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几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刚起床,就经历了一次难忘的“大场面”。


    夏凉趴在赛训室门外的窗台,和四个队友并列,齐刷刷地露出脑袋,看热闹。


    基地门前喷绘处铺开一条大红的地毯,与鲜花、彩带、横幅凑成“红四喜”。


    音响放着音乐,商业部、传媒部的小哥哥和小姐姐衣装整齐,接待各色访客。


    记者和摄像师围在外场。


    张鹏程把两只手握起来,做成一个望远镜架在眼睛前,来回在人群之中扫动。


    “你找什么?”


    季天咬着酸奶吸管。


    “crush啊。”张鹏程说,“一队封闭训练,人影都没看到,可我还答应朋友要收集全套签名的啊,crush好歹是教练,不至于始终不露面吧。”


    许思哲看了一下手机时间。


    09:57


    “也不知道搞这种仪式有什么意义。”卫欣始终挂着耳机,“浪费人力物力。”


    正这时,一个粗嗓门从后方传来。


    “这还用问?不就因为要庆祝你们这群毛头小子参加kl首届青训营吗?!”


    一个穿着洞洞鞋、牛仔裤的瘦高男子,下巴胡渣渣的,叼着烟,手撑在门框。


    看起来像没睡醒的老烟鬼。


    张鹏程怔愣片刻,吐出两个字。


    “初心?”


    夏凉听到这个id,转过轮椅。


    冼时初(初心)一年前从art退役,默默无闻地转职转会,到kl做了一个教练,但这并不能抹去他曾以首发身份闯进美国洛杉矶世界总决赛的辉煌战绩。


    尽管那一战败北,art与冠军失之交臂,可在夏凉心中,“初心”虽败犹荣。


    自那之后,国内有了npl职业联赛,游戏人数激增,不断有新的俱乐部成立。


    10:00


    冼时初拧灭烟头,丢进垃圾篓。


    “我是你们的主教练。”


    张鹏程说:“不对啊,我听辰哥说,我们的教练是crush,怎么是你啊?”


    许思哲在背后扯了一下张鹏程的胳膊。


    冼时初眯起眼睛。


    “crush每天都得直播六个小时,还有传媒部的这么多屁事要露面,你觉得,他有空教你们吗?”


    张鹏程说:“那还能要签名么。”


    冼时初打了一个呵欠,卷起袖子,看了眼腕间的手表,含着困泪说:“下午两点,赞助方代表到场,你们去拍一张合照,其它事情,一律和你们无关。”


    张鹏程:“……”


    夏凉想了想,很坚定地说:“冼教练,那我们现在开始训练吗?我听你的。”


    季天原本刮着酸奶瓶盖,没注意其它,忽听夏凉这声“冼教练”,呛了一口。


    夏凉是一个“好学生”。


    这一点,从这一刻起就注定了。


    砰,二队赛训室的玻璃门关闭。


    *


    仅仅三十平方米的赛训室内,紧紧巴巴地摆放着五台电脑,墙面挂着投影布。


    夏凉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机位。


    季天在他左边。


    冼时初摆弄着投影仪,把画面调正。


    ppt首页是一张奖杯的照片。


    “文,有文气;武,有武功;我们打职业电竞呢,也要有讲究。”冼时初说。


    “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曾是一方霸主,有些靠打代练、陪玩,赚的钱已超过爸妈,也有些参加城市或校园联赛,拿到过名次和奖金,但,从你们踏进kl青训营起,过去就都是浮云了,因为,你们现在是一个团队,目标只有一个……”


    奖杯很模糊,依稀可见《破茧/nirvana》世界地图的雕纹,以及银色的logo——灵魂在残破茧蛹之中挣扎,她的半面翅膀已展开,眼角却还流着钻石般的泪


    破茧这款游戏,虽然英雄故事丰富多彩,但,原英文名却是纯净而悲怆的。


    nirvana:涅槃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世界冠军。”口水沫子飞到了投影布上,冼时初淡定地擦掉,继续说,“或许你们会说,‘教练啊,夺奖杯是一队的任务,咱们想那么远没有用’,但我告诉你们,你们和隔壁那群人的差距,只在一念之间……”


    夏凉一本正经地坐着,余光瞥见,季天打开电脑,看桌面的各类文件。


    【补兵.xls】【rank记录.xls】……


    别人也都在低头玩手机,但就没季天这么嚣张——鼠标双击的声音过于明显


    “季天,你说一下,差距在哪里?”


