生。
“你很失望。”
这回,阿丑没有加上“废物”两个字。
她接着道:“你想对一个人好,可他非但不领情,还想方设法地作践你的好意。谁遇到了这的事,都很失望。”
阿丑难得能在李去疾面前说出一句善解人意的话。
李去疾又露苦笑:“不错,我是有些失望。”
这世上没有哪个老师愿意与学生为敌,但凡是有良知的老师想的第一件紧要事都是如何教好学生。
可这份良知落在某些学生眼中便成了一种莫名的恶意。
当自己的好意成了学生眼中的恶意后,这让李去疾如何能不失望,不痛心?
阿丑默然许久,轻哼一声后,偷偷地瞧着李去疾的脸。
“那你接着打算如何办?”
李去疾摇头。
“以往乐冲使奸用计,你不都是胸有成竹吗?何以到了今夜便黔驴技穷了?”
“既不知恶从何起,又谈何除之?”
……
常海道:“这么多缺点?”
王马克笑道:“恕我直言,这只是你们天蝎座的一小部分缺点,星座书上可还写了一大串。不过,星相学是一门大学问,我们也不能单凭这些最基础的星座知识就把一个生物给说死了,除此之外,我们还要考虑他的上升星座,下降星座,最重要的是他的星盘,对!没错,星盘。”
王马克说着,激动得差点要站起来,幸在不知死活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这艘小船可经不起这位疯疯癫癫的老师这般折腾。
王马克莫名而来的激动情绪平复下来后,手搭在了常海的肩膀,一脸慈爱。
“孩子,明明是高考的年纪,怎么不读书了?”
常海听见“读书”两字就有些头疼,以前上学时,他也不大喜欢和老师打交道。
因为他成绩不好,成绩不好的学生见到老师,心头总会有些不舒服。
“我读书不好,家里面也没有太多的银钱供我读书。”
“读不好就该努力读好,书读好了才有出路。”王马克道。
“我娘也是这样说的,可我爹说,不读书,回村来打渔也是一条出路。”
王马克听后连连摇头:“你爹这话就不对了,孩子,你知不知道,在这世上,那些说读书没用处的人,都是读书读得多的人。你知道统治阶层们最喜欢什么样的百姓吗?他们最喜欢愚民,在他们看来,最好人人都不要读太多书,人人都不要去了解外面的世界,一辈子就待在一个地方,一辈子就当个文盲蠢货,这样的百姓才好被他们一手掌控着。孩子,叔叔告诉你,你不读书,你就没有机会去看外面的世界,你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你一辈子注定就是个被书读得多的人操控的愚民。”
不知死活提醒道:“谨言。”
“去他妈的谨言,我今天就是要告诉这孩子,叔叔的意思不是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的一条出路,但只有读书才能将你的出路扩宽扩长,至少它能让你看清这个世界,看清统治者们的丑恶嘴脸,看清这个人吃人、魔吃魔、妖吃妖的社会,看清了这些你才能去吃人,而不是被人吃,undersand?”
不知死活不再说话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位室友平日里不发疯便罢,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不把人妖魔三族的统治者数落个遍,不把当世的政体贬低个彻底,王马克是绝不会罢休的。
愤怒的中年男子,简称愤中。
不知死活有些担心,王马克这样的魔说不准真有一天会去从事恐怖活动,亦或者他曾经本就从事过恐怖活动。
常海一直在认真听,可惜听得似懂非懂,最后还被王马克激动的情绪给吓住了,面露惊色。
王马克拍了两下常海的肩膀,以示安抚。
“别怕,你要明白一件事,虽然教师队伍中是有不少衣冠禽兽、枉为人师的小人,但只要是一名正常的、有良心的老师,他是绝对不会害自己学生的,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是为了自己的学生好。”
王马克言罢,想了想补充道:“当然不排除有的时候老师的方法不太对,但你要相信老师们的出发点一定是好的。”
不知死活低声道:“这些话你该说给乐冲听。”
王马克眼露凶相,咬牙道:“乐冲那无药可救的小鬼不配听到这些话。”
常海本就云里雾里,此刻被王马克的凶相吓住,手又抖了两抖。
“好了,亲爱的孩子,我说了这么多,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你还在听着吗?我亲爱的孩子。”
“我……我听着。”
常海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他真怕这个发疯的魔族佬会吃了自己。
“那么你愿意去看看真实的世界吗?”
阳光下,大海间,渔船里,一位发疯的魔族佬发出了一个疯狂的邀约。
第103章 变形计
今日的常海一条鱼都没打到。
他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那位魔族老师占据了他的所有捕鱼时间,为他好生上了一堂课。
那堂课上, 常海听得不是太明白,但不论魔族老师说什么,他都在点头。
上岸后, 两位老师付了船钱,便失了踪影。
不知为何, 回屋的路上,常海觉得脑子有些昏沉,屋子里, 阿俊呆呆地坐在桌前,见到常海后, 有些兴奋。
“今日打到的鱼多吗?”
常海摇头,对阿俊讲了方才的经历, 阿俊失忆后痴痴傻傻的, 常海也不知阿俊能否听懂自己所言。
果不其然, 常海讲完后,阿俊还是一脸痴愣。
常海一声长叹,问道:“今天中秋,你不回家吗?”
阿俊一听“家”字, 头摇得同拨浪鼓一般。
“你不想家人吗?”
言罢, 常海摸着自己的头, 表情有些痛苦, 道:“我又忘了你失忆了。”
阿俊道:“你头疼?”
“是有些疼,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昨夜没睡好吧。”
半晌后, 阿俊的手也放到了自己的头上,眼睛微闭,眉头皱了皱。
“我的头也有些疼。”
……
乐冲一日没有离开渔村,村子里的金吾卫便一日不敢擅离职守。
他们的任务是暗中护佑乐冲,紧盯着乐冲的一举一动,除非聂中下令,他们才可得一时休整。
今日早晨,他们得了休整之机,因为聂中要单独见三皇子殿下。
聂中离去后,金吾卫们重返岗位。
除了看护乐冲外,他们还要拦下一切妄图入村的可疑人物,下午时分,渔村外的结界拦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娇艳可人,不少金吾卫都认识这位擅闯结界的姑娘,是徐大将军家的大小姐。
“既然你们知晓我的身份,为何还不许我见三皇子殿下?”徐澄澄看着面前的金吾卫道。
为首的金吾卫道:“没有统领的令,我们着实不敢放人。”
此刻,聂中已回了皇都,临行前下了道令,除却那三位老师和常海一家人外,余人决不可私自见乐冲。
“那便传信让他更改命令。”
“徐小姐还是请回吧,若您有闪失,我们也担待不起。”
徐澄澄娇哼一声,道:“若我当真就要有闪失,当真就要你们担待不起呢?”
言罢,她玉手成拳,朝金吾卫的面门招呼去,金吾卫险些躲闪不及,生生吃了这一拳。
又有谁会想到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姑娘出手竟然如此简单粗暴?
但金吾卫始终是金吾卫,成年人始终是成年人。
成年的金吾卫又岂会败在未成年的学生手中?
下一瞬,徐澄澄便被剑阵所包围,金吾卫在顷刻之间便请了长剑现身,剑刃直指徐澄澄的脑袋。
“徐同学,在学院里面胡闹就算了,到了外面胡闹,可就没有人会让着你了,你要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可是很残酷、很现实的。”
徐澄澄寻声看去,见远处来了三位,最正中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乐冲,乐冲身着平民布衫,头发有些散乱,目光有些呆滞,但仍挡不住他的十分英俊。
至于说这番欠揍之语的自然是皇家学院中欠揍程度仅次于不知死活的混子老师王马克。
三者走到了剑阵前,金吾卫马上知趣地收了剑,恭敬地朝乐冲行礼,乐冲见后一脸惶恐,待金吾卫众人的目光落在不知死活身上时,则变得极为耐人寻味。
不知死活直视着过往的同僚,没有丝毫退却、畏惧之意。
徐澄澄不懂,也不愿去理会成年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暗藏汹涌。
她的眼中、心中只有一个人。
“殿下。”徐澄澄欣喜万分,她甚至想要去牵乐冲的手。
乐冲还是一脸茫然地盯着她。
王马克解释道:“你的殿下失忆了。”
“失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你们这群小女生爱看的言情小说里面的常用狗血桥段。”
徐澄澄仍有些不信。
“殿下,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乐冲不答,有些怕,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好了,徐同学,如今你的殿下要回宫了,明天你们的中秋小长假就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明天课间可以说个够,还有,别说我没提醒你们,作业可是要按时交。”
徐澄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仍在瞧着乐冲,王马克说完后,长叹了一口气。
“走吧,乐冲同学。”
“是。”乐冲小声应道,目光躲闪,他在躲着徐澄澄炽热的目光。
言罢,王马克带着乐冲头也不回地走了,徐澄澄想要跟上去,又被金吾卫给阻拦住了。
不知死活停在原地,愣了半晌,对徐澄澄道:“回家路上,注意安全,莫让你父亲担心。”
语调冷淡,但关切之意尽在其中。
毕竟,这是他恩师的女儿。
徐澄澄好似不闻,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乐冲的背影。
不知死活将声音放低:“徐同学,早恋是禁止的。”
徐澄澄脸色顿变,耳根一红,转头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风纪老师,想要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解释不了。
这没什么可解释的。
她就是喜欢乐冲。
她就是想早恋。
但在皇家学院,早恋是禁止的,在人族高等学院就读阶段,早恋都是禁止的。
不知死活在校三年,抓获的早恋对象五根手指头决计数不过来,千雪湖畔更是公认的皇家学院早恋圣地。
谁敢早恋,就是跟家长作对,跟学院作对,跟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作对。
“早恋有害学业。”
这是不知死活唯一能留给徐澄澄的话。
这话就跟他这个人一般,古板又顽固。
……
乐冲离开渔村后,金吾卫也解除了结界,护送其一道回了皇都。
村民们对这一连串的变故一无所知,在他们眼中,这几日风平浪静,除却常海捡回一人外,再无旁事发生。
今日是中秋,是团圆的好日子,团圆的日子里本就不该发生什么坏事。
但天不遂人愿,有一件坏事发生在了常海身上。
常海本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既像睡着,又似昏迷,但当他睁开眼睛后不久,便跟疯了一般,口出胡话,最为暴躁之时竟掀翻了破屋中的桌子,撕裂了挂在墙上的渔网,甚至还对阻拦他的母亲说出了一个“滚”字。
一切的发癫发狂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修为没了,灵器没了,模样没了,身份没了,什么都没了。
剩下的唯有记忆和知识。
可记忆是会说谎,是能作假的,身体都没了,留下记忆又有什么用?
至于知识,在权势面前,知识是最无用的东西。
最后,常海颓唐地蹲在地上,无神地看着脏乱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颗普通不过的小石子,这颗小石子和皇家学院门外的那颗长得极像。
这一刻,他无法否认,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颗小石子。
“我不属于这里。”
他喃喃道。
属于这间破屋的人是常海,不该是他乐冲。
“恶事做多了,老天爷是会给你惩罚的。”
这是昨晚魔族佬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乐冲不信神,不信老天爷,他更不相信这世上的天谴一说。
他只信,事出反常必有人作妖。
乐冲敢打赌,此事绝对和那三个废物老师脱不了干系,尤其是那个魔族佬。
听闻魔族里有些禁忌的黑暗魔法,不但能抹去、修改人的记忆,甚至还能使得人的灵魂进行交换。
常海已经用着乐冲的身体走了,说不准如今还在母妃的面前扮演一个失忆少年,享用着母妃本该给予乐冲的关怀和照顾。
思及此,乐冲恨得咬牙。
他不恨常海,他恨的是作祟之人。
屋中,常海的母亲见儿子成了这副模样,就跟得了失心疯一般,便欲出门,去替他叫个医生。乐冲本就多疑敏锐,一见常海的母亲有出门之意,便改换面色,笑问道:“娘,这是要去何处?”
“替你找个大夫,儿呀,你这模样可不对劲呀。”
乐冲模仿起常日里常海的语态,道:“娘,孩儿无事,你回来歇着吧。”
常母见自己儿子的神情分明如常,心中却不安了到极点,只觉今日的常海十分古怪,但她又偏偏寻不出古怪之处。
在寻常村妇眼中,这种古怪只有一种解释——中邪。
“娘……还是去替……”
“我说回来,你听不明白吗?”
乐冲变得暴躁起来,语调中带了命令之意。
常母被吓住,乖乖地站在了原地,又听自己的儿子道:“娘,你放心,孩儿真无事。”
“你……你无事、无事就好。”常母的声音越来越小。
乐冲见这村妇老实了下来,又道:“你好生在屋里呆着,孩儿出去办点事。”
他不待常母答话,便走出了破屋。
乐冲明白,如果常海已经顶着自己的身子回到了皇都,那么村中的金吾卫自然也会跟着一道离去,但乐冲不死心,他还想要再村中寻寻,看能否寻见还未离去的金吾卫。
虽说他也不知若当真寻见了金吾卫又能如何,莫非金吾卫还真会听信一个卑贱渔民的胡言乱语不成?
但乐冲从来就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会去试试。
出屋后,乐冲瞧见了一人。
那人不是金吾卫,而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一人。
那人还是一身白衣,面容谦雅,看向自己的双目中又是那种感情。
怜悯。
让乐冲无比恶心的怜悯。
第104章 丁香雨巷中的姑娘
“李去疾。”乐冲从牙缝里面挤出了这三个字。
面对眼前常海的身体, 李去疾却极为平静道:“乐冲同学。”
乐冲恨得咬牙:“果然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这不是搞鬼,这是一种教育的法子。”
乐冲冰冷的面色渐缓,忽然疯狂地哈哈大笑起来:“教育, 教育!教育?你不是辞职了吗,你不是已经不是皇家学院的老师了吗?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去疾不答。
乐冲的情绪依旧高涨着:“还是说,你又用了什么诡计骗过了我, 你压根就没有辞职。”
李去疾道:“我辞职了,从今早起, 我便不是皇家学院的老师了。”
“那你如今又在演什么好戏?”
“因为从今以后,我便是你一个人的老师,你唯一的老师。”
李去疾的面容还是很平静, 但此言之惊悚,在乐冲看来, 胜过龙族全面入侵。
“你说什么?”
乐冲朝李去疾走进,神情变得狰狞。
“你说什么?”
他一把抓住了李去疾的衣领, 黝黑的手和雪白的衣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你唯一的老师。”
李去疾还是那般平静, 对于乐冲的无礼之举, 不觉愠怒,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乐冲已失去理智,抓住衣领的手青筋暴现,咆哮不断。
“李去疾你为什么阴魂不散,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非要一直缠着我?我告诉你,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教导, 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老师。”
“可惜,我已经认了你这个学生。”
……
“明知事难成,何必做那无用功?”月夜之下, 阿丑淡淡地对李去疾道。
李去疾感受到了身旁女子偷瞄自己的目光,便索性转过了身,认真地看着她,也好让她能直接看着自己。
阿丑没有领李去疾这个情,该如何站,便如何站。
他无奈笑道:“放弃是很简单。”
阿丑道:“你不欠他什么,老师只是一份职业。”
“马克老师说过这话,乌拉托尔斯基先生也说过这话。”
“这本就是一句好话,也是一句正确的话。”
“知难而退,并非君子所为。”
“为了什么?莫跟我说是为了可笑的责任。”阿丑冷笑出声。
李去疾认真道:“责任不好笑,推卸责任的人才可笑,阿丑姑娘在此监看我,不也正是一种责任吗?”
“那么于你而言,成亲也是一种责任喽?”收尾的“喽”字使得阿丑这话听着莫名有几分俏皮。
“自然。”
阿丑微笑道:“倘若你的未婚妻是个丑陋无比、心肠恶毒的坏女人,莫非你还是要担下这份责任?”
李去疾看着阿丑的眼睛仍旧微笑着:“自然,因为这是责任。”
责任。
没有谁比阿丑更懂这两个字。
如果阿丑不愿承担她的责任,她或许早在半月前便砍下了李去疾的头。
终于,阿丑转过了身,大胆地看着李去疾的双眼。
“不错,这是责任。”
……
白日,村落一角,乐冲的手已从李去疾的衣领处离开,放在了旁的地方。
他放在了李去疾的脖子上,方才的怒意已化为了笑意,一种癫狂的笑意。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李去疾。”
李去疾不言,乐冲的五指渐渐合拢。
常海读过书,也修过行,故而他的身体内还残余着些许灵力,此刻,在乐冲意志的驱使下,灵力随同气力一道灌注到了掐着李去疾脖子的手中。
乐冲很清楚,倘若自己再不放手,很快,这位他厌恶已久的老师就会真死在自己的手上。
从小到大,乐冲做过的荒唐糊涂之事并不少,但过往那些年,他再荒唐也有个限度,再糊涂也还是有底线。
而无缘无故地亲手杀害一位曾教过自己的老师无疑已经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乐冲的内心开始动摇,但他的手却越掐越紧,李去疾平静的面孔也已因无法呼入气息,而生了变化。
“丫头,事已至此,你还不出手吗?”石链中的男声急切道,他自然不信李去疾当真会死在乐冲手上,他担心的是别的事。
“他在等。”阿丑道。
“他在那孩子收手?”
“亦或者,他在等我出手。”阿丑呼进了一口气,村中的空气始终带着一股鱼腥味。
……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李去疾在极昼雪域上做过一场梦,梦里面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可梦醒之后,他却从极昼雪域到了皇都外的村落附近。
今日,似乎是他离开家后,第二回离死这般近。
李去疾的内心远不如自己面上瞧着那般平静,他所感受到的窒息之痛不必寻常人的少。
比窒息之痛更痛的是心,如果他死在了乐冲手下,那么乐冲便再无回头之路。
阿丑的双目片刻不敢离开这对师生,她在计算着,计算着死亡前的最后一瞬。
如果她要出手,她会在李去疾死前的最后一瞬出手。
离李去疾死亡的那一刻越来越近,乐冲的手没有松开,而阿丑手中灌注的灵力早已足以解除这场危机。
阿丑闭上了眼睛,石链中传来了倒数声。
“十、九、八、七、六……”
石链中的男声既是在倒数,也是在提醒阿丑。
石链中的男声不清楚李去疾如今在想什么,更不知晓被激怒后的李去疾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所以,他很是焦急。
乐冲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根本不明白他面对的是什么。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会给整个人族带来灾难。
但有的人比他明白,比如极昼雪域上那五位发疯的高手。
前几日,石链中的男声从阿丑嘴中得知,那五位高手死了,在疯癫中死去,死前没有任何征兆。
如同被神下了判决书。
手在脖子上,倒数声不敢停止。
当数到“一”时,阿丑睁开了双目,手中凝聚着的灵力随之散去。
远处,乐冲松开了手,颓然地坐倒在了地上,一旁的李去疾连连咳嗽,似要把肺咳出来。
咳嗽是一件好事,咳嗽意味着他还活着。
同时,也意味着这位学生并非无药可救。
在到达渔村前,李去疾在皇都中的丁香雨巷里见了一人,就连不知死活和王马克都不知晓他见的那人是谁。
雨巷狭窄,丁香花早谢,远处走来了一位姑娘,姑娘不像丁香,身上也没有丁香的味道。
她穿着斗篷,将娇俏的面容藏在了黑影之中,斗篷藏得住她的面容和身形,但藏不住她软糯的声音。
姑娘到了李去疾的面前,开口了。
“冲儿他如今已经到了装疯卖傻的地步。”
“娘娘是说,乐冲同学并未失忆。”
“冲儿那孩子的心思,就算我瞧不明白,难道他的皇兄还瞧不明白吗?”