    冼时初清了清嗓子。


    ……


    季天认真回:“大概是,隔壁在刻苦训练的时候,我们还在听冼教练讲故事。”


    夏凉看了季天一眼。


    卫欣:“教练,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们拿到这个奖杯,能分到多少奖金啊?”


    哄堂大笑。


    冼时初一言不发,等大家安静。


    ppt第二页,破茧地图的中路河道位置,局部视图,两边的兵线正在对抗。


    视角切换至打野英雄波塞冬。


    “好,卫欣,现在你打野路过,身上已经有1180金币,只要点掉对面一个小兵,就可以凑够升级打野刀的钱。”冼时初说,“这是小事吗?不,当然不是。”


    屏幕中闪出节奏关联图。


    “因为你是国服排得上名的食肉型打野,所以,你有无数美好的想法……”


    【一把好刀→偷掉对面野区buff→上路gank,收人头→升级→下路,越塔】


    卫欣不说话了。


    “但,你在构建自己的剧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队友的剧本呢?”冼时初说。


    视角切换。


    中单碧洛蒂丝。


    【补掉这个兵→升级点e技能压制对面→打野帮我拿buff→一血塔→打野帮我gank→……→六神装→无解肥→秒对方c位→还我家打野一个不败的团战】


    夏凉凝视着自己的本命英雄。


    视角不停切换。


    打野、中单、上单、ad、辅助。


    五个位置依次轮过。


    众人陷入沉默。


    季天也不点鼠标了。


    他们意识到,冼时初是精心研究过他们之前的选拔赛数据,揣摩过他们个人的思维习惯,才针对矛盾点,做出的这个ppt。


    ppt第三页。


    视野拉大到全局。


    瞬间,大家都明白了,原型就是今年npl的春季赛,kl淘汰art的录像。


    一次经典的逆转。


    初期,kl的对线劣势明显,经济被art拉开将近3000,每路都落后一件中级装备,但是,kl把他们有限的资源分配得恰到好处,并在中期小规模的团战中,依靠近乎完美的配合顶住了art的进攻;后期,在大龙河道处,kl抓住art中单刺客的一次操作失误,集中火力将其击杀,打赢了关键的团战,反败为胜。


    对此,冼时初做了一个独到的剖析。


    他认为,这场比赛的关键不在art后期的失误,而是在对线期,art的打野路过中路,为了自己的节奏,未与中单商量,顺手刷掉了对面的一条兵线。


    这个行为干扰了art全员的心态。


    “你们能打到这个程度,任何‘失误’都不再是一个人的责任,怎么沟通合作,才是现在的你们和隔壁一队的差距。”冼时初说,“在今后的训练中,无论谁都不要跟我打队友的小报告,先都把自己的心敞开了,有一说一,解决问题。”


    ppt一共四页。


    第四页:谢谢观看。


    冼时初说:“具体训练内容都已安排好,在你们桌面有文件,自己打开看,自己完成,不懂再问我,今天是12月1日,个人基本功、rank成绩我不管,张明辰会计分,我只希望5天之后,看到你们在vera赛训服的胜率达到20%。”


    ndl是npl之下的次级职业联赛,也是全国级别赛事,17岁以下队员可参加。


    kl战队的传统强项是团队运营,因此,冼时初在选人的时候是承担了很大压力的,他对经理杨淼说,团队运营不等于没有个人锋芒,他要开拓创新,借青训营和ndl的炉火,铸造出一个风格多样化的团队。


    当然,这些“高层”内容,坐在小小二队赛训室中的夏凉等人是一无所知的。


    “80万。”


    临走的时候,冼时初看着卫欣说。


    卫欣:“什么?”