李去疾瞧不清宫本绿子的面容,但他能猜到此时的她定然在苦笑。
“倘若乐冲同学当真如娘娘所言是假装失忆,那么请恕草民无能为力。或许这段时日当真是草民误人子弟了,教坏了乐冲同学,听闻过往的他表现极为优异。”
李去疾也露出了苦笑。
“不是他表现优异,而是因无论对错,学院中的老师们都在捧着他、护着他,使得我都渐渐开始看不清冲儿这孩子的本性是什么了。”
“雾里看花花更胜。”
“可我怕浓雾散去之时,大错已成、悔之晚矣。”
言罢,宫本绿子摘下了斗篷帽子,露出一张铅华洗净的面孔,皮肤白皙,不见松弛,双目之中似藏星河,颦笑之间,全然不失少女娇憨,瞧着就像一位待字闺中的姑娘。
平日里的浓妆华饰为这位姑娘增添了贵气,也增添了年纪。
任谁见了这张脸都能明白,为何贵妃娘娘二十余年来圣宠不衰
这张脸上唯一暴露年龄之处,便是眼角那若有若无的细纹。
每一道细纹都是她这些年来为自己的儿子愁得的,每一个看似优秀的儿子都有值得她为之忧愁之处。
此刻,宫本绿子的星眸之中又生泪花,这样的女子比之雨巷中的丁香不知美上多少。
谁能拒绝她的请求?又有谁忍心见这样的一位母亲受伤?
国师不能,李去疾也不能。
“所幸上神庇佑,冲儿能得李老师相教,方才让我拨开了那层迷雾,瞧清冲儿的作恶本性。”
“娘娘,草民信人性本善。”
“可如今冲儿的所作所为当真担得起一个‘善’字吗?”
李去疾语塞。
从千雪湖畔起,乐冲的行为便越发偏激,倘若昨晚性,侵之诬又真是他的手笔,那其确然是可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果乐冲不是自己的学生,李去疾决计无法原谅其这等恶行。
但他是自己的学生,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
无论何时何地,未成年人似乎总有犯错的特权。
所以李去疾能做的不是报复,而是教诲,亦或者撒手不干、一走了之。
老师不是能宽容一切的圣人,老师只是一份职业。
老师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老师也许会喜欢雨和丁香。
可惜,丁香雨巷里没有雨,也没有盛开的丁香花。
只有一位比丁香还美的姑娘,姑娘的眼里正下着如丝细雨。
李去疾静默良久,也看了良久,他在看眼前这位并不年轻的姑娘。
良久后,李去疾道:“草民答应贵妃娘娘,直至高考那日,草民都会是乐冲同学的老师,但也请娘娘答应草民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你快承认吧,你这个人,妻控、熟女控!!!
李去疾:我不是,我没有,我……(被不知死活捂住嘴巴)
王马克:在你眼中,阿丑肯定只是个小姑娘、小妹妹吧,肯定不是你的菜吧!
阿丑:嘤嘤嘤QAQ
第105章 喜当爹
“李老师请讲。”
不论李去疾提出任何要求, 宫本绿子都已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但这个要求恐怕娘娘也无法实现。”
“李老师但说无妨。”
李去疾又沉默半晌,问道:“不知皇帝陛下何时出关?”
宫本绿子道:“修行之事,难有定数。”
“那陛下在明年高考前可会出关?”
宫本绿子想了想道:“应当不会。”
“如此说来, 在明年高考前,乐冲同学的监护人只有娘娘一位。”
宫本绿子又想了想,方才点头。
“草民斗胆, 请娘娘将乐冲同学过继给草民。”
宫本绿子眼露惊色,这份惊色甚至遏制住了目中的阴雨。
“这……”
见过的大风大浪多如她, 此刻竟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过继皇子?
且是自己和丈夫最疼爱的皇子。
但凡是听见这句话的人,都会以为李去疾疯了。因为只有疯子,才会提出如此无理又荒唐的请求。
“这自然只是暂时的。”李去疾补充道。
“高考过后, 草民定将一个改头换面后的乐冲同学还给娘娘,”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陛下。”
……
“教育不只是老师和学校的事, 教育还需要家长的配合。如果老师的教育得不到家长的配合和支持,那么这种教育失败的几率将会很大。”
李去疾对身旁的阿丑念出了《班导的秘密》中的一句话, 他们眼前有一张破床, 破床上躺着常海的身子, 身体里的灵魂则属于乐冲。
乐冲弑师未遂之后,阿丑现身,如同鬼魅一般到了他的身后,将其打晕, 送至了房中。
阿丑道:“在你眼中, 最好的配合便是家长和老师是同一人?”
李去疾道:“老师在教导学生时, 总会受到各方面的限制, 而最大的限制则来自于家长。因为家长的存在,老师的许多教育理念未必能顺利实施,假如家长和老师的教育理念产生了分歧, 那么教育的效果更会大打折扣。如果有老师能打破这一限制,那么我可以肯定地说,他最后收获的教育成果一定会出妖意料,使妖震惊。”
阿丑哼道:“这又是书里面的原话?”
这种翻译腔极重的话让她听着不大舒服。
李去疾点头:“乌拉托尔斯基先生将教育研究得极为透彻,我可还差得远。”
“但那位育教学家决计想不出你这样的法子,竟将学生过继到自己的膝下。”
李去疾道:“失去了皇家的庇佑,我相信乐冲同学会成长得很快。”
阿丑泼起冷水:“怕只怕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且离高考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又能改变些什么?”
李去疾叹道:“改变本性着实太难,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将其身上的戾气削减一些。”
“他身上的戾气本就因你而生。”
“所以更该因我而灭。”
“你以为他真会认……你这个……”
她本想说“父亲”,但又觉以李去疾的年纪去当乐冲的父亲着实太过古怪。更为古怪的是,若李去疾成了乐冲的父亲,那自己不就成了乐冲未来的……
想到此,阿丑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但她的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
“监护人。”
阿丑换了一个易让人接受的词。
“承认与否,我不在乎,只要律法承认便可。贵妃娘娘已答应我,过几日,整个天下都会知晓三皇子乐冲过继到了我的膝下。”
阿丑面露不信。
李去疾又道:“娘娘对我说,陛下行事荒唐之时不在少数,既如此,今日她便也荒唐一遭,想必陛下出关后,定也能明白自己的这番苦心。”
阿丑还是觉此事太过荒唐:“你不怕群臣激愤,宗室反对?”
李去疾道:“一来,乐冲同学不是储君,他生死存亡自不妨国体。二来,陛下闭关之际,按律法规定,乐冲同学的监护权如今在贵妃娘娘手中,贵妃娘娘既已首肯,旁人自无置喙之权。三来……”
阿丑接道:“三来,你料想大皇子殿下也会赞同此举。”
李去疾道:“大皇子殿下慧智睿明,有治世之雄才,此等小伎俩,想来他自能解其中意。”
“他可巴不得乐冲一辈子都是你儿子,如此一来,岂非少了一位有力劲敌?”
“储君之位,皇帝陛下心中有数,绝不会因外人更改圣意。”
阿丑道:“那么天班余下几位学生你便打算放弃了吗?”
李去疾摇头:“既然我接过了天班,又岂会半途而废?”
阿丑听后有些惊讶,目光又落在了常海的身躯上,道:“那如此一来,这灵魂互换岂非多此一举?”
她本以为乐冲既顶着常海的身子,那便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不回皇家学院,而李去疾不也正好辞去了皇家学院的职务吗?
李去疾无奈一笑:“灵魂互换非我之意,只是马克老师给乐冲同学开的一个小玩笑。”
“玩笑?”阿丑的目中露出了些许讶异。
极少有人妖魔知晓,这个看似简单的玩笑需要耗费多少魔力。
开这个玩笑耗损的魔力甚至足以重伤一条成年龙。
良久后,她又道:“真是个奢侈的魔族佬。”
……
常海的母亲近来见到了许多外人。
自从她的儿子捡回来了一个昏迷的孩子后,自己的小破屋里便接连来了好几位外人,这些外人自然都是冲着那位昏迷的孩子来的。
那位昏迷的孩子已被送回了家,可此刻屋中又来了外人。
一位是自称姓李的老师,另一位自称是他的仆人。
这两人将她的儿子送回来后,便同她说,想同她谈谈。
寒暄过后,李去疾直入正题。
“常大娘,你望自己的儿子读书吗?”
常母道:“希望极了,谁不知道读了书,日后才有出息?可惜常海这孩子读书不大行,最紧要的是,我们家也没实在没这个银子,我身子不好,打不了鱼,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就算他想出去读,怕也舍不得撇下我。”
说着,常母看了一眼自家的屋子,简陋至极,唯一能让人瞧得上眼的那张渔网还被发了疯的乐冲给撕破了,这渔网便是常海平日里谋生的工具。
家徒四壁,不过如此。
李去疾微笑道:“你们母子都是好人,常言道好人有好报,你们救下的那位少年家中优渥,为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他的母亲决定供常海读书,直至他学业有成,能在大城市里找到份活计。”
常母听着先是笑:“好事呀,好事呀,我就常对常海那孩子说,做好事定是有好报的,老天爷都会将这些看在眼里。”
说着,目中又露出了愁意。
“在下知晓,骨肉相离确然是一大愁事。”
“哎,我虽舍不得阿海,但也明白他不该因我而困在这个穷地方。外面天地那么广阔,他既然有了机会,就该出去看看,哪怕最后一事无成,辜负了那位夫人的心意,但能出去见识见识,总也是好的,大不了再回来打渔不是?”
李去疾瞧见常母脸上朴实的笑,道:“在下算是明白何以常海这孩子如此懂事,因为他有你这样一位好母亲。”
常母实不敢当,只是摆手微笑。
“你也无需为平日里的生活担忧,那位夫人每月会寄银两到你家中,直至常海学业有成,可赚取银两养家为止。”
李去疾见常母又生推脱之意,抢一步道:“这都是你们应得的,同为母亲,想来你也应当能理解那位夫人对你们母子的感激之情。”
常母听后,想了良久,起身向天边行了个大礼,笨拙又认真,礼毕后,道了一句:“多谢夫人大恩。”
一旁的李去疾忙将常母扶了起来,笑道:“该谢的还是你自己。”
接着,两人异口同声笑道:“好人有好报嘛。”
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易被人遗忘的道理。
“你们何时启程?”言罢,常母望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儿子,这一眼过后,不知何时又得相逢。
“马上。”
……
乐冲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外的月亮应当是圆的,中秋佳节的月亮自然不该是弯的,也不该是方的。
但他第一眼瞧见的不是屋外的月,而是眼前的那张同月亮一般圆的脸,又大又黑,黑圆的脸盘子上有麻子、有刀疤,还有坍塌的鼻子,以及一双不相称的美目
如此丑陋的一张脸给予乐冲的不是惊吓,而是惊喜。
他认识那双眼睛,在梦里,他无数次瞧见过这双眼睛,或冷漠,或含情,或带笑,或藏泪。
这是阿秀姐姐的眼睛。
刹那间,周遭的景物好似尽皆虚化,乐冲仿佛进入了梦境之中,一切变得朦胧如幻。
“你醒了,少主。”阿丑甜美的声音打破了乐冲的幻梦。
“阿秀姐……”乐冲不确定道。
阿丑笑得极甜:“奴婢叫阿丑,从今日起,奴婢便也是少主的仆人,少主不用对奴婢客气,大可尽情地吩咐奴婢。”
甜美的女声终于将乐冲拉回了现世之中。
他在皇家学院中见过这位丑仆,听说是李去疾的女仆,跟着李去疾一道来了皇家学院。这女仆模样着实太丑,故而乐冲极少正眼瞧过她,不曾想到,她的眼睛竟同阿秀姐姐那般像。
可除此之外,乐冲再无法在两者之间找到共同之处。
她们的模样天差地别、身形有异、声音也截然不同。
阿秀姐姐的声音更冷几分,也更粗一些,断不会像这位女仆一般甜美细柔。
乐冲轻摇头,想要摇去脑子里那个荒唐念想。
半晌后,一个更为古怪的想法同疑惑一道冒了出来。
“你为何称呼我为少主?”
“你是我主人的儿子,我自然要叫你少主喽。”
第106章 父亲的爷爷
阿丑的声极甜, 笑得也极甜,奈何再甜的笑也遮不住可怖的容貌。
可在乐冲看来,她的话语比她的容貌还要可怖。
“你在胡说些什么?”乐冲斥道。
“奴婢忘了, 主人还未告诉少主这件事。”
“莫要告诉我,你的主人是李去疾。”
“少主你怎可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这可是大不敬之事。”阿丑听后故作惶恐, 好似乐冲还真犯了什么大忌。
乐冲心头一凉,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 疼痛让他清醒。
如今这不是梦。
确认这事后,乐冲掀开被子,边起身, 边骂道:“疯子。”
这世上恐怕只有疯子才会把他当成是李去疾的儿子。
阿丑拦在了乐冲面前,道:“主人吩咐了, 少主不得离开这间屋子。”
乐冲只是冷笑:“滚,疯子。”
阿丑固执地一动不动, 双目直视着乐冲, 大有叫板之意。
见阿丑生成这样, 哪怕她有一双阿秀姐姐的眼睛,也无法让乐冲生出怜香惜玉之意。
再者,乐冲向来就不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毕竟,他还只是个男孩, 而非一个男人。
乐冲伸手欲推开阿丑, 不曾想阿丑竟稳如泰山, 强推之下, 巍然不动。乐冲怒火攻心,加大了力道,又是猛力一推, 可气力触及阿丑身躯的那一瞬,便被全数卸去。
就如同溪入大海,铁沉棉堆。
第三回无果后,乐冲收手了。
当发觉自己与敌手的境界相差太远时,聪明点的人都会选择先一步鸣金收兵,免得自取其辱。
他没有料到这个貌丑无比的女仆,修行竟如此之高。
乐冲坐回了床上,冷眼斜视阿丑,道:“李去疾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阿丑的面色生了变化,正色道:“少主,就算你不认主人这个父亲,至少,他也是你的老师,你怎可出言如此不逊?”
乐冲就跟听见了大笑话一般,发狂道:“你这个疯子,胡言什么?父亲?我的父亲是人族的皇帝陛下,李去疾连给他脱靴都不配。”
阿丑道:“少主,你说的那都是之前的事,很快,你就会知晓,一切都变了。”
言罢,阿丑又露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不甜,有几分邪。
同时,她的目中闪过了狡黠之光,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乐冲看愣了,怒意不觉中平息,只因他好似又在这个丑女人的脸上看见了阿秀姐姐的影子。
这世上,敏感的从来就不只是女人,至少,还有男孩。
……
半个时辰前,渔村的小屋里。常母一听李去疾立马就要带她的儿子动身,抹了把泪,道:“李老师稍等,我马上就将这孩子的行李收拾了。”
沉默许久的阿丑忽然开口道:“不必如此麻烦。”
常母愣了片刻,又道:“那我马上叫醒这孩子。”
阿丑又道:“也不必如此麻烦。”
言罢,她走到了床前,伸出左手,放在了乐冲的上空,摊开的手掌渐渐地合成了拳。
当手掌全然成握成拳时,乐冲的身躯已被吸进了石链之中,一旁的常母看得大惊失色。
阿丑没有作出任何解释,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门。
这房间又小又破,还弥漫着一股鱼腥味,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既然不舒服,就该赶紧离开。
李去疾没有任何不适,所以他留在了房中,向常母略作了一番解释。常母听后,放下心来,大叹是自己孤陋寡闻。李去疾见常母放下心后,这便走出了房门,脚步刚一迈出,一股极大的引力袭向了他的身躯,下一瞬,眼前漆黑一片。
又过一瞬,双目可睁,入眼之景,让李去疾讶异良久。
天是紫色的。
天上挂着的月亮是方的,方得规矩,正得标准,月亮旁的星星则是三角形的,或大或小,小的肉眼难见,大的几近是月亮的一半。
李去疾惊立了许久,才低下头,一看,又是一番惊,只见他脚下踩的不是地,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波汹涌,可李去疾竟然能如履平地一般地站在海面上。
李去疾试探性地走了一步,周遭的海水虽因步伐而动,但他却仍旧能笔直地站在海上。
“这里的自然法则是扭曲的。”
身后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李去疾闻后转头看去。
男子个头不高,应与不知死活相差不多,着一身深蓝衣衫,长发披散,黑中带棕,面容极为年轻,瞧着不过二十。
他立于海上,缓步朝李去疾走来,步伐稳健,既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又像一位被流放异界的王,这样的气度与他年轻的面容极不相称,显得怪异而荒诞。
就跟天上那轮长方形的月亮一般。
“在下李去疾。”李去疾先报家门。
男子已走到了李去疾的身前,近看之时,男子的面容似又俊朗了几分。
“久仰大名,方才远观,已觉李老师是天人之姿,如今近睹,实乃绝色。”
李去疾微笑道:“阁下过誉了,不知此地可是阿丑姑娘的随身空间?”他从书上读到过,不少随身空间中的自然法则都是扭曲的,只因空间中的法则都是由空间的主人制定的。
男子点头。
李去疾又将眼前的男子打量了一番,带了几分不确定,问道:“阁下可是阿丑姑娘的弟弟?”
“弟弟?”男子惊道。
“我观阁下的面容,瞧着应是比阿丑姑娘要小些年岁。”
男子大笑道:“李老师怎能以面容论年岁?”
李去疾行了个歉礼:“阁下教训的是,是在下蠢钝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阿丑那丫头心情好时,便唤老夫一声‘爷爷’,心情寻常时,便称呼老夫为‘老爷子’,倘若遇上了心情不佳时,便就唤老夫一声‘喂’。那丫头,我瞧她自幼就不知晓‘尊老’这两个字如何写。”
李去疾越听,神情越是愕然。
“若李老师不介意,大可唤老夫一声‘爷爷’,你莫看老夫如今这副面容,老夫可比你年长得多。”
李去疾知晓,人妖魔三族但凡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都可使得容颜永驻,可要让他在一时之间接受眼前这位青年自称老夫,委实有些强人所难。
沉默良久,李去疾又露微笑。
“晚辈斗胆,敢问老前辈高姓大名?”
男子没答,抬头望向了月,凝目良久,似在回首那曾经的曾经。
又过良久,一声喟叹。
“老了,名字也都忘了。”
李去疾又问道:“那么,故乡呢?”