    冼时初:“现在拿到世界冠军,一个人保底80万,再过两年估计会翻倍,不过,你们先挺过青训营再说。”


    说完,点烟,走了。


    *


    投影布自动升起。


    投影仪关闭。


    食堂午饭过后,赛训室只剩队员。


    小别墅的采光和隔音都不错,窗台前还种着一排多肉植物,如果不是冼时初刚才那通“胡言乱语”,这赛训室的环境看起来就像温馨的小家。


    距离两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夏凉回味着冼时初的话。


    他知道,虽然冼时初先拿卫欣开的刀,但很明显,通过刚才的ppt,谁都看得出,在这个队伍里,张鹏程的上单是属于抗压出肉,后期团控的“无脑”类型,卫欣的打野风格实际是因为以往代练需要掌控节奏而养成的,就像他的黄毛朋友,并不是不知道谦让经济,那么,最终的矛盾就落在了下路和中路的资源分配。


    他和季天之间,到底谁配合谁呢。


    他们平时都是独吃经济的人。


    从刚见面起,夏凉就知道他和季天早晚要面对这个问题,但两个人谁都不提。


    这时,鼠标双击的声音响起。


    夏凉回过神,见其他人都还在讨论食堂的伙食,季天已进入游戏,在补兵了。


    夏凉:“……”


    “你们也别看着我发呆。”季天说,“看文件,每日任务做不完,要罚款的。”


    夏凉听了,赶紧点开桌面的文件。


    每日的训练任务及时间很清楚。


    12:30起床&午餐


    13:00-14:00熟悉手感


    14:00-18:00基础操作训练(位置不同,具体的项目不同,补兵、走位、英雄池等……该项中附有教学录像,如果队员没有达到相应指标,不能计入数据)


    18:00-19:00晚餐&休息


    19:00-23:00战队训练赛(登录vera赛训服,和ndl中的各个俱乐部打比赛)


    23:00-1:30个人rank


    1:30-2:00补任务&休息(2:30之前必须离开赛训室,即使个人任务未完成)


    “我去,难怪教练那么困,他们每天都中午起床,半夜睡觉。”张鹏程说,“之前在诸神的时候,我们傍晚还会去楼下打球,这样子安排,哪还有时间。”


    “张鹏程你都是老青训队员了,说话不能小心点啊?不是就不是了,你刚提crush的名字干嘛?”许思哲扶了一下眼镜,“得罪教练,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季天和卫欣比我更过分好不好。”


    夏凉继续看文件。


    附录中还有正式队员的绩效考评标准,只有达到满分10分才能领全额工资。


    1.俱乐部禁止家属和非相关人员来基地,如有要求需提前申请。(分值0.5)


    2.每天14:00-17:00、19:00-23:00内禁止玩破茧以外任何游戏。(分值0.5)


    3.每天训练结束后看录像讨论总结,每周汇报,每人都要发言。(分值0.5)


    4.俱乐部和赞助商的活动信息转发必须配合,不能不发或空转。(分值1)


    5.俱乐部安排活动必须出席,若无故缺席或迟到或不穿队服,一次扣5分;


    6.训练及比赛保持集体活动,一起吃饭出行,个人原因影响比赛,扣5分;


    最后一条黑体加粗:若发现忘记关空调,没关电脑,全体队员同时扣0.5分。


    看完,夏凉心里五味杂陈,先是觉得这最后几条好笑,励志之中带着酸味,后又觉得沉重,若每日都要重复同样的工作,也不知何时是尽头。


    好在他是热爱破茧的。


    活在破茧里,曾是他儿时的幻想。


    夏凉默默打开游戏,开始练习。


    他也不再去想他和季天谁配合谁的问题了,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觉得自己还是先完成下午的任务比较好。