“故乡?”阿丑的爷爷玩味良久,又是一声喟叹。
“也忘了。”
“老前辈,您的孙女呢?”
“她应当在屋子里。”
李去疾环顾一番,见周遭都是大海,除了水,还是水。
爷爷笑道:“年轻人,走吧。”
李去疾跟在爷爷身后。
“走着走着就到了。
这时,李去疾发现爷爷的身后露出了一条银白色的狐狸尾巴。
“老前辈,您是狐族的?”
爷爷不答,下一瞬,那条狐狸尾巴便不见了。
……
温暖的宫室,美貌的宫人,巨大的床榻,于常海而言,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切都如此虚幻,如此不真实。
宫灯照映,今晨的记忆又飘入了常海的脑海中。
回屋后,常海和阿俊皆觉头晕,随后耳旁响起了诡异的钟声,伴随着钟声,两人入了梦乡。
这一觉里,常海没有做梦,但待他睁开双眼后,反倒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身子正躺在床上,而自己如今所使用的竟是阿俊的身子。
常海的惊诧没有持续多久,日族老师和魔族老师便走了进来。
那位魔族老师告诉他:“如果想过上好日子,就保守这个秘密,扮演好失忆的阿俊。”
魔族老师没有给常海考虑和选择的时间,便将常海拉到门前,推出门外:“事情都发展成了这样,也由不得你了。”
紧接着的事,比梦还要像梦。
在两位老师的陪伴和一支威严齐整的队伍的护送下,常海从小渔村到了皇都,御剑乘风,其间滋味妙不可言。
当他的双脚踏在皇宫门前时,才知晓阿俊果真不是凡人,他竟然是人族的三皇子殿下。
比梦更可怕的是,如今的三皇子殿下不再是阿俊,而是占据了阿俊身子的自己。
宫殿中的贵华光耀、奢金丢银,常海一辈子都想象不出。入了宫门后,他被迎入了一间宫殿,宫人告诉他,这间宫殿便是他的居处。
常海听后,站在宽阔的殿宇中,呆立了许久。
他感到惊讶,但没有感到快乐。
再后来,他见到了阿俊的母亲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待阿俊很是亲切,瞧得出是一位慈母,爱子之心不输自己的母亲。
且贵妃娘娘瞧着年轻不说,美得就跟神仙似的,自己的母亲连她身上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贵妃娘娘走后,她身上的淡雅之香留于常海的鼻间,久久不散。
但常海还是觉得怪怪的。
他有些愧疚,他甚至希望这是一场梦。
中秋晚宴前,成群的宫人涌到了常海身边,替他梳妆打扮,阿俊本就生得英俊,如今华服一着,高冠一戴,美玉一佩,更是器宇轩昂、英俊不凡。
常海看着魔族镜中的自己,心道:莫说娶一个媳妇了,这样的容貌娶一群媳妇也娶得。
暗想时,常海感到的仍旧不是欣喜,而是有些酸。
酸溜溜地就跟吃了醋一般。
装扮好后,一群宫人簇拥着常海走至殿门前,正当常海要跨过门槛时,一件怪事发生了。
第107章 不偷不抢一文钱
随行的宫人停下了脚步, 就跟被人施了魔法一般,静立在原地,连眼睛不曾眨一下。一群人中, 唯一还能行动的只剩下常海一人。
常海转身看着被定住的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再一转身, 便见身前多了两位男子。
正是将他带出渔村、带到皇宫的一人一魔,一矮一高。
这两位老师还是同样的装扮, 同样的神情,一个冷淡,一个滑稽。
常海吃惊地看着他们, 一时说不话来。
魔族老师先热情地招呼道:“晚上好,亲爱的孩子。”
常海有些紧张:“晚上好, 两位老师。”
魔族老师见后笑道:“别紧张,亲爱的孩子, 我们来只是想问问你的感受。”
“感受?”
“成为大人物的感受。”
人族的三皇子殿下自然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从小锦衣玉食, 受尽万千宠爱,被父母和老师们捧在手掌心里,每回任意妄为,留下烂摊子, 都有无数人争着来替他收拾。
这样的人生, 常海梦都不敢梦。
可如今, 他得到了。
不论落在何人的眼中, 这都是一件好事,一件喜事,至于感受, 那自然是好极了。
谁会愿放下皇子之位、浮华生活,去海边当个永无出头之日、说不准连媳妇都娶不上的渔民呢?
魔族老师脸上挂着得意又滑稽的笑,他得意于自己的这个小小玩笑。
一个小玩笑,就能改变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所以这个魔法是魔族中的禁忌之术。
在这世上能改变他人人生轨迹的,不该是人妖魔三族,而应是神,也只有神才应有这样的权力。
而使人魂灵交换的魔法,无疑挑战了神的权威。
挑战神的权威就该死,就是错。
龙族的下场便是对这句话最权威地阐释。
常海不答,想了许久,他先是看了看身后的那群宫人,宫人们衣服的布料兴许是常海一辈子也用不上的,接着,他的目光略过了身后的宫人,看向殿中,殿宇之大,摆设之奢华,更是常海一辈子都未必能见识的。
如此诱人,如此易使人沉醉其间,就连身前的这两位老师都未必能抵得住这番诱惑。
片刻后,常海收回了目光,小声正色道:“老师,你不对。”
魔族老师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对?”
“我猜一定是你施展了什么魔法,让我和阿俊交换了身子。”
他虽不知魔族那些禁忌的黑暗魔法。但在他看来,魔族都是神通广大了不得的。施展魔法让自己与阿俊交换身子,于魔族而言,自然不是一桩难事。
“没错,我是施展了神奇的魔法,在我看来,那小子不配得到这些。”魔族老师面上保持着滑稽又得意的笑容。
常海认真道:“所以我认为你不对。”
他的认真中不免还是带了几分胆怯,他始终担心自己的话语会激怒这位魔,然后被其吃掉。
“不对在哪里?”好在,魔族老师的脸上还没有露出怒意。
“占据了别人身体的人,在我看来,同小偷和强盗并无区别。”
魔族老师的笑容凝结,面色生变。
“应当说,这样的人比小偷强盗更为可恶。因为一旦抢走身体,便意味着抢走了他人的容貌、修行,财富,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亲人。”
魔族老师愣住了,看了一眼身旁的日族老师,日族老师的死鱼眼中也显露了一丝惊讶。
常海低下头道:“我想阿俊他失去了亲人,会难过的,而我也有些难过。”
“你难过什么?我亲爱的孩子。”
“因为我也失去了亲人。”
魔族老师笑问道:“哦,我亲爱的孩子,难道贵妃娘娘这样的母亲都无法使你满意吗?”
常海一直低着头道:“贵妃娘娘很美,也很好,她是个好母亲,但她不是我的母亲。”
“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了。”
常海终于抬起了头。
“那么,我记忆中的母亲又是谁呢?”
两位老师语塞。
香炉中的香料燃烧着,香味从宫室中飘了出来,飘到了常海的鼻前。这种香产自狐族,名贵又稀有,在人魔两族,只有皇室才用得上。
乐冲很喜欢这个味道,故而这种香料每回一进献到宫中,宫本绿子便会让宫人将之全数送到乐冲宫里。
其实,乐冲喜欢的不是香料的味道,而是味道背后的附加值,稀有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权力。
常海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这种香味不好闻,比大海和咸鱼的味道差远了。
所以,他轻捏了下鼻子,有些嫌弃。
轻捏鼻子,是母亲的一个习惯。
不是贵妃娘娘,是他的母亲。
“这是不对的。”常海小声地重复道,他心底里还是有些惧怕魔族。
“抢走别人的身体是不对的。”
常海的声音变大了一些,头也抬得更正。
魔族老师脸上的滑稽之色尽退,看上去有些严肃:“难道你就真的不羡慕这具身子,不羡慕皇子的身份,不羡慕他有那样的母亲吗?”
“我羡慕,我当然羡慕,方才我看着镜子时,羡慕极了,还心想,如果我真有这一张脸该多好。”
“现在你有了。”日族老师突然开口道。
“但这不是我的。娘从小就教我,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能要,哪怕只是一枚铜板也不行,否则的话……”
“否则会如何?”
“会良心不安的。”
良心不安的痛苦,日族的这位老师前不久才体验过。
常海又沉默了半晌,目光终于不再躲闪,直视着魔族老师的眼睛。
有些话,就算说出来会被魔给吃了,他也要说。
“所以,请老师将这具身体还给阿俊,让我们的灵魂交换回来。”
魔族老师果然面露不悦:“亲爱的孩子,我敢打赌,最多不过五年,你就会为今天做出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成人的世界,江山都能抢,别说区区一具身体。”
常海想了想,道:“日后的事情,我不知晓,但如今,我不后悔。”
“因为这不是我的身体。”
常海又重复了一遍,胆怯已然不见,变得自信了一些。
心有原则,自会自信。
魔族老师严肃的面孔渐渐变得滑稽,最后未绷得住,大笑起来,还将一只手搭在了日族老师的肩上:“我说不知老师,遇见了三观比你还正的孩子,可真是麻烦呀。”
日族老师面无表情,但眼中露出了一抹暖色。
不知死活还记得那日清晨,他付完银两,御剑升空,未行多远,又听海边的那孩子叫住了自己。
“公子、公子。”卖鳗鱼的少年一边跑着,一边焦急地朝他挥着手。
方才这少年就叫住了不知死活,问他“きょうだい”是何意,如今又不知是何事。
这孩子当真有些麻烦,不知死活心想。
但他还是将剑停在了半空中,道:“何事?”
“你掉了一枚铜板在地上。”
不知死活听后愣了半晌,朝下看去,只见地面上的少年右手中果真拿着一枚铜板。
一枚铜板罢了,这世上恐怕连乞丐都不会稀罕一枚铜板。
但不知死活还是收剑,重回了少年身边,从他粗黑的手中郑重地接过了那枚铜板。
不知死活不稀罕一枚铜板,但他稀罕旁人的尊严。
地面上的少年不是街边求人施舍的乞丐,他是靠打渔、卖鱼为生的渔民,但凡不是不劳而获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如果不知死活拒绝了这枚铜板,便是拒绝了卖鱼少年的这份好意,同时也在无形中伤了他的自尊。
不知死活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他在做他所该做的。
“多谢。”
“公子客气了,我娘从小就教我,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哪怕只是一枚铜板也应该还给它的主人。”
说着,少年露出质朴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死活对这个少年生出了兴趣。
“常海。”
可是知道姓名又能如何呢?
不知死活连供他爹都供得囊中羞涩,莫非还能再供个少年读书不成?
大约只是问问罢了,不知死活心想。
记住一个好人的名字总比记住一个坏人的名字快乐。
寝室里,两位室友睡得昏沉如猪,不知死活带回新鲜的鳗鱼,熟练地在狭小的柜台上做起了寿司。不多时,鳗鱼寿司大功告成,不知死活自己尝了一块,脸露微笑。
今日的鳗鱼果真格外鲜美。
……
天是紫色的,屋子是圆形的,屋子里的桌子是三角形的,椅子却又是圆形的。
三角形的桌子上摆着四道菜,一荤两素一汤,卖相不太佳,味道也不太佳。
卖相能看得出,味道能尝得出,但却说不得。
若是话一出口,便得罪了这做菜的主人。
做菜的人是阿丑,自打她漂泊在外,学会了做菜后,便对自己的厨艺感到极其自信。
但每一个吃完她的菜的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
她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爷爷吃着桌上的饭菜,没有露出丝毫不适之情,他顿顿吃着,早已习惯。
李去疾是个君子,不论主人家的饭菜如何难以下咽,都会微笑着吃下去。
唯有饭桌上年纪最小的那位,刚吃进去一口炒土豆丝,就投箸,对阿丑斥道:“你做的这是猪食吗?”
第108章 陪熊孩子吃饭
话音一落, 阿丑的眼中闪过不悦,随后便委屈巴巴地盯着李去疾。
“主人,是阿丑的错, 是阿丑做的菜不合少主的胃口。”
李去疾明知阿丑的委屈是装出来的,但还是觉其可怜,安慰道:“菜很好, 是这孩子不懂珍惜。”
乐冲冷笑道:“很好?这桌饭菜连学院食堂中的都不如。”言罢,乐冲似觉怒意未消, 便将桌上的筷子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一脚。
李去疾面上谦和依旧,对乐冲道:“把筷子捡起来。”
不似命令, 更似请求。
乐冲无动于衷,不可一世的神情同常海那张质朴的面孔极为不相称。
“捡起来。”李去疾的声音沉了几分。
乐冲兀自不动, 双目狠瞪着李去疾,挑衅之意, 不言而喻。
“最后一遍, 捡起来。”
乐冲道:“李去疾, 你记住这里不是皇家学院,你也已经不是皇家学院的老师。所以,你没有任何资格管束我,更没有任何资格命令我。”
“是吗?”李去疾平静问道。
乐冲本想答“是”, 可这个字到嘴边, 却如何也说不出, 李去疾平静的目光竟让乐冲从其间看出了几分威严。
不仅仅是身为老师的威严, 还有作为父辈的威严。
乐冲忽然想到了阿丑的那番话。
难道阿丑不是疯子,难道那番话不是玩笑话?
乐冲心中不安起来,但他面上还要装作镇定。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在布衣百姓面前,自己就是高高在上的三皇子。
“李去疾,那夜你曾说过既然你是人族,那你便是我的子民,你如今在我堂堂三皇子面前出言不逊,便是犯上作乱,罪该万死。”
一旁的阿丑心头哂笑,就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冲儿这孩子是真的被宠坏了,被宠坏了的孩子就该得到教训。
阿丑自然也记得,当年的自己对他也多是宠着惯着。
如此漂亮、聪慧、嘴巴甜的孩子,哪个做长辈的,做兄姐的会不喜欢?
在皇宫里、在长辈面前,乐冲就是那个最会讨人欢心的小祖宗,可这小祖宗到了外头,便成了无理取闹至极的小霸王。
阿丑有些好奇,这回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去疾要如何收拾这个小霸王。
李去疾神情未变,更不会同那夜一般撩袍跪下,他吃完一筷子土豆丝,才道:“三皇子如今在宫中,在中秋晚宴上。”
乐冲脸色顿白。
他忽然想到了未来,倘若自己当真一辈子拿不回身子,那岂非……
乐冲不敢再想,只因越想越惧。
他道:“把身子还给我。”
李去疾道:“身子在皇宫,不在我这里。”
乐冲又沉默片刻,忽然冷笑起来:“你当真以为母妃和皇兄看不出你们这拙劣的把戏吗?一个渔民难道还真能演得好一个皇子?”
“他不需要演,你的母妃和皇兄都知晓,你失忆了。”
如同被一桶冰水浇淋,乐冲冷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不是屋内冷,是心冷。
如李去疾所言,这场灵魂交换本来极易被识破,因为他们只是交换了彼此的身子,没有彼此的记忆,没有记忆的演员,哪怕演技再精湛,三五个问题下,便会露馅。
可如今,在母妃和皇兄的眼中,自己早在渔村时便失忆了。
失忆后的人就像一张白纸,哪怕常海连自己的面都没有见过,也能极好地扮演自己。
扮演一个失忆的人,本就是世上最简单的事,所以乐冲才能极好地诠释阿俊这个角色。
“倘若你当初不自作聪明,假装失忆,又岂会被旁人钻了漏子?乐冲同学,我该说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还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觉中,李去疾的言辞变得严厉、甚至有几分尖酸。
对待自己的学生,李去疾向来持有一份客气,因为那是别人家的孩子,若真骂伤了,打疼了,是会被家长追责、投诉的。
但若是对待自己的孩子,那这份客气自然便可抛之脑后。
乐冲被怼得发蒙,过了片刻,他想到了一个人。
金吾卫统领聂中。
聂中是知晓乐冲失忆真相的人,失忆后的常海自不会再去联络聂中,聂中必能从中察觉不妥,详察下去,定会发现真相。
思及此,乐冲又有了底气。
“凭母妃和皇兄的才智,我就不信时日一长,他们当真就觉察不出你们的惊天阴谋。”
李去疾平静问道:“就算觉察出了又能如何?”
乐冲又是语塞,半晌后道:“既然觉察出了,那便……”
李去疾打断道:“你可知,你现下在什么地方?”
乐冲瞧了一眼窗外方形的月亮,道:“随身空间罢了,傻子都明白,除了龙域,便只有随身空间里的自然法则是扭曲的。”
“那你也应当知晓随身空间有一个美誉。”
“少卖关子。”
乐冲面色又变难看了几分。
“境外之牢。”
对于一个被三族通缉的逃犯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某位强者的随身空间,一旦遁入,三族之辈再难在世间寻见其影踪。
在人族,只有穷天境及以上的高手才能供得起一个随身空间,穷天境的高手本就不多,能供得起随身空间的更是少之又少。
因为要维持一个随身空间,除了灵力外,还需要一些银子。
建造和修复随身空间的那些灵材灵料决计不是寻常修行者能负担得起的。
这世上的随身空间不多,但每个随身空间都极为安全。
它既能庇佑一个逃犯,同时也能困住一个逃犯。
因为从理论上言,普通的随身空间,只有其主人才能随意进出,旁人要进要出,都需要劳烦主人施展灵力。
如果你同主人交好,那这随身空间便是你的避风港,倘若你与主人交恶,那这空间便是一座监牢。
看不到出口的监牢。
这些事,都是李去疾从书上读来的,这些事,也是乐冲在课上学到的。
乐冲心想,李去疾没有灵力,这随身空间的主人应当是他那位深藏不露的丑仆。丑仆是李去疾的女人,换言之,这随身空间实则就是李去疾的。
李去疾如果铁了心要困着他,他又如何能离开,若是不能离开,母妃和皇兄又如何才能寻得到自己?
曾经的他有灵力在身,还有可挣扎之机,如今这具身子,肌肉虽结实,但灵力极弱,就算打得赢李去疾,又岂是那丑仆的对手?
想得越深,乐冲装出来的气势便又弱了几分。
“如果你想出去,便好好听我的话,把筷子捡起来。”
为今之计,只有忍辱负重。
乐冲极不情愿地弯下腰捡起来了筷子,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重新放。”李去疾语气平和。
“你……”
“重新放。”
乐冲拿起筷子,这回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阿丑见后甜笑道:“少主真是个吃软怕硬的孩子。”
乐冲阴狠地白了阿丑一眼,只觉这丑女当真人丑多作怪。
阿丑见后依旧甜笑。
“白眼绝非君子所为,难道过往在皇宫中没人教过你?”