    每个人都开始训练了。


    哪怕只是一瞥,繁重的训练任务仍然吓到了所有人,大家心中都拔凉拔凉的,压抑的氛围延续到两点要与赞助商合影之时。


    *


    “喏,冬季的队服,一人两套。”


    张明辰敲了敲门。


    “好叻!辰哥!”季天却是那个最快放下鼠标,去门口帮忙拎队服袋子的人。


    logo是麒麟,红与黑相间,比学校的校服花哨些,因为有很多赞助商标志。


    墨云科技、腾蛇直播、人鱼网咖……


    季天三下五除二套上了。


    张明辰看到几个人都在疯狂地敲键盘点鼠标,笑说:“怎么就开始战斗啦?”


    季天说:“被我骗的。”


    张明辰说:“今天下午不计分,先玩会,没关系,晚上试一试打训练赛就好。”


    季天:“好的,辰哥!”


    这番对话发酵了一两分钟。


    夏凉还在纠结练习哪个英雄,许久才听进张明辰所说“今天下午不计分”几个字。


    “什么?不计分吗?”


    夏凉转过轮椅。


    “啊?!”


    众人的鼠标戛然而止。


    “我艹!吓死我了!”张鹏程摔了键盘。


    季天笑了。


    人无中二枉少年。


    季天哗啦扯开队服塑料袋,扔到夏凉、许思哲、卫欣的桌面,笑得前俯后仰。


    夏凉拿起队服,比划了一下大小。


    “不洗的话,直接穿吗?”


    “没事啊,回来再洗呗。”张鹏程说。


    夏凉说:“那也行吧。”


    大家穿好下楼了。


    夏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腿。


    起床的时候,他是拉着绳子坐起来的,把腿掰到自己的面前,盘起来,就可以穿鞋子和裤子了,所以大家自然觉得,他是可以生活自理的。


    但是现在,他在轮椅上,腿很重,抱起来还来不及对准裤口,就会掉下去。他没有三只手,做不到一边抱腿,一边撑身体,一边穿裤脚。


    所以他才多问了一句要不要洗,并不是讲究,而是想要拖延一点时间,让自己不必显得慢吞吞的。


    “我帮你穿。”


    “嗯?”夏凉抬起头。


    季天扔了塑料袋回来,站在门口。


    夏凉顿了一顿。


    季天蹲到轮椅前面,拽过夏凉膝盖上的裤子,握住他的脚踝,套进裤管。


    夏凉的双腿细瘦,尽管是在原来的裤子外面再套一层,也丝毫不见得臃肿,反而显得更健康,更正常了。


    衣料滑动着。


    套好裤管,夏凉正要撑身体,就被季天托着腋下,整个抱起来一截。“呃……”近距离接触,季天身上有股极淡的黄鹤楼香烟味,夏凉有些不习惯。


    他依稀记得,父亲离开前,屋子里就满满的都是这个牌子的烟味,可当烟味散尽,父亲也消失了。


    “你很重的,快穿呀。”季天说。


    “哦,好。”


    夏凉回过神,赶紧把裤头拉扯上来。


    “刚才想什么呢?”季天说。


    “没有。”夏凉说。


    裤子终于穿好了。


    *


    大厅光线明亮。


    笑语欢声。


    季天把夏凉背下楼。


    穿着西装的人他们都不认识。


    一个造型帅气的小哥哥帮他们排队形。


    就这样,五个青涩的少年郎在基地留下了一张他们以后都很想删掉的合影。


    “xxx帅不帅?”


    “帅……”


    咔嚓。


    张鹏程的个子最高,站在中间,笑容阳光灿烂,两排白白的牙齿像贝壳。许思哲的眼镜一片反光。季天的手搭在夏凉的肩膀,由于不能露纹身,袖子拉得老长,挡住了手背。卫欣的耳机一半塞在耳洞,一半垂挂在胸前,糊了影。


    *


    晚餐之后,训练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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