乐冲赌气道:“没有。”
李去疾道:“那今日我便教你了,教你的东西,你便要记住,如果你想离开这里的话。”
乐冲不应。
李去疾道:“吃饭。”
乐冲一看桌上的那几道菜,便没了胃口,最后有气无力地夹了一筷子炒肉丝,送进嘴巴里,咸得他吐了出来,差点未忍住,又大爆粗口。
李去疾又道:“若你不愿吃饭,便安静地出去,莫要扰了别人用膳的心情。还有,饭菜不合自己的心意,少吃便是,不应出言诋毁别人的心血,这是君子之礼。”
乐冲再隐忍不住,将碗掷到地上,愤然起身。
“狗屁君子,你们爱吃这猪食,便自己吃个痛快。”
言罢,甩门而出。
门关上后,李去疾起身,将地上的碗捡了起来,对阿丑谦然道:“乐冲这孩子委实太不懂事,方才他的那些话阿丑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阿丑听后觉得好笑:“你如今还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只有做父母的,才会为自己的子女向旁人道歉。
李去疾一时说不出话。
在丁香雨巷中做出的那个决定实则是一时兴起,贵妃娘娘会否同意,他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但他想试试,想赌一把。
赌的是贵妃娘娘对自己的信任,赌的更是贵妃娘娘对乐冲的爱。
所幸,贵妃娘娘当真信任自己,贵妃娘娘当真对乐冲爱得真切,爱得越深,才会越盼着他好,为了他好,甚至不惜兵行险招。
李去疾不难想象事后贵妃娘娘所要承受的种种压力,那些压力来自朝堂、来自民间、更来自内心。
想到此,李去疾坚定道:“承君一诺,不敢有负。”
“君,你是说贵妃?”阿丑的眉毛皱了起来。
“自然,有贵妃娘娘这样善解人意、贤良聪慧的母亲,是乐冲这孩子修来的福分。”
李去疾忆及丁香雨巷那日之景,又赞道:“书上说,女儿似父,儿子似母,乐冲这孩子模样英俊,贵妃娘娘自也是功不可没。”
一旁的爷爷也忆起了往事,笑道:“绿子那丫头,但凡是个雄性都会夸赞,想当年,那丫头……”
阿丑瞪了爷爷一眼,爷爷立马吃起碗中餐:“老了,老了,当年的事都忘了。”
阿丑语气不善道:“你便不怕我告状?”
李去疾奇道:“告状?”
“莫忘了我为何会留在你身边。”
“因为阿丑姑娘是郡主的眼睛。”
阿丑玩味一笑,道:“记得便好,你就不怕郡主听到这些话会不悦吗?”——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请问你是傲娇控吗?
李去疾(保持微笑):emmmm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我是傲娇女仆控。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的日式趣味已经被带到文里面了!
第109章 龙与孤岛
李去疾语塞, 就他目前所知,自己的未婚妻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姑娘,这话落在她耳中, 确实不是一件妙事。
半晌后,他解释道:“贵妃娘娘母仪天下,堪称女中典范, 我对其实乃敬之情,仰之意, 但凡心生出一丝杂念,都是对娘娘的亵渎。”
“你对贵妃娘娘是敬之仰之,那对郡主殿下便是轻之蔑之了?”
阿丑放下筷子, 似笑非笑地瞧着李去疾。
“阿丑姑娘,这话又从何说起?”
阿丑轻笑道:“开学前那日你在学院中不是还同我说, 郡主殿下是个极霸道、占有欲极强的女人,我从这话中可听不出半分敬意, 只听出了轻蔑不屑之意。”
李去疾苦笑着赞道:“阿丑姑娘的记性真是佳。”那日所言,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阿丑又冷笑道:“你这话到底是夸我记性佳, 还是嘲我会记仇,莫非你以为我会傻到听不出?”
“在下绝无此意。”
“伪君子。”
言罢,阿丑也甩门而出,动作和乐冲方才的别无二致。
李去疾叹气连连, 又吃了一筷子土豆丝。
这土豆丝的味道实在不大好。
安静许久的爷爷道:“李老师, 听闻你博览群书, 如今看来, 有一类书你没有好好读。”
“请老前辈指教。”
“谈情说爱的书。”
李去疾道:“这类书晚辈读的确然不多。”
爷爷笑道:“以老夫所见,日后你应当多读读此类书。”
不然的话,媳妇就跑了。
后半句, 爷爷没有说出口,只是在笑。
年轻的面容上出现一个慈祥的笑。
……
乐冲出屋后,站在了无垠的海面上,举目望去,蔚蓝一片。
他忽然想到昨日打渔的场景,随即,自然也想到了那个打渔少年。
此刻,打渔少年怕是正在中秋晚宴上,穿着正装华衣,吃着山珍海味,也不知那位质朴的打渔少年可否会被繁华的宫中生活所迷惑。
乐冲其实不厌恶常海,相反,他还有些喜欢常海,挺愿意交常海这个朋友。
同样是民间出身,辍学的常海自然比不上聪慧的马有志,但他身上有一股质朴气,这股质朴劲让乐冲感到莫名的平和与安稳。
但这又如何,一入深宫,一接触那些大人物,什么质朴劲都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乐冲漫无目的地走在海上,时而会踢踢海水,时而会蹲下身子捧一手海水嗅嗅,未过多久,他便感到了孤独和无趣。
李去疾面上看似软弱好欺,实则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如果自己不听他的话,说不准真会一辈子被囚禁在这随身空间里,终日与海水为伴,唯一可休整处便是那间圆形的小屋。
唯一可吃的食物,便是那丑仆做的猪食,假若一辈子都吃那猪食,乐冲宁愿去死。
满月下的海面很美,银光闪闪,时而海风拂过,吹起一片涟漪。
但此刻的乐冲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难道这海上除了那间小屋就无旁的地方了吗?
乐冲不信。
所以他继续走着,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在这随身空间中找出破绽和猫腻,而将那些破绽和猫腻加以利用后,说不准便能让他偷偷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才他故作愤然离席,就是为了让李去疾放低警惕,好让自己得到探索之机。
又行了半炷香的时间,乐冲无神的双眼忽地一亮。
前方似乎有一座岛屿。
一座极小极小的岛屿。
乐冲朝小岛走了过去,离得越近,岛上的情形便看得越清楚。
小岛是方形的,就跟天上的月亮一般,若是岛上站人,顶破天也只能站三十个。
岛上没有站人,只种了一棵椰树,树上结满了椰子,椰子是蓝色的,仿佛被大海染过色一般。
椰树下有一张寒冰做的床,其时随身空间中的温度与外面无异,这样的温度下,竟有一张冰床,若放在凡世间,确然是一件古怪的事。但若是在随身空间中,便是一件常事。
空间中的物与景全取决于主人的意志,主人希望海上风平浪静,那这海面上连波纹都不会生一丝,若主人大发雷霆,要这海上波涛汹涌,那再好的行船都免不了被巨浪掀翻。
就在乐冲踏上小岛的一瞬间,天色顿变,方形的月被乌云遮住,狂风大作,雷鸣声响,大雨毫不讲理地砸在了乐冲的头顶上,海波涛涛,巨浪连掀。
这是一种警告,不是神谕,只是主人家善意的提醒。
在随身空间之中,主人就是神。
面对巨变,乐冲不觉惧怕,只感欣喜异常。
既然主人不愿让他踏上这个小岛,那便言明岛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正是乐冲想要的。
乐冲每行一步,天上的乌云便多了数朵,雨便大了几分,雷鸣声便响了许多,身后的海浪也高了数丈,好似下一瞬,便能将乐冲吞噬。
不过几步,乐冲便到了椰树下,冰床前。
冰床上躺着一位沉睡的少年,年岁与乐冲相仿,穿着白衫,肤色却更胜白衫几分,面容极为精致。
暴雨突临,使得海面急速上涨,上涨的海水正在逐步将这座小得可怜的岛屿淹没,全身早被淋湿的乐冲对此浑然不察,他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睡着的少年身上。
不是因为少年太过俊美,而是因这倾盆大雨竟无一丝落在他的身上。乐冲伸手想去探这少年的鼻息,果不其然,手还未至少年鼻前,便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震开,乐冲退了几步,海水已过了他的膝盖。
有结界守护着这位少年,免其遭风逢雨。
乐冲得出这个结论。
那么之后呢,他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这时,乐冲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雨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最为紧要的是,曾经能被踏在脚下的海水,现下竟然已淹没了自己的腰身。
主人改变了空间中的法则,她让这里的海水变得与凡世中一样了。
而凡世中的海水是会将人淹死的。
“李去疾,你真敢杀我吗?”乐冲朝着天问道,张嘴时,喝入了不少雨水。
李去疾听不见这话,身后的巨浪也听不明白这话。
语落后,一个大浪打来。
在被海浪吞没的最后一瞬,乐冲睁大了眼睛,因为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不是魔的眼睛,不是妖的眼睛。
银色竖瞳,高贵又骇人。
那是龙的眼睛。
这不是一位普通的少年,这是一条龙!
乐冲简直想要吼出来,可比炒肉丝还咸的海水无情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龙是人妖魔三族的天敌。
藏龙放在三族都是砍头大罪。
李去疾胆敢窝藏龙族,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乐冲会浮水,但浮得不好,所幸,这具身子是常海的,常海常年与海为伍,泳技自是超凡。常海肌肉的记忆,使得乐冲被海水淹没后不至于太过惶恐。
但海水如同一块厚重的铁板始终死死地将乐冲压在下面,再强的浮水者,遭遇这等困境,都极难获得生机。
在大自然面前,没有太多灵力的人族只有被宰杀的命。
李去疾死定了。
这是乐冲失去知觉前最后的一个想法。
……
“好了,我亲爱的孩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实现你的心愿,让你拿回自己的身躯。”
“那……”常海道。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的当务之急是去参加中秋晚宴。”王马克笑道。
“可我……我怕。”
“你怕你的身份会暴露,别担心孩子,贵妃娘娘早替你安排好了一切。”
常海从话中听出了蹊跷,有些不敢置信。
“难道贵妃娘娘她……”
王马克耸了耸肩:“我和不知老师只是老师,坦白说,老师在人族可没有什么地位。凭我们两个穷得响叮当的老师,想要在强者如云的人族里神不知鬼不晓地弄出这等把戏,真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在你入宫后不久,我们两个就亲自到娘娘宫中负荆请罪了,要不是娘娘看在我们诚意满满的份上,说不准现在的我们早被打入大牢了。”
话音刚落,一道悦耳的女声传来。
“瞧马克老师说的,若被旁人听了,不知晓的还以为本宫是个分不清黑白是非的深宫老妇。”
两位老师立刻转身行礼,不知死活行的是人族礼,王马克行的则是妖魔那边的吻手礼,双唇在宫本绿子的指背上轻碰了一下。
在宫本绿子这样的大美人前,王马克优雅得真像一位上流社会中的绅士。
两位老师行完礼后,自觉地让出一条路,宫本绿子微笑着走至常海身前。
宫本绿子身后是皇宫中气焰最盛的上户樱,跋扈惯了的上户樱在见到不知死活时,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这样的微笑就连皇帝陛下都极少见到。
第110章 杀死去疾
“真是个好孩子。”
这是一句真诚的赞叹, 因为方才常海的那番话,宫本绿子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言罢,她的手轻抚在了常海的脸上, 轻拍了拍他的右脸颊,这是她嘉奖乐冲时,最爱做的一个动作。
“对不住娘娘, 我抢走了您的儿子的身子。”
“你是被迫,又非自愿, 何错之有?”
常海害羞得低下了头。
“本宫认为你非但无错,还对冲儿有恩。”
“我没做什么事。”
“一来,你救了他的性命, 养了他几日,二来, 本宫也盼着冲儿占据你的身体时,能学到点东西。”
“阿俊他……”常海摇了摇头又道:“应当是三皇子殿下, 他一定能明白娘娘的苦心的。”
宫本绿子又微笑着摸了摸常海的头, 道:“这么好的孩子, 本宫也盼着你能学到点东西。”
“我……太笨了,什么都学不好。”常海还是低着头。
“去中秋晚宴看看,看看另一番景象,兴许看过之后, 你心头的某些想法便变了。”
“好。”
宫本绿子满意一笑, 转身对王马克道:“劳烦马克老师了。”
王马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知死活指了指常海身后那群被定住的宫人, 王马克这才恍然大悟,嘴巴里念出了些古怪的咒语,右手划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圈。
很快, 宫人们恢复意识,又能动弹,对方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忽见贵妃娘娘竟在此地,吓得纷纷行礼,宫本绿子道完“免礼”后,便同常海一道前往晚宴,宫人们对贵妃娘娘的突然现身虽大感古怪,却也只能老实地跟在主子身后,不言不语。
宫中当差的人都应明白一个道理,少问少听少看少想。
上户樱在宫中当差二十余年,却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明白自然有不明白的理由。
理由便是,她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明白这些道理。
她的身后有宫本绿子撑腰,有皇帝陛下撑腰,如今大皇子大权在握,她便又多了一位有力的靠山。
宫本绿子离开前,上户樱朝她使了眼色,这便是请求的意思,宫本绿子又回了一个眼色,便是同意的意思。
她们这对主仆之间的默契,连皇帝陛下都羡慕不来。
得到了许可的上户樱留在了原地,此刻,殿门前只剩下了一魔两人。
“像我这种穷魔,可是难得才能入一回宫,好不容易得了娘娘的允许,如果还不趁机见见世面,那我岂不是成了魔族第一大傻子?”
上户樱难得对外人有好脸色:“马克老师请便。”
听罢,王马克露出滑稽一笑,离开的时候,还在庄严的皇宫中吹起了不着调的口哨。
王马克身影一远,上户樱便走至不知死活前,用日族的家乡话道:“你这孩子,知不知道前几日那事可把我吓坏了。”
想到那夜之事,上户樱现下还心有余悸。
不知死活冰冷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樱姨,我行得正站得直,自不怕奸人诬陷。”
他讲的也是一口日族方言,较之说官话时,更为流利、顺畅。
“你也不看看你那日背上的是什么罪名,凌,辱皇子,一旦落实,你的小命哪里还保得住?”
“所幸孩儿能得徐大将军仗义执言。”
上户樱不屑地笑道:“你以为,他一个多年不上战场的闲人当真就有这个本事吗?”
不知死活略惊道:“樱姨难道你也替我求……”
“算不得求情,就是在大殿下跟前说了几句话,你也知晓,宫里面的哪个殿下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这便是上户樱在宫中横行的资本。
毕竟,宫里面的皇子见了她,都要亲热地唤一声“樱姨”。
不知死活听后欲行大礼,立马被上户樱拦住,还听其嗔怪道:“你这孩子,我见你面的时候本就少得可怜,每回见面,你还在我跟前这么客气,若是你再这般客气,便不要唤我‘樱姨’了。”
“是。”
接着,上户樱又绕着不知死活转了一圈,欣喜道:“没瘦便是好事。”
“是。”
“保持着,下回樱姨再见你时也要是这副模样。”
“是。”
上户樱又嗔怪道:“你如今一口一个‘是’应得干脆,过会儿樱姨开口,恐怕你就不会应得这么爽快了。”
“樱姨这些年来对我关照诸多,您的话,我怎敢不听?”
上户樱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请樱姨吩咐。”
“我知晓你在皇家学院就只和那位魔族交好,那魔族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反正你也只同他共处四年,待明年高考一完,你便能重返金吾卫。你同他交好,我不干预,可那李去疾是什么人物,你也同他走得那般近?”
不知死活默然。
“我与他不过是寻常同僚罢了。”
“寻常同僚?我为何听闻你们三个老师常日里形影不离?”
不知死活又是默然。
“若真是寻常同僚,你为何屡次为他得罪三皇子殿下?”
不知死活正色道:“学生犯错,我只是秉公办理罢了。”
上户樱又怒又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太直了,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学院中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就算你瞧不出,旁的老师难道瞧不出吗?你跟着他们学便是了,那魔族佬都比你精明。”
“我只明白一件事,在其位,谋其职。”
“好好好,不言这个了,总之,那个李去疾你离他远些,能撇清关系便趁早撇清。”
不知死活终于忍不住道:“外界传闻太多,不可尽信。李老……李去疾他是否值得结交,我心中有底。”
上户樱急道:“你这孩子,民间那些自然是传闻,可听可不听,可你樱姨口中的那肯定便不是传闻了。”
不知死活心知上户樱此话不会有假,眉头不觉中皱了起来:“请樱姨明示。”
“我阻你与他相交,倒并非是说李去疾这人如何,那魔族佬也不是什么正经之辈。我不让你与李去疾走得太近,着实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又不是不知晓三族中有多少人妖魔恨不得将李去疾置之于死地。”
不知死活自然知晓这事。
极昼雪域上发疯的五位穷天境高手,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怕你跟他走近了,便会一道成为那些大人物的眼中钉。”
上户樱见不知死活久无言,又问道:“樱姨问你一句,倘若有人要来取李去疾的性命,你救还是不救?”
若是在半月前,不知死活定会斩钉截铁道:“不救。”
可现下,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之中,答案了然。
上户樱叹道:“我便知晓。”秀目中又现忧色。
半晌后,不知死活问道:“可如今李去疾既已辞职,照常理而言,皇家状元之师离他已是千里之遥,为何那些人妖魔还不放过他?”
上户樱哼道:“娘娘如此看重他,连殿下都愿交给他,复职不过是早晚的事。”
“殿下交给他?”
“明日,皇室便会昭告天下,三皇子乐冲过继到李去疾膝下。”
贵妃娘娘疯了。
这是不知死活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但他没有说出口,贵妃娘娘一直是不知死活极为敬重的人。他相信,贵妃娘娘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自有她的道理。
“贵妃娘娘既然如此看重李去疾,再来,前段时日定北王府也表明了态度,要护着李去疾,难道那些人还真要与贵妃娘娘和王爷作对不成?”
上户樱低声道:“孩子,那不仅仅是一个女人,那是整个北境。”
定北郡主诸葛秀在不知死活心中是神,但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她只是北境的附赠品。
值得雄性们铤而走险的,从来都不会是红颜,而是江山。
贵妃娘娘虽是雌性,但她定也明白这个道理,明白那些雄性们的决心。
这时,风过,一片落叶飘到了不知死活的手背上。
不知死活忽然想到了自己与王马克的一场谈话。
“不知老师,你要明白,叶子有两面。”王马克随手捡起了一片枯黄的落叶,“这世上的事情也有两面,有时,你以为撞上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你的脑袋就被挂在了城楼上。”
“什么意思?”不知死活觉得这话没什么逻辑。
王马克右手掏出火魔枪,左手拿着叶子。他将那片叶子对准了枪口,这时远处的林中飞出了一只麻雀。
“说简单点,自以为踩了狗屎运的魔往往就离倒霉不远了。”
枪声伴着尾音响起,不过转瞬之事,地上便多出了一具麻雀的尸体,尸体上盖着一片落叶,叶上有一个洞。
“再说简单点,猎人的火魔枪瞄准的肯定是最先出头的那只鸟。”
不知死活反手接住了这片落叶,皇宫中的落叶上自然不会有枪洞。
落叶是不同的,但道理是相同的。
不知死活手轻颤了一下,指间的叶子终于还是难逃一劫,落在了地上。
“难道……贵妃娘娘她从头到尾都想要李去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